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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1、異動的月亮

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葉端
煩惱的悲傷
一次次如潮水湧來
魚兒夢見她們的故鄉
而我以身體為堤壩
昨天,今天,明天
它要毀滅

1、異動的月亮

他是這偉大事業的背叛者。
簇新的軍服和軍靴一列列彷彿望不到盡頭,閃亮的徽章隨著堅硬的腳步輕輕躍動,直到擠進鼴鼠一般的地道,才被攔截在守衛嚴密的閘道外。另一隊人馬接替了押送任務,這些人甚至沒穿制服,但沒有人敢試探他們的格鬥水準。他們連換了三部升降梯,下落速度蠻橫如失重,松島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擠壓感,彷彿整個空間都隨著升降梯的下落而扭曲。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科學家們經過幾代人的實驗,終於研製出一種高強度高穩定性的建築材料。堤岸延綿在整個海岸,有如神跡,被譽為「海上長城」。然而堤岸落成數年後,彷彿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作用,每逢月圓,洶湧的潮汐便不斷擊打堤岸,它一次次越過堤岸,彷彿要進攻城市。原先住在開闊港口的人們,現在就像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瓮中,只需要一個浪頭,海水倒灌,盡成魚鱉,陸地變成一艘大船,隨時感受海浪的顛簸。為了保護民眾,堤岸越建越高,漸漸像一座高山,阻擋著大海。由於人們往往「談海色變」,再加上堤岸的刻意隔離,關於海洋的傳說雖在流傳,卻再沒有人把遠方視為自由的彼岸。
「那你是為了他們而來啰。」
格蘭特凝視著松島,這個一貫低調的老好人似乎已經忘卻他應有的立場。由於實驗室是軍部嚴格監控的最高機密,松島沒有理由預先得到風聲。他臉上少有的狂熱的神情,使格蘭特感到不安。作為堤岸的行政長官,選派人手到軍部,是不想讓軍部獨享實驗的果實。但是松島能否為自己所用呢?格蘭特有些懷疑,又為他孤注一擲的勇氣震動。
她身上凝結著晶瑩的鹽粒,刺身一般的鮮嫩味覺。然而就松島觸摸到的,一些部位卻像粗麻般緊實,充滿肌肉的力量感。如果忽略生物學的性徵,與其說是一個女人,不如說是一個有著女性氣息的男人。這更加無法解釋他不可理喻的衝動。現在把她丟出去還來得及,松島一邊做著思想鬥爭,一邊隱秘地鎖上房門。
「據說是比魚類更厲害的東西。你知道美人魚嗎?」
就在松島爬下水塔的過程中,他看見水塔底部的陰影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亮。他起先以為是海水帶進來的沙粒,但是當他手握著旋梯轉一個彎后,他發現那是一個女人的腳踝,緊接著他看見了她赤|裸的臀部。他下意識屏氣凝神,左右望了一會兒,快步跳到她面前。女人蜷縮的身體彷彿是種自我保護,然而她的赤|裸又太過自然,看不到一點被剝去衣物的抵抗。他試探著伸出手,撥開她依靠在粗糙磚面的臉頰。
「你是誰?」一個高大的面孔向他走來,聲音蒼老。「是誰派來的?」
「松島平江。19歲考入國防大學機械工程系,23歲進入海洋技術系研修,27歲經格蘭特推薦到堤岸工作,至今已有四年,成績平平。」然後,他的履歷被平鋪直敘地道出。「你是環保主義者?」
「我明白。正是因為我喜歡大海,才絕對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清晨在堤岸上發https://read.99csw.com現裸女,無論從常識還是理智來看,都應該立刻通知長官或醫生。但是松島甚至都沒有確認女子是否還有呼吸,就順著胳膊把她整個兒摟起來。到這時他才發覺女子出奇的高大,他只能用外套裹住她的腳,一路將她拖到樓梯口。他打開閘門,先把她放下去,然後喘了口氣,抱起她胡亂地狂奔起來。要是碰見同事就完蛋。幸而他的宿舍就在堤壩高層,女人的形體在他臂彎交疊,彷彿感受他的呼吸般溫熱起來。
他不配為人。
松島平江以為,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大海。他撬開放置儀器的暗門,動用激光割開玻璃。女子還是不說話,松島用衣服蒙住她的臉,把她帶到堤岸頂層。這是在午夜,海浪很高,他幾乎要隨之而去。蒼白而明亮的月光下,女子站在堤岸邊緣,肌膚散發著一種豐盈的細光。她感到鉗制住她的氣息慢慢遠離,伸出手來,想要解開蒙住眼睛的黑色外套。松島忽然想起一個久遠的笑話——如果你被丟在荒島上,你願意陪伴你的是一條上半身是人的魚,還是上半身是魚的人?外套掉在地上的一剎那,松島狠狠地推了女子一大把,女子來不及轉頭,就撲向浪濤起伏的大海,像一條柔韌的銀魚,逆著湍流穿梭,轉瞬就失去蹤影。
海水經抽水泵流入容器,在室內轟隆隆地響。當工作人員將束縛在水箱里的女子倒入第一個格子時,松島並不感到意外。女子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松島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自己。然後女子就沉下去,一直沉到水底。隔著單向玻璃,他知道她怎麼也看不見他了,但他還是感到心驚,彷彿那個眼神一直追隨著他,失落,困惑,又恐慌。
漫長的試驗,一日接著一日,人們變換各種花樣,她對這些花樣的忍耐力也越來越強。他沒有一刻不在凝望著她,他望著她,他以為她就像實驗室里的小白鼠,玩弄多了,就能從這無聊的趣味中抽離。然而她是那麼美好,痛苦的呻|吟也是美的。稍縱即逝的快|感慢慢被疲乏淹沒,隔著那道無法對視的玻璃牆,到後來,仍是悲哀佔了上風。
報警響得比松島預料遲些。監視器的紅燈一閃一閃地瞪著他,如同馬上要迸射出上膛的槍子。軍人們從各個通道湧入平台,他舉起雙手,沒有為自己辯解。
女子消失了。就在松島發夢的夜裡,又一次月圓漲潮之時。
「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但這次的任務絕不是頭腦發熱就能完成的。何況你不做生物研究,再怎麼努力也進入不了實驗核心領域。」
「你我都明白,不是什麼人魚的傳說,那是真實存在的物種。人到大海里就死了。但是我毫不懷疑他們會偽裝得好好的生活在我們中間,如果我們不能真正把他們和我們區分開來。這麼多年我像個看門人一樣,難道就是懼怕那麼幾灘鹽水?我知道那是些什麼東西。當我第一次看到他們袒露著胸膛站在浪濤頂端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東西。這些貪婪的嗜血的傢伙。這麼多年九-九-藏-書,吞了我們多少次誘餌,換了多少次崗哨,才給我們逮到一隻活的。他們許諾了你什麼?只要你承認。只要你承認,我立刻釋放你。或者,你更願意在這裏呆上一輩子。」
「哎呀,竟然沒有尾巴。」中村失望地咕噥道。
松島平江沉溺在這溫情的夢景里,彷彿被岩石包裹的大海。在那裡富足的慾望洶湧著,在岩漿暗流的地方,板塊緩慢漂移,海平面升起陷落。對大海來說,堤岸有什麼意義?這無法變換的界限,猶如倒插在湍流中的界碑,松島在月光下凝視著久遠的碑文,冷冽的風使他短暫醒覺。他倚靠在這濡濕的領地,位於高高的水塔。大海的歸於大海,土地的歸於土地。
你聽,水聲。
「記住。任何欺騙都會毀了你。」格蘭特警告道。
日子很快長到他可以用掰斷的指甲磨掉亂蓬蓬的鬍子。在偶然的送飯時間,他不得不一再重複:「是的。我沒什麼可承認。」那盞燈一直孤零零地懸挂在那個角落,現在他離它很遠了,他身邊關著一些同樣犯了錯的人,但他卻無法聽到那些近在咫尺的聲音。
「但我知道怎樣做出模擬環境最相像的器械。」松島肯定地說。
「我不是。」
松島等待被警官傳訊的時刻,無法安心工作。但是這一時刻遲遲沒有到來。上司格蘭特好幾天都不見蹤影,他隱隱聽說,上頭似乎有什麼重大發現。過了好長時間,他終於有機會在堤岸深處的軍部實驗室見到格蘭特,研究員們正在建造一個集監控、養殖、海水循環、電化學刺|激為一體的新器械,他只瞥了一眼,就被格蘭特帶出來。
人在夜晚不就是這樣嗎?雖然有光,卻什麼也看不見。雖然到處是人,卻什麼也聽不見。在無法預估的危險里,只有月亮和水流,吸引著人們走出洞穴。然而,就像作為一個正人君子你永遠都不會承認你的慾望,他躺在堤岸最深處的監牢里,夢見一整片柔軟的濕潤,像秋雨一般,浸沒了精心雕琢的空中花園,浸沒了兒童嬉笑的主題遊樂場,浸沒了法庭和寺院,而它永遠無法流向這座空心的巨塔。就像是嫌疑犯最後的眼淚。如果承認了這一切,他就會毀滅。
第二天工作的時候,松島一直想著女子的事。下午被上司格蘭特叫到辦公室,松島心驚肉跳,以為露出破綻,格蘭特卻十分器重地說起水塔改建的工程。原來在早間的內部緊急會議上,已經通過加高堤壩的決議。格蘭特希望趁這個機會,在堤岸頂部建造一座空中花園似的觀景平台,新的水塔也會成為景觀之一。這模糊了此前人們對於堤岸安全性的質疑,比起高度的增加,讓普通民眾登上戒備森嚴的堤岸,顯然是更受稱道的政績。為了保持堤岸內部的機密性,格蘭特計劃在靠近城市的一側架設幾台觀光電梯,直通頂部的觀景平台。松島猛然意識到,在沒有外部工具的輔助下,女子沒有任何理由通過重重關卡抵達堤岸頂端。她唯一的機會只有月圓之夜的潮汐,她從海里來。
海關署里,兩名哨兵站在堤岸上,望著海潮一https://read.99csw.com陣一陣沖打腳面,冷泠泠地打了個寒顫,一齊拿槍指向月亮。天空中,蒼白而詭異的臉,漂浮在星海之上。剎那間,一個浪頭衝破堤岸,兩人稍一蹬腳,就淹沒在浪潮之中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聽到了些聲音,就不由自主打開了閘門。」
清晨,堤岸頂部濕漉漉的,彷彿下了隔夜雨。工程師松島平江照例爬上平台檢查水塔,這是每一次圓月漲潮后他必備的工作。咸濕的氣息侵入他的衣服和脖頸,他聞得出海浪的癲狂,儘管眼下看起來風平浪靜。他坐在水塔頂端俯視這座堤岸,空曠的哨台,暗示著悲劇的發生。這已不是第一次海浪活活將人捲走。他想象著海水如何一點點越過堤岸,像河水決堤般湧向城市,而他就在水塔頂端注視著這一切。這寂靜的領地使他感到一種怪異的眩暈,大海和城市就像兩座深淵,擠壓著也召喚著他。他慢慢地從水塔爬了下來。
「兩棲人。」
「聽說您正在挑揀技術人員到軍部參与項目,希望您能把機會給我。」松島直截了當地說。
原來是這樣。松島一直以為女子是在堤岸里被抓走的,沒想到她已經逃到海里,差一點就永遠消失了。他的心在苦澀中又如釋重負,在這件事中,無論他是否將她關起來都沒有意義。她是被大海衝到堤岸上,又被大海捉入漁網裡,她是註定要被研究被觀賞的。
「嘿,松島,把你扔進去怎樣?」一同工作的中村開起玩笑。
女子不會說話,不聽人言。她身上的氣息與常人迥然不同,似乎也不知道被一個陌生人綁在卧房是何等詭異和危險之事。松島痴迷地追隨她的一舉一動,她並不反感他的擁抱,只是對他這樣執著地想要觸摸她感到不解。松島一味放任下去,到了情不自禁一邊渴求撫摸一邊向她表白感情的地步,然而女子只是困惑地「咕隆」兩聲。
松島一邊測試儀器的穩定性,一邊裝模作樣地說:「我可沒有彈跳的本事,大概在第一個格子就被電死了。真奇怪。這次抓了條大魚吧,這樣興師動眾。」
他們落入在堤岸最底層大海深處的洞穴,幽深,陰冷,空曠。在空間的端點有一盞燈,燈下面是一張圓桌,很樸素,連木紋都清晰可見。一把鐵椅斜靠在兩道牆壁構成的直角處,松島被帶到椅子面前,坐下,然後四副鐐銬分別將他的手腳固定在扶手和椅腿。燈光直射著他的臉孔,遠處無盡的黑暗,反襯出審訊室有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明亮。
低沉的聲音哼笑道:「他們可沒有魚尾。恐怕也不會唱歌。」
「我不是。」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他知道,第二天,當陽光蒸發殘留海水中的水分,堤岸將變成一道銀白色的龍脊,在面朝大海的方向,熠熠生輝。
在海里她也是如此休憩的嗎?為了避免注意,松島走到背離人群的角落。研究員們緊接著啟動第二個格子里的儀器,他看見她再一次失去家園,倉皇出逃。這一回,她多跳了幾格。她以為游得越遠,越能夠逃離痛苦。然而她就像鍾錶盤上的指針,徒九九藏書勞地旋轉著,卻不知身在何處。
「你是反人類社團成員?」
「我沒什麼可承認的。」短暫的沉默后,松島平江說。
松島平生最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驚動堤岸最高階軍官魏風肅。這位老人,猶如傳說一般,半個世紀以來,牢牢掌控著堤岸。人們稱其為堤岸的守門人,面向滔滔大海,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抱著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松島侵犯了女子。到最後把綁在女子腳上的繩子弄散了也不知道,中午醒來的時候只能以發熱為由補請了半天病假。女子的一隻腳搭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中途起來過一次,前後顛倒了個方向。如果她能求救的話,恐怕他已經被抓起來了吧。從前在報紙上見到犯罪新聞時,他還訝異什麼人竟會做這樣毫無理智的事情。現在他相信,比起自身的慾望,規範啊,律令啊,都像是德育課作文才有的東西,輕易就被擊破了。
女子在水底躺了許久,松島感到呼吸急促,彷彿她已是死的,但是旁人都興奮地鼓起掌來。玻璃頂蓋封鎖后,實驗正式啟動。他看見她由沉睡而不安地蜷縮,以至猛然驚醒、四下浮遊,接著,她拚命地拍打玻璃牆,像想要跳出漁網的魚蝦一樣狠命掙扎,那聲音使得最兇猛的人也心頭一憷。松島沒有被嚇倒。看哪,逃離他以後,她只能待在這狹小的牢室里。他比從前更深刻地佔有她了。
松島知道,他最近有些過於亢奮了。至少他過了格蘭特這一關,夾起尾巴,也不難騙過軍部。看到軍部製造的「大水缸」之後,他重新設計出一個環形培養皿。這一下,再沒人質疑他了。這個「培養皿」由兩面巨大的圓環狀玻璃牆構成,裏面一個圓環只能由接近圓心的內側朝外側看,外面一個圓環只能從圓周外往裡面看,圓環中間區域注入海水,由中心輻射,十二等分,用和堤岸相同的實心材料區隔。這個構想,來自於前堤岸時期,哲學家邊沁與福柯的「圓形監獄」。研究員只要站在圓心或圓外,就可以輕易掌握位於環形區域的實驗對象。他們在每個「格子」里,放置不同的實驗器材,如果器材放射的刺|激超過實驗對象承受範圍,實驗對象就會拚命跳過區隔牆,逃往第二個格子,又會在第二次實驗后,跳到第三個格子,不斷循環。
終於,女子撞在區隔牆上,發現區隔牆離玻璃頂有一段空氣流動的跡象。她踮起腳尖,舉起手臂,像芭蕾舞者一樣來回踱步,試探牆壁的高度,然後蹲下身,猛然一躍。他這才發覺,她瘦白的腳掌、纖細的腳踝,能迸射出如此驚人的力量。她的頭部當先越過牆壁,雙手推了一把牆沿,臀部也越了過去,接著雙腳用力一蹬。她幾乎游過第二個格子,到了第三個格子邊緣,然而舒適的壞境讓她很快放鬆,試探幾回,便又沉入水底。
「我不明白。」
「你是物種平等主義者?」
「這可不像你。」格蘭特以激賞的措辭推脫道,「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因為喜歡大海到堤岸工作的人。我觀察過你,除了必要的應酬,幾乎不和任何團體read.99csw.com來往。這也是我信任你、對你有期待的原因。」
「當然。我還知道吸血鬼呢。」松島嬉笑道。
為了安全考慮,堤岸里住著常備軍官、技術人員和後勤工人。然而由於空間的限制,所謂宿舍不過是一些低矮狹長的暗室,他們戲稱之為「洞穴」,彷彿原始人般,在堤岸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松島給女人餵了些水,圈養似的執著地將她留在這狹小的室內。當天夜裡女子就醒轉過來,松島在床下新鋪的被褥里望見她疑惑地四下摸索,趁她還虛弱,松島從工具箱里找到繩子,把女子的兩隻腳捆在一起。他原本想把她的嘴巴塞住,但是女子在黑夜裡茫然地望著他,似乎沒有大聲呼救的意思。松島懷著微妙的罪惡感煮了點吃食,女子毫不挑揀地吃掉。替她漱口以後,松島給她餵了一顆安眠藥,女子很快又睡著。
「誰。」
魏風肅沒有說謊。
「那種東西說不定真的存在。之前不是死了幾個人嗎?他們在水下布置了幾張漁網,原本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屍體,沒想到前次漲潮的時候,捕撈到了一個能在海里游泳的女人,就像傳說中的美人魚一樣。」中村低下聲音,湊近來竊笑道,「你說他們像人一樣交配呢,還是像魚一樣交配。千古難題。不知道尾巴長什麼樣……」
很久很久以前,還沒有堤岸的時候,海邊是一片銀色的沙灘,人們可以自由出海、曬太陽、潛泳,湛藍的大海向著碧藍的天空,在視野的盡頭涌流。然而隨著南北極冰川融化,海平面越來越高,漸漸的,沙灘被淹沒,港口被淹沒,出海口的大片平原被淹沒。人們不得不退居內地,用連綿的山巒來阻隔海水,同時在山谷修建堤壩,防止海水通過內河倒流向大陸。
異類。他是在向異類求愛。但是愛上異類的他到底算不算異類呢。到了清晨他不得不離開她,走在冰冷的走廊上的時候,松島感到一陣空虛。自從改建堤岸的消息正式發布,無論到哪個部門,同事們都在熱切地討論,互相打探內情。堤岸從建造伊始一直都被刻意地邊緣化,此次改建受到媒體和公眾熱烈關注,是否預示著某種政策的偏斜?據說除了旅遊設施,還會跟進一整套的基礎建設和開發項目。松島想躲避這些討論,然而一點辦法也沒有。錢,房子,職位,名聲,這些苦苦追求的東西,偏偏伴隨忽如其來的機遇一下子改變,甚至有知道他在堤岸工作的老同學向他推薦起相親的人選。苦笑著放下電話,松島把自製的糕點端到女子面前,這是他第一次嘗試使用發酵粉,麵糰一膨脹,捏好的樣子就散了,顯得十分狼狽。女子毫不嫌棄地全部吃掉,他幾乎懷疑她沒有味覺。在他盯著她看的時候,她又躺倒在床上,不管吃吃睡睡,一點基本的禮節也沒有。松島卻感到輕鬆,就像對待寵物那樣,無論看到她做什麼,都會不由自主地溺愛著微笑。比起相互理解的人類,或許這種靠餵食就能彼此依存的狀態,更值得信賴罷。
格蘭特顯得十分驚訝,通過升降梯返回行政部的過程中,松島一直緊跟著他。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