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3、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我不敢肯定。」
作為間接的「功臣」,松島也受到格蘭特的邀請,希望他回到堤岸工作。這是又一次堤岸大開發的好時機,如果他有任何仕途上的野心,都不應該錯過這次機會。松島思慮再三,仍是拒絕了。歧姜為他提供了另一個選擇,兩棲人將在人民廣場建立新的開放式展覽館,松島可以幫他們調理儀器。松島想到他曾經設計過的十二刻度環形水缸,苦笑著推脫過去。
松島聽了,想提醒她人類和兩棲人大概是不能繁殖的,但也可能能夠也不一定。誰知道上帝在排列DNA時怎麼想。歧姜解開扣子,把外套隨意地搭在床上。松島看著她走近,他覺得他就像一個兩棲人,在茫茫大海的漂流中,被一個女人虜獲。
松島看見電視屏幕里,格蘭特正在主席台發表演說,題目是——和平的族群間不應有柏林牆。他是個英裔,幽默,善談,又不讓人覺得有任何有失莊重之處。此次合作,由格蘭特一力促成,故而他也被提拔成堤岸最高行政長官,同時兼任外交事務總長。這項任命賦予了格蘭特與魏風肅同等甚至更高的權力。從魏風肅的缺席可以窺見,一向以軍隊國防為主心骨的堤岸,將全面轉向商業和外交,「堤岸守門人」的說法不復存在。
「剛到陸地的時候,我的聲帶都是乾澀的,無法說話。我遇到一個獃頭獃腦的傢伙,他很照顧我,而且總喜歡擁抱著我。儘管我不理他,他還一直說一直說,要永遠在一起。那怎麼可能?
是越狄。
松島曾經想過,如果兩棲人都有很強的生存能力、很長的壽命,沒理由他們會為了繁殖向人類屈服。但他沒想到,就在人類在陸地大肆繁衍之時,兩棲人一個家族接著一個家族地消失,或許出於生理缺陷,或許出於環境惡化,或許出於爭奪力量的內耗。歧姜已經告訴他足夠多了,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像個密探。
松島大驚,每晚都跑到觀景平台。果然接連好幾周,海水一點波瀾也沒有。媒體出現匿名新聞,抨擊說為了抵禦潮汐而建設堤壩完全是政府的詭計,兩棲人這種東西全都是藝術家胡編亂造。在各方勢力的煽動下,民眾抗議道:拆除堤壩,交還私船出海權。同樣,人們也是第一次體會到沒有潮汐的不便。城市大規模停電,能源很快就耗盡。
此前,魏風肅大為震怒,公開表示堅決反對此次協議。他認為人們都被新奇的事物沖昏了頭腦。如果兩棲人真的有控制海潮的能力,讓他們自由進出堤壩,將帶來無法估量的危險。然而無論他怎麼抗議,這個協議對雙方的好處都是顯而易見的,人們也不再恐懼海潮,越來越多的人搬到這個城鎮。而魏風肅也被指認維護官方固化權威,老而昏聵,聲望大減。
一天早晨,歧姜如常前往新籌備https://read.99csw.com的展覽館,卻再沒回來。
「不要小看投海者。」歧姜說,「他們希望到達大海。對於厭棄人世或被人世厭棄的人來說,大海彷彿是另一重世界。他們幻想翻過堤岸,會有另一種生命的存在。或者是純粹的生,或者是純粹的死。當然,你們覺得大海神秘、純凈、包容,是因為它足夠深邃廣闊。原始人為什麼要從大海來到陸地?比起豺狼虎豹,海生動物的淘汰率超乎你們想象。但是,在這裏死亡是肉體的,儀式在於死亡的當下;在你們那兒,死亡是精神的,也許他死亡以後他的肉體還沒結束,也許他的肉體死亡以後死亡的儀式還沒結束。你們依靠他人而存在,而我們活著就是本體的歡愉。在水裡,可以前後左右上下自如,皮膚熨帖著水紋,每一個細胞都可以感知生命的跡象,所有僵化的、麻木的都會被捨棄。我們比你們更懂得音樂、舞蹈,還有顏色。」
「我們把它叫做繁殖選擇。」歧姜笑道。
松島走到欄杆邊,幾條大魚似的傢伙在水裡亂竄。月光微薄,海浪也平淡至暗沉。他在這裏撿到裸女,也是在這裏把她推了下去。但是那些主動跳下去的自殺者怎麼想?抑鬱?殉情?他俯視著那些大魚,一聞到人味,就跳躍著求取食物。想到它們是被屍體餵飽,感到這空氣中有種莫名的腥氣。
「顏色。」
歧姜笑笑:「他說,只要我答應了他,他就提案允許人類和兩棲人通婚。我不懂你們人類的法律是怎麼回事。我查你們的書,上面說,『婚姻是維持家族、社會、經濟、生產穩定的一種規約』,但是也有人寫,『婚姻是愛的表達』。」
松島感到絕望。他不知道歧姜去了哪裡,民意喧嘩,而政府似乎成心想隱瞞真相。一次,隔著水塔,他看見格蘭特和一群軍官面朝大海站在堤岸邊緣,不知道在做什麼。松島不自覺地走近些,哨兵舉槍阻攔住他。格蘭特聞聲瞥見,招手讓松島過來。哨兵立時放行。松島有些躊躇,仍然走了過去。堤壩邊緣掛著許多個釣竿似的裝置,等到他們把垂入海中的繩子拉起來,松島驚呆了,繩子底端綁著一個個罈子,裏面有東西在來回躍動,顯而易見,是兩棲人的胚胎。
「他們又跑了。」格蘭特說,「放了好多天誘餌,他們都不過來。」
松島搖搖頭。
兩棲人與人類的交易並非現在才開始,自從人類在陸地建立文明,就有幾支兩棲人居住在沿海一帶。他們嫻熟水性,捕獲的魚蝦總是旁人的數倍。再後來,又駕駛貨船往來於航道,利潤甚豐。有的成了巨賈,就造起宅院、購買奴僕、豢養戲子,習得人類的享樂方式。他們把培養胚胎的罈子藏在地窖或枯井裡,待長成則假託侄子侄女,繼承家業,世代綿延。
「他們有更重要的責https://read.99csw.com任。成年起,他們會到不同的海域漂游,鍛煉他們的筋骨,也將基因孱弱的個體淘汰掉。如果有當地海域的女性看上他,會把他領到家中,就像你一樣,只不過你們人類是父系社會。一旦女性懷孕,到島上待產。他就必須離開那個部族,這樣不斷流浪。直到他的姐妹成為族長,他才能回來。只是到我曾祖母那輩,由於其他族群都從海洋失蹤,這個習俗就廢止了。」
松島繼續乾著零工,偶爾歧姜會找到他,也會寄給他展覽請柬。40歲生日那天,他接到歧姜的電話。他們一起在堤岸觀景平台上的旋轉餐廳,聽著現場樂隊演奏小提琴協奏曲,吃了一頓奢侈的晚飯。
松島手足無措站著,歧姜忽然笑了一下,說:「前幾天格蘭特找到我,你猜他說什麼?」
歧姜忍耐不住,解開褲子,跨坐在罈子上,罈子內側有兩個把手,用來支撐重心。松島看見一灘滑膩膩的、軟軟的東西,從蠕動的陰|唇內滑出。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噁心,但克制自己不要表現出來。那團東西終於全部落入壇內,濺起一陣水花。歧姜還在喘氣,松島扶起她。
歧姜的聲音異乎尋常地嚴厲。
溫熱的氣息貼合在兩臂,他被她緊緊縛住,也可能這掙不開的密切感受只是他難以抑制的錯覺。
如果能活到80,他的人生已經過半。他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成長在極普通的工人家庭,努力學習,努力得到老師的認可,努力考上軍校,在一群雄性荷爾蒙過剩的男生中埋頭學習技術,以優異的成績被推薦到堤岸,然後努力工作。31歲那年他消耗了積蓄已久的全部渴望,他似乎習得稍許成熟穩重的姿態,但是當歧姜撩動頸側的金髮,他避開眼,彷彿被那充滿力量的肉體灼傷。
「怎麼?他應該不會為難你吧?」
松島難過地撇開眼。
他們坐在餐廳外側,松島的左手貼著玻璃,吊燈反射在玻璃上,形成串串明晃晃的影。他透過這燈火輝煌的景象,看見那沉甸甸的夜色中,海水一波一波地向他身下襲來,涌動不止。就像內心裡永遠躁動的慾望、渴慕、期待、祈求,它永遠都不會停止,不為任何人掌控。
松島深深嘆了口氣:「是你。」
「你在外邊等著吧。」歧姜用眼神示意。
歧姜把假髮重新戴好。「瞧你冷的,我們回去吧。」
他好像站在高高的堤岸,終於俯衝向下,落入大魚口腹。從未有過的狂喜、快樂,將他從頭到腳浸潤。他反手抱住那強壯、高大的女體,感到所有信念都憑籍、攀附著她。她接受並拯救了他,在一個沒有罪惡的世界。她的顏色、動作、節律、觸感,躥入他的靈魂深處,與遙遠的記憶契合。
「兩棲人是母系社會。」歧姜接著九_九_藏_書說道,「母親在海島上生下孩子,會找個地方把他藏起來,定期探望,等他骨骼長成才會帶到族群里生活。所以一旦母親在其間出了什麼意外,或者族群不得不遷徙遠方,幼兒就被遺棄在海島上,自生自滅。他們甚至會以為自己只是陸生動物,終生都不會潛入深海。」
「顏色?」
「我想無論在哪裡,愛都是一樣的。」
解說員激昂論辯著此次協議的深意,松島調低電視音量。無論怎麼看,人類都是獲益方。早在堤岸建立時,就考慮到水能發電,在堤壩外側安裝了水輪機,連結到發電機組。然而由於海水漲落缺乏規律,有時發電太多,白白浪費了,更多時候則是發電不足,僅能作為堤岸內部供電。兩棲人如能有規律地起落海潮,就意味著,堤岸將成為一座巨型的發電站,穩定高效地提供源源不斷的清潔能源。這對長久陷入能源危機的人類來說,實在是有百利無一害。可是,這件事如能確實,又證明了一項可怕的猜測——比起以全部力量僅能抵禦海浪的人類,兩棲人到底擁有何種能量,能像造物主般操控自然?
松島停下腳步,從她說到女性把男性領到家中開始,他就明白了。她為什麼沒有怨恨他、沒有害怕他,或許是她一開始就把這當作一個求偶行為,她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他。
傍晚,全市發出各區電路檢查、輪流停電一天的通知。松島搜尋相關訊息,一條回復吸引了他的注意:被人魚玩了一道。你們沒發現嗎,潮水已經停止好幾天了。快點重新開礦吧,污染不污染,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松島這才明白兩棲人母親生下孩子后,為什麼要把孩子藏起來。這一個個罈子讓他想到孵化中的異獸,和想象中新生兒柔嫩的肌膚、親昵的啼哭完全不同。歧姜回到卧房,立刻就睡著了。松島卻是一夜未眠。他聽說有的男人因為目睹妻子生產,而無法再和她發生性|事。他當時嘲笑男人的膽怯,然而即便兩棲人的生產完全稱不上血腥,卻已令他感到不堪。第二天早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去,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吵嚷。
歧姜有些困惑地摘下假髮,露出深褐色的齊肩短髮。他有些記不清她最初的髮型,但他記得這個顏色。
松島以為這大概出於魏風肅對堤岸安全問題的堅持,然而走近些一看,哨台邊貼的並不是國防警示,而是一個溫馨的提示牌:珍惜生命,仰望星空——月亮在看著。「什麼意思?」歧姜問。哨兵解釋道:「這一帶昏暗人少,一些人特意到這裏自殺,不得不時刻看著。即便這樣,一個月總要死個兩三個。」松島打了個寒顫:「為什麼沒聽說這件事?」哨兵聳聳肩:「上頭還要做官不做啦。」
「現在?」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是的。你來得正好,我們希望你作為人類代表,和她談談read.99csw.com。」
地下室的罈子在變少,他把這事告訴歧姜,歧姜沒說什麼,松島看出她的焦灼,但他無法幫助她什麼。松島重操舊業,製作了一個大魚缸,把孩子養在家中。有空的時候,他就隔著玻璃缸望著它,它搖擺著身子,就像觀賞魚一樣,繞著魚缸圓形的腹部徐徐遊動。
沒留神他們已經走了好遠,水塔矗立在十米開外。餐廳里的音樂聽不見了,只有風聲,稀疏的路燈照得塔身黑洞洞的。儘管是幾年前新建,架勢卻無分別。靠近大海的地方圍起鐵欄,隱蔽處甚至設置了炮口,水塔下站著兩個哨兵,再遠就不讓進了。
「你是說她……回海里了?」
「他還說了什麼?」松島緊張地問。
松島坐起來,歧姜關上門,越狄已經走了。「發生什麼事了?」松島問。「沒什麼。」歧姜說,「做點吃的,我餓了。」
「為什麼不讓男性在海島上保護幼兒呢?」
「他就像和聲中偏離的那個音符,我抓住他,或者他抓住我,看看樂曲將走到哪個盡頭。不要怕。難道幸福會使人瘋狂?讓我看著……」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豈止為難。他讓我把漲潮頻率提高兩倍,這是第三次提出這種要求了,前兩次我還答應了他,真後悔。」
按照兩棲人的習俗,歧姜懷孕后,就該趕他走了。現在他們雖然按照人類的習慣生活在一起,但是他感到一種模糊的疏離,他希望這不是實驗的一部分,而歧姜似乎心思不在他身上。松島爬下去地下室幾回,看那個胚胎的樣子,它始終沒有長出任何類似手腳的部分,反倒越來越像條長得胖胖的娃娃魚,一雙眼睛幽藍色,看得他心悸。
歧姜在他耳邊說:「我想吃蛋糕,無糖,加倍雞蛋。你做過的。」
人類研製出建造堤岸的材質后,建築的承重能力發生爆炸性的突破。上一代有一個兩棲人,在陸地做著很大的地產生意,他在建造大樓時特意設計了一個夾層,而把地基削薄,倚靠左右近鄰的大樓分散受力。故而,這就像一個本不應存在的密室,供兩棲人集會。其後,隨著海島一個個消失,越來越多的兩棲人不得不到陸地生產。兩棲人害怕繁衍的秘密被人類發現,以此為威脅,或展開殺戮——因為在人類的多數法律中,殺死胚胎是合法行為——便把這裏改建成一個培育基地。
「因為藍色浪潮,關閉了違規開採的項目,人類的能源開發減少了九分之一,但是大家還一無所知地奢費著。本應該立刻執行能源緊縮政策,上頭卻不願意把消息告訴民眾,而要求通過堤岸發電把這個窟窿補上。我警告格蘭特,能量是有代價的,現在幾乎到達極限。他大概以為我是故意推諉,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們離開觀景平台,乘夜車來到江渚路96號大樓。松島還有些發抖,歧姜領他進九-九-藏-書了當時集會時的房間,裏面還有一扇小門,他跟著走進去,是她的卧室。她又取下了假髮,把隱形鏡片也取掉了。瞳孔恢復了青藍,而不是狡黠的深綠。
「後來,我遇到的男子,都是些精力過剩、自以為是的人。他們有著強烈的野心,非得做成什麼事不可。偶爾我也覺得,那傢伙雖然軟弱了點,卻充滿奇思妙想。他的恐懼和眷戀,都能從眼睛里看到。
被稱為「藍色浪潮」的藝術風潮,同時也成為人類外交史上第一次重大事件的代稱。宣言持續發酵一個月後,9月13日,人類和兩棲人在堤岸簽署正式協議,確認雙方主權,建立和平友好關係。格蘭特代表人類簽字,歧姜代表兩棲人簽字,隨後出席了位於觀景平台的媒體發布會。松島平江從電視直播里看到整個過程,報道主要針對協議以下幾點:
飯後說著要消食,便沿著堤岸往前走。這個晚上他沒怎麼看她,然而內心卻清晰至分毫。歧姜有些疲態。她說越狄離開了,他倆打了賭——如果如果人類接納了他們,他就必須放棄炸毀堤壩,反之,如果人類有了殺戮之心,她就必須聽他指令。歧姜贏了。
大海是腥的。
松島嚇了一跳,徘徊半晌,扒著鐵管向下摸索。歧姜在下頭拉開一道鐵門,鑽了進去。松島連忙也鑽進去,歧姜打開燈,裏面豁然明亮。房間很大,像停車場一般,用承重柱隔開,裏面放著許多個釀酒似的罈子,彷彿一個巨大的酒窖。靠外面的幾個罈子是密封的,歧姜揭開其中一個封泥,把手伸進去,在鼻尖嗅了嗅。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人類是不可信的。
「是的。」
他們相見的時候越來越多,幾乎成了半同居。這狀況說起來十分微妙,因為既沒有條文否定人類和兩棲人戀愛,也沒有條文允許他們。歧姜在第二年開春懷孕,4個月時,一天夜裡,歧姜忽然呻|吟起來,扶著牆往外面走去。松島連忙跟上她,歧姜讓他回去,他實在放心不下。兩人乘著電梯到了最底層的車庫,沒有燈,四周黑黢黢的。歧姜打開電梯井,跳了下去。
「這是……受精卵?」松島望著罈子里,怎麼也看不出它有半點人形。
「你沒學過生物?兩棲動物的胚胎要經過變態發育。」
松島對越狄的激進記憶猶新。歧姜告訴他,越狄的母親為了到陸地生產,死於人類之手。松島奇道:「他母親不是你母親嗎?」「不,我們只是同族。」「怪不得你們姓氏不同。」歧姜沉默了會兒,說:「這就涉及到兩棲人最隱秘的問題了。實際上,我們不是姓氏不同,而是所有的兩棲人都同姓,為了掩蓋近親繁殖,便只彼此稱呼名字。可以說,我們是僅存的一支兩棲人,只有一支。」
「為什麼還要……」
松島凝視著她,忽然說:「我可以……看看你的頭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