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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2、藍色浪潮

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2、藍色浪潮

月之陰面。儘管無法用肉眼看到,但早已不是什麼深不可測的話題。天文探測器拍攝的照片,在每一個新聞網站都能查到,可惜除了它把臉背對著地球,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研究價值。
「敵意從何而來?我記得幾個世紀以前,人類還積極地尋找外星文明,盼望與其它的智慧生命交流。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閉關鎖國故步自封?是的,我們的堤岸很偉大,就像一道海上長城,牢牢拱衛著我們。您別忘了,我們也曾有過陸上長城,它也曾保衛了我們,但最終是什麼後果?我們也曾嚴守過海禁,但先進的技術終究會以武力打破短暫的安穩。不是對方要與我們為敵,而是我們迫使他們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兄長說得對極了。但是拆毀堤壩並不比承受我們失去故島的痛苦容易,因為對他們來說,堤壩後面,也是他們的家鄉。我們不能以暴制暴。」歧姜說,「我感謝到場的諸位,以及將才華貢獻給藝展的同伴們。幾年來,我們試圖通過藝術的方式,將我們的意念轉化為可感的圖示,潛移默化地傳達給那些最具美學標準、最富創造力,乃至最傾向自由主義、唯美主義、物種平等主義的社群。作為一個藝術團體,我們是虛構的,我們不聲張,因此更加神秘。他們對我們只有好奇而無戒心,在接納真實的我們之前,首先接納了我們的思想。藝術的共情使我們成為同盟,當我們揭下假面之時,這些社群自然而然成為我們的保護者和傳道者。人們會意識到我們不僅是一個新的物種,而且是一種友好的、可溝通的新的文化。
「你被魏風肅關起來,判了終身監禁。我沒辦法替你說話,何況你是我推薦進實驗室的,我也難辭其咎。妙的是就在去年,我又發現了兩棲人的足跡,他們組成了一個神秘的組織,在小範圍宣傳海洋文化的優越性。只是他們都擁有完整的人類身份,我沒有理由審查拘捕他們,也無法公開他們的異族血統。我需要一個人作為中介,獲得他們的信任,取得他們的DNA。因此我說服魏風肅把你放了出來,如果他們曾經和你達成私下交易,一定會找到你,果不其然。」
「第二次他已經是巡防營營長,他駕著巡邏艦在周邊海域巡航,突然逮到一艘漁船,上面僅有一個女子。那時堤壩還沒這麼高,偶爾有漁民冒險越過堤壩。原本應該把女子移交警方,他卻將女子扣押起來,進行單獨審訊。誰知女子懷了身孕,胎兒從下體滑落,化成軟軟的一灘,女子也莫名死掉了。事關人命,上頭開始追究魏風肅的責任。他堅持對女子進行解剖,儘管屍體很快就腐爛,但僅存的細胞信息表明,女子和一般人類的DNA重合率僅有87%,還不如人和猩猩。這個時候,海洋里有異族的消息才在堤壩高九九藏書層流傳開來。不久,不幸的事情發生了。魏風肅的妻子和8歲的兒子在鬧市被殺,他妻子被刺傷13下,兒子更慘,兇器是——鯨魚魚骨磨成的尖刀。
「你以為什麼是真的?」女人反問道。
「你是誰?」
我?松島脫口而出:「為什麼?」
松島深吸口氣,說:「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兩棲人真的能控制海水,他們大可以大舉攻擊人類。而我們至今維持著以堤岸為界的和平,或許他們根本不想與人類為敵。」
警車越過城市高樓,一路向東岸飛去。松島獨自坐在後座,左右皆空,彷彿騎在天鵝背上。然而他的手腳皆被牢牢銬在座椅當中,呼吸機噴射出稀薄的氧氣,帶著輕微的麻醉感。松島醒來時,他已經坐在格蘭特的辦公室里,他的老上司正微笑著注視著他。
「當然,敵意永遠存在。軍方一直緊咬著我們不放,比起文化,他們更關心我們的身體構造,以及力量來源。」歧姜說到這裏,將目光轉向松島,「我們需要一個代言人。至少在賺取輿論支持以前,我們需要一個人替我們與那些堤岸里的傢伙溝通。這也是今天集會的最大目的。如你們所見,我已經把他帶到你們面前。」
「他是我哥哥,越狄。」女人介紹道。
「說實話我不太在乎這些小團體在搞什麼。尤其是一些以環保啊自然啊為主題的酒會,除了擺設幾個三四流的仿製品,就剩下討好生意人的夸夸其談。」其中一個穿著寶藍色緊身短裙的女子說,「之前接到過幾次邀請,我都推辭了,要不是蘭波極力推薦,這回我也不想來。誰知道還得自己走上去,真倒霉,他們一點都不值得我費這麼大勁。」
幾天後,松島收到一封同樣的請柬。
「什麼說服了你?我猜,他們一定向你展示他們比人類更古老或更高級。這不新奇,但你會覺得你和蟾蜍是同類嗎?他們或許形貌與人類相似,或許還能學習人類的語言和習俗,這和擬態沒什麼兩樣。我們的確可以打開堤岸接納他們,然而一旦事情失去控制,你不能戰勝一個你辨認不出的敵人。你能想象有一天他們會同化我們,甚至統治我們嗎?」
所有人都露出深以為然的嚴肅表情,彷彿馬上就要動議拆毀堤壩。松島想起那些夜夢中低沉而激越的浪濤聲,彷彿那是他們憤怒的呼號。
樓梯現在變得十分安靜。松島重新戴上墨鏡,在黑暗中,一切事物的邊緣變得更加清晰。電路沒有大故障,有幾個介面鬆了,沒多久就修好。當他乘著電梯往下降時,電梯很快停住,打開,一男一女走了進來。這對男女身材都很高大,尤其女人一頭金髮,容光煥發,不亞於當紅的明星模特。只是他們看起來並不親密,進電梯后便一前一後站著。空氣頓時變得擁擠滯重,松島低著頭,read•99csw.com忽然聞到一股奇特的濕鹹的味道。這種味道很淡,尤其在刻意的香水掩蓋下,若不是在這狹小空間,幾乎不會被發覺。
松島動了動身體。沒有鐐銬。格蘭特就坐在幾公分外,似乎不是抓他過來,而是要和他促膝談心。
七年多的牢獄生活不僅改變了他的視力狀況。就在他渾渾噩噩以為將在黑暗中度過一生時,他被釋放了,同時也意味著,他被踢出了堤岸,必須開始自己生活。39歲加上一筆瀆職罪記錄在案,除了打打零工,再難找到像樣的出路。儘管時間尚早,因為痢疾,他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半個鐘頭。身體的不適使他完全提不起精神。更可怕的是,僱主告訴他,由於備用發電機失效,他得爬26層的樓梯檢修電路。他多希望能從隔壁樓的花園陽台翻過去,如果不因非法通行交罰單的話。
金髮女人和松島同時說出這句話,男人推著她快步走開。松島定在原地,隔著一扇玻璃門,穿黑色皮夾克的女人彎腰假裝去撿東西,一面從底下斜睨著他。她的皮夾克底下,微微露出禮服蓬鬆的裙角。
兩個月後,兩棲人通過堤岸官方媒體正式宣布了這一族群的存在。位於堤岸新區的藝術館開放名為「亞特蘭蒂斯」的海洋生活展,第一天,人流便達到數萬,不得不預約限票。同時,主題網站也提供了更多兩棲人的生活線索,兩棲人成為唯一的新聞熱點,唯一的社交話題。報紙上刊印著兩棲人的最新宣言:
當這對男女走進一家餐廳,松島立刻擠上前。
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當他仔細打量這對男女,立刻意識到他們戴了假髮和瞳孔變色隱形眼鏡。電梯1樓的出口在地下街,他尾隨他們走了一段,發現不管到怎樣人流擁擠的地方,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女人始終與他們同路。
一輛黑色的警車停在地下街出口,松島走出大門,便不由分說地被押解上車。他們沿著複雜的彎道駛上街面,警車的兩個車門張開,向外伸長,形成兩道楔形機翼。穿皮夾克的女人操控著方向,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松島認得,那是格蘭特的副官。松島鬆了口氣,被格蘭特抓住,總比魏風肅好得多。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們只是想試探一下咱們呢。」
「我是歧姜。」女人說。
「我這輩子見過兩次兩棲人,這已經算了不起了。但是魏風肅見過三次。」格蘭特說,「第一次是他年輕時,他是個哨兵,在堤岸上頭站崗。一天夜裡,海浪毫無預警地席捲而來,多虧他水性好逃過一劫,其餘哨兵全部遇難。據他說,當時有好多個男男女女從海洋另一端跳上堤壩。沒有別的目擊者替他證明,軍醫認定他精神受了刺|激,產生幻覺。九九藏書
格蘭特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世界是甜蜜的蘋果派嗎。」
展覽持續三天,松島選在第二天的下午兩點到場。出乎意料地,狹小的一扇門進去后,裏面竟打通了四五個大廳,明亮的燈光下,擠滿了接到邀請的男男女女。第一個房間,首先是一面兩米高的玻璃牆,裏面鑲嵌著各式各樣的貝殼,貝殼上裝飾著色澤鮮艷的彩繪。另一側用欄杆圍著,淺淺的水池裡,放置著紋路各異的石頭和砂礫,不知名的墨綠色植物,濕漉漉地沿牆壁向上攀爬。順著玻璃牆進入第二個房間,裏面有許多石雕和木雕,它們彷彿只是從海底拍攝的一個靜止瞬間,珊瑚和魚群栩栩如生,水紋如在流動。第三個房間懸挂著許多浮雕和繪畫,它們比前一個展廳抽象些,卻更具有深意。它毫不吝惜地揭示出海洋深處的殺戮和鬥爭,以及混濁昏沉的靜默。
這時,歧姜忽然走到越狄身邊,取代了他說話的權力。松島可以看到越狄緊繃的臉頰,帶著憤怒的餘威,但他按捺住了。
歧姜凝視著他,在她眼中,他又一次被帶到那座巨大的堤岸面前。他在黑暗裡待得太久了。她會是她嗎?他無法辨認。但那個可能性使他雀躍而恐慌。
這是一個陷阱。從他追上那對男女說話的一刻,從他被派去檢修刻意損壞的電路的一刻,甚至從他被放出監獄時,這個陷阱就開始了。月亮。海洋。高大的身型。特殊的氣息。人魚。這是一場人魚派對。
松島有些激動地站起來,他注視著空洞、蒼白的辦公室,塑料架子和鐵門,格蘭特身上嚴謹而乏味的西裝,精心設計,卻毫無精神:「這就是我們的世界。自以為是的,堅固地腐化著的世界。陸地上的礦產已經快要消耗殆盡,我們只能試驗那些高風險的能源,在刀尖上起舞,不知道核廢料什麼時候會反噬我們。但是我們對大海了解多少?我們拉著海洋生物和我們一起承受地球毀滅的危險,卻不願意真正珍惜大自然的饋贈?我們費了那麼大力氣想開發太空,為什麼不與熟悉水性的兩棲人合作,他們才是我們同根相生的夥伴啊。」
「說來也怪。凡是稍有點名氣的人,幾乎都收到過他們的邀請。」另一個女子說,「但是和這種急於成名的態度相反,他們似乎並不想討好去了的人,也完全不考慮如何把作品賣出去。就連身為藝術收藏品鑒會主席的蘭波主動提議說幫他們寫評論文章,都被婉拒了。要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對自己的作品太有自信,想待價而沽。」
「有人在監視你。」
他們說話的短短几秒,幾個人湧進了房間,只是由於房間狹長,隔著他們仍有幾米。女人領著松島進入展櫃盡頭的一扇小門,這是個通道,兩側又有許多小門。女人帶著他進入其中一扇,卻從小https://read•99csw.com房間的窗戶跳了出去。松島大吃一驚想要去拉,卻發現外面是一個曬台。他們從曬台跳入隔壁大樓的頂樓,無土栽培的鮮花盛情綻放。在膩人的香氣中,女人走進主樓,有節奏地敲了敲當中一扇房門。房門很快打開,是那個和她一起乘坐電梯的男人,裏面放著音樂,似乎正在舉辦宴會。
這群人說著說著,走進了41樓的樓道。松島跟著望了一眼,只見電梯旁邊貼著一張海報:黑色的底,當中一個凹凸不平的微亮球體,一行藍白色的字寫道——月之陰面。不遠處開著一扇門,松島望著男男女女走進去,那扇門又關上,光也被隔住,他慢慢地退回安全通道。
「他們建造了堤壩,以為這樣就可以拱衛他們的領土。但沒有了海島、又難以進入陸地,原本我們可以在岸上度過平穩的交配期,懷孕、生產、哺乳,直至幼小的骨骼有足夠的力量生長,現在我們只能躲在海底。海底的巨大壓強損壞了我們脆弱的胚胎和母體,胎兒無法發育到正常大小,子宮感染疾病,痙攣,流產。我們多年來幾乎是零生育,惡劣的環境又使得死亡率劇增,畢竟我們不能像魚一樣隨意繁殖。由於那些陸地的人的驕傲自大,我們就快要滅亡。我們必須衝破堤壩,捍衛我們生存的權力。」
淺藍色標識的輕軌,從城市腹地筆直通往最東岸。幾年前這裏還遠離塵囂,現在幾乎成了最新潮最恢宏的一派。比起誇耀內部裝飾的商業建築,人們厭倦了花里胡哨的玻璃外牆,反而欣賞起建材本身的雄渾質感。高科技擬態的磚石,輕易建造起教堂般的厚重,因此如果忽略便捷的公共設施,這裏倒像是一座新挖掘的古城。而且就像考古的地層演進一般,隨著人口的繁盛,房屋上面又蓋了房屋,城池上面又建了城池,如果沒有三維地圖,再精通立體幾何的人也會輕易在裡邊迷路。這種盤根錯雜的立體結構,改變了幾千年來人類牢不可破的城市形態,而這首先得歸功於堤岸對傳統力學的巨大挑戰——當人們強大到足以抵禦大海,便沒有什麼是不可建成的了。
格蘭特讓副官送松島離開。隔了幾天,松島第二次到來時,拎了一個手提箱,打開來,裏面是琳琅滿目的珍珠、珊瑚、礦石……還有一個信封,上面寫:堤岸新區江渚路95號41樓B館,我們有您所希望的一切。格蘭特漫不經心地拆開信封,抽出一沓文件,看著看著,慢慢站起身來。
這棟樓一共有43層,他從17樓的入口進去,沿著安全通道往上爬。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遇到一群男女。他們都身著禮服,妝容隆重,尤其是女人都穿著尖頭細跟的高跟鞋,因而走得格外緩慢。松島跟在他們後面,聽到他們正在談論一場藝術品展覽。
松島努力讓自己不要在意這件事,然而一個月九-九-藏-書後,他收到一封請柬,邀請他參加一個名為「自深深處的海洋」的藝術展覽會。地址就在那幢樓,41層。他不知道是那對男女,抑或是那個監視他們的人寄給他的。
屋內大概有十三四個。松島彷彿來到巨人國,壓抑著內心的震動,強作鎮定地穿過他們。不知是誰按下停止,音樂忽然結束,他們圍繞著房間坐下。
「諷刺的是,為了彌補家人慘遭橫禍的痛苦,他被授予了軍功章,並連升兩級。魏風肅得勢后,便把對抗兩棲人當作國防的重點,不難想象,當他再一次抓到活的兩棲人時,是多麼的大喜過望。可是很快他就失去了這唯一的標的。松島。因為你放走了她。
越狄站在他們中間,說道:「億萬年前,人類從海洋來到陸地,逐漸進化出四肢和肺部。一些部族享受到直立行走的便利,便要放棄海洋,向大陸深處進發。另一些部族則不願遠離古老的家鄉,便維持了兩棲的生活習慣,在海洋和海島上輪流生息。本來,這兩種生活方式都各行其道、互不相干。然而近年來,陸地的人類無止境地消耗資源、排放熱量,導致南北極冰川大面積融化,海平面急遽上升。我們不願意干涉陸地內政的結果是,97%以上的海島已被淹沒。
殺。殺。殺。
「有人在監視你。」
松島走進第四個房間,這個房間窄而狹長,左右是兩列半人高的木質展台,立著一個個神態各異的人偶,或陶瓷,或根雕,或蠟像,還有未完成的石膏,用玻璃罩著。一開始,人偶還是坐在岩石上釣魚的人、躺在水裡仰泳的人、被水蛇纏住而掙扎的人,慢慢地,出現了許多從未見過的生物形象,它們和人一起生活,而且彷彿是具有智慧與思想的,越往深處走,和海洋的關係就越密切。而在另一側的展台,人偶衍生出不同的形態。有的被一隻碩大的鸚鵡抱著,有的裙裾上盤旋一條巨鰻,有的長著長長的兔耳朵。到後來,一隻倒放的人偶長發著地,躺在游泳池似的藍色背板上,眼望著吊頂,腳踩著一棵不知用什麼材料仿造的珊瑚,好像在發獃。
這般龐大的建築群,正需要更多的工蟻為其勞作。清晨疲乏的列車中,有一個戴著墨鏡的瘦削男人,他腳下放著一隻半米長的工具箱,隨著列車前進的節奏,褡褳清脆作響。這一段長路在等頻率的噪音中有一種穩固的靜默,人們像批量生產的螺絲釘般橫七豎八躺在傳送帶上,只有打開閘門的時候,才從夢遊中稍微醒覺。快到站點,他從口袋裡翻出工牌戴上。松島平江。塑封快要折了,名字和照片,都有種油墨不足的狼狽相。「您好,我是開發區修理服務站的松島,抱歉讓您久等了。」
他望著這些人偶,像一種巫術,就像女媧造人般玄妙。一個人從對面走向他,他瞥見她金色的長發,不覺說道:「這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