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籠
我曾經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他,現在想來是他拋棄了全世界。
他每天蜷縮在電腦屏幕前面,安靜地盯著他的女友,在一塊液晶屏前演繹每一天的喜怒哀樂,用一種我能想到最廢柴的生活方式宅在了自己的世界。
這一瞬間的光景,世界格外安靜。惟有電腦里的吳曉穎在不停奔跑,發出沉默的聒噪。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了下來,我在面對一個恐怖的魔鬼,但我卻不知道能做什麼。我只好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沒有權力剝奪任何人的自由。」
葉凱的玩法就不一樣了。他很少掏槍,不會像我一樣見了路人就撞就砍,更多的時候他表現得像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開車壓著線,不闖紅燈,更別提搶劫殺人了。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驅車飛馳追上一個搶了老人錢包的強盜,奪回了錢財物歸原主。而那個強盜僅僅被他打暈了過去。
那是年末將至的某一天,離我們大學畢業還有半年,離吳曉穎的離開也過去了半年。
我驚呼:「遊戲而已,幹嘛那麼守規矩。」
葉凱開始沉溺電腦是在大三快結束的時候,這件事想來也有點奇怪,因為他看上去不像是安於玩樂的人。但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多想,畢竟他當時處於特殊階段。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葉凱電腦的電源鍵。
第二天,葉凱一本正經地鞠了一躬,跟我道歉。我搖搖頭,也沒當回事,權當做他心情不好。他卻嚴肅起來:「真的很對不起,我不該動手。不過作為好友還是請你理解我,不要說我女朋友的壞話。」
SOS。她路線想傳達的信息。
他笑著點點頭,又說:「但我們經常去爬山,有時候我會開車和她去海灘看夕陽,真是一種享受。」
我說:「我聽說吳曉穎現在仍處於失蹤狀態,誰都找不到她到底去哪裡了,最後一次她和父母通信她說她在機場,要去英國的。最後一次見她的是你,所以……」
但這一次的緹雅不同往常,至少和平日里對著葉凱的模樣不同。
「你就是吳曉穎吧。」
我勸道:「大家都很關心你,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我的確沒有撒謊。但有些真相不需要謊言也能掩蓋。我所需要做的僅僅是不說,選擇性不說。
寒冬凜冽的季節,宿舍里的空氣卻悶熱難當。我偷偷瞄向他的電腦,緹雅的眼神越過了葉凱的肩,看向了我,眨了眨眼睛。
「你把你爸媽關進去了?」
拍畢業照那天他沒有出現,事實上在那之後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退了學,但誰又知道呢,畢竟沒有人再見過他。
這半年裡,葉凱活得像個死人。
畢竟,這是一件連我自己都不能信服的事。
有天大黃從隔壁跑來借書,瞄了最裡面的桌子一眼,把我拖出去,神秘兮兮地說:「他這樣子太久了吧,在幹嗎呢。」
就是那次,他跟我講述了和緹雅認識的過程,包括怎麼趕跑她煩人的前男友,以及兩人相識相戀的一切。他語氣極其認真,每一個表情都似是在懷念,帶著幸福的口吻在敘述。我卻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毛骨悚然。
誰都不知道這一年來葉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輔導員蹙緊眉頭:「談個戀愛而已,至於這樣么,上次也沒見他那麼失態啊,你可別騙我。」
葉凱不是人的那天差不多是大三快結束的時候,吳曉穎恰好那天畢業,拿到國外一所名校的錄取通知書。當天她就定好了去英國的機票,速度快得葉凱都沒反應過來。
大黃老家有了工作著落,準備提前回去了,走之前把我拉出去好好喝了一頓。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酒真的是好東西,人心中的軟弱與膽怯在酒精的浸漬中也變得生猛有力。清醒的時候嘲笑喝醉的人太軟弱,真的自己灌上了,誰都沉淪于片刻的墮落。
剛和葉凱做室友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身邊這夥計有多大能耐。
電腦啟動時,我的腦子裡並沒有太多清晰的思路,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當自己宿醉未醒,仍在夢遊。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著。耳邊卻隱隱聽見夾在哭聲中的低喊:「對不起,對不起。」
我和大黃大呼小叫的時候,官網上的主人公剛從圖書館自習回來,手裡捧著一本標題我都讀不懂的書,推開寢室九_九_藏_書門,瞅了我們兩眼,說:「晚飯叫外賣么。」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葉凱生氣的模樣,從來都很安靜的人暴跳如雷時會有一種強烈的矛盾感,讓你分不清楚現實與幻感,記憶中的印象和現實交錯在一起,割痛了神經。我的鼻子被狠狠揍了一拳,痛得我眼冒金星,眼淚都飆了出來,多虧大黃他們過來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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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他選擇將生命浪費在這樣的生活里,沉溺於每天看著女友美麗的側臉,傻傻地笑。
卻看見天上一雙巨大的眼睛在看著我。
那個謙遜睿智的男人,曾經我以為他可以徹底征服世界,誰料他就是世界的建造者。我說不清楚他是個強大的男人,還是只不過是一個任性的小孩。
沒有人料想得到,曾經絢麗的煙火消逝的速度遠比綻放得更快。
大四開始后一個月,輔導員把我叫過去,一臉嚴肅地問我:「你是葉凱室友,坦白告訴我,他最近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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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我的不是緹雅,而是推開門進來的葉凱。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就連葉凱也不在,他被拖去和系主任談話了。也就是說,這狹小的十四坪空間里沒有別人。此刻我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人打擾。
我說:「估計失戀后受打擊了,打打遊戲解解悶吧。」
葉凱一直是圖書館關門前最後一個走的,以往他會一個人獨自走完安靜的小路。但那天他卻在無人的圖書館門口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一個漂亮的姑娘被人騷擾了。
那是葉凱第一次在緹雅面前動武,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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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的他站在我面前,憤怒地瞪著我,拳頭捏得通紅,下一秒就可以擊碎我的鼻樑。
我們宿舍隔壁有個學長叫大黃,轉到我們系后留了一級,和我們成了同學,經常來串門玩。有天他氣喘吁吁跑過來,讓我趕緊上校園網。打開官網,主頁的照片統統是葉凱領獎和講話的模樣,下面還有一行字,說他的論文拿了個國際學術界的大獎,被國內幾位權威教授接見了。而那時離他進大學不過半年。
好不容易等他講完,我小心翼翼地問:「緹雅,她是在電腦里吧。」
然後她又爬了起來,繼續跑,帶著一身的血。
我操控角色開著車追上了她,但她仍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無論我用車擋她,擠她,甚至下了車一拳把她打倒在地,她也只是立刻爬了起來繼續跑。
回到了宿舍,再看這小小空間最後一眼,胸口鬱結了一團氣怎麼都化不開。我走到了陽台之上,仰天深呼吸,求得最後一絲解脫。
然後,又跑了起來。
她是在看我?不是那個角色,而是在現實世界的我?
某一個深夜,我從熟睡中醒來,在一片靜謐之中聽到黯然的抽泣聲。我悄悄望過去,葉凱把臉埋在雙臂之中,黑暗之中瀰漫著清澈的嗚咽聲。他正前方是永不停止的GTA世界,屏幕上還聚焦著緹雅秀麗的臉龐,在一片漆黑中顯得尤為冷峻與可怖。
原來緹雅嘴裏對自己糾纏不休的前男友就是大黃。而那晚,大黃只是在發現真相后想去質問而已,卻被誤會的葉凱打跑了。
大四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因為考勤不夠,葉凱又掛了兩科。
NPC,遊戲中的非玩家控制角色,沒有人格可言的引導角色,一再重複著被設計好的若干對白,行動被拘束在一塊受限制的區域。就算GTA這個遊戲做得再逼真,NPC也只是一個笑容有些僵硬的人偶而已。
他瞭然地點點頭,想說什麼,又終究咽了回去,嘆了口氣還是走了。大黃心善,對葉凱向來關心。不過說來奇怪,葉凱對他倒是不感冒,不甚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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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還是被發現了。」
如果大黃說的是真的,吳曉穎的機票,葉凱的突然失戀就都能解釋了。
我看著葉凱的側臉,竟找不到一絲惡作劇的表情,而我的後背早就被汗浸濕了。
這麼說來https://read.99csw.com,大黃才是從頭到尾的明白人。
見我磨蹭著不開口,她又說:「都過去快半年了,他還沒走出來?」
他一愣,臉上緩緩顯出慍色。
第二學期一開始,院方正式和他洽談,提出警告。
「她剛和葉凱談戀愛時我就知道不對,你可知道大一的時候她交過多少男朋友,其中有幾個都是很會搞學術的學長。結果呢,拿到了甜頭全都被她一腳踹開了。葉凱能堅持那麼久,說明他真的很出色。不然你當真覺得吳曉穎可以獨自做出那麼多學術成果?」
我不知道緹雅算不算外國人,甚至不知道算不算人。反正葉凱指著她告訴我,他的新女友叫緹雅。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大黃已經有些頹然了,眼睛里多了些其他的東西。瞧見我一直盯著他,他攤手苦笑道:「好吧好吧,我也是其中一個。」
大黃說:「他出什麼事了。」
在遊戲的世界里,每一個NPC都嚴格執行著程序賜予他們的使命,在一個墨守成規的天地下近乎獃滯地生活著,除了她,那個見到我后開始飛快奔跑的女人。
我看到了緹雅,那個過去一年裡葉凱每日不離的戀人。高度發達的影像合成技術賦予她比人更美麗的外表,縱使隔著液晶屏幕仍然能感到她身為女性的魅力。
葉凱看不下去了,沖了上去。事後他才知道,男子是對緹雅糾纏不休的前男友。
如果不是這個緹雅只活在葉凱的電腦里的話。
「你終於明白了。」
「你和她去海灘?怎麼去,她難道能出來么?」
「我要和她一直在一起的。」
「真沒騙你,我絕對沒有撒一句謊。」
而我的室友葉凱,喜歡上了一個NPC,她漂亮的皮肉在屏幕背後只是一團冰冷的程序代碼。
女朋友。他是這麼稱呼的,指著電腦里表情有些木訥的虛擬人物如是說……
那是我大學里第二次見他發怒。我早就猜到了,只要當面說出這個名字,他是沉不住氣的。
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里,水中偶有陣陣漣漪泛動,卻無法引起人們太多注目。很久以後細細回想,獎學金事件其實只是一個開端而已。
她在跑,瘋狂地跑。
後來我們才知道,葉凱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知名學者。遺憾的是,這對伉儷在一次旅行中失蹤了,徹底沒了音訊,只留下他們年幼的孩子獨自長大。
他輕輕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門,離開了我的世界,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已經決定徹底把自己鎖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不過是這則怪聞的唯一知情者罷了。
大學考試講究的是臨時抱佛腳,我們這群男生能年年安全飄過及格線,多虧了葉凱在考試前一晚拚命給我們惡補。在課堂上聽得迷迷糊糊的理論,從葉凱嘴裏出來卻簡單明了多了。大黃連連翹起大拇指:「你簡直可以當教授了。」
李歆捷
「英國大學那邊根本沒有吳曉穎的報到記錄,這一年裡她徹底失蹤了。」
2
直到某次我在食堂注意到了一位娉婷的女子旖旎在葉凱身邊,這才知道他成了我們宿舍最早有女朋友的人。
葉凱的目光一閃,收斂了笑容。
但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什麼,相反和其他人一樣都為葉凱感到高興,找到了如此漂亮的女友。吳曉穎我曾經見過一次,葉凱生日時大夥一起吃飯,她挽著葉凱的手,小鳥依人般步入大家的視線。
一周后他親自把吳曉穎送上了飛機,一個人平靜地回到了宿舍,不聲不響,安靜地近乎詭異。
「我有,」他篤定地說道,「就像你不會嘗試跟NPC講道理一樣。」
但葉凱又並不完全樂在其中,至少他並不如我們所想象中的那麼快樂。事實上在電腦前待的時間越長,他就顯得愈發憔悴,僵硬的表情如同從千百年前的土地下挖出的青銅器,腐朽一片。在四下無人時他常常自言自語,一副悲戚戚的模樣。
分手的那天葉凱失魂落魄地灌自己酒,醉成一攤爛泥,時而傻笑時而抽泣,最後癱倒過去,不省人事。
我生氣了,和葉凱平時親熱得很,幹嘛九九藏書見了我就跑。我一腳油門開足馬力,咣當一下把她撞飛,頓時她倒在了地上,鮮血淋漓。
除了我。
他過去從不喝酒,拒絕一切會讓腦袋失去理智的飲料,他說:「人只有清醒的時候,才是人。」
我穿過熙攘的人群,獨自走回空蕩蕩的寢室,憋著一肚子不能說出口的話。
除了我。
出於好奇,我也玩了這個遊戲,在裏面飆車、槍戰、搶劫、嫖娼,無惡不作。在一晚上的暢快和發泄后關上電腦,我突然有一種精神的虛脫感。現實生活中虧得人和人相互制約,大家才能披得上道德外衣,極力克制內心一些骯髒的慾望。但在自己的世界里,在GTA的世界里,我所想做的僅僅是開著豪車對著站街女按喇叭,載著她到野外爽一把,然後一槍把她崩了,拿回我的嫖資。雖然這點錢對於剛搶完銀行的我來說算不了什麼,但褻玩生命的過程讓我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葉凱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有這樣的能力了。別人家孩子在樓下玩耍的時候,他卻被父母鎖在家裡看書。他想,一直看書有什麼意思,進入到書里才好玩呢。
剛認識時他曾和我說過:「人啊,最大的弱點是意志力弱,自制力弱,想做的事很多,真要做了又懶了,磨磨蹭蹭蹉跎一生,我是絕不能這樣浪費生命的。」
在一片驚愕中我眼見她越跑越遠,終於喪氣地垂下頭。
多麼幸福的愛情故事。
我搖搖頭,又禁不住輔導員的瞪視,只好說:「他有新的女友了,叫緹雅。」
那天在機場里,面對著哭哭啼啼差點要跪下的葉凱,吳曉穎說:「給你的以後一個忠告,感情這事兒要多動腦,少動心。動腦最多費腦,動心卻得傷心。」
葉凱是出了名的聰明,吳曉穎也是績點高懸不下的尖子生,學霸的戀愛自然與眾不同。大黃告訴我們,兩人之所以感情快速升溫,源自於一起合作申報了課題研究,每天都討論到半夜還不罷休。
我說:「他倆挺積極的啊,做課題比賽,寫論文,答辯,這些怎麼了。」
虧得大黃提醒我們才知道,這小子原來是戀愛了。
我說:「我也不知道啊,他就這麼一直看著屏幕,半天不吭聲,叫他不理,也沒動靜。」
那時的我並沒有發覺有哪裡不對,也沒有注意到每當談起這對鴛鴦時,大黃額上扯緊的眉頭。很久之後想起當時,我突然很後悔沒有多去細想,如果當時我能早點發覺不對,或許就能避免之後的悲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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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凱抬起頭,看著我。這雙眼睛曾幾何時也發出過睿智的光芒,而今卻紅腫著,滿是無助的意味。
三年前他和吳曉穎談戀愛時,起初我們都悶在鼓裡,只是奇怪那幾天他經常晚回宿舍,以為他又在圖書館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文獻入了迷。
一瞬間,他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天堂。
以往葉凱的名字都出現在紅榜的最上一排國獎後面,但這次卻沒有。一排排往下掃,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也沒見著他。找了好久大家才瞅見他的名字——在另一邊的補考名單上。白色榜單配上他的名字,顯得格格不入。
葉凱做事向來專註,任何事都全身心投入,所有的時間全花在陪女友身上。就算兩人什麼都不做,他也會傻傻看著她看一天。他不是第一次談戀愛,表現得卻像個情竇初開的中學生,每天粘著另一半,也不嫌膩。
他眉毛兩側向下用力地垂著,黑色的眼珠冷冷地盯著我。
我下意識沿著她跑的路線描了一遍,結果卻把自己嚇了一跳。
那一刻我們才意識到,嫉妒並不是女人獨佔的專長。
「外國人?」
葉凱喃喃道:「也沒辦法,畢竟學業與未來的確重要,我能理解的。」
拍畢業照當天大伙兒正高興,說說笑笑鬧鬧,不知是誰突然提到了葉凱,頓時一個個都拉下了臉不作聲。大家面面相覷,無言以對。許久才有人嘖嘖嘆道:「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實在可惜了。」
這一情況出現的頻率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高,到了後來,在白晝都能看見他掛著淚痕的黑眼圈。
大四開學的那個秋天,系樓門口張貼了上一學年的獎學金榜單。這是專屬於學霸的陣地,每一年的陣容幾乎都九九藏書如出一轍。大部分路過的人也只是匆匆掃一眼,不會費太多心思。直到有人發現榜單上少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葉凱呢,他這次怎麼沒上?」
但我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這事。該怎麼說,又說什麼呢。
他淡淡道:「在緹雅面前我要保持形象。」
十七歲那年,葉凱的爸媽要他上自己那所大學,好好鑽研學術。在那之前的生命里,從喝水的杯子到讀什麼學校他都決定不了,哪怕放下書打會兒磕睡都會受到斥責。於是葉凱選擇在之後的歲月里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
一個可怕的預感出現在我腦子裡,我頓時想起了昨晚喝醉前大黃說的話。
我是那時候才知道GTA這個遊戲的。GTA的世界里可以做盡現實生活中一切能做的事,比如泡妞,也能做盡現實生活中一切不能做的事,比如殺人。
葉凱與緹雅的邂逅來自一次偶然。
「看了那麼多書,我唯一的體會是,我們的世界也好,想象的世界也好,都是真實的,只有肉體是虛假的,大家都只不過是一顆會思考的葦草而已。」
葉凱這事很快在同學里傳了個遍,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說者津津樂道,聞者目瞪口呆:「你開玩笑吧,那個葉凱?」
葉凱很少用這種能力,除了他父母,吳曉穎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他一直在關注著,守護著的。他想好了,這輩子他決定一直待在她身邊。
我說:「我會取消明天的高數考試。」
這模樣的大學生,怎麼看都是前程似錦,大好青年。他所做的事也就上上課,寫寫論文,無非泡圖書館看書的時間比別人久一點,說來和常人沒多大區別。非要說的話,他脾氣格外地好,別人逗他他也不惱,整個大學下來只見他生過三次氣。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你把吳曉穎關進了遊戲世界里。」
暑假回來后的新學期是大學的最後一學年。報到那天我拖著行李箱推開寢室門,驚訝地發現葉凱依舊癱在書桌前,像一座石像,仍然保持著我幾個月前最後見到的那個姿勢。惟有那一雙眸子越發明亮,對著屏幕執拗地閃爍,時不時露出怪異的笑意。
兩人的邂逅符合所有最俗套也是最浪漫愛情故事的開端,英雄救美,一見鍾情。之後的相識相知相戀不過是水到渠成,一切都預示著情節往最幸福的方向推動。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揮出拳,而是呼出一口氣,落寞地回到電腦面前,繼續著他永無止境的戀愛。
論文答辯之後,畢業倒計時也終於排上了日程。這半年裡葉凱幾乎和去年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畢業論文答辯那天,他徹底從學校里消失了。
大黃那晚和我說,這幾年來葉凱其實一直很厭惡他。
誰都不知道這一年來葉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下去。」葉凱饒有興緻地看著我,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我忽然意識到,她並不是試圖逃離我,而只是繞著街區跑。
就在我原地發獃的幾分鐘,緹雅又從另一個方向跑回來了,再一次出現在屏幕的視野里。她停在了我面前,沒有和人類一樣在劇烈奔跑后本能地喘息,而是默默地抬起頭,望著天空,凝視著遠方。
我終於耐不住,頹然地嘆道:「你還忘不掉吳曉穎嗎。」
我倒吸一口冷氣。
「坐我的車啊,我昨天新買了輛超跑,你來看看,緹雅說很喜歡。」他指著電腦屏幕里那輛嶄新的超跑,擊碎了我最後一絲幻想。高科技數碼技術將遊戲里那輛跑車還原得惟妙惟肖,夕陽照在車子的金屬表面,反射出動人的異樣光彩。
我原以為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從此他愛上了GTA的世界。
我穿過熙攘的人群,獨自走回空蕩蕩的寢室,憋著一肚子不能說出口的話。
那場景彷彿是在一群獃獃拱著食槽的豬里,竟然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大聲喊著要自由。
下一個瞬間,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擁有可以進入異空間的能力,不僅是自己,還可以把別人帶進去。
大學里的戀愛自然不用像中學那樣遮遮掩掩,見不得陽光。事實上葉凱和吳曉穎儘管沒有到處高調秀恩愛,但兩人都是大學里的精英,自然時常要出現在人們的注視之下。久而久之,模範情侶的九-九-藏-書事人盡皆知,成為一時佳話。
她出格的舉動令我大惑不解。我打開地圖,想看看她走的路線上到底有什麼奇特之處。打量了半天,卻並沒有發現什麼,她只是不停繞著特定路線跑,反反覆復好幾次。每一次再次跑回來時她都會在我面前停一會兒,沒有觀察我的角色,而是繼續抬起頭望著天空,或者說,望著屏幕後的我。
畢竟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一切的神。
誰會料到之後的他會變了個人似的。
縱然時間過去了那麼久,她的名字還是一個禁語,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好的信號。
我那時候才注意到,他副駕駛座上始終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我下意識逗他:「是路邊找的站街女嗎。」
吳曉穎是隔壁系大我們一級的學姐,正巧是大黃之前的同班同學。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學姐也是不甘人後的優等生,學校的風雲人物。因此在這則愛情故事中,男女主角選擇了一個最適合他們相識的地點——圖書館。
他一個人在角落自言自語,不斷重複這「我能理解的」。
「那你有沒有注意過得獎時領獎人的信息呢,」大黃猛地灌下一杯酒,聲音又低了幾分,「告訴你吧,都是吳曉穎。無論是第一作者,還是項目負責人,統統都是。而我想你也知道,那些論文項目主要是葉凱在經手,吳曉穎起的作用很小,但結果卻是那個女人得了獎賞,拿到了飛到英國的機票。你還不明白么,吳曉穎的聰明不在學術,而在於看中了葉凱這個人。」
有好事者嬉皮笑臉著去打聽究竟,卻被焦頭爛額的輔導員一通呵斥。那是她最頭疼的一段日子。
大黃說這句話時,眼神凝重地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而現在當我正視著緹雅的臉,一股熟悉的意味油然而生。我一下子明白了大黃那句沒說出的話到底是什麼了。
「等你們這群學弟進來了,那些學長都已經畢業了。即使留著又能怎樣,被她利用這事兒又怎麼說得出口。這姑娘精明著呢,她一直想出國發展,怎麼會看得上身邊的人呢,唉。」
葉凱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眼睛卻冷得懾人。他就站在那一側,靜靜地看著我,沒有一絲言語,瞳孔中的亮光卻好似能扎透我的骨頭。
有時候我會不自禁地恍惚起來,有一種緹雅真的是活人的錯覺。
那個男子對著女孩拉拉扯扯,臉上頗為激動,不停說著什麼。眼見女孩要跑,男人忍不住手上多用了點力,卻不小心推倒了姑娘。
我再次看向那個NPC的臉,她冰冷的表情之中似乎有了一絲鬆動,就像是在說:
顯然葉凱沒有讓他的父母失望,繼承了父母的優秀才能,在大學期間被人當做天才般的存在。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寢室,這間我太熟悉了的屋子。我花了人生中最揮霍無度的四年去適應狹小空間帶給我的安全感,好不容易磨成了習慣,我卻即將和它揮手告別。
聽說天才都是怪人,偶爾他也會有奇怪的言論,比如看完書後沒由地大發感慨:「你說,如果你成了世界的神,你會做什麼。」
我剛想問其中緣故,他卻反問起我: 「吳曉穎和葉凱還在一起的時候,你見他們都幹了什麼?」
他點點頭,完全沒有罪惡感地笑著。
再也忍受不了的葉凱選擇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自己的愛人,把她綁在自己的身邊,再也不能離開。
天知道他怎麼了。
她看著男生,眼裡沒有一絲哀憫,就像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女朋友。他是這麼稱呼的,指著電腦里表情有些木訥的虛擬人物如是說。誠然,這個遊戲做得極為逼真,除去NPC不能講話,緹雅和真人並無太大差別。
這遊戲是出BUG了吧,一定是的。不然該怎麼解釋這奇怪的狀況,要知道,在遊戲世界里只有玩家才是人,甚至是神,沒有任何一個NPC可以違逆我,除非她也是人。
這是葉凱在大學第三次動怒,也是最平靜的一次。
都說戀愛耽誤事,在葉凱和吳曉穎身上可體現不出來。我看他們倆在一起時,就是一起討論課題,寫論文,參加答辯,過得可充實。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倆在一起已經有段時間了。葉凱每天做的事無非就是跟著她逛逛街,吃吃飯,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開著新買的超級跑車載著女友去郊外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