極晝
但在此之前,我打算前往一個巨大的廢棄風洞實驗室,那裡被改造成黑市。
「她原來叫王月亮。現在就不知道了。」
和芸離婚後,我盡情享受著跟吳雙在一起的日子。和自己的助手在一起,這向來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更何況我們都沒有羈絆,沒有道德跟法律可以指摘的地方。倒是吳雙,對於代替芸成為家裡的女主人而感到一絲不安。她們曾一起逛街,一起購物,一起在我的身邊進行科學研究,如膠似漆得像一對姐妹。吳雙也目睹了我與芸發生的無數次激烈爭吵,並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
「為什麼?」
我舉起玻璃試管,貼近雙眼仔仔細細地看。那半截白色粉末在幻象里逃逸出試管,無數的顆粒站起來,匯聚成一個人形。但他依舊是白色的,沒有具體面貌的,只有像光圈一般的輪廓。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和我握手,進行一番交談。但我卻猛烈地揮過去一巴掌,將他打散。片刻后他又重組起來,又被我打散。他是《終結者2》裏面的液態機器人,他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芸。」
人們的計時工具,仍能夠清晰地劃分出白天與黑夜。
整整一年我都沒有出門,在房間內喝酒,寫滿整牆壁的演算公式。我想要發瘋,我想要吳雙討厭我。但她卻默默忍受著一切,按時為我做飯,洗衣服,帶來我內心極為渴望知道的研究進展。光,已經可以被逐步分解,並在注入小白鼠的身體后,產生不同尋常的化學效應。到了這裏吳雙便不再往下講,因為她的許可權還不足以知道最核心的機密。
我起身離開被叫住。
「這東西多少錢?」我指著那些粉末說道。
「那種粉末。」
「周染,我們好聚好散。」
「到時候小寶去不了學校,我就來教他讀書寫字。」
這確實是芸能做出來的事,對我無聲的嘲笑。吳雙問過我,如果我不願意她可以辭職,放棄為之熱愛的工作。我當然沒有這麼做,因為我再清楚不過,沒有人會再相信我的話。我也想看看芸離開我之後還能走多遠,我和她自離婚後便再也沒有見過面,芸就這樣一步步蠶食著我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
「沒事,就當是照幾次X光。」
「說吧,這個世界都已經這樣了。」
或許這才是真正將研究所里全體男性開除的原因。
「做什麼?」
門衛再一次地推開了我。有了黑市裡的經歷后,我變得有恃無恐起來。但也許可能是我找錯了入會的渠道,抑或是我表達入會的方式比較虛偽。如果我穿上一身黑長袍,用現代科技或者紙和筆跟門衛交流,沒準效果會好很多。但我就是不願意滿足他們,即使被推倒在地也要迅速站起來。但這一次,門衛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晦澀的屋子裡一下鮮活起來,任何物體彷彿都被賦予了生命。我看得更加真切了,那是一種照明所替代不了的真實感。我看到桌上吳雙為我做得亮晶晶的排骨,我看到芸臉上飽滿的淚水,我感覺到後腦勺進入了一團熱氣,太陽照在身上似乎有一種大麥香味。能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芸,四目相對等待她經過我的心湖,我覺得這個世界不再是虧欠我的。我也將卸去皮囊的沉重,不再是救世主,只想做一個擺渡人。
我走出老女人的寓所,坐上電車,所有人都用躲避瘟疫似的眼神望著我。直到我進入緩緩上行的電梯,才注意到我的頭像出現在隨處可見的視頻端里。上面寫著老掉牙的話,我連閱讀的力氣都沒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的真實身份被沉默會曝光了。
老女人露出一種喜極而泣的笑容。「他說的沒錯,這一切都是真的。」我這才發現,封面上的符號不屬於這個世界上任何的語言體系。
「那麼人類呢?」
「既然他們有神跡,你為什麼還要勸我不要用這個?」
「叫我星期三。」
「沒事,這不重要。」
但男人,生來就是永不妥協,即使丟掉生命也要保護尊嚴的物種。我們決不會放棄地面的世界,我們也決不像老鼠那樣苟且地活著。
「不僅沒死,還變大了。」
毫無疑問我在前面加了時間年限,但我忽視了以訛傳訛的威力。那一天的股市已經不能用黑色來形容,事故發生的死亡率居於二戰結束以來之首。恐懼在每一個人中間傳遞,非洲某國還發生了大規模的武裝政變。我害怕得不敢再發聲,不曾想到高速發展的科技背後,人類的無知同樣等比增長。三天後,各國政府統一發聲:科學家推算出,2020年,極晝世界開始,太陽光中將包含一種神秘射線,會將男性蒸發致死。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
芸抬起頭,如同遙望情人般與太陽對視。
「你前妻,今天站在台上那個。」
「你要是真有神跡的話,show me。」
我打完電話,芸很快就趕到了我的住處。
「誰啊?」
「還一年呢都不讓我們出門?」
「唯有無姓之人才可侍奉無面之神。」
5
「你打算就這樣結束嗎?」
星期三說的沒錯,再沒有人相信我說的話了。想到這裏我便再次無力起來,感到被壞人做的一件好事所打敗。來自於內心被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涌了出來,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是我太天真,我應該知道,那些更黑更暗的角落,偽裝成希望存在於日光之下。如果這是一場秘密交易的話,只有研究所的最高負責人可以做到吧。
我讓吳雙滾出去。抬起手重重地給了她一巴掌,讓她從這間昏暗沒有陽光,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氣息,門口寫滿猩紅色觸目驚心大字的屋子裡滾出去。吳雙照做了,她在最後仍對我沒有放棄,說道「再考慮一下吧。」繼而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這彷彿是一個接頭暗號,好像在說「無處可藏」。
「你的話沒人信。」
眼前這個虛弱蒼老的巨人,他身體里的細胞,成功抵抗住了太陽的侵蝕。這副醜陋景象,或許是將人類帶出黑暗的關鍵鑰匙。
沉默會的出現顯然打亂了芸的計劃。
我脫口而出,彷彿是巨大的慣性驅使,卻看上去像被精心設計過。這讓我簡直想再解釋兩句,避免這樣的交流造成誤會。但多說無益,商人憤怒的神情幾乎想要把我一口吞下。但他還是克制住,又飛快地打出一行字。
這便是我完整的極晝理論。在過去的35個月里,我算是給世界帶來了一點希望。當太陽如同無影燈一般高懸在人們的頭上時,誰能想到它竟分成了兩個光區。就像二戰時納粹為捕殺猶太人,專門開發出一套測量其顴骨、鼻樑的體系標準,太陽光中的神秘射線能夠精確檢測出人的性別。有一陣子,變性手術極為流行。人們天真地以為,這樣便能躲過搜捕。事實證明,在科學尚未勘探的領域,人的身體里潛藏著一種神秘代碼。這是太陽光識別人的唯一方式,僅從生理上做出改變,徒勞無用。
「你就不怕我說出去?」
「想要加入沉默會,就必須放棄過去的一切,包括名字。」
一陣狂風吹過,芸的頭髮散亂不堪。這時她用餘光觀察到,吳雙正慢慢走過來,帶著熱騰騰的咖啡與快樂的笑容,並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芸繼而看了眼手錶,已經過去11分鐘,看來這杯拿鐵也沒有必要再喝。芸就是如此的倔強與固執,要是完不成她的期許,哪怕在愛的人面前也絲毫不會留情。她把一份文件遞給周染,顯然他知道裏面是什麼,於是嘟囔了幾句。她不禁爆發出厭煩的情緒,說不清這句話是言不由衷的逃離,還是發自肺腑的譴責。
出人意料地,老女人把書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曾拿這件事向吳雙開玩笑,不料她卻一本正經地表示,不介意和別的女人共享我。畢竟,「說不定哪一天我也會喜歡上女人呢。」
周染心想。
我望著吳雙走後滿目狼藉的屋子,開始整理思路。如果老男人是遵照書里的意思決意獻身,那麼下一個翻譯者會是誰?會是我嗎?「唯有無姓之人才可侍奉無面之神。」我為什麼會脫口而出那句話?所謂的《光隕》,究竟是千年之前的何人所寫?
老男人像綠巨人一樣變大了,他變得有三個人那麼高。儘管芸為他準備了一個寬大的囚籠,但仍然只足夠他半跪著。老男人的皮膚沒有變色,仍舊是暗沉著色斑令人嘔吐的黃色;他也沒有變出整身的肌肉,仍然有鬆鬆垮垮的贅肉;他也沒有班納教授那麼幸運,每次總有鬆鬆垮垮的大短褲遮擋私處。老男人的私處也等比例地變大,變成細長的象鼻子。充滿久違勃起的跡象,在褲襠間晃來晃去。
「放屁!」
「你是不是已經加入沉默會了?」
「我讓她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
「想讓我成為他們新的領袖,去翻譯新找到的《光隕》。」
我發出不屑的嗤笑。那些小聲議論的人立馬收攏嘴巴,朝我瞪了一眼,飛快登上有軌電車。那一刻我改變主意,決定不著急回去,反倒對這個充滿「神跡」的老女人產生好奇。每當災難降臨時,總有人利用恐懼來進行裝神弄鬼。這在過往的歷史中無數次得到了證明,沉默會的出現絕不是個例外。
結果只是咖啡全部灑了,又要了三杯,吳雙並沒有事。
「咱倆再比一次,看誰先跑到家。輸的人做飯!」
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一派胡言。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兆,這是弱者逃避的借口。乞求太陽的救贖?難道有人忘了一年前太陽像劊子手一樣的屠殺了嗎?人類怎麼能如此輕鬆地放下傷痛,猶如被割去了額葉的木偶。我們在死read•99csw.com去的地方種上鮮花,被太陽澆灌得異常茁壯。但我們清楚地知道,下面埋著屍骨,埋著我們的至親。
2018年的冬天早晨,氣溫零下三度,這座城市的歷史最低點。
吳雙不再勸我,猛地掉轉車頭前往海邊。她對我向來言聽計從,這點在三年前跟三年後都沒有改變,也許未來亦是。當然,不是因為我激發了她的母愛,我的年齡足夠當吳雙的父親。她和許多少女一樣,在年輕的時候願意愛一個人而不顧一切,下多麼大多麼不可實現的決心。
這樣的遊行每天都在上演,我不禁想起電影《紅辣椒》里的畫面。我身穿寬大的棕色風衣行走其間,實在是太像一個私家偵探了,抑或是由兩個孩子拼接在一起的怪胎。
「不客氣,再見啊。」
我慢慢游向吳雙,誰知她發現后竟然調皮地遠離我,招呼我前去追逐她。就像我之前說的,女性在體能方面已經和男人一樣甚至優於男人。我費了好大的力才抓住吳雙的手,並借力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我感到身體昏昏沉沉,水深已經觸不到底。如果此時放棄一切徒勞抵抗的話——吳雙未等我這個念頭形成,便連拖帶拽地把我拉上岸,嘴裏不停嚷嚷著飢餓的話。
「嗯。」
「你還有半輩子,可以慢慢好起來。」
「芸,沉默會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但人類的治愈能力是無限的。你走在馬路上,除了聽到一天五次的紅色高溫預警之外,很少再能看到男人。數千年形成的社會分工,居然用三年時間就完成了一次徹頭徹尾的調整。在這最後一個月里,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祈禱我的理論出錯,極晝元年不會到來。但作為一名學者,我會把事實看得比命運還要重要。所以在這三年裡,我除了不停研究破解極晝世界的辦法之外,還不斷補充我的極晝理論。但誰也不會忘記,我如同投擲原子彈般將理論拋向世人的那一幕:男性會在太陽光中蒸發致死。
我顫抖著舉起蠟燭,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站在我一旁的女人似乎是誤會了我,拍著我的肩膀說道:「那天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周染愣住了,他的心像是缺了一角。
「我他媽根本就沒病。」
「我們只是遵照先哲的意思。」
「難道太陽已經原諒他們了嗎?」
「你就這麼肯定,那是一種神跡嗎?」
吳雙尷尬地笑了笑,在對話間向店員要了三杯拿鐵打包帶走。誰能想到,某種爛俗的情節居然插入,吳雙在轉身離開的時候滑了一跤,多虧男孩扶住她。
「每個故事里都需要有犧牲者。」
「千萬不要吃,肯定沒用的。」
老頭悶著不說話了,他知道老伴是為自己和兒子好。但這種事情,誰又能心甘情願地接受呢?研究了半輩子歷史的經驗告訴老頭,人類會挺過去的,這也不是人類第一次面臨被冠以「滅頂之災」的危機了。黑死病,通古斯爆炸,唐山大地震,以及創世紀裏面的洪水。人類的文明史同時也是一部災難史。儘管在天災人禍面前我們如同蘆葦般脆弱渺小,但總有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就像這個什麼極晝世界,總會有攻破它的法子。
在這個光明來得無比廉價的世界,我被徹骨的寒冷所包圍。
糟糕,我覺得我說漏嘴了。吳雙一定很討厭沉默會,那是與她們勢不兩立的組織。但我克制不住自己,如果只是一筆帶過粉末的來歷,這個故事將毫無傳奇性。更何況,我打算當著吳雙的面,服用玻璃試管里的粉末。看它是否有傳說中的那麼有效,看它是否值得我用暴露身份的代價免費換取。我有一年沒碰過吳雙了,她是我心頭的黑螞蟻。
「你騙人!」
我明白了她的放肆之處,我也無暇顧及她早已調查過我,並逐步引我上鉤。我望著手邊,沙發的兩旁並沒有可供我投擲的重物。但書桌上有,有關於她1:10的全身銅像。然而我並不能起身那樣做,老女人從懷裡掏出女式袖珍手槍,用不易察覺的方式瞄準著我。
芸早就不滿足於用小白鼠做實驗,她不願把命運交付給那些卑微的生命。無論她是暗地裡招募志願者,還是和政府達成了共識,使用蹲在牢房裡暗無天日的犯人;抑或通過沉默會,將渴望認罪的人拿來作為犧牲。只要這其中任何一條猜想被證明是真的,研究所就不得不關閉。芸將跌落神壇,和如今的我一樣,被冠以「劊子手」、「殺人犯」的稱號。
我被任命為項目的總負責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不同膚色、不同種族、不同團隊之間來迴轉一圈,聽取他們的科研成果彙報。「第21000號實驗。」「21000號實驗失敗,實驗對象存活時間:七分鐘。」這是我每天聽到的最多的話,它們像國歌一樣被重複朗誦。在這35個月里,我們很快發現雄性老鼠和男人一樣,都將承受來自太陽的懲罰。可老鼠,本就生活在暗無天日的陰影之中。
「你知道沉默會想要我做什麼嗎?」
最後,人類選擇了相對溫和的方案:連通地面上每幢大樓的防空洞,開設有軌電車,在地下建立了一套網格狀的交通格局;將城市按照區域進行劃分,每個區域在地面上都會有一個中轉站,提供休息或者改變路線,從而讓男人得以進入地面上的其他建築。當然,中轉站是完全隔離了太陽光,外形就像是一個切爾諾貝利核電站。
為了銜接地上跟地下的交通,中轉站的每個出口都像是綿延千里的柏林牆,以軍事級別建立的穹頂通道。但誰能想到,這樣的設計居然被沉默會所利用。他們統一穿著黑色長袍,堵在可以容納五人並肩同行的通道口,一眼望不到頭。人群里開始出現騷動,謾罵,想要給沉默會一點顏色瞧瞧。就像是被夾住的鼻子渴望呼吸,長時間便秘帶來的憤怒。
僅憑我自己是無法找出答案的。我凝視著深淵,感到一股力量影響著磁場,撕開一道口子,放出了來自異世界的怪物。
「我沒有,她是。」
我管不了這麼多。乾脆起身,用一個標準的入水姿勢投入大海的懷抱。48歲的年紀,我用大量的運動來抵禦新陳代謝的放緩和臃腫身材的來襲。這也是我敢去海邊,敢赤|裸上身與太陽搏鬥的原因。
然而我並沒有變成一灘粉末。
「放了我們的領袖。」
吳雙很少直呼我的名字,她喜歡「教授長教授短」地喊我,覺得那樣非常雅口。上一次叫我周染,是一年前安慰我跟芸離婚的時候,是我事業跟生活都徹底跌入低谷的時候,是一聲「周染」讓我感覺自己年輕了二十歲。所以我信,我信這個女孩兒會給我帶來好運。
「你嚇不到我,王月亮。」
芸比我大兩歲,是正宗年過半百的人,我們在當時算是時髦的姐弟戀。但芸的臉上看不出年紀,或者說會讓人忘了年紀這回事,不去想時間的歸屬。但此時此刻,芸的臉上慢慢浮現出虛汗,慌張,以及迷路的神色。她看到自己苦心孤詣的科研成果不過是他人言談中的笑料,她想到自己最終還是輸給了我,還是沒能翻出遮天蔽日的五指山。
我理解她的顧慮。連同真實身份,我的個人信息也被悉數披露,包括目前我的住處。甚至把芸和我聯繫起來,那是一個兩年我們都沒有當面說過話的人。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認罪吧,說不定我還會愛上你。」
老頭休息好后,兩人由跑步變成慢慢在沙灘上散步。
閉上眼睛之後,時間的流逝不再以分秒計算,而是像摘除體內的器官,整體整體地被掏空。我想到了我的小時候,要是考試沒拿滿分就會感到害怕,不敢回家。曾經引以為傲的事物毫無防備地從我心頭溜走,那份感受無異於走進世界末日。長大后,我才明白這樣的擔憂太過於較真。然而我卻不可遏制地一直病態地活著,小心翼翼地行走於世間,生怕引以為傲的事物從心頭溜走。
距離2020年1月1日只剩下一個月,距離「極晝理論」的公布已經過去了35個月。在這不到三年的時間里,人類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災難。金融崩潰,政治混亂,社會動蕩。
周染把放置在欄杆上的戒指收起來,緊緊握在手心。他閉著眼抬起頭,感到太陽光,既是笑臉又是夢魘地向自己撲來。同時他伸出握緊的拳心,彷彿在經歷某個儀式,輕輕張開。張開的不僅是手掌,以及周染閉目流淚積壓許久的眼睛。
「啊!我——我已經吃了。」
準確地說,是研究所里全部的男人都被開除了。
那個人原來不是我,而是芸。
2
悲劇絕不會在我的身上發生。當我決定踏入這片土地時,代表我選擇相信吳雙的話,她告訴過我黑市裡售賣一種粉末的壯陽葯。沒錯,壯陽葯也是黑市裡牟取暴利的重要產業。意外的遇見芸,讓我突然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說這都要極晝了,為啥今年冬天這麼冷呢。」
「他知道自己會被抓起來,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4
「我今天沒在研究所看到她。」
站在一旁的女人朝我遞來一個神色,示意我別再去想那些瘋狂的事情。方才的秘密分享僅限於她和我之間,兩個都失去了丈夫的人。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才發現自己是在地表的百米之下。太陽已經距離人類如此遙遠,卻還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讓我們瑟瑟發抖。我被老女人說得有些迷茫,或者是她喚醒了身體里的另一個我,被無數次實驗失敗擊潰的人。人類究竟是無知還是無畏,誰https://read.99csw.com也說不清楚。
「管它呢,只要你和小寶好好的就行。」
「在太陽面前,我們都太渺小,太無知了。」
「你們真以為,我們會在乎人類的命運?」
「那你的試驗成功過嗎?」
「聊聊吧我們。」
芸收起笑容,換了一個僵硬的坐姿。她不再笑了,重複起星期三和吳雙說過的那句:「不會有人再相信你的話。」我已經聽得有些麻木,就像愚人節那天聽到「我愛你」一樣。這些話再也傷害不了我。我早就變成了一個枯萎的生物,之所以還努力活著,不過是想找回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
我用手擋住了它們的去路,並不自覺地放進口袋裡。那一刻我才徹底看清,桌上的照片,是她正在過十歲生日的兒子。
「胡鬧什麼呢!不許看!會出事的!」
男孩點點頭,他摘下黑色的絨線帽,眼睛里有一團灰色的迷霧。
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掌聲。我注意到,老女人張大了嘴巴,彷彿說了一句載入無數個感嘆號的話。觀察那個口型,似乎說的是Lie。
我看到吳雙追悔莫及的眼神,得意自己快速反應出一個謊言。她或許是才知道那些粉末的來源,背後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望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寬慰道:
在如此悲傷的境遇里,芸向我提出了離婚的要求。你可能還不太清楚,在人類進入極晝世界的倒計時后,一條具備報復性的法律出台:離婚變成只有女人可以提出的要求,且男人不得拒絕。所以我望著那一紙文書,詢問芸是否只為了嘲笑我,她卻說道:
老頭戴上護目鏡,用一種算得上是嬌嗔的口吻說道:
「周染,我們還是快走吧。太陽,像是在發怒。」
而我是其中重要的一環。只有讓我認罪,沉默會才能不斷壯大,研究所才會有源源不斷的志願者,那些因為害怕、恐懼而渴望贖罪的人。說不定,還會再出現一兩個神跡。最好不要像星期三那樣如此不堪,哪怕是虛弱,哪怕是變小,哪怕是醜陋,人類都坦然接受這樣的苟活方式。
「太陽光越來越強了。等冬天過去,我們就只剩下一年的時間了。」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需要,也必定是我親自前往。
各項數據顯示,隨著極晝世界的到來,女性在智力、體力、生理方面都有了顯著的提升。各行各業,包括政府機構的領導層里,女性面孔越來越多;女人在重體力職業上開始嶄露頭角,她們的身體如同植被般可以進行光合作用,釋放出無盡的能量;起初還有人提出質疑,女人能否接手日光下的世界。直到女性在傳統大球項目上完勝男性,質疑聲從此消失。
形形色|色的團體分佈在中轉站的各個角落,他們圍坐在一起,逐個講述彼此痛苦的記憶。這些團體里絕大部分都是女人,她們在哀嘆至親離世的同時,不禁羡慕男人可以隨意地結束自己的生命。調查報告顯示,這一年來男性的自殺率顯著上升。自殺者幾乎都默契地選擇打開家門,走進陽光里,享受溫暖紫外線的同時又化作一灘粉末,消失在人間。之前還出現過一個自殺團體,但這個團體在女人的干預下,絕大部分人都收起了孩子氣的絕望,老老實實地去為建造地下城市做貢獻。但領導者還是轟轟烈烈地死去,上了新聞頭條。
「吵架啦?」
我回頭看到,老女人站在二樓的窗戶旁望著我,又冷笑又冷漠。
芸看了眼手錶,她對於一切都充滿紀律性。距離讓吳雙去買咖啡已經過去了七分鐘,她記得自己說過要在十分鐘內拿到。吳雙已經從咖啡店裡出來了,她正準備過馬路。但道路上的車流非常多,每一輛都毫不客氣地保持著高速。吳雙拎著咖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足以讓人生髮憐惜。芸甚至想衝過去給她圍上自己的披風,但這樣做無疑會沉重地傷害到周染。
原來芸生氣的是這個。
「你要是真有神跡的話,show me。」
「什麼?」
「到最後,你才是救世主,你才是!」
地下城市像極了大城市的郊區,排列成一串的獨棟房屋。售價相當便宜,只不過需要排隊購買。在極晝世界里,房子幾乎又回到了令人懷念的配給時代,恐怕這是房奴最願意看到的事情。但目前房屋的所有量只能解燃眉之急,能夠住進來的人想必都曾在社會上顯赫一時。
我不禁開始設想,要是那天吳雙並沒有勸我提早離開,我昏睡在沙灘上。極晝降臨,我還未感受到痛苦就變成一灘粉末,混合在沙子里消弭於世間。這會不會也是一個不錯的人生結局?
「你買了多少?」
「好久不見。」
「唯有無姓之人才可侍奉無面之神。」
商人緊接著問道:「你買不買?」
「聽說她的丈夫是唯一不會害怕太陽的男人。」
芸轉過身面向人群,決定結束這場對話。
「還有一個月呢。」
「瞧你嘚瑟的,大教授。」
「既然那本書真有你們說的那麼神,為什麼沒有預言到他會失敗?」
「芸,你非得這麼做嗎?」
站在一旁的女人小聲告訴我,這個瘋婆子和她曾是鄰居。他們在清洗日那天失去了剛過完十歲生日的兒子。老來得子,更是悲傷得無以復加。後來,她跟丈夫意外發現那本書,成立了這樣一個消極悲傷的團體;後來,團體愈發壯大,她們開始向世界索取。
「嗯。」
2017年我提出了極晝理論,其實早在三年前,我和芸就觀測到了太陽的異變。只不過出於我的謹慎,我們又花費了三年的時間進行驗證。那時候我就已經開始自責了,如果早點告知世人的話,人類便有更多的時間來進行應對。芸反覆安慰我,肯定我,鼓勵我。是我拯救了世人,我並沒有做錯。
「周染,別做傻事。」
「你真應該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我希望吳雙留下來陪我,但她卻表示今天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實驗,決不能缺席。我只能讓她離開,一個人呆在沒有光線進駐的密閉空間里。上網,人類當然還保持著上網的嗜好。所有的論壇、社交網站都在討論我,我變得既不是救星也不是災星,我是躲在屋子裡、躲在電腦屏手機屏背後的人們的豐富談資。
「為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
我要走出家門,把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給找回來。吳雙告訴我,明天所有的中轉站都將作為禮堂,紀念一年前在清洗中喪生的人。
「已經輻射很大了。」
政府為我變更住所,抹去了我過往的一切。昔日的救世主,在預言破滅的那一刻,轉瞬成為了罪人。也許是考慮到我還有用,也許是有人為我求了情。政府把我從眾矢之的的槍口下引開,帶到無人問津的陰暗角落裡。
女人喜歡的建築是透明、輕盈、千面之鏡,如同《冰雪奇緣》里的魔幻宮殿。她們讓光在鏡面上無數次反射交織,猶如在空間里製作出一幅看不見的抽象畫。所以女人打心底里不歡迎男人進入屬於她們的建築。因為每一次到來,大樓就像穿上維多利亞時期的緊身胸衣般,拉下每一扇窗帘。
我一條條地瀏覽他們對我的評論,大部分是謾罵,呵斥我趕緊去死,或者是按照沉默會所說的那樣,認罪。毫不誇張地說,我竟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樂,彷彿回到了四年前宣布「極晝理論」的高光時刻。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慶幸自己不再麻木。
3
也許這是芸刻意安排的。她知道吳雙會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她希望我知道這些事情。但她一定不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渾身毛髮瘋長,臉髒兮兮的,身材在小麥發酵的浸泡里膨脹。除非,正在為我做飯的女人是一個雙面間諜。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與太陽的關係是敵還是友。
「周教授——」
沉默會並沒能阻止芸去下一個集會裡進行演講。老女人遭到人群的抗議后,她收起全息投影,又冷笑又冷漠。很多人覺得她瘋了,前排的人則覺得她是在冒犯死者,向她投擲火光搖曳的蠟燭。老女人一動不動,她從背後掏出一本書並高高舉起,蠟燭像遭到引力般牽制地墜落在她的面前,熄滅而冒起了青煙。就像是被掐滅引線的手榴彈,喑啞無聲。
未來,政府承諾會建造更多的房屋,更多的公共設施,讓地下和地上看起來沒什麼兩樣。但我從一開始就堅持,無論情況惡化到怎樣的程度,我都不會住到地下城市裡。即使人類製造出無害的太陽,即使吳雙願意陪在我的身邊。我抗拒人類用妥協的方式進行苟延殘喘,我深信我們能製造出抗體,打敗太陽。
吳雙的眼神在游移,她輕輕地答應我,猶如一隻小鹿在樹林間穿梭,慌不擇路。我感到不明白,在與她相處的過程中我從未扮演過獵人的角色,更像是她哺育的孩子。於是我接著說:
當我手放在窗戶推蓋上時,一切意圖都變得簡單明了。遲到了一年的審判,今天是該做個了斷。芸開始求我,我從她語無倫次的話語里感受得到,我被太陽蒸發致死的畫面將會是她記憶里最為壯烈、最為恐懼的一幕。但我管不了那麼許多了,我不會認罪,我不相信神跡,我不想成為救世主,我不要有一絲絲遺憾,我要全力奪回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
想到這裏,老頭停下腳步,抬起頭打算會會太陽。
我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是一本舊書。它脆弱,它敏感,它老朽,彷彿沉睡了數千年而姍姍來遲。這應該是他們最近找到的一本,如果我不顧一切地把這本書撕碎,即使被開槍打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但書確有魔力般,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念出封面上的話
read.99csw.com。「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芸拜託我一定要照顧好你。」
「芸,我不是這個意思。」
「即使我認罪了,對你們來說又有什麼用?」
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我的感觸多來自於新聞。政府統一發聲后,來自世界各地的科研精英很快匯聚到一起。我們被安置在一個具備抗核打擊能力的掩體之下,開啟了代號「共工」的計劃。我們該如何,對付來自上天的怒火。
「你為什麼還留著名字?幹嘛不叫星期三。」
「你從哪兒聽來的啊?有科學依據嗎?」
「女人之所以還會愛上男人,是因為男人總能激發女人的母性。你們的行為總是那麼孩子氣。」
我沒有想到沉默會居然在地下也擁有房屋。更離譜的是,我想要擅闖的房屋並非總部,而是老女人的寓所。看來,政府里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芸。有一部分人潛移默化地成為信徒,為其大開方便之門。地面上鬧得更凶,你隨處可見穿著黑色長袍,拿出猩紅色標語的女人。不過也不必害怕,沉默會的人絕不使用暴力,相反倒是暴力的受害者。他們即使被打的頭破血流也要保持沉默,至多發出擬聲詞來緩解痛苦。他們如此遵守老女人和她丈夫頒布的教義,此刻我倒有些感恩,否則我早在黑市裡就死於非命。
是這句話將我推向了萬丈深淵,讓我重新燃起那種多餘的焦慮,稍有遺憾便會極度懊悔。我多麼希望我可以卸下負罪感,在這個俗世里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你看得懂這些符號?」
「當然——你別管,這事肯定得聽我的。」
「誰知道。據說最近他們在歐洲發現了一本。」
黑市裡面的物品不遵守任何市場規律,買賣雙方完全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暴力是家常便飯,當你問完價格后卻猶豫購不購買,黑市商人的耐性就到此為止了。這可不是危言聳聽,新聞里報道過太多類似的事件。
但因為芸,我放棄了可能被打死的衝動。算起來,我已經有兩年沒有如此近距離地見到芸了。儘管我們仍然隔著茫茫的人海,但我相信她在人群中也看到了我,並向我投以微笑。
在周染的身後,老頭與王月亮又開始跑了起來。
我們飛快收拾東西,上車離開海邊。
「我還是研究所的負責人。」
「到時候就得辛苦你嘍。」
「對了,聽說你剛去過黑市。」
「我辛苦什麼呀。」
「我們有紀律,我們不使用暴力,我們奉獻自己,我們勸人贖罪改過。你告訴我,難道加入沉默會不是拯救世人的唯一辦法嗎?」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
不論你是否相信,集會結束后,地下等待有軌電車的人群里,很多人都在小聲討論沉默會,說起老女人的神跡。
「《光隕》嗎?書呢?給我看看那些火星文長什麼樣。」
集會結束后,我進入地下城市,打算見一面沉默會的代表。
老頭的體力漸漸不支,停下來雙手抵著膝蓋,氣喘吁吁地招呼還在奔跑的老伴:「月亮,休息會兒,休息會兒。」王月亮回頭,走路大大咧咧地像一隻螃蟹,她從包里掏出水瓶遞給老頭,說了一句調侃話,奚落老頭都不如自個兒耐力好。
「上帝曾用洪水毀滅人類,於是人類造出了諾亞方舟。」
人們對沉默會的態度開始變得兩極化,它也根據天書引申出自己的教義。號召人們只有通過身體力行的流血,放棄徒勞無益的抵抗,才能讓太陽原諒我們的無知,把曾經的世界還給我們。所以,我們必須認罪,並以沉默為註腳。
「該做的我都做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但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我。」
「犧牲?」
心頭如平靜的湖面,只等她來經過。
我在進入黑市之前便檢查過我的錢包,因為這裏只接受現金流通。毫無疑問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黑市,兩旁密集地堆滿了店鋪與搖搖晃晃的人,抬起頭還能看到銹跡斑斑的穹頂,日光燈有一盞沒一盞地亮著,發出老鼠叫般「吱吱」的聲音。通過地面上那些標誌,你可以輕鬆閱讀出它曾是風洞的痕迹,測試過各式各樣的機型,我依稀能感覺到來回的氣流在身體周圍穿梭。迎面走來一些人,面色、衣著、體態無不透露出一種幽靈感。男人占多數,也有女人,不同膚色,不時流露出一兩句各國的語言。
「你要入會。」
「好啊,反正也沒人信我了,不如去相信別人咯。」
吳雙一路小跑進入咖啡店,站在櫃檯前依然瑟縮著身體。她穿得很少,黑色的高跟鞋與連褲|襪恐怕一點都留不住熱氣,但顯得身材很好,上身米棕色的風衣也忘了將扣子系起來。店裡面人很多,幾乎沒有空位置。吳雙環視了一眼周遭,排在個頭很高的男孩後面。
「他是遵照書里的意思。給你展示人們想看到的神跡,如果那也算的話。」
我很快找到了粉末,被裝在玻璃試管里呈白色狀,給人以不好的聯想。
吳雙搖搖頭,不願再望著我的眼睛,不願再交談,變成角落裡的一幅畫。她像一個終於熬到了謝幕的配角,或是終於完成了蛻皮的青蛇,只剩下疲憊不堪。吳雙和許多少女一樣,在年輕的時候願意愛一個人而不顧一切,下多麼大多麼不可實現的決心。
「那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不可能說服芸。她開始和我闡述未來的計劃:從星期三體內提取的疫苗並不會批量發行,因為帶來的負面影響顯而易見:男人會變得巨大而虛弱,像一隻匍匐在地面的褐色癩蛤蟆。所以,人類還是需要地下城市,還是需要沉默會,還是需要時不時地展現神跡來鼓舞人心。
吳雙害羞地一笑,雙眼像是彩色的蝴蝶,在花叢里飛來飛去。
「月亮,你說再過一年多,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男孩把胸口的銀色身份牌放回衣服里,似乎非常在意它對自己的重要性。吳雙點點頭,道謝后拎著咖啡離開咖啡店。她得趕緊走了,方才的意外耽誤不少功夫。如果是個美好的晴朗天氣,遇見這樣一個小山似的男孩,就是一段邂逅,一段故事了。
「他妄圖炸毀研究所,犯了重罪,需要接受審判。」
「你是要傷害她嗎?」
「在我的飯里放氫氯噻嗪,這是你讓吳雙這麼做的嗎?」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形成厚實的人牆,堵住了中轉站的所有出口。並舉起白色帆布的旗幟,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單詞:Confess。
逃亡?逃到哪裡?北極嗎?極晝世界開始后,那裡將變成永夜。
「太陽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憤怒地將試管捏碎,感覺到來自下體的勃起。
我順從地交到吳雙手裡,沒等她小心翼翼地插|進試管箱,就又用口袋裡拿出了一支。
他聽到身後響起高跟鞋的聲響,猶如在地面上彈奏起激昂般的鋼琴聲。漸漸地鋼琴聲遠去,以及攜裹著時間,河流,太陽,和周染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吳雙跑得好快,真擔心她一個不小心鞋跟陷到路縫裡給崴到腳。她和芸是好朋友,是那種整日整日講話一點都不會膩的好閨蜜。要不是得做試驗,得對抗太陽,我們或許能一直在一起。
吳雙勸我暫時不要出去。一天之間,她的態度發生了360度的大轉變。
我自己都嚇了一跳,覺得自己為何要像佈道般去更正吳雙的話。好在吳雙並沒有在意,她接著說,沉默會之所以能夠不斷擴張,是因為老女人的丈夫宣稱他不會害怕太陽。但這樣的神跡誰都沒有見過,直到他被抓住后,直到他戴著鐐銬站在芸的面前,仍舊不停地讓她去認罪。
我望著芸離去的背影,突然感到困惑,究竟誰才是被太陽遺棄的子民。芸向日益強大的女權組織提出申請,立刻成立了由芸為主導的研究機構。她們的計劃被稱之為「女媧計劃」,旨在讓人類更長久地倖存下來。重啟協和,製造更高飛行速度的超音速客機,便是芸的主意。與此同時我經歷了上萬次的失敗,實驗中的小白鼠一次次被日光蒸發殺死,依舊毫無所獲。
我曾以為那個人是我。
門衛推了我一把,險些讓我跌倒。他比我整整高出一個頭,眼睛里有一團灰色的迷霧,胸口掛著銀色的身份牌。黑袍之下,依稀能看出他孔武有力的肌肉。如果他使勁將我推開的話,後果恐怕就不是跌倒那麼輕鬆了。我望著他面部擰緊的表情,打算再做一次嘗試。
「難道不是為了繁衍後代嗎?」
「我和你沒什麼好聊的。」
說完后,芸徑直離開。
「你們是好姐妹嘛。」
「別這麼想,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當我到家后,全世界所有的信息傳遞設備都在奔走相告一件事:
「謝謝啊。」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上台。她站在距離芸不到一米的位置,拿出手機朝空氣中一指,巨大的全息投影出現。
戒指落進了沙子里,很快陷進去,無影無蹤。
「說不定換一個人也行。」
吳雙閃著大眼睛,濕答答地問著周染。如果再不轉過頭來,自己就要憋不住了。周染好不容易在百感交集之中擠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給吳雙,繼續說道:
那一天,被人們稱作「清洗日」。
「周染,你以為這是我們第一次向人體注射么。」
「你知道沉默會的那個老女人嗎?她的丈夫。」
「不買。」
「你覺得能好的了嗎?」
「我們可是一樣的人。」
「現在,該輪到我們為這個世界流血流汗了。」這句標語無處不在。
「我不會加入沉默會的。」
芸這才坐在我的對面,吳雙剛才坐過的位置,並注意到我把剩下的所有試管都捏碎在桌上。天知道為什麼我會從星期三那裡帶回來那麼多。大概是免費的緣故,或者恐懼。粉末read.99csw.com從破碎的試管里溢出來,一小撮一小撮地散布著。我使勁吹了一口,那些粉末如漫天黃沙般飄動起來,襲向芸卻絲毫沒有沾到她的身上。還真是符合沉默會的氣質,有無面之神庇佑,任何東西都傷不了他們。
「什麼?」
我朝她點點頭,彷彿在說「我也是」。女人大概以為我是同志,對我好感度一下子上升,遞來擦拭眼淚的手帕。我多麼想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他們,告訴前來默哀的人群,我就是那個失敗的預言家。
「吳雙呢?」
芸可是一個比我還固執的人。她當然沒有認罪,而是囑咐吳雙,準備好最新的抗體,明天對老男人進行注射。過往的雄性小白鼠都在注射抗體之後,痛苦得無以復加而死亡。理論上來說這無異於一次死刑,但如今誰也無法說清楚,芸對老男人說的那句話,是出於戲謔還是對未知力量的翹首以盼。
女人曾提出,為什麼不幹脆在地下建立一座城市?讓男人全部生活在地下,從而徹底杜絕悲劇的發生。地面也無需建造粗獷、沉默、方頭方腦的碉堡式建築。在這三年裡,女性在科研理論上做出了巨大突破。人類完全實現了汽車電動化,磁懸浮列車的廣泛運用,製造出更高飛行速度的超音速客機。所以在地下建立一座城市並非譫語,而是從實用性出發最為保險的方案。
「你知不知道那些粉末是誰在賣?」
「是的,今天也是星期三。」
「你看到沒有?她掏出那本書,所有東西都像被靜止了一樣。」
事實證明,這也是我記憶里最後一次去海邊。
「你好,周染。」
「因為不會起作用的,把它給我。」
「說的是什麼?」
「這件事解釋起來很複雜,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吳雙見他憂鬱地嘆了口氣,明白他的心裏所想。
「據說明年開始輻射就很大了,萬一你倆有個三長兩短的,有什麼事我幫你們做。」
輪到我沉默了。我的大腦在飛速轉動,試圖從複雜的情況里縷出一條線索。這個老女人,到底在演哪一齣戲?我起初以為,她不過是使用愚昧跟恐懼作為肥料,來製造粗鄙的信仰罷了。現在看來,她也想成為救世主。
「還有一年呢。」
那些粉末,是無數次實驗失敗后的殘留物,漂白後送到黑市裡高價售賣。
「很多。」
芸,你一定是多麼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神跡的出現。因為你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們永遠都戰勝不了極晝。現在,也許你算是如願以償地看到了。
1
這便是吳雙口中極為重要的實驗。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玻璃試管,在吳雙的眼前晃了晃。我與她面對面坐著,我是鐵面無私的警探,手中拿著她的犯罪證據。
老女人似乎是太久沒有說話,說話邏輯顛三倒四又令人費解。我無法判斷她是想拿芸來威脅我,還只是想挑動我衰弱的神經。
提前到來的極晝世界,殺死了這個世界上3%的人。
「我要入會,讓我進去!」
「因為你心底里根本就不相信沉默會,你只是害怕跟恐懼。」
吳雙終於走到路的另一邊,她跟周染貼得很近很近,用一種小鹿似的語氣問道:「周教授,芸姐怎麼先走了?她去哪裡呀?」
我混在人群裡頭。這一年裡,男性已經極大程度地接受了世界的設定。我們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開始建立起地下城市。而曾經設想的中轉站,反倒變成男人跟女人約會,或是各種互助會團體的活動場所。據我所知的就有很多,比如有一個團體全是寡婦,有一個團體全是失去兒子的父母,有一個團體只剩下自己,家人都在浩劫中殞命。
吳雙從左手無名指摘下戒指,遞還給周染。見他沒有要接的意思,便輕輕放在花崗岩粗糙的護欄上。態度莊重,一點都沒有像是在宣告離婚的感覺。
「沉默會的人。他們一定是靠這個賺了很多錢。」
單桐興
6
「一年的時間足夠了,只要我們兩個齊心協力。」
極晝世界提前開始了。
「什麼?」
對不起,我還是沒有研究出真正的抗體。可我相信,未來會有人做到。
我們重又躺回沙灘椅,直挺挺地朝天躺著。吳雙不知從哪裡撿來一個活著的貝殼,嬌小地放在手心,看它隨同潮汐的頻率一張一合。我告訴吳雙,之所以貝殼張合的頻率跟海水的漲潮落潮相同,是因為早在幾十億年前,它們的祖先便生活在這片海域里。在它們的基因里,早就與大海融為一體。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感到屋子外面有比日光更具傷害性的東西。我絕不會認罪,我也絕不會去死。我要讓那些只懂得埋怨跟不幸的人,最終自掘墳墓。
「安排好讓我們變成像老男人那樣的怪物嗎?」
「你們,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沉默會的人要放棄過去的一切,包括名字。」
然而今天我還是錯了,太陽逃出我的運算推演,像一個野蠻人般燒殺搶掠。今天,會有許多人因我而死。上層很快會派來專人把我接走,質問我「為什麼會提前進入極晝世界」。我必然張張嘴說不出話,只感到自己的渺小。
我知道這不過是徒勞。在這一年裡,我除了想破腦袋如何製造出對抗極晝世界的抗體之外,還試用了所有治療陽痿的藥物。那些五花八門的宣傳冊上圖文並茂,像是憑空盛開的金色花朵,讓人垂涎不已。但對我而言都毫無用處,有幾次我以為快成功了,最後的結局還是像炎炎夏日的路面上被烤熟的黑色蚯蚓屍體。即使是這樣吳雙仍沒有放棄,她咬著耳朵告訴我,黑市裡有一種粉末被炒到了高價,據說對治療陽痿特別起作用,問我需不需要讓她買一些回來。
好想將來和他們一樣啊。
接著周染便不再言語。
「周染,也許他們真的有神跡。」
我頓了頓繼續說:「去海邊。」
我張張嘴,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回答她。客套一下?怒斥她的虛偽?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我早早準備好的語言突然熄火,只想凝神靜氣地望著芸。該死,我居然想念起當年我們約會的情形。我照樣是在她出現之前準備好了各方面的談資,可遇見后卻又像痴漢一樣看著芸。
老頭只得悻悻地扭過頭去,王月亮此舉也是為他好。聽說有男人長時間地與太陽凝視,從而導致雙目失明。從此老頭出門暴露在太陽下,總是像過街老鼠一般灰溜溜地快速跑進跑出。但這時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估摸著是想到總有一天能破解極晝世界的奧義,有些得意忘形吧。
我仰頭望著天空,感到極大的刺眼。記得小時候學古文,曾有一句形容小孩異能的話:「能張目對日。」如今這已不算什麼稀奇事了,當然也只有女人可以。我必須戴上太陽鏡,緊緊閉著眼睛。但依然能感覺到,日光在我的眼皮上塗抹了厚厚的清涼油,又熱又燙。吳雙會在一旁為我描述太陽的長相,如同給盲人介紹對象,使用足夠我幻想的字眼。但今天似乎不同往常,她語氣急促地說道:
「她和你們才不是一樣的人!」
「每個故事里都需要有犧牲者。」老女人起身坐到我的身旁,彷彿是希望我不要太過於沉溺悲傷。她放了一張照片在我面前,笑著繼續說:「到你了。」
「他要是有神跡的話,展示給大家看啊。否則的話,他一定要接受審判。」
「拿去吧,免費的。」
「沒有他,我們無法理解《光隕》,人類就會滅絕。」
我已經有一年沒有碰過吳雙了。起初我們還會躺在同一張床上,但很快我就提出分床睡,因為我發現我已經無法勃起。這實在殘忍,太陽用戲謔的口吻摧毀了男人的最後一道防線。由於男人在極晝世界里大面積的出現這樣一種狀況,偉哥廣告得以登堂入室,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她大概也不會回來了吧,也好,就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沉默會,伴隨極晝世界的到來而誕生,是形形色|色的團體中最龐大的一個。他們的誕生源於領袖發現了一本明代的古籍天書:《光隕》。關於這本書的信息無從知曉,只有他們的領袖可以瀏覽翻閱。書中預言了極晝世界的出現,以及對付極晝世界的辦法。然而,《光隕》是一本碎片之書。它分為七冊,由神秘不可解的太陽符號寫成,在大航海時代里流落到世界各地。沉默會宣稱,他們已經在亞洲發現了三冊,分別是法源寺、金閣寺、那爛陀寺。在沉默會領袖的翻譯下,他們逐步開始預言極晝世界里的各種災難。不知是巧合還是神跡,他們居然真的預測對了幾次。
「什麼事呀?」
「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麼沉默會,我只是希望你能來了結這件事。」
商人打開全息投影,我的眼前亮出一串數字,市面上同等藥物價格的十倍。我這才注意到他身穿黑色長袍,原來是沉默會的人。
「星期三,他也叫星期三。」
「那你還買?」
「芸特意交代過,不讓我告訴你。」
更為有趣的是,女性的生育周期大幅度縮短,平均以五個月為限。且男女出生率為1:10。「重男輕女」、「生男生女一樣好」的時代不僅過去,迎來的將是女權主義完全迸發的時代。我打開電視,看到LGBT的女權領袖大聲要求「平權跟合法化」之外,她甚至希望把科學研究的重心放到如何讓男人去生孩子。
2020年被稱為極晝元年。誰也不知道,人類會在極晝世界里能走多遠。
「那我去追她。芸姐都沒和我告別呢。」
那本書的出現同樣是一個信號。老九_九_藏_書女人向四處揮揮手,阻擋在出口的沉默會信徒降下旗幟,面不改色地往後退,直至消失。
周染一動不動,他為了不讓吳雙看到自己留下眼淚,壓低語氣和情緒說道:「她有事。」
「那芸為什麼還要拿老男人做實驗?他可是天書的翻譯者。」
我忍不住打斷吳雙像播報員一樣播報壞消息。說實話,我並不關心這個世界對我有多大的惡意。那天下午與星期三的對話,不可解卻又隨口說出的天書,猶如罌粟般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我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感興趣,只想反覆咀嚼星期三的辦公室里那怪誕的色調與畫面。於是我乾脆岔開話題。
「那老男人為什麼還要讓我給他注射抗體?」
我仍然活在固守的舊世界里,懷念曾和芸追逐嬉戲的沙灘。
星期三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大把玻璃試管,開枝散葉般落在桌子上。我注意到,白色粉末伴隨試管的滾動在密封的世界里做著變形,它們渾然不知面前就是萬丈懸崖,就會從桌子上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花大價錢從沉默會的手裡買東西,我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但我環顧四周,這樣的粉末狀藥物只有在這裏可以買到。吳雙要是之前跟我說得清楚些,交代出商人的身份,也許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但此時此刻,我還是不可避免地犯了黑市交易裏面的大忌:在問完價格之後,我開始猶豫購不購買。
一隻手擋在他的眼前,另一隻手拽著他走。
「周染,都給我。」
「是為了懲罰人類,讓人類贖罪。」
黑市裡面什麼都賣。你曾經在牆面上看到的牛皮蘚廣告,迷|葯槍支假證,統統都有;當然還有骯髒的毒品交易,所以一進去就聞到嗆人的大麻味完全不用吃驚。對於黑市,政府像對待過去的九龍城寨那般,只祈禱不再擴大和蔓延。至於黑市裡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最好他們統統死光吧。黑市就像是體面人屁股上的痤瘡,不會被輕易發現,只有一屁股坐下來,才會在眉宇間感到痛楚。
那天也是星期三。
「我們實驗了上萬次,只有他活了下來。」
男孩突然轉過身來問道,今天是星期幾。
認罪。
此刻我們在海邊,太陽最炫目、最熱烈、最沒有遮擋的地方。我躺在沙灘椅上,享受太陽侵蝕我每一寸皮膚下面的細胞。而換上泳裝的吳雙,融入不停拍打岸邊的海浪里。說真的,她應該上岸來看看女人們向我投來的吃驚目光。彷彿這裡是女性的裸體沙灘,禁止男性進入。
「認罪吧,加入沉默會,過去的事情我們都不再追究。」
但人類不可以,準確地說是男人不可以。女人,則在光中進化。
周染雙手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望著遠方停泊在港口的軍艦。耳邊不時傳來一兩聲海鷗的鳴叫,眼前的意境變成了山水畫,空靈起來。周染說完這句話,眼瞼便慢慢下垂,看到前方的沙灘上,有一對老夫婦在跑步。他心想,海邊的風這麼大,在沙灘上跑一定很累吧。
「因為你總是在勸我放棄!」
某種程度來說,我確實需要認罪。但絕不是向太陽,也不是為人類,而是對自己心頭引以為傲的事物發出嘆息。尋尋覓覓了那麼久我才知道,這個引以為傲的事物早在兩年前就離開了我。沒人能代替芸在我心中的位置,星期三不能,吳雙不能,就算是現在的芸也不能。
「你就不怕被別人知道嗎?」
「後面的四冊都在哪裡?」
吳雙起身坐到我的旁邊,換了一副較為緩和的語氣繼續勸我。
我把一張紙推到芸的面前,很遺憾她並沒有看懂。紙上用太陽符號書寫著那句話,宛若天書。自從我看到后,這些圖案便像烙印般隨意住在了我的大腦宮殿里。我感到害怕,為什麼自己正在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類人。不過有一點芸倒是說對了,極晝世界是我發現的,理應由我來終結。
「星期三,她叫星期三。」
「半輩子?我只有一年了。」
「周染,我不知道,我只是負責照顧你。」
這是一個生僻的醫療用詞,通俗來講會導致男性陽痿。
「極晝是一種自然現象,應該算是天災吧。」
看來,芸不過是星期三的一枚棋子,她並不清楚星期三的真實目的。
我被帶到老女人的辦公室。她示意我坐下,把門重重關上。我根據音色推斷出應該是隔音門,看來在這間辦公室里發生過不少秘密的談話。但很快我就意識到自己的愚昧,老女人不過是想隔斷自己的聲音而已。
「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嗎?你不就是想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嗎?」
正因為人類與太陽的關係如同戀人般,時而親密,時而又互相傷害。我們的許多計劃都胎死腹中。比如「穹頂計劃」,想要製造出一面遮天蓋地的保護罩;抑或「逐日計劃」,妄圖使用導彈的威力來毀滅太陽或者將其驅逐。這簡直是痴人說夢,激進的末世主義者在災難來臨之前,險些挑起了兩性戰爭。
縱使我的家門口被寫滿了諸如「殺人犯」這樣的字眼。這是吳雙回來后告訴我的,我依舊懷著好心情的笑臉繼續上網。芸在這場全民的狂歡中也相繼發聲,稱我「帶給人類以希望」;是因為繼承了我的科學遺產,人類在極晝世界里才能勇往無前。這些洗白的話不僅沒有將輿論導向我,反倒讓我陷入更大的被動,芸也成為了眾矢之的。她被質疑跟我是一夥的,需要為清洗的慘重代價負一半的責任。甚至還有離奇的陰謀論甚囂塵上,說她是太陽派往人間的卧底。
「那天我還去了趟黑市,買了你說的東西。」
我把窗戶蓋推上去。芸用盡全身力氣向我跑來,想要阻止我。儘管女性在體能方面已經優於男性,但還是不能阻止我那一瞬的動作。如同水庫開閘般,日光猛烈地傾瀉進我的房間,流淌肆意。
我在老女人的臉上,再次看到那種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這讓我心裏有些發怵,害怕她的話變成了現實。即使芸認為破解不了極晝世界,至少她是在努力地活著。而不是像眼前這個虛偽的老太婆,把信仰崩塌的最後一根稻草連根拔起,折斷在貧瘠的土地上。
我們倆都笑了,吳雙的犀利一如往常。她是我的女助手,年輕漂亮。第一次見我時她又緊張又喜悅,居然向我提出了合照的要求,就像是見到了大明星。如今三年快過去了,我感到自己一點點在虛弱,她一點點在變強。直到現在,她用一種類似凌駕於我之上的口吻反問我,讓我找不到措辭去反駁。此刻她開著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我將後座窗戶加裝的遮蓋推上去,湊近望了望窗外布滿陽光的世界。
「那現在誰負責計劃?」
一年前,我和芸就研究方向產生了巨大分歧。我認為我們總會找到太陽異變的原因,從而製造出抗體,讓男人不再畏懼陽光。但芸卻堅持,我們不僅戰勝不了極晝,相反它將變得更加可怕,唯一能做的便是逃亡。
「認罪嗎?認什麼罪?」
「她叫什麼名字?」
「那你幹嘛要去黑市裡買這些粉末?」
芸安撫激憤的人群。她示意安靜,並大聲詢問沉默會,讓他們的領袖上台與自己對話。
接著,芸又開始宣布一些不痛不癢的消息,在研究方面所獲得的進展。這都是我提前知道的事情,更沒有必要去聽。我在想,是不是該在集會結束后單獨去找芸。感謝她為我說話,把積壓在我心頭的負罪感輕輕舉起片刻。但很有可能,她只是隨口說說,執行上面數千年來不會改變的「愚民政策」罷了。更何況,普通人是不會有機會見到她的。芸要趕著去下一個集會,帶著失去雙親的小女孩或者僥倖存活的小男孩,進行下一場表演。我突然意識到,在極晝世界里,芸代替我再一次成為了人們的救世主。
然而,並沒有人前來光顧我。吳雙敲了敲門,在門口告訴我,我被開除了。
我咧嘴一笑,從嚴肅的對話里跳了出來。冷不丁地反問芸:
最後一次激烈的爭吵結束后,她像出走埃及的摩西一般離開了我。
「他沒死嗎?」
「她走了。」
當我在人群里出神時,台上的小女孩已經將「逝者安息,生者奮發」之類的話講完了。走上台的女人告訴我們,小女孩在清洗日那天失去了父母。但她沒有選擇逃避、妥協,而是一個人堅強的生活下去。極晝的到來不是任何人的過錯,而是人類需要面對的試煉罷了。我之所以抬起頭去尋找說這些屁話的女人,是因為芸正站在禮堂上,號召人們舉起手中的蠟燭,為逝者守夜。
「注入抗體的當量,等同於直接照射太陽光。」
「周染,認罪吧。很多事情早就被安排好了。」
「對不起,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他們一直做的是秘密交易。」
我關閉所有的通訊設備,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告訴吳雙,任何人我都不見。
「星期三。」
芸將所有的設備和研究資料都搬到了地面上,千面之鏡的宮殿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芸不僅沒有開除吳雙,還讓吳雙成為了她的助手。
「科學家說了,這叫厄爾尼諾現象,氣候反常。等到了明年,天氣就會特別特別熱。對了,明年開始你跟小寶就不要出門了。」
「只有你知道。但你的話不會再有人信了。」
如果這是吳雙從一開始便計劃好的,不得不說她足夠出師了。更令我吃驚的是,她和芸的關係並沒有降到冰點,不少關於芸的消息都是從她那裡聽來的。那時我還抱著痴心妄想,抱有男人埋藏於潛意識裡的霸道。據說面對男女出生比率的嚴重不平衡,甚至有人提議,是否需要回到「一夫多妻」的社會制度當中,來保證人類物種不會慢性滅絕。這樣的提議立馬被否決,女人早就不再是男人的附屬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