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
「快……沒時間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莫詩青筋暴出的額頭迅速滑落,他捂著胸口,五官因為抽搐而可怖,「我的時間不多了,不光是我,我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會化為烏有,所以你必須逃出這裏。你是我唯一的證據,快……」
「我很健康,謝謝你的關心,」莫詩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至於我為什麼來這裏,我想是為了更多人的安全……」
「你的意思是……不!莫詩!」郁建覺得心臟一下子堵到了喉嚨,裏面的血液正在被安靜到恐怖的跳動聲緩緩抽干。他不能相信,但是直覺逼迫著他必須相信,他和莫詩在這間封閉到令人窒息的實驗室中所看到的和交談過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冥冥之外的監視下!也許他們正如小丑般被洋洋自得的高等生物不屑一顧地戲謔著。而且更致命的是,他們的處境十分危險。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一種微弱的引力透鏡效應讓我的工作重心轉移到近距離範圍,然後發現了無數互相獨立的二維宇宙,比如你我之間不到半米的距離之內,就可能有好幾個二維宇宙。它們就像一張張紙片,分割著我們的三維世界,在各個方向無限延展,每一條交線都構成類似於國度的邊界。後來,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將二維宇宙景觀調整到可見光範圍之內的工作上,終於使它們可以被肉眼所觀察,不僅如此,甚至還可以被我們所……」
莫詩皺了皺眉頭,飄忽不定的橙色光線把他的面部線條切割得更加生硬:
「既然我可以改變這個世界,那麼我也可以用一種看似正常的方式,毀了它。」
「別!等等!你這不是在害我嗎?你還沒告訴我門的開關在哪裡!開關!莫詩!」郁建不顧一切地喊著,搖晃著好友漸漸僵硬的身體,莫詩伸到半空指向牆壁的手也許只差一點,卻沒能指向任何按鈕。郁建只覺得整個房間開始沉悶地顫動,幻化的光線和瀰漫的蒸汽翻滾著二維生物密密麻麻爆裂開的殘體。按鈕——成百上千的按鈕就像無數剝離眼眶、鮮血淋漓的眼珠,整堵牆壁就像千瘡百孔的內臟,旋轉著朝他獰笑。「不!」他撲上去瘋狂地按著、用拳頭砸著,指甲戳出了血。五光十色的射線不斷從牆縫中飛出,割裂著二維世界的幕布。屋頂開始崩塌,郁建感到腳下奔突的烈焰如困獸般衝撞,令他的身體劇烈搖晃。他竭盡全力撞向入口處那扇沉重的拱門,聲嘶力竭地哀號、乞求,但一切都無濟於事。當強大的地獄之火終於衝破四壁奔涌而入時,一切秩序與混亂、希望與絕望都在瞬間被吞噬得片甲不留。
「接下來發生的事在我預料之中:它們花了大量精力尋找誤差,用盡一切辦法測量兩條路是否平行,在看似始終平直的二維世界中無濟於事地忙碌,卻最終沒能挽回工程夭折的結局。當然,也許它九_九_藏_書們發現了碗內空間彎曲的事實,也可能推測到存在一個三維空間,它們的宇宙就嵌在其中,它們可能把那個三維空間叫做超空間並猜測它的性質。咱們看那個空間沒有絲毫問題,因為它就是我們生活的空間,可這對於只有二維經驗的生物來說是多麼困難。它們不僅無法走出二維宇宙,進入超曲面的第三維,而且永遠也看不到超曲面,因為它們只能通過存在於自己宇宙中的光線來觀察,所以對它們來說,超曲面是完全假想的。」
「你想,如果這些生物像我們一樣有一條穿過全身的消化道,那麼他們在二維世界中就會解體,所以他們……」
莫詩猶豫了一下,「我想我已經做到最後一步了——雖然聲音傳遞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但是不會影響到觀測效果——郁建,我想請你和我一同見證我的研究成果,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你只需要用眼睛看,除此以外的一切由我為你解說。」
「位於本市市郊一座處於休眠期的未知微型火山於十五日子夜突然爆發,爆發規模和岩漿覆蓋範圍非常小,且持續時間短暫,這在火山爆發史上實屬罕見。據悉該地區原址曾為一所精神病醫院,於六年前棄置不用,故人跡罕至,應不會造成嚴重損失。有關傷亡人員統計,以及這座火山為何在當年繪製地圖時被遺漏等詳情,有關部門正在調查之中,敬請廣大讀者關注。」
「我自作多情?我不明白,你別說胡話了!」郁建急得去抓他的手。
「我還可以控制它們。」
郁建跟他穿過兩間低矮相通的磚房,來到一扇灰白色的拱門前,莫詩在門邊摸索了一陣,輕輕一按,沉重的鐵門緩緩移開,裏面非常幽暗。他們踏進去后,郁建藉助外面的光線,隱約看清這是一間狹長的屋子。一股潮濕凝重的混合氣味——說不清是金屬熔化還是硫磺蒸發后的殘留——在寂靜的室內瀰漫。當身後的門哐啷一聲關上時,他們立刻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包圍了。
突然間,莫詩咆哮起來:「這些蠢貨!這些該死的低等動物,你們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他的雙手像彈鋼琴一樣在按鈕牆壁上敲著。
「莫詩,你不要太悲觀了,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郁建聽出了莫詩話語中難以掩飾的傷感和無奈,但好奇心讓他來不及認真思考好友的長篇大論,便忙不迭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莫詩衝著郁建尖叫,「這些愚昧的生物和它們低等的宇宙是那麼不堪一擊,它們沒有自由,它們除了充當任人操縱的實驗品和泄憤工具外,還有什麼用處呢?你同情它們,又有誰會同情我們呢?你想想,難道我們遭受的山崩海嘯都是天經地義的嗎?有哪一次自然災害是在遇到死人時戛然而止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噢,那太刺|激了,」郁建滿心read.99csw.com激動地等待著,卻發現莫詩陷入了沉默。
「你怎麼這麼殘忍!你不可以這樣,它們畢竟是生命啊!」
「所以它們必須要將沒消化的食物從同樣的通道排出來,而且它們身體中甚至不能存在類似於血液循環的機制?」
郁建渾身一激靈,瞪大眼睛望著好友:「真的?……那快讓我看看吧!」
「你……你怎麼了?」郁建感到莫詩一直壓抑著一股狂躁,確切地說是一種失魂落魄的悲哀。他從未見過莫詩像現在這樣反常,「莫詩,你到底怎麼了?」
「莫詩,這是廢棄的醫院嗎?你不會一直躲在這兒吧?」六年未見,郁建為好友積攢了滿肚子疑問。他與莫詩曾經親密無間,可自從莫詩廢寢忘食地研究起暗物質以後,就和他斷了聯繫,直到兩天前突然來函,令他喜出望外,以至於還沒來得及推敲信中半遮半掩的言辭和懇切的有些過分的邀請,就匆匆跳上長途汽車,于第二天日落前趕到了信中約定的地點與好友相會。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怎麼搬到這麼個地方來?你每天吃什麼啊?」郁建連珠炮似的發問,可莫詩看起來十分焦急,似乎沒心情寒暄,只是說了句「跟我走」就飛快地朝來的方向走去。郁建只好跟著他一路小跑,路邊殘敗的房屋在朦朧的月光下奇形怪狀地矗立著,彷佛天方夜潭中的異界神廟。
天花板上每一塊磚都開始活動,從磚縫裡伸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器械,有的像琴弦,有的像沙槌,有的像音叉。它們有規律地振動著、旋轉著、碰撞著,組合成陰森分裂的小調和弦。漸漸地,聲音愈高愈細,超出了聽覺範圍。頓時,二維世界中大地震顫、山巒崩塌、碎石飛濺、水流翻滾。生物們驚惶失措地逃竄,它們笨拙的軀體貼著翻湧的地表爬行,企圖尋找避難所,但所有努力全是徒勞,因為連一絲風都足以令它們命喪黃泉。它們精心修造的建築正在坍塌,它們苦心經營的文明正在崩潰。很多成年生物用柔弱的身體裹住幼崽,但下一輪波動讓它們在頃刻之間同歸於盡。
莫詩邊說邊搖著頭:「哎,這些愚蠢的小東西!即使它們知道了又能怎樣呢?這隻能令它們陷入更大的迷惑,況且它們的智力水平遠沒有這麼發達,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這倒不是件壞事。但我們就不是了!我們可以通過三維超曲面嵌入圖的思想實驗和幾何測量發現空間曲率,從而證實史瓦西解這樣古怪的時空彎曲預言。然而這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比我們似乎已經理解的東西要多得多。超曲面的維和我們自己宇宙的任何一維都沒有關係,那一維我們既走不進也看不見,也不能從中得到任何信息。也許它唯一的用處就是幫我們看到了黑洞、引力波、奇點和蟲洞的彎曲幾何。但是我們努力了這九_九_藏_書麼多年,到頭來發現的也不過是在超曲面生物眼中顯而易見的景觀而已。這對於生命歷程曇花一現的人類來說,是多麼巨大的浪費!」
「難道……」郁建不敢相信,他不願相信莫詩暗示的一切,一種醍醐灌頂后的絕望令他雙腿發軟,他的大腦停止了思考,耳畔回蕩的只有莫詩愈發微弱的聲音:
莫詩的身體突然劇烈顫動了一下,他望著全神貫注盯著幕布的郁建,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低了自豪中攙雜著凄涼的嗓音:「它們過於低級,無法理解我傳遞的信息。但我的一舉一動確實可以影響它們,不僅如此,」他湊到郁建耳旁輕聲說道:
「事實上,它們生存環境中大部分自然現象完全可以人為操縱,這就是說二維世界自然現象的自發幾率目前已經相當低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來一次絕妙的表演。」說著,他順手按下一個開關。
一來到荒無人煙的山腳下,郁建就為自己的衝動後悔了,尤其是見到莫詩后,心中更是一驚:好友昔日紅潤的臉龐變得蒼白乾癟,原本厚實的身板也薄成了紙片,彷佛一具骷髏從餘暉中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掙脫著不斷加深的夜色。唯一熟悉的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像鷹那樣銳利,儘管它們布滿了血絲。
胡剛剛
「你知道,我們周圍存在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暗物質,」莫詩邊說邊舔著嘴唇,「通過一種叫做引力透鏡質量分佈的繪圖技術,可以幫我們了解它們在空間範圍內的聚積程度。我的研究最初就是從遙遠的宇宙蜃景開始的。
「既然你對他們了如指掌,那自然也有辦法與他們溝通了?」
「是的,這些脆弱的生命們!郁建,別忘了你眼前的一切只是平面而已。我不過在視覺上做了特殊處理才讓你看起來更習慣一些。事實上,你所看到的景物沒有任何層次,那些生物和它們的宇宙一樣,在垂直於該平面的方向上是無限薄的。只有中心那個深陷的曲面——你一定看到了它漏斗一樣的碗口——體現了二維時空中的彎曲現象。」
「我正在模擬閃電,閃電預示著暴風雨的來臨,」莫詩喃喃地說,「我把裝置發射的時間間隔設置為隨機,使效果更加逼真。」接著他又在旁邊按了一下,郁建只覺得身後一陣熱風襲來。「我通過溫度的調節改變氣體的狀態,達到降雨目的,」莫詩的九*九*藏*書解說過於簡練又毫無感情,郁建只能猜測那是因為他見怪不怪的緣故,「我還可以改變光線,用大型物體的直線運動在二維山嵴上形成波浪狀的投影,製造出日食。」
「哦,然後呢?」
「這是我的實驗室,你先別動,我去開燈,」莫詩邊說邊大步走向深處。不一會兒,一片橙色的光從黑暗中掙扎出來,令郁建大致看清了這個怪異的實驗室,確切地說它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空屋子。布滿導管的方解石牆壁經過後面光線的雙摺射,顯得空靈而透明,稀薄的煙霧從地板上的裂紋中不斷鑽出來。莫詩站在屋子另一端,背對著一堵布滿了五顏六色開關的牆壁,目光如炬地招呼著:「快過來吧!」於是郁建強裝笑意,不情願地走到他身邊,心想這種法老墓穴似的屋子只有莫詩才會喜歡,而且壓抑的格局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祥之感——尤其是那些開關,那麼密集,那麼複雜,那麼誘人地喻示著失誤——算了,他怎麼能懷疑自己的朋友呢?畢竟那是莫詩多年的心血,用他在信上的話說便是「終極完美」。不想那麼多了,也許適應就好了。
莫詩的手微微顫抖著,在身後的牆壁上接連按了幾個開關。赭石色的氣流從兩側藤蔓般盤繞的導管中噴溢而出,在他們眼前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油畫,畫面琳琅滿目卻模煳不清,色調也十分陰暗,像是一種渾濁的紫灰色。
莫詩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所有的生物都生活在這個具有彎曲碗面的宇宙空間里,它們看不到曲面的外頭,也沒有任何方法去獲得關於它們宇宙以外的任何信息。郁建,你不覺得它們很可悲嗎?這種局限給他們帶來了無法解釋的困惑!我曾親眼看到它們修築兩條平行前進的路——我不知道它們管那叫什麼,總之在我看來是在築路,而且是發光的路,它們幹得熱火朝天,在碗口外部廣大的平直區域,那兩條亮晶晶的細絲是永不相交的,可當它們順著碗口滑入曲面時,怪事出現了,兩條路在碗底交於一點,交點的光芒像星星一樣嘲弄地眨著眼睛。」
「我沒說胡話,你放開!」莫詩停下來吃力地喘著氣,「你不懂,你們所有人都不懂!你以為地球本應繞著太陽做周而復始的橢圓運動嗎?你以為太陽系、銀河系乃至整個宇宙圍繞中心黑洞所做的旋轉是理所當然的嗎?不!你被所處的空間精心營造的完美翹曲欺騙了!是質能的分佈,讓你輕信了本來在四維世界中直線運動的星體在三維空間中的弧線軌跡是那麼的真實。我們統統被三維世界這張永遠無法逃離的大網緊緊束縛著,如籠中之鳥般愚昧自負卻心安理得地生活了一世又一世,卻永遠不知道冥冥之外的窺探和操縱,不知道現今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出皮影戲而已!」
隨著頭頂噝噝的摩擦聲,天花板上一塊磚開始活動,三個圓形探頭https://read•99csw•com從錯開的縫隙中伸出,朝著二維世界掃射激光。整個幕布變得光影交錯,遍布各處的生物紛紛停止勞作,湧向棲息地。
郁建順著好友所指的方向望去,幾隻像水螅一樣的半透明生物從一條小河中爬上來,一邊用細長的鞭毛擦拭身體,一邊向一座山下慢慢移動。郁建定睛在幕布上搜索了一番,發現到處都是這種小東西,它們形態迥異,有的像布袋,有的像螺母,有的像花生,群居分佈在山腳與河邊。它們把居住地修建得各有特色,有的像金壁輝煌的環形宮殿;有的像巨型軟體動物,尺寸隨進出生物的數量而伸縮;還有的像高塔,塔身伸出許多荷葉狀平台,居民們忙著把水源從塔底運輸到各個平台,平台上的黑點看不清是什麼,但總歸不過是食物或幼崽。它們似乎有很強的種族意識,不同種類的兩群相遇就融合成一團,不同形狀的兩隻相遇就融合成一隻,郁建猜測那是所謂的戰爭或捕食。「莫詩,為什麼所有生物的身體構造都停留在原口動物階段,看起來就像是薄薄的空腔呢?」 郁建問道。
「等我調整一下壓縮係數,」莫詩像是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小心翼翼地旋轉著一個圓形開關。隨著煙霧逐漸升騰,幕布里的景象變得清晰立體起來。郁建看到了正中央一個巨大的盆地,像一個黑色的大碗,光滑優美的弧線閃爍著詭異的誘惑。在它周圍遍布著山巒和峽谷、叢林和草原,還有蛛網般分佈在平原區域的猩紅色河流。「郁建,你仔細看,右下側。」
「更多人的安全?什麼意思?」郁建正要細問,好友突然停下腳步說:「到了。」
幾天後,各報紙刊登了如下新聞:
「你在幹什麼?住手!它們會死光的!」郁建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可莫詩仍然彈奏著按鈕。無數山峰溝壑已面目全非,只有世界正中那個漆黑的曲面,如同一口無窮深的井,向外逸散著厄兆。郁建聽不到轟轟隆隆的坍塌聲和撕心裂肺的求救聲,但寂靜中永不停息的按鈕聲更讓他毛骨悚然。周圍橙色的光線和繚繞的煙霧化作了死亡的訊息,他卻對這近在咫尺的屠殺無能為力。
「你不想看看自然之迷是怎樣形成的嗎?」莫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不等郁建回應,就迅速點了一個綠色開關,於是一根細長的金屬棍從天花板緩緩降落,細棍頂端固定著一個蝴蝶形狀的剪紙模板。郁建看到圖桉投影在二維世界中一塊較為平坦的地方,不久就吸引來一群困惑的生物。它們在投影四周不安地揮舞著鞭毛,用觸手敲擊地面,好像在傳遞信息。不久,越來越多的生物從四面八方湧來,組成一支有秩序的隊伍,似乎在準備一個聲勢浩大的祭典。郁建忍俊不禁:「這簡直就是二維世界的麥田怪圈!」他扭頭看了一眼莫詩,卻發現好友咬著嘴唇,雙拳緊握,眼睛里像著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