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列會追尾的車。」她說：「此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多麼可笑啊，我也不知道咖啡為什麼不是拿來喝的。」鄰桌的客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后自言自語道：「忘記了為什麼，卻只知道自己必須那麼做。」然後他又往自己頭上淋了一杯咖啡。

這時候乘務員推著販賣車停在我們身旁問道：「沒蒸熟的饅頭要嗎？雖然又貴又難吃，但列車上只有我一家店，你們沒有選擇。還是吃飽點，等下死的時候不會留下太多遺憾。」

聽到我的聲音后她呆若木雞，良久，轉頭回望我，眼眸里卻淚如雨下：「我不知道。」

「這裡是7號包廂嗎？」正在我對著車窗外發神的時候，一道溫柔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女孩有淚如傾：「原來是這樣，你這個騙子。」

曈曈告訴我，現在是3012年的4月20日，也正是我在列車上遇到她那天，死亡列車每隔一個月才會開來一趟。

當我在咖啡廳里醒來的時候早已門可羅雀，電視熒幕里播放著列車死亡競猜名單，主持人在和嘉賓討論那些以前沒有確認死亡的乘客都去了哪個時空。然後主持人一臉無動於衷地說：「現在離直播還有三十個小時，那麼我們就預祝上車的乘客，死亡成功。」

「為什麼？」那一刻我的大腦翻江倒海，我望著曈曈行屍走肉地說：「我不記得了，但我好像在車上已經告訴你了。」

「車上？」曈曈眼神忽然黯淡下來：「你是說，等會兒要開的死亡列車？」

「大概一年前吧。」詩人說道：「瘋了之後，書暢銷了、詩獲獎了、編輯也不改我的稿子了。」

我淚如雨下，答不出來。

「那沒瘋之前呢？」

「這個時代賦予我的使命就是去死，就像他必須是一棵樹，他必須寫難吃的詩，沒有理由，就是必須去死。」我說道：「我很愛一個人，但這個時代不需要我有愛，它只需要一些自殺的人，來讓世界多姿多彩。」

所以我決定去3012年看https://read.99csw.com一眼，因為他說，在那裡是他第一次想要自殺。我一定要去弄清楚，是什麼自殺的理由，比愛還重要。

「可整個人卻輕鬆了啊。」詩人指著樹的白衣病服說：「它幫你把夢想戒掉了，你現在都能說話，會走路了。」

「你為什麼要死？」她堅定地望著我：「你給我一個答案。」

「你怎麼哭了？」

聽到時空列車的播報后我放下手機，新聞里說在3002年的時空隧道里有兩列車發生了追尾，列車減速后被拋出了隧道，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個時空。

「因為我們剛來到這個時代，因為我們還沒瘋。」

因為在你面前，我一直都是個孩子。而你，卻是個騙子。

「那我知道了。」聽得我的回答后曈曈輕撫我的臉頰，而我卻忽然無法動彈，四肢無力地癱倒在桌上，她從我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張車票，輕聲說道：「我在咖啡里放了安眠藥，你睡吧，我去找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是這個時代發展得太快了吧。」樹感嘆道：「它只需要我站在馬路上當一棵樹，不需要我有夢想。」

在無數次的刑罰里他逐漸穿上了白衣病服，與這個世界同流合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瘋了，只知道要一直這麼瘋下去。

之前他試過卧軌、跳崖、割腕等諸多自殺手段，可都被救回來，然後以非法自殺為名，被判有罪。他受到的刑罰是，擁有更多年限的生命，在無涯的時光裏面對世界的瘋癲。

然後服務員身著白色病服驚奇地望著我們：「咖啡加迷茫還是空虛？」

「那你為什麼要死？」詩人問我。

「你好。」我示意他和我們一塊坐下：「你什麼時候穿上這身病服的？」

「什麼都不加。」我問他：「為什麼用這種眼神望著我們？」

「因為我高興。」她破涕為笑：「我叫曈曈，餘生請多關照。」

我望向車https://read.99csw.com窗外燈燭輝煌的廣告，各種重金尋死公告佔滿了這個時代的大街小巷，把寂寥的站台照亮得燈火通明。稀疏鬆散的旅客零星而入，這輛車的終點是3002年，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終於可以結束這場荒誕的生命了。

現在我才知道，坐在我身旁的女孩也跟我一樣，是要跟著列車尋死。從她上車到現在，中途列車一共靠站9次，上車尋死的人越來越多，包廂外逐漸擁擠，可她再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也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我就坐這裏。」她拿著車票對我說完這句話后列車開動，我們之間一直沉默。她沒有帶任何行李，並不像做長時間旅行的人，良久之後我忍不住問她：「你要去哪一年？」

「你好像很害怕？」詩人問樹：「那你為什麼要死？」

「才19號？」我驚奇道：「不可能，我明明記得列車是今天開。」

眾所周知這列車是一趟死亡列車，整個時空里唯一的自殺途徑，每一天都會從遙遠的未來開往3002年，新聞里還有一個死亡列車專欄，公布每天的死者名單。

難道有一個愛了他一個世紀的人，都不足以成為他活下去的理由嗎？

而女孩就坐在那裡，頭髮瞬間花白，眼角皺紋蔓延，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男孩回來。

然後她起身，長發飄散，在就要走出我的視線時回眸對我說：「愛，只有孩子和騙子才說得出口吧。」說到這裏她雙眼發紅：「王子夜，我忽然，好難過。」

「什麼？」我莫名其妙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時代發展那麼快，不加點東西，咖啡就沒人喝了。加點瘋癲https://read.99csw.com吧，就像這些瘋子一樣。」服務員手指周圍那些把咖啡淋在自己頭上的客人，然後他問我們：「你們為什麼不|穿病服？」

就在我剛走出咖啡店的時候又遇到了曈曈，她長發飄散，在人群里東張西望。我走上前去問她：「為什麼愛只有孩子和騙子才說得出口？」

可我一直不知道他尋死的理由，他尋死了整整一個世紀，而我也愛了他一個世紀。我向他走出了九十九步，可他為什麼寧肯死，也不肯向我邁出一步，也沒有對我說一句，愛我。

「我叫王子夜。」她一笑，彷彿春暖花開，好像這個世界的燈全都明亮了起來。我絕望地回答道：「我好想自殺。」

「很高興能和你一起死。」我接話道：「我叫王子夜。」

可時空列車追尾了，而我卻發現自己還活著，當我再見到光亮時那個叫曈曈的女孩依然在我身邊，可時空卻不一樣了。我不再是在時空列車裡，極目四野全是身著白衣的病人，咖啡廳里音樂優雅，他們卻不停把咖啡往自己頭上淋。

「你陪我坐一會兒吧。」曈曈緊執著我的衣袂：「車就要開了。」

「什麼車？」我莫名其妙地望著她。

這時候第四個人也走進了包廂，他伸展著四肢，白色病服在我們眼裡晃蕩：「大家好，我是一棵樹。」

「所以是沒有選擇嗎？我沒有遺憾了。」這時列車開始鳴警，即將與我們相撞的列車已經出現在視野，我身旁的女孩悵然若失：「我叫曈曈。」

曈曈：

「所以每次感覺到愛的時候，也是最絕望的時候。」我說道：「人絕望到無以復加的時候，就更想自殺。」

「各位旅客，前方靠站3012年,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在出口依次排隊下車。」

「什麼為什麼？」

「別大驚小怪。」店員走到我身前示意我小聲：https://read.99csw.com「有時候這個世界的時間會倒流，我們早就習慣了。」然後他指向鄰桌的一對男女：「他們分手成功了我有提成，別吵著他們。」

「是啊。」我努力回想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能坐在曈曈面前沉默不語。良久，我回答道：「也許是列車追尾的時候把我的某些記憶撞掉了，我只知道要死，忘記了為什麼。」

然後我就回去了，我在人群里四處尋他，可他的聲音卻忽然在我耳畔縈繞，他問我：「為什麼愛只有孩子和騙子才說得出口？」

「我已經準備很久了，死亡簽證是三年前辦下來的。」我心靜如水：「我想去愛一個人，可是不行。」

「什麼？」可女孩的話我還沒有來得及問清，眼前就已經漆黑一片。

王子夜還是走了，4021年7月13日，當我從睡夢中醒來后便收到了他留下的立體投影，溫文爾雅，一如當初我遇到的那個翩翩少年。他在投影里眉開眼笑，說死亡簽證終於辦下來了，這一次正大光明地死，再也不用被搶救回來面對這個瘋癲的世界。

愛，只有孩子和騙子才說得出口吧。

「明天才開。」店員穿著風衣，頭也不抬地擦著桌子：「死亡列車經過我們這個時空是4月20號，今天才19號。」

還是這個世界走得太快，忘記回過頭來等我們？

第三個走進包廂的人是在3010年上的車，他身著白衣病服，手持一本書：「很高興能和你們一起死，我是個詩人。」

我還活著。

「可是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曈曈忽然發問。

「是啊。」詩人說：「這個時代沒有自由。」

「我知道啊，我也知道離開了你我會難過得痛不欲生。」男孩把一杯咖啡淋在自己頭上：「可是就像這杯咖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它淋在頭上。這個時代給我的設定就是不需要愛吧，它只需要我不停向上爬。」男孩話剛說完，咖啡杯里就長出一根通天藤蔓，男孩抓住這根藤蔓爬到了天上。

「我的夢想是環遊世界。」樹說道ｈtｔｐs://ｒead•９９csｗ.ｃｏｍ：「可穿上這身病服之後，我只能每天站在馬路上扮一棵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馬上就要死了，你們怕嗎？」站在我對面的樹瑟瑟發抖地問。

「所以我想問你。」她轉頭回望我，眼眸如水：「現在就是結局吧，好像現在也是開始。」

臨死之前我也終於在列車上知道了他的理由，這個時代不需要孩子和騙子。

「各位旅客，前方即將進入3002年，屆時本車將與另一列時空列車相撞，請您做好死亡準備。」

死亡管理局告訴我，這個時空唯一的自殺途徑就是乘坐死亡列車，其他任何自殺行為都被判為有罪。

於是我轉頭看向鄰桌，女孩淚眼發紅：「可是你明明很愛我。」

我若有所思地起身向外走，我眼眸里的這個世界混亂不堪，太陽被孩子們當皮球踢來踢去、人像風箏一樣被一根線拉在天上飛、跑步的人被交警開罰單。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我瘋了嗎？

沒有選擇。

「是啊。」我回首，一個長發飄散的女孩坐到了我旁邊。

「不知道。」

「沒瘋之前，我以為這個世界瘋了。」詩人從包里拿出一支番茄醬塗在書的每一頁，然後一張紙一張紙地吃了起來：「這是我瘋了之後出的詩集，真難吃，沒內涵。真不知道那些讀者怎麼喜歡這種口味？」

「為什麼不行？」身旁的女孩聽到我的話后說道：「她向你走了九十九步，你只需要向前走出一步就可以了啊。」

「還有三十個小時？」我莫名其妙地問店員：「死亡列車不是今天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