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斯
朦朧中先是嗅覺恢復了靈敏,丘倫聞到淡淡的煙草味,當他睜眼時自己躺在一條長椅上,身上披著一件陌生人的外套。他起身環視周圍,身後是一片草地,落葉被堆放在路邊。石子路鋪陳的一片空地上安放著一個老式收音機,以及一群跳舞的叔叔阿姨。
丘倫並沒有搞懂這張紙是幹什麼用的,直到上面出現了另一行字。
他拿起書向空地另一頭走去,垃圾桶旁立了一套石桌石凳。大理石花紋的檯面上放了硯台,墨棒被置在一旁,一枚虎形的鎮紙放在一沓宣紙上。丘倫問了周圍跳舞的老人,這些東西是一個老頭的,他每天都準時來這裏寫字。
他到現在都能回想起那節物理課來。入夏前窗外是一片悶熱潮濕,老師還在講台上複習牛頓三定律,但他的左手已經托不住漸趨沉重的腦袋了。當他意識清醒時,圓珠筆的筆蓋已經深深地戳進他臉頰的肉里。
我們做的難道都對嗎?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房間里這剩下一地冒著火星的灰燼。
丘倫摸了下褲子口袋,手機還在,各種小瓶子也在。
火焰燃燒之時,丘倫看到老頭慢慢消失在眼前。
「反正在你們心裏,人類大概就是個會寫字會說話的機器吧?」丘倫不看他,只是冷冷地回答,「你明明能讓她活下去的。」。
丘倫順著老頭的手指望去,那只是紙板附近的一塊空地,那裡水泥都沒有鋪全,一小塊陷進了旁邊的草地里。
13
「這個你不用關心,」陸景走到丘倫旁邊,手搭到他肩上,「總會有別的詩人的。」
在電話機金屬的反光里,陸景又看到了那人。但只是一瞬間,黑風衣就又躲開了。
陸景的手掌心裏漸漸聚起了一團粉末,它們沿著掌紋匯聚起來,最終形成一個發亮的光點,向大叔飛去。突然之間有人從身後撞了他一下,光點從空中墜下,無聲中在地上碎成了粉末。一襲黑色風衣從他身邊走過,陸景來不及看清那人是誰,只能連忙讓那些殘渣消失。
丘倫看著老頭挪開門板,裏面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還有披了一塊布的床,丘倫還在考慮自己睡哪時,老頭手向一旁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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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你是怎麼做到的?」除了陸景,丘倫還未看見第二個人有相同的能力。
畫面中陸景和丘倫還在激烈地爭吵,一輛貨車從遠處迅速開過,陸景和丘倫的輪廓在遠光燈中漸漸模糊,當畫面再次清晰時,所有的人和車都從畫面中消失。
他再仔細看了一下,署名不是遲羽,而是「繆斯」。
丘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瓶子,他按下瓶蓋上的按鈕。整個瓶子里透出點點金色的光來,瓶子在光亮中化為烏有,無數粉末掉落在陸景的手臂上,餘燼般的灰塵重新點燃,陸景感受到巨大的燒灼感。
難道神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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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考驗的祭司便能被神改造,自由在一維和三維之間轉換。」
這裏就是繆斯女神的祭壇。
氣流的呼嘯趨於平靜,光線變得柔和,丘倫感受到火焰被人熄滅。
這篇小說是按照他提供的靈感寫的。
屏幕由中間緩緩打開,露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箱子,裏面漂浮著無數發光的塵埃。這些顆粒的移動速度陡然加快,一道刺眼的強光從中射出。
天漸漸陰沉下來,又要下雨了,丘倫走在回公園的路上。這天氣像極了丘倫第一次與陸景相遇的場景。
15
當陸景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遲羽額頭上的金色粉末一點點消失。他看著那些發光的粉末掉落到地上,像灰燼一樣失去顏色。當最後一點光亮消失時,心電圖陷入一條漫長的直線,伴隨著一個長長的警報,和丘倫的注視。
——「坐下吧,你自己好好反省下。」
他想停下。
「吃下紅色的那顆,你就會和我走,你之前生活里的人將會忘記你,你將開始新的生活,追尋你最終的價值。」
「你瘋了吧,」陸景看著她,「程序怎麼可能自己寫小說?」
聽到這裏,丘倫也替這個陌生老頭感到辛酸。他看著這千瘡百孔的橋洞,人生的起起落落大概都在此吧。
「吃下藍色的那顆,我該不會就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了對吧?」丘倫一下子笑出了聲,「這是黑客帝國吧?」
丘倫感覺就像吃下紅色藥丸的那天,所有思緒都在腦海里隆隆地旋轉。
他從直升機上跳下,按照神諭,只要直接進入電梯向下進入實驗室即可。
遲瓊徑直向前,陸景擺開身形,他能感受到遲瓊身上散發出的巨大壓力。
丘倫坐在石凳上看人群來來往往不斷變換穿梭,他看著穿道袍、穿西裝的人各自從自己面前走過,20分鐘過去了,最終一個穿深紅色棉襖的大爺在他面前停下了,他的背部隆成一個球形,像塊龍蝦片。丘倫有一瞬間覺得這個老頭更應該去和那些叔叔阿姨跳舞。
那是公園裡剛剛道別的老伯伯。
「而你身上,則是懷疑和堅持。」
與此同時,炸彈的倒計時歸零。
門外不止有爆炸聲,還混雜著人的尖叫,這其中,大概也有遲瓊和陸景的。
士兵慢慢將丘倫包圍,他把手伸進褲袋,只有幾瓶粉末。
小說下面還附上一個二維碼,陸景掃了一下,發現這是一家特殊的網站,上面居然不知不覺有了三十多篇小說詩歌,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這個網站的創始人聲稱,這些小說,都是由一個程序寫的。
他就是陸景。
「能夠瞬間移動的,只有諸神的大祭司吧。」
廣場的地磚上覆蓋著青苔,這些綠色的灰塵由祭壇出發在周圍環繞出兩個圈來,陸景和丘倫各自被帶入不同的圈中。老頭划亮一根火柴,火焰在洞穴中竟發出幽綠色的光來,如同螢火蟲,照亮這方寸間的黑暗。他把火苗向祭壇扔去,地上的所有青苔被頃刻點燃,綠色的火焰照亮了石室的每個角落,岩壁的縫隙里透出金色光芒,整個廣場呈現出一種異世的光澤來。
11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陸景當時並沒有直接回答丘倫的問題,反而是給了他一個像頭盔一樣的東西。
遲瓊舉起手來,象徵性地轉了一個圈,表示自己不具威脅性,但丘倫完全不這麼覺得,他能感受到寒意從後背逐漸升起。丘倫仔細觀察了她,身上各個關節依舊靈活,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迹,從那個高度摔下去,一點傷不受是不可能的。但遲瓊就毫髮無損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著話。
昨天當陸景從大鬍子房間走到他跳樓的陽台時,身後的空氣中突然湧起巨大的波瀾。陸景回頭時,遲瓊已經出現在那裡。
陸景飛速轉身扎進人群里,他特意朝著和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聽到不只是在自己周圍,自己身後也傳來了許多的「嘖嘖」聲。
這個網站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老頭走上前,輕輕拍了丘倫的肩膀。
遲羽的父母早已去世,只有一個警察妹妹還在人世。丘倫和陸景每天在她妹妹下班前,想辦法混到醫院里坐到她的床邊。
陸景腦海中大概有一兩秒的懷疑,但是他很快又說服自己——繆斯女神的祭司應當要維護世界的文藝秩序,任由這個程序發展或許會把文藝引向深淵。
「因為文化大蕭條九九藏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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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自己現在不僅是碎片,而且好像連碎片都不是,自己只是一群點的集合而已。
當吃下那顆紅色藥丸后,他就成為一名見習祭司。他從此開始漫長而艱苦的訓練。除了對文化藝術的培養,還有體能和格鬥的訓練,丘倫一度懷疑自己被抓去培養特務。
丘倫走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根據神諭這裏應當是存放伺服器的房間。
陸景仔細看了一下,後背漸漸浮起了一層汗珠。
丘倫坐在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支配了他的嗅覺。窗外一片瓢潑的大雨,悶雷在遠處隱隱翻滾,發出老人喉頭的濁響。他看著窗子里映出病房的光景,素白的病房在燈光里糊成暖洋洋的一片,混著雨水從玻璃窗上滑下。
「不要緊,他的最終的考驗已經來了。就在明天,繆斯女神下達的神諭是,讓他明天去摧毀那個網站的『伺服器』。」老頭看了看呆立著的丘倫和陸景。
看樣子這裡是個公園,但丘倫明明記得自己是在一條馬路的中央遭遇的車禍。而此刻不僅案發地點轉變了,自己身上也毫髮無損。
丘倫看著遲瓊的背影思考了許久,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她,再一抬頭,對方早已消失在將雨的黑暗裡。
老頭把手撐在地上,他的床鋪下浮現出巨大一個光圈來,頓時床板化為粉末,無數紙張紛飛出來,一個個金色的字從書本中跳脫出來附著在牆壁上高速旋轉,整個橋洞迅速向下沉。當運動停止時,儼然已是另一幅光景。小小的橋洞連接著更開闊的一個廣場,廣場的中央擺放著9尊神像。
等等。
不僅是陸景和老頭,遲瓊也站在他們身旁。
「他就是我們的大祭司,」陸景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天就是你救了我們吧?還把我們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去。」
——「沒有原因。」
在一個廣告牌下,陸景手中悄悄升起一個光球,微弱的光芒迅速散開附在了廣告牌和牆面連接的部位上,燈箱的一角開始脫落,風吹過發齣劇烈的搖撼聲。人們看著廣告牌即將掉落紛紛退後,人群中隔出一道空檔來。陸景迅速穿過,輕輕打了一個響指,整個廣告牌落在了道路的中間,隔斷了將要前進的人群。
而在此時又有一個人站到了病房的門口,她半張臉露在黑色的領子之外,有著和病床上的人極為相似的五官。
「沒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
在一瞬間內,丘倫感覺自己的靈魂洞穿了萬年,它們成了天地宇宙中最自由靈動的存在,它們可以幻化為世間的任何一個小分子,世間的任何一個分子又能組成他本身。他感覺自己的視線在不斷開闊,不僅是眼前的三維世界,一切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化為一個個小點。
丘倫聽了之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遲瓊是怎麼找到這來的,也不清楚是怎麼知道那份遺作存在的,她的妹妹最後幾天已經陷入了昏迷,如果沒有那些粉末,她根本不可能開口說話。
——「丘倫的祭司考核推遲。」
隨著槍響,有人注意到了這間病房。丘倫能聽到走廊上越發密集的腳步聲。陸景手上的光線並未衰弱,他整個人半跪到地上,無數金色粉塵從他手心裏蔓延開來,在遲瓊站立的地方鋪成一個圈。接著空氣中爆發出一陣斷裂的聲響,遲瓊站立的地方瞬間形成一個大坑,她整個人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一束光透過窗帘的縫隙照在書稿上,陸景翻了一下,漸漸發現問題所在。
「你現在走吧,我放你一條生路。」
這句話沒想到是從陸景口裡說出的。
他拿開衣服從凳子上下來,一本口袋書從外套夾層里掉出來。這種口袋書是2005年左右的特產,書的頁面生出褐色的霉跡來。丘倫把書翻了過來,是一本縮影的《狂人日記》,丘倫笑了一下,本能地覺得這本書應該不是眼前的叔叔阿姨的。
他把一張電話卡插到機器里,拎起話筒,對面傳來一個經過處理而變形的聲音。
陸景在電話前愣了兩秒,接著問:「原因?」
——「你好,這邊請。」
陸景慢慢被逼向牆壁,他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透過襯衣他能感受到牆壁凸起的石子硌著他的身體。遲瓊的槍慢慢頂上了他的額頭。
「可是丘倫甚至還不是一位祭司……」
沉默彷彿一陣無聲的霧氣,飄散在這個橋洞內,片刻的尷尬后,又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但是我已經不想當一個祭司了。」丘倫回答。
「哦?」陸景挑了下眉,「憑什麼?」
望向定時炸彈,還有1分鐘,這個房間將會被引爆,繆斯就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槍口中,遲瓊慢慢走了出來,她身上的傷已然好了大半。
在不到半個小時里,陸景看著他腦袋越來越低,下巴逐漸貼到了桌上,整張臉都埋到了鬍子里,他露出的兩根眉毛變成兩根隨意交叉的曲線。經過漫長的沉默后,他把鉛筆往地上一摔,罵了一句髒話。
他的時間,不多了。
陸景強忍著疼痛,從老頭的身旁挪開。
陸景順著人流走向小區,保安將人群全都攔下,只有幾支花被允許插在了鐵門上。陸景掏出一張磁卡,再往上灑了一些粉末。他把卡片往門禁上一掃,發出通過的聲音。保安從門房間里特地走了出來幫他開門,順便擋住之後想要進入的粉絲。
陸景身後的空氣湧現出一道金色的波紋,遲瓊從中走出,右手包裹著金色的光亮,迅速劈在陸景肩上。轉眼間金色的波紋消失,遲瓊又站回自己原來的位置,噴涌的水流被重新引到地下,她站立的位置迅速被填平。
「雲只是白色的菌種,在你窗外的島嶼漫步。你生生死死的陽光下的陰柔,雲煙已過,而島嶼依舊。」
還有陸景和老頭。
「但是你現在放棄,之前所有人的犧牲都白費了!」
他按照收集來的門牌信息向前移動,大鬍子墜落的那片綠化被警戒線圍了起來,住的那層樓也禁止進入。陸景按照之前的方法打開了大鬍子家的門,輕輕關上門后換上了鞋套手套。
第二天一早,老頭早早地去公園寫字,秋天的寒氣從木板的縫隙里飄了進來,朦朧之中傳來了敲門聲。
陸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遇見丘倫之前,他也曾在晚上思考過這些問題,但是他又要不停地說服自己,去相信神,去創造出更好的作品來。
丘倫沒打算反駁,至少在他心裏他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這是他最後一瓶粉末了,如果陸景10分鐘之內還不能趕到,遲羽真的沒救了。
在那瓶粉末里藏著最後的神賜,儘管陸景早已將神諭的內容告訴了丘倫,丘倫還是等遲羽念完才記下。
「哎呦,是陸景的書嘛。」
老頭回來時,丘倫已經把陸景的詩看完了,雖然只有10首詩,但仍有一些玄機在。老頭看到放在外面的書,似乎並不驚訝。他繞到椅子前,把棉襖扔在了桌子上。
「它應該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而這也不是這兩天第一位選擇自殺的作家了,已經有大大小小30位作家詩人導演選擇在這兩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哦哦。」丘倫現在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拿著老頭的衣服,把它畢恭畢敬放到了檯面上。但是不料碰翻了鎮紙,一陣風吹過,宣紙全都掉在地上被打濕。
「繆斯」網站上發布了公告,電影功能將在3天後上線,所有的新聞都在高呼文學已死,人工智慧正式戰勝人腦https://read.99csw.com,所有還健在的作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們紛紛走上街頭,要求政府關閉這家網站。
——「你是誰?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此刻,氣流正從直升機旁快速穿過,丘倫耳朵里全是樹木細碎搖擺的聲音。幾隻烏鴉從深林間飛出,哀長的叫聲在樹木中不斷回蕩,像是一陣漫長的風,晚霞如一連串猩紅的腳印,布滿了遠處的天際線。
他在書稿的最後發現一個署名,並不是大鬍子的名字,而是一個他最熟悉不過的名字。
丘倫只聽陸景講過大蕭條,那時候他還在念初中。丘倫對大蕭條最直觀的感受是書店一下子少了很多,電影院新片也越來越少。據陸景說,那兩年圖書市場新書出版冊數萎縮了近70%,電影票房萎縮了30%,但是奇怪的是,萎縮的只是新書而已,經典圖書的銷量倒一直很穩定,所以這對普通讀者的衝擊並不強。但對依靠發掘出版新人作者的文化公司是致命打擊,少數公司靠翻印經典存活了下去,老頭的公司大概就是消亡的大多數。
陸景身後是清晨的公園,景緻在霧中化成了朦朧的一片,丘倫幾乎以為自己還沒睡醒。
有人在跟蹤他。
「請問這件衣服是你的嗎?」
陸景沒有辦法說服丘倫,正如丘倫沒有辦法說服陸景。陸景相信存在即是必然,他能輕易地接受這種安排,但是丘倫不行。這也是陸景認為丘倫還不能擔任祭司的原因。
「合作愉快,大祭司!」
「胡說,」遲瓊繼續靠近,「普通的粉絲根本沒可能進入病房,你們到底是誰?」
遲瓊這時重新站到丘倫旁邊,他們現在終於不是敵人。
丘倫被陸景的退出給嚇到了,他還來不及阻止,陸景已經走出了橋洞。
半句話如同糖化在了她的嘴裏,遲羽似乎堅持不下去了,最後幾個字來不及說完,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又再試著去多說幾個字。
「哪怕我死了,網站在24小時后也將被大範圍地宣傳。你們等著吧。」
「我只是看了他的詩就決定幫他出書,當時我們兩個連面都沒有見過。」老頭停頓,看了丘倫一眼,「我們原本約了一天一起吃飯,但那天變成我作為被告出庭的日子。我們的公司被判賠得血本無歸,我的房子車子也全都抵押走了。」
尾聲
「你看到那個網站了吧,」遲瓊走到陸景身邊,「你們雖然能夠提供作者一個靈感,但是還需要作者將它譜寫成文,而我只需要一個程序就能完成所有步驟。」
丘倫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平心而論,詩確實不錯,但在和陸景不歡而散后,那個「好」字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丘倫坐在火焰的中央,綠色的火焰沒有一點溫度,但是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向他襲來,恍惚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高壓下被重新分解,再又重新組合,他的靈魂比一切事物還要炙熱,彷彿要將身體燒灼殆盡。
丘倫站到門口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現在我知道,我就是那穹蒼,一切生命都是在我身體裏面有韻律地轉動的碎片。
「沒錯,我一直在暗中觀察你們。」
9
還在恍惚的時候,他突然聽到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老頭在去世前已經安排好一切,他已將神諭中提到的伺服器的位置標註出來,根據神諭顯示,丘倫要在這個網站毀壞人類現有的藝術前將它摧毀。
——「放學後到操場上來。」
「這條路走到底有個電子導向屏,那上面有周圍的實景地圖。」
陸景穿過火焰,握住了丘倫的手。
陸景捂住肩膀跌在地上,傷口處並未看到血跡,只是無數粒子慢慢從那條裂縫中漫湧出來。丘倫從未見陸景如此虛弱,他的輪廓在空氣中漸漸模糊,身體的形狀在慢慢消失。
從直升機上向下看去,針葉林之中有一塊明顯的空缺,幾棵松樹間有一棟突兀的電梯,而在這周圍卻沒有一人防備。不僅是在地面上,丘倫一路飛行過來幾乎沒有遭到任何的阻礙。
依舊只有半張臉露在風衣外面。
陸景從地鐵站走出,人們寄託哀思的花圈輓聯一直從臨近的小區擺放到了這裏。當陸景從車禍中醒來時,自己毫髮無傷地回到了家中,當然與現在面臨的困境相比,他一點都不在意那場詭異的車禍。
「我從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們在玩弄我的姐姐了——把靈感放到她的腦子裡,然後讓她有一種自己能夠創作的錯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她命已至此,我毫無怨言,可是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要遭到你們的剝削,這違反了死亡的戒律。馬路上沖向你們的汽車也是我的設計,但是沒想到你們得救了。」
在這地下50米的實驗室里,頭頂的燈管是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刺眼的光線透過伺服器的架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排狡黠的牙齒。丘倫望著實驗室中央的屏幕,上面的數據還在不斷更新。倏忽間不斷轉換的光線都在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當我的生活出現『神』之後,一切都漸漸地變了。我不喜歡,也不需要『神』來告訴我該做什麼。」丘倫注視著陸景,「難道神做的一定都對嗎?難道遲羽就應該死嗎?難道我們為了達到目的就應該不擇手段嗎?」
擁有一維化的能力后,丘倫便能像老頭和陸景一樣,瞬間移動,自由穿梭。
她是遲羽的妹妹遲瓊。
遲羽是丘倫少數特別欣賞的詩人,在遲羽生命最後時刻,他們接到了一則神諭,有個靈感是要傳達給遲羽的。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那其他作家的自殺?」
「就算這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但是因為這場考驗,世界的文學秩序不是都會被打亂嗎?」
放學鈴聲一響,丘倫飛快拿起包跑到了操場。
只是又一擊雷響,他才從逐漸從遊離中緩過神來。房間始終夾雜著一陣微弱的聲音,丘倫望向病床上的遲羽,她還在掙扎。生命的消亡已經能從病床邊的儀器顯露出來,生命最後的張力變成屏幕上一根難以為繼的震蕩曲線。她只有一顆腦袋從被子里露了出來,面色如紙般蒼白,但嘴唇仍舊不肯閉上。在雷雨的間隙,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聲母,但是並不清楚她到底再講什麼。
丘倫仍呆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
他在褲子里摸到了一張紙條,泛黃的皺痕還殘存著汗漬,而上面只寫了兩行詩。
丘倫來不及多想,便用最大的速度念完了詩,紙片迅速變成一團粉末,基地中突然起了一陣風,所有的士兵全都應聲倒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回蕩在電梯門口。
老人只是瞥了丘倫一眼,沒打算和他說話,兀自寫起字來。
「這種招數對我是沒有用的。」
「行吧。」丘倫想了下,既然自己沒有地方去,不如和老頭住一起,也好一探究竟。
警員盯著丘倫看了2秒鐘,終於緩過神來,迅速吹響警哨。門口的隊員聞聲迅速向這邊靠攏。警察舉起手槍逐漸將這個房間包圍。著相同制服的人一層層向內逼近。
老頭瞟了他一眼,「愣著幹嘛?還不去撿?」
「雲……只是……」
——「按照規定,我們不允許隨便查看路口監控。」
丘倫右手在口袋裡悄悄打開一個瓶子,手指在瓶口旁沾了一下,接著在警員面前打了一個響指。
「你的考核被推遲了。」
遲瓊消失后,老頭又回到了地上,他又像是九_九_藏_書那個駝背寫字的破產老闆了。他走到陸景旁邊,無數光線從他掌心裏散發出來,空氣中聚集起無數粒子來,一點點在陸景的身上拼湊出一個輪廓來。
本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在昨天子夜選擇了跳樓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新聞流出起他的粉絲們就開始了紀念活動,而最離奇的是,他就是昨天陸景在咖啡館幫助過的大鬍子作家。
「這也是繆斯女神的一個警告,」老頭停頓了下,「秩序往往是在混亂中形成的,失序只是暫時的,我們明天就將把網站關掉。倘若人類繼續揮霍繆斯女神的饋贈,她將收回所有的靈感。」
「你們都還活著?」
「沒事,」老頭笑了一下,「我已經活得太久了,你們還年輕。」
「那個程序還有之前的神諭是哪裡來的?」
陸景突然出現,橫在遲瓊與丘倫中間。
陸景的話中有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丘倫心中剛有的一點好感就都沒有了,他裝作沒有聽到,把頭瞥向了一旁。
丘倫繼續不說話,兩本書在陸景手中漸漸化成粉末,他輕輕拍了拍手,書全都消失在風中。
「那你看到是誰把我帶到這個公園來的嗎?」
僅僅在昨天,我認為我自己只是一個碎片,無韻律地在生命的穹蒼中顫抖。
這是陸景今天需要幫助的第153位作家,他和其他的152位一樣,急需陸景的幫助。最好的文學其實根本不是作家拍腦袋的產物,它們大多來自繆斯女神神諭的恩賜。陸景是繆斯女神的祭司,丘倫勉強算是個見習祭司。他們負責把這些想法傳到作家們的腦袋裡,讓地球的文藝秩序得以正常運轉。
丘倫完全沒能反應過來,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像許多好萊塢電影一樣,穿過層層機關,找到那個有伺服器的房間,瀟洒地扔個炸彈,然後完成任務。
詩集很薄,只有10首詩,除詩外都是些照片。丘倫準備仔細看時,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他把書放回原位,將木板和床單放好。
根據醫院和公園的位置,加上昨天逃跑的方向,丘倫大致判斷出昨天事發的那條馬路。 丘倫站在空曠的馬路中央,白天這裏少有車輛問津。輪胎印記從馬路中央延伸開來,保留著昨夜出事的樣貌。
「這怎麼會……」
「我昨夜回家時,就看到你一個人躺在椅子上,想你怪可憐的,就把衣服借給你穿了。」
「不錯,」遲瓊看著將死的陸景笑了一下,「我是冥王哈迪斯的大祭司。」
遲瓊轉向丘倫,「下一個就是你了」。
「歡迎光臨,丘倫。」
又一次走到公園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成了地表的星星,照亮了一小塊世界。丘倫走到白天老頭寫字的地方。石桌上依舊是齊備的筆墨紙硯,不知為何,他很確信老人就在這裏,事實也並未讓他失望。黃色的燈打在宣紙上,黑色的字就浮在暖色的光線里,老人不抬頭,只是問一句。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首詩,丘倫仔細看了一眼,是他昨天抄給遲瓊的那一份。
丘倫剛想拒絕,老人就出門走了,他居然放心把陌生人一個人留在家裡,但再一想,他家裡也確實沒什麼好讓人動歪腦筋的東西。
老人輕輕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提筆寫了下去。
「這是我們為你設計的最後的考驗。」
丘倫打開了一個小瓶子,裏面裝滿了金色的粉末,他往遲羽頭上撒了一點,她蒼白的面色瞬間被一群暖光照亮,心電圖漸漸恢復了擺動。
他進入電梯前環顧了周圍,這裏似乎是一處廢棄的實驗室,而在電梯周圍居然沒有任何布防,電梯居然還是帶有按鈕的自動式,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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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丘倫把門板挪開,那塊陳舊的木頭已經化為一攤粉末落在地上,又一陣風過,灰色的煙塵中顯出了遲瓊的輪廓。
——「你將知道所有疑問的答案。」
丘倫明白了陸景的離開。他自己最終的考驗,他斷然不會讓陸景陪他來冒險,也許只有假裝離開,陸景才能跟到基地來。
那些作品的靈感,都是由他提供給作家的。
作家看到這個就會自殺嗎?
陸景沒有回答,只是把丘倫藏到身後。
看到毫髮無損的遲瓊,陸景也吃了一驚,但是他立刻讓自己冷靜下來。淡淡的光芒在手中聚集,他已經準備好下一輪的進攻。
他低下頭仔細去看,居然是一些書。他先把木板挪開,抽出一本來看,居然都是同一本書。書的封面已經很舊,內頁倒是很新。仔細一看是一本詩集,名字叫《神的遊戲》,他在書的側面發現了作者的名字。——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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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倫立馬捂住口鼻,面前的警官一個個倒了下去。當他們醒來時,將會忘記發生的一切,當他準備從這個房間離開時,一個背影佝僂的老頭從監視器里穿過,當他轉過身子時,半張臉從圍巾里露了出來。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我這次來沒有惡意。」
——「年輕人怎麼啦,離家出走了?」
他的床單已經向內皺起,露出地下的木板,丘倫把床單掀起來重新鋪好,發現他的床也不過是將一個木板放在一些棄置的東西上。
在丘倫屁股還沒碰著座位的時候,他看見窗帘的縫隙里露出一雙眼睛。
丘倫不知怎麼回答,但他確實沒打算再去找陸景,自他吃了紅色藥丸后,他就住在陸景安排的地方,仔細想想好像真的是離家出走,便「嗯」了一聲。
「不是祭司也沒關係,大祭司只是代表繆斯女神的選擇。」
——「舉起手來。」
丘倫不知該如何回復,只是遠處的道路上傳來兩道刺眼的白光,汽車的引擎聲轟鳴而至。他聽見汽車輪胎在地面上摩擦發出銳利的聲響來,接著視線歸於黑暗,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看著自己的姐姐躺在病床上,又看了眼一旁的儀器。片刻的停滯后,遲瓊從衣服里掏出一把槍來對準了陸景。
「我希望你能把繆斯女神的神諭都交給我。」
一切一定與他有關。
——「那你不如和我住一起吧?」
他鎖上房門,安好最後一個定時炸彈,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
這瓶粉末是陸景交給丘倫防身用的,沒想到反而被它害了。兩人停在馬路中央,陸景單手撐地,頭沉在黑暗裡,不發一言。
孟嘉傑
神的指示難道正確嗎?
丘倫再次把手伸到口袋裡,面前的警官大喝一聲。
「對你我可能沒有好處,但是,」遲瓊看了陸景一眼,繼續道,「你不覺得,過去的5000年來,我們的文學藝術進化得太緩慢了嗎?通過這個程序,我們一天之內就能製造出無數精彩的作品來,程序在這些優秀的作品基礎上不斷提升自己的技法,加之你們提供的靈感,偉大的作品將會急速湧現,文學將以超出我們想象的速度發展。」
「他是一個蠻有才的年輕人」,老頭自顧自講,「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大概只有17歲,那個時候他給我們公司寫稿,有編輯一眼就把他從那麼多稿子里挑了出來。」
陸景逐漸靠近遲瓊,「我們只是她的書迷而已,聽說她病得很重想來看她。」
「你們是誰?」遲瓊拉開保險,手和聲音一起搖晃,「是你們……把她……害死了?」
——「哎不是我說你,上課睡覺也就算了,你現在這樣魂不守舍的,是準備幹什麼?」
「你們考https://read.99csw•com慮好了嗎?」遲瓊慢慢走近。
陸景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徑直向咖啡店外的一個電話亭走去。
「喂,你們這些叫神的傢伙,麻煩請出現一下好吧?沒看到我都要死了嗎?」
他突然明白了繆斯女神最後塞給他的那首詩。
陸景沒有回話。
3
陸景雙腿展開,一道光圈從他腳下蔓延開來停滯于遲瓊腳下,地面迅速塌陷,地下的河水瞬間井噴出來,水汽漫過兩人的視線。
當丘倫打開手機瀏覽新聞的時候,文章的標題都已經從「震驚!人工智慧居然會寫小說」變成「快看!這幾部經典可與『繆斯』比肩」。
「我想要我妹妹的遺作。」
「你快走,記得在這裏每個地方安下炸彈。」陸景轉過頭,無數的土石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丘倫看著石頭一點點將自己與陸景隔絕開來,心中是難以言說的傷感。
最好的文學其實根本不是作家拍腦袋的產物,他們大多來自繆斯女神神諭的恩賜。倘若人類繼續揮霍繆斯女神的饋贈,她將收回所有的靈感……
他把紙頭交到了遲瓊手上,紙頭在她纖長的手指間翻了個面,遲瓊一下看到了「陸景」兩個字。
咖啡館里聚集著躲雨的人群,狹小的空間里密布著雨傘收放的聲音。陸景坐在一個中年的大叔后。大叔獨佔了一張圓桌,碩大的臉上只有一點沒被鬍子覆蓋的地方。他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半截鉛筆夾在書脊中央,筆的尾端還有齒印,像是一節半枯的樹枝暴露在空氣之中。
「你快走,這裡有我。」
「我以大祭司的身份命令你,必須接受我的治療。」
在這之後很多年,丘倫突然在網上看到一個詞,覺得最能概括當時的自己,就是「被下了降頭」。
「快走吧,」陸景把手機遞給丘倫,「你看看這個。」
「恭喜你通過最後的試煉。」
最終走到了警察局門口,但門口的警員並沒有打算放行。
丘倫還沒有反應過來,陸景就抓過他的手臂往樓下跑。他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居然可以有這麼大的力氣,丘倫幾乎沒有掙扎的餘地,就被陸景拖到了樓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他不知道陸景到底在以多大的速度前進,他視線都已模糊,周圍的行道樹在燈光下變成了一隻只橙色的繭,但是他不想一走了之。
「我一開始決定擔任祭司,是為了給世界帶來更好的作品。」陸景注視著丘倫,「結果呢?我什麼都沒有帶來,還害了那麼多人。」
他大致翻了一下這個網站,明白了這個網站的用途——用程序進行文藝創作,丘倫本能地懷疑,何況這首詩只是自己抄給遲瓊的。
「昨天遲瓊來找過我。」
遲羽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才華的詩人,也可能是最不幸的詩人。她在創作最富活力的年月里患上絕症。丘倫看了一眼心電圖,振幅在逐漸收窄,這串曲線即將隨著她的呼吸歸於平靜。
空氣揚起一陣波紋,遲瓊漸漸消失。
「你害死了兩個人你知不知道?」
丘倫把門板挪開,門縫中透出一個腦袋來。
丘倫彎下身子去撿,像只貓一樣在地上前行,他低身的時候可以留意了一下,自己身上主要的關節都沒有受傷,動作完成起來沒有困難。當他把幾張乾淨的紙重新放回桌上時,老人淡淡地提醒了他一句。
4
只有遲瓊依舊站立著對著丘倫。
一切顯然超出了警員的認知,他的頭好像抬不起來,只能不斷重複簡單的「啊」,當他緩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和畫面中竟有一點相似。
遲羽瞟了丘倫一眼,又嘆了口氣。丘倫看到她喉頭又動了一下,但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她的表達。
「但這些靈感給你,對我們完全沒有任何好處。」
陸景的輪廓慢慢恢復過來,他重新活動一下自己的右肩膀,一切又恢復如初。而在他身體的另一側,老頭整個人跪在了地上,整個人彷彿變成空氣中的一個投影。
當他進入電梯的那一刻起,遲瓊就將基地內所有的出口全都封閉,他現在已經沒有機會逃出去了。
「今晚你就睡這好了。」
7
「啊,我以前是。」老頭繼續講道,「說來也巧,他是我們公司最後一位簽約作者,他這本書還沒有拿出去賣,我們公司就破產了。我不捨得這些書,就把它們留下來了。」
成為祭司之後,丘倫時常對作家的創作產生懷疑,寫作變得不再神聖和神秘,但看到遲羽在病床上說出口的幾句話,冥冥之中還是有些感動。丘倫相信應該是有什麼原因,讓繆斯選擇了他們。陸景說不是繆斯女神選擇了誰,而是集體無意識選擇了他們。
「孩子們,不要懷念我。你們火焰燃燒到最終的人,即為下一任大祭司。」
就在此時,丘倫頭頂的天花板浮出一個光圈,光線越來越強逐漸刺穿土壤,無數土石瞬間煙消雲散,一個熟悉的身影快速下落。
「你們公司為什麼會破產?」
她輕輕揚起右手,金色的光芒飛掠而去,在快要接近丘倫的時候,空氣中再一次漾開一道波紋,一塊巨石突然出現在丘倫面前被擊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被嗆得直不起腰。遲瓊感受到背後被人重擊了一下,當粉末消失時,老頭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端坐懸浮在空中。
如果這個程序是真的,如果這個機器真的存在,那麼這些神諭是從哪裡來的?
「那房子要你收拾哦,」老頭笑了一下,「就當是房租好了。」
5
他朝房中間的屏幕砸了塊石頭。
陸景從沒向丘倫透露過自己的詩人身份,這個老頭居然藏了那麼多陸景的詩集,可見兩人的關係不一般,丘倫更加堅信老頭和整件事背後的關聯。
「明天是你最後的考驗,通過之後你就是一名真正的祭司了。」陸景朝著丘倫笑了一下,「你要加油哦。」
陸景不敢繼續想下去了,他只感到後背的涼意漸漸籠罩了全身。
神真的存在嗎?
雖然已經做好條件很艱苦的準備,但是沒想到居然連間房子也沒有。老頭家在公園人工湖旁的橋洞下,只有一塊門板隔開這裏和外界的距離。
「像你們繆斯的祭司一樣,我們也有我們的能力。我們能簡單地給予人死的慾望。這些作家都死後,再也無人能夠寫出偉大的作品,我對你們的報復也就完成了。」
「別光看著,先收拾起來。你幫我把桌子擦好,床鋪好就行。我再出去逛一圈,等我回來你要都弄好。」
「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特別空曠的馬路嗎?」
「喜歡嗎?」
然而丘倫已經等不及她了,他拿過紙筆寫下最後幾句。
「等等,」丘倫一下就反應出重點,「你是老闆嗎?」
丘倫沒想到這句話是從陸景口中聽到的。
丘倫探過頭去看,這個坑直接打到了底下,大約有20米深。土石騰起的煙氣把遲瓊的身體淹沒。
6
雨水這個時候突然加大,在操場上,一人不撐傘獨站在當中顯得格外扎眼。
陸景重新定神,向大叔走去,路過他的桌子時,他裝作不經意地低下頭系鞋帶,順便扔出了手裡的那個光點。金黃色的球慢慢從地面上飄起,嵌入了大叔的身體里,幾秒的停滯后,彷彿有電
九_九_藏_書流擊穿他的腦海,大叔重新直過身子,右手興奮地捶了下桌子。
「你知道這對遲瓊和遲羽來說意味著什麼嗎?」丘倫繼續質問,「這意味著他們生命的全部啊!」
當他挪開門板看到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時,丘倫不由得吃了一驚。
陸景說這話的時候,毫髮無損,完全不像剛從爆炸現場穿梭而來的樣子。而老頭仍穿著原來的那件衣服,彷彿剛寫好字回來。
24個小時后,遲瓊果然開始了自己的宣傳攻勢。人們的微博、朋友圈瞬間被「繆斯」刷屏,它甚至能根據人的喜好自動編寫出小說。網站的主頁上一下子祭出了100本由這個機器寫出的小說,並按好壞從第一至一百排了序。
那是個在VR概念提出前很多年的一個下午,丘倫當時也根本不知道VR為何物。丘倫只記得從裏面看到古往今來許多作家創作的場景,看他們如何從焦頭爛額到靈光乍現。
這棟房子還保持著雜亂的痕迹,沙發靠枕不規矩地躺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陸景穿過地上的臟衣服進入書房。在一堆雜亂的廢紙中,一沓整齊的A4紙格外顯眼。陸景拿起查看,發現上面是一篇完整的小說。
電梯在向下的過程中並不平穩,不斷撞擊鐵絲網發出怪異尖銳的聲音,彷彿異獸的尖叫。丘倫心跳比這雜訊還快,電梯門打開的那刻,他看到兩排士兵整齊地站在門口,所有人都將槍指向了自己。
一個孩子被廣告牌暴露出的鋼絲擦傷,血紅色的傷口|暴露在雨中,哇哇的哭聲傳來。陸景回頭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便繼續往前。
從他吃下紅色藥丸的第一天起,他就開始為「神」而奮鬥,但是他心中始終有所懷疑。
他不得不停下。
「你在這裏幹什麼?和我回去吧。」
陸景不說話,只是注視著丘倫抓過紅色的那顆藥丸。
「你看到那個玻璃箱子,裏面存放的就是繆斯女神的實體,」老頭說道,「神明真的存在,而且他們是一種低維度的生物。他們在一維的世界里創造了極為發達的文明,並且在暗中操縱了我們這個世界。一維的生物可以隨意進入我們的大腦、晶元、網路,他們可以以各種我們發現不了的方式存在。」
「嗯。」
她並不期待丘倫的回答,徑直向外走去。她不像她的姐姐,近乎完全相同的五官在兩人身上組合出不同的氣質,遲瓊消瘦的肩膀在地上投出一個狹長的投影來,帶有秋天的肅殺。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丘倫確實想要接近老伯,但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直接。
「那網站上的那些小說是從哪裡來的,」遲瓊笑了一下,「它們的原著大部分都還沒有完本啊。」
在炙熱的火焰和強光的輻照下,丘倫的身體被慢慢撕扯開來。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被人揉成了粉末。巨大的衝擊波意欲將其身體撒向四處,丘倫只能逐漸靠意志維繫自己身體的穩定。
丘倫低下身子去看,橡膠摩擦的痕迹之外,地上是一攤淺藍色的金屬粉末,仔細辨別還能感受到汽油的味道。
「生命的全部又怎樣?」陸景淡淡地回了一句,聽不出任何感情變化,「他們不過是神維持秩序的工具而已。這首詩由她寫,由別人寫會有區別嗎?她們都只是神的作品,她們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丘倫還是沒有搞懂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可能沒有機會搞懂了。人生的片段開始在眼前不斷閃現,他又想到第一次見到陸景,第一次見到老頭的畫面,為成為繆斯的祭司而不斷訓練的畫面。
陸景看到地上兩本自己的書,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立馬撿起來問丘倫,「這些書是從哪裡來的?」
「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遲瓊轉身走向門外,「再過25個小時,我們將會在網上開始對我們網站的宣傳,你自己考慮吧。」
陸景四周的火光在跳躍中慢慢地沉了下來,它們如同驟然進入冬季的昆蟲,漸漸失去了活力。周身綠色的火光一點點沉入到泥土裡,最後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灰燼。
他慌忙站了起來,把椅背上的書包也碰翻了,東西叮叮噹噹掉了一地,同學們順勢回過頭來注視著他。
丘倫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手摸到口袋裡,迅速找到一個瓶子。
「你為什麼遲到了?」
每位祭司在成為真正的祭司前,都需要通過各自的考核。每一個人考核的形式都不相同。這已經是丘倫第四次考核被推遲了。
「我想,我不適合擔任祭司的職位了。」
「你到底……是……」丘倫望著老頭書中的光線,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轉身回頭時,看到了路口紅綠燈上的一個攝像頭。
「你把槍拿開,或許我們還能好好說話。」
「我的時間不多了,馬上選拔下一任大祭司吧。」
房間中央的屏幕迅速變幻光線,原本瑩綠色的字元迅速轉換,綠色的光點在屏幕上組出一句話來。
丘倫乖乖聽話舉手,手心裏多了一個小瓶子。他向天花板輕輕一扔,玻璃迅速碎裂,有綠色的粉末從瓶子里飄了出來。
「恭喜你成為大祭司。」
「你並不迷信繆斯女神的神諭,你有你自己的原則與堅持,從今天起,你就是新一任繆斯女神的大祭司了。我老了,也該讓賢了。」
這篇小說,來自「繆斯」。
「你先把衣服還我。」
——「這……」
老頭見丘倫沒有回話,便又說:「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我見過好多。這附近出走的,都喜歡到這來。」
丘倫不能理解陸景的告別,這番對白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但是他已經沒有空懷疑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說那個『繆斯』網站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陸景看著丘倫苦笑了下,「我們都不是神啊,我們能做的,只有認命而已。」
——「把它們讀出來。」
陸景從手裡拿出兩個藥丸。
他飛快伸出兩根手指去打開槍,但遲瓊只是晃了一下,槍口並未移動。陸景的指間突然爆發出一陣強光,遲瓊閉上眼的那刻陸景反手上前去搶手槍,在離槍械還有幾厘米時,遲瓊突然回身擋下,向天花板開了一槍。
她是遲瓊,毫髮無損的遲瓊。
「每位祭司對女神都有不同的含義,」老頭慢慢開口。「我是智慧,陸景是忠誠。」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陸景看著丘倫,「如果這款程序真的大面積使用的話,人類的文藝秩序必將混亂。」
在老頭桌上丘倫發現一支鉛筆,但除了宣紙之外似乎沒有可以寫的東西。他從老頭床下陸景的書中挑了一本,撕下空白的扉頁,把遲羽最後一首詩寫了上去。他突然有點懷念那個在病床上的女詩人,他早在成為祭司之前就是他的粉絲。
被問到這裏遲,瓊似乎有些不快,「這個你就沒必要知道了,反正,」她刻意停頓了下,「你馬上就要死了。」
監控室里坐滿了警察,透過這個房間可以看到方圓4公里路口的實景。丘倫把路口報給了他,屏幕里跳出了昨夜街頭的實景。
丘倫用手去掐陸景的胳膊,但是他根本沒有反應。他木然的神情掩映在月色里,毫無剛剛殺了人的不安。
「可是,這樣你就會……」
丘倫作為祭司,身上始終帶著各種各樣的粉末,這些粉末據說也都是繆斯的產物,但是丘倫從來不信這些,他猜測這些大概就是些特殊的化學試劑。
陸景右側大半個肩膀已經消失,他的左手伏在自己的傷口上,卻握不住任何散逸的粒子。
丘倫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但是那雙眼睛仍舊直直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