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
陳偲站在鏡子前,她換上很少穿的晚禮服,不用踮腳尖,也無需再刻意收腹,她的身體迎合著衣服的曲線,發出歡快的叫聲。她倒在床上,感覺天花板都在旋轉。
「你的腰。」波谷驚得合不攏嘴。
「什麼請求,你儘管說。」
庭上,檢察官列舉了陳偲的罪狀:
「對對,她是我們的恩人,不是罪人。」
「那個角色需要跳舞,那時候我還不會。」陳偲說,「後來我一直在偷偷學習舞蹈。」這是真的,她經常在地下室獨自起舞,從來沒有一個觀眾。
陳偲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吃飯之前,她使勁洗臉,把泥垢一樣的化妝品揉搓下去。她很享受這個過程,把那些討厭的化學物質一層層從臉上洗掉,有一種羽化成蝶的幻覺,當然幻覺總歸是幻覺,幻覺只是一瞬間的恍惚,等到把臉擦乾,她第三千萬次發現自己還是那個自己,臉上的雀斑並不能隨粉底一起褪去,她痛恨用化妝品偽裝自己,那好看不到哪去,對於卸了妝的自己,她也喜歡不起來。從小到大,她在學校里一直沒有被追求過。她想老天爺真是公平,給了自己一個富裕的家庭,就把美貌省下來給別人了。可再一想,貴族學校也不是沒有美女,看來上天還是不夠公平。
「你是上帝嗎?」陪審團的一位老者激動地站起來,他還想接著往下說,但已經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無意統治世界。」陳偲說,「我只想好好生活。」
「是沒那麼簡單,『美神』根本就沒有解藥。」孟莎說,「唯一的解藥就是殺掉你,那時候『美神』沒人維護,就會自動消失。」
「不太清楚。」波谷說,「有些涼涼的東西鑽進眼睛,一些亂七八糟的幾何圖形在眼前晃來晃去的。」
陳偲漸漸感到了人們對她的戒備,近兩年新一代「美神」發布,人們不再奔走相告,只是習慣性地接受。她深知自己違背了初衷,只是無法忍住不去那麼做。每當她注意到自己出現一條皺紋,長出一個色斑,她就寢食難安,直到在實驗室里把「美神」改好。名義上「美神」只發布了九十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美神」光顧自己有多頻繁。
「不論如何,請你們相信我。」孟莎說,「在事情還沒得到控制之前,大家一定要待在自己家裡,不要和任何陌生人對視。」
「外面都在找你。」她對孟莎說,「人們都很擔心你。」
「你是孟莎。」陳偲說,「好多年不見了。」
洗碗池裡堆滿了碗,他總會回來洗的。
「肅靜,肅靜。」法官拍起驚堂木,「暫且休庭。」
「孟莎不見了。」賀賀說,「昨天的慈善晚會上她突然消失,電話關機,人不知所蹤,如果她明天再不出現,就只能報警了。」
人們恍然大悟,怒不可言。一時間伐聲四起:「陳偲要把所有人都變醜,只有她自己美。」人們開始這樣說。陳偲抵不住壓力,把黑點改成了粉點,那出現在女人臉上稍微好看一些。即便如此,很多人依舊忿忿不平,「我們的容貌憑什麼掌握在她一個人手裡。」女人們覺醒了,特別是那些一直在變醜的女人,她們組織了新的「抗美協會」,這讓住在古堡里的那群人激動不已。人們似乎已經可以預見,「美神」的末日就要來了。
那位憤怒的集團總裁對陳偲失去了信任,她的公司一直負責給美神大廈提供袋裝食物和飲料。「美神」十一周年之際,她命人在送去的飲料里放了安眠藥,狂歡過後,人們陸續進入睡眠,美神大廈的安保工作幾近癱瘓。一隊武裝力量趁機潛入大樓,一路砸毀實驗設備。他們的任務是找到陳偲,搶奪「美神」配方。
「好的,我全都聽你的。」波谷說,「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你會不會答應。」
「有些警衛願意為你敞開大門,放你的支持者進來,到那時候,法庭將不復存在,世界會產生新的秩序。」
「是的。」陳偲說,「現在你可以出去告訴那些在找你的人了,看看他們會不會相信你。」
台下一陣議論,法官摸索著找到鼓錘,重重地敲了兩下。「肅靜,現在還不是被告說話的時候,檢察官,請繼續。」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睜眼。」孟莎說。
「怎麼會這樣,你的身材怎麼會變得那麼難看。」波谷完全不能接受,「以後你還怎麼去拍電影,我在劇本里把你寫成個女殺手,現在看來你只能演個孕婦。」
「這是件新衣服,我想試試看。」陳偲說。
「喂喂喂!」總裁夫人在外面大叫,「你怎麼把她殺了,我們要找她要解藥的。」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孟莎說,「不信摸摸看,我敢打賭你的肚子還在。」
「跟我來。」他們攔下一輛車子直奔電視台。看到他們,那個肥胖的司機喜笑顏開,他指著孟莎說,「你不是那誰——哦,認錯人了。」
「真的嗎。」陳偲說,「你看我怎麼樣,我丑嗎。」
「沒有解藥。」陳偲說,「我改變了世界,就是這樣,我讓更多人變美,還是完全免費的,如果這個法庭還有公正可言,應該是考慮怎麼保護我的專利,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人為這個新世界歡呼。哦對,你們不敢看,你們害怕,你們就像最後一群不願意脫毛的猴子一樣抱殘守缺。你們組建這個法庭,不是為了公正,也不是為了世界,而是為了你們自己。」
「上天對你很不公平。」孟莎說,「我一直在想,生為女人,長成你這樣算不算是一種災難,長成我這樣又算不算是一種恩賜,我沒想到答案,因為我不知道長成你那樣是什麼感受,你也沒體會過被滿世界追捧的感覺,所以祝你成功,順便說一句,你做的這件事挺有意思的,比演電影酷多了,如果你真的成功了,恐怕我就要學著去表演另一種人生了。」
「可是你背叛了自己的初衷,這幾年來,你把『美神』變成了獨屬於自己的玩具。你恐怕早就忘了曾經的自己吧。」
波谷依言摸下去,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沮喪,「是還在,只是看不到了,我摸摸你的。」為了讓他相信,孟莎撩起衣服讓他摸下去,「很光滑,」波谷說,「但我不能確定你的肚子到底有多大,起碼看起來很大。」
曾經風光的人不敢出門,在其支持者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整個演藝圈完全停擺,人們無法忍受他們在電視中的模樣。那群曾經加班熬夜吃垃圾食品的普通人容光煥發,變得活力無限,突如其來的美貌像一劑春|葯,讓整個世界墜入愛河。人們堅定地支持陳偲,神一樣的崇拜她。聽聞陳偲面臨審判,支持者在各地示威,他們害怕陳偲被判有罪拿出解藥,他們不能接受這種結果。不少激進者開始著手組織武裝力量,揚言一旦陳偲遭到脅迫,他們就挺身而出。
「這個女人因不滿自己一個人的容貌,強行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審美,據中國演員孟莎供述,她發明了一種叫『美神8號』的不明藥物,給日本人波谷太郎和孟莎強行使用,導致了這場波及世界的巨大災難。本庭強烈要求被告人拿出解藥,還世界一個本來面目。」
她迫不及待想通過「美神」的眼睛看一看自己,她摘掉隔離鏡,和波谷太郎狠狠地對視一眼,確定波谷把「美神」傳染給自己之後,她拿出鏡子,然後她憤怒地發現,一切都沒有變化。
「但願如此。」賀賀說,「我們的新片剛剛開機,我想趕在秋天之前拍完。」
「你騙我。」她指著波谷。
「能。」
賀賀回來了,他先是坐在沙發上抽了根煙,接著去洗了碗。陳偲從卧室走出來,倚在門邊看他,他挺拔的身體變得矮小佝僂,她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不在乎。他慢吞吞地洗著碗,看上去心情很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她。
「受害者只是少數,」陳偲說,「他們改變不了輿論的方向。」
幾分鐘之後,矇著眼睛的孟莎出現在全國各地的電視屏幕上,短暫失蹤的她還是那麼漂亮,只是有些驚慌,她用近乎絕望的聲調講著一段比電影台詞還要荒謬的話:
陳偲躲在特殊材料製成的玻璃實驗室里,武裝人員久攻不下。於此同時,陳偲急切地給各國領導人打電話,讓他們來救自己。眼看著這起事件就要演化為國際紛爭,總裁夫人下令放火烤她。就在這時候,人們發現實驗室里還有一個不起眼的掃地大媽。她對外做手勢,說把她交給我吧,我跟她有仇。
靜極了,人們屏住呼吸,像看懸疑片一樣看著這些戴眼罩的貴族。他們不發一言,靜靜地享受著世人最後的焦點。一個婦人渾身顫抖,手慢慢伸向眼罩,人們緊張地注視著她。在最後一刻,她猛然把手放下了。
「現在你的實驗都成功了,你還想怎麼樣。」孟莎說。
「破壞?」陳偲笑道,「所有創造都是從破壞開始的,亞當和夏娃不破壞上帝的規矩,會有現在的人類嗎,上帝可以按照自己的樣子造人,我為什麼不能。」
陳偲操縱機器,一件件九九藏書褪去孟莎的衣服。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剛剛回到家的司機對妻子說。
「有仇?你是誰。」
「你現在看起來身材很好。」孟莎說,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看來陳偲的實驗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既然攻不進去,就讓她試試吧。」一個武裝頭目說。
「這就是『美神』的神奇之處,只要有一個人改造成功,就可以通過目光傳染給整個世界。不多說了,你自己來感受吧。」陳偲走出去,與此同時囚禁波谷太郎的椅子鬆開枷鎖,他們之間的玻璃牆裂開縫隙,波谷太郎迫不及待地闖了進來。
「是的,很可悲。」陳偲說,「不過我喜歡。」
「不可能,不可能的。」陳偲有些慌了,她看到波谷圓睜雙目朝著孟莎的方向,面對孟莎誘人的酮體,他果真視若無睹。陳偲打開囚室走進去,把波谷按在椅子上,撥開他的眼瞼,拿「測目鏡」去觀察。通過屏幕,她看到波谷的瞳仁里有著清晰的影像,那是一個世間罕有的美人。「她是誰?」她稍一愣神。
「成功了一半。」陳偲苦笑,「以前身材和面容一樣都沒有,現在起碼有了一具嫵媚的身體。」
矇著眼睛的陪審團驚慌失措,他們知道自己被出賣了,他們捂著眼罩,生怕被這群暴民強行扯掉。一個優雅的老婦發出驚恐的喊叫,她的眼罩被扯去了,她立即昏了過去。
「我看不見。」波谷睜大眼睛說,「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要給你換一雙眼睛。」陳偲抹了太多口紅的嘴對著麥克風,不緊不慢地說,「不對,是所有人,我要給這個世界換一雙眼睛,我要重新定義什麼是美,就像我,什麼是丑——比如你。看到旁邊那個人了嗎,他叫波谷太郎,來自日本。在我發出去的三百萬份調查問卷里,他對你表現得最為狂熱,他清楚地描述了願意為你怎麼去死,他想到了十一種最殘酷的死法,只要你一聲令下,他什麼都會為你去做。他大概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了——通過眼睛,等到什麼時候他一眼都不願意看你,我的實驗就成功了。」
審判在紐約進行,外面圍滿了陳偲的支持者與少量抗議者。審判開始前,陪審團一直動蕩不斷,美國總統德拉在競選中連連失利,支持者跌至冰點,人們紛紛表示,這麼胖的一個男人,連自己的體重都控制不了怎麼能管好國家。挪威演員安德爾森的反對者在庭外焚燒他的大幅照片,人們不能接受世界第一型男是個矬子。
「什麼感覺,我還是我嗎?」
「不睜眼怎麼走路。」
愛蓮公爵嚴厲地駁斥了審判席,「恰恰是為了公正,你們才更應該讓我去。想想看,如果陪審團全是人中龍鳳,那才是真正的有失偏頗,相反的,我提議為了公正,陪審團要找一半醜人一半美人。至於你們對我的擔憂,簡直是對我人格的侮辱,我如果想要背叛『抗美協會』,到大街上隨便找一雙眼睛就是了。甚至都不用到大街上,現在連政府機構的守衛也幾乎全是感染者。我之所以選擇自己原有的相貌,就像我當初抵制克隆一樣態度堅決,人類是自然的產物,人類是上帝的子民,我不會讓自己淪為科學的奴隸,關於這一點,我一向如此,並且永遠如此。」
他們轉過頭,看到臃腫笨拙的孟莎,她曼妙的身材已經無影無蹤,原先白皙的臉龐被粗糙的皮膚覆蓋,上面布滿了粗大的毛孔和色斑,她看起來太丑了,丑得可怕,丑得不想讓人看第二眼。即使如此,波谷依舊記得他是自己的女神孟莎,他仍舊記得他們的約定,等他趁機制服陳偲,他們一起逃出去,她會和自己共進晚餐。可她,真的是孟莎嗎?
「實驗?」波谷說,「她應該提前告訴我的,我一直對科學感興趣。」
「有什麼事嗎?」陳偲說,「你看上去憂心忡忡。」
「我是孟莎。」那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說。
「來吧。」
孟莎從拖把的布條里拿出一把匕首,對總裁夫人晃動一下說,「算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知道我不會放過她就是了。」
「你能看見!」陳偲說,「你能看到!試驗成功了。」她摘掉隔離鏡,眼前的波谷煥然一新,他不該那麼英俊的,可他就那麼英俊。這對置身囚室的俊男美女,像剛吃了果子的亞當夏娃一樣初次相遇,他們久久地看著對方,渾然忘我。
「也許她只是想一個人靜靜。」陳偲說,「明星的事情太多了,她肯定是厭倦了這種場合,我敢打賭她明天一定會回來的。」
「我最美?」陳偲打開囚室走進去,她忘記了不能和試驗品接觸的大忌。她抓住波谷,狠狠地吻下去,「我真的美嗎?」
「快抓住她。」孟莎喊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換眼睛太複雜了,我還做不到。」陳偲說,「我只是稍微改造一下,給他一雙發現美的眼睛。」鋼鐵眼罩完全覆蓋了波谷的眼睛,從外面看不到它工作的狀態,只能看到不斷閃爍的綠光。「這個是『美神8號』,希望他能成功。」
「你好波谷。」她說,「我依諾讓你見到了你的女神,你為什麼躲在那裡不理她。」
「這是在宣傳新電影嗎?」一個男孩在沙發上蹦起來,「太酷了。」
「你的腰呢,波谷,你的腰是不是很細。」
「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等你意識到整個世界都害怕你,所有人都認識到你的虛假。我不在乎多等幾年,你的把戲再玩多少年也終究只是一場把戲,只可惜你自己太當真了。」
她很傷心,沒有心情去美化別人。這時她媽媽想出一個主意,她在門前設崗賣票,用掙來的錢給女兒做了手術。雖然過程曲折了些,女孩最終還是如願加入了美女的行列。這樣激動人心的故事在世界各個角落發生著,人們瘋狂地追逐美麗,只是忽略了一點,「美神」只對醜人才有作用,很多原本漂亮的人懷著想更漂亮一些的願景加入這場進化狂潮,結果可想而知,他們只能得到醜陋和懊悔。有些人不惜以死明志,他們接受不了變醜后的自己。
「趁她還沒有把你完全變醜,」波谷說,「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不成功就有點麻煩了,前面七個人有的愛上了母牛有的愛上了沙發,為了不讓他們把這種不成熟的審美傳染給別人,我只好把他們關起來。」
「她瘋了。」孟莎說,「我們要想辦法逃出去。」
「就是你,美麗的孟莎,我的女神。」波谷說,「見到你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我又失敗了。」陳偲說,「可這次怎麼會一點變化都沒有。」
「一直嗎?太好了。」波谷說,「那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我有一肚子話想對你說,我們可以聊聊你的電影,我還為你寫了劇本,可惜被那個女人沒收了,不過沒關係,我還記得大部分情節,我們可以一起想想怎麼把電影拍好。」
「快看電視里那個醜八怪。」司機說,「剛剛是我送她到電視台的。」
孟莎把匕首對準陳偲,說:「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
「我會讓你看到意義的,我會成功的,到時候你就知道意義何在了。」陳偲大踏步走出去,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波谷太郎從後面看過去,輕輕吞了口吐沫。
「太可怕了。」孟莎說,「我們必須阻止她,現在我們只是改變了身材,如果她陰謀得逞,恐怕我的面貌也要遭殃了。」
「不。」波谷掙脫她,一個勁兒搖頭。
她一手鑄就了這場波及全球的巨變,因此而死的人多達數十萬,因此受惠的人數以億計,縱觀全球,沒有適用於她的法律,關於她的所作所為,世界各地爭論不休。由於事關全人類,聯合國組建了多國陪審團對她進行審判。值得一提的是,與會者全都戴著眼罩。陪審團多是來自各國的權貴,在法庭之外,他們組建了「抗美協會」,會員多是血統高貴的名門大家和知名演藝人員。他們恨透了這個顛倒乾坤的巫女。這些貴族雖然不全是俊男美女,但流行幾千年的血統確實給了他們高人一等的外貌和氣質。即使是那些長得很醜的人,他們同樣不願意接受「進化」。他們身邊的美人太多了,他們寧願犧牲自己的相貌也不願污染自己的生活圈。
女孩一天天長大,她覺得自己好看極了。
陳偲被帶出審判庭,一路上鏡頭閃爍,庭外傳來陣陣山呼,「美神無罪,釋放陳偲。」陳偲昂首走向休息廳,面對鏡頭一言不發,只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是孟莎,我以名譽擔保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愛蓮公爵的抗議振聾發聵,多國法庭不但允許他出席審判,還採納了他的建議,盡量在挑選陪審團的時候做到美醜參半。這一規則執行起來不太容易,在權貴階層找醜人,不亞於鶴群尋雞。再加上大多數醜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丑,最後找到的醜人代表尚不及四分之一。
「好。」孟莎說,「你必須要假裝我是丑的,不光是身材,我的一切都丑得read.99csw.com嚇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阻止她繼續實驗下去。」
她害怕自己不再漂亮,她害怕失去。經過那麼多年,賀賀已經對她毫無怨言,相反的,他完全沉湎於她的美色,整日渾渾噩噩地活著。他不再拍攝電影,即使拍了也沒有人會看,他一度懷疑自己的審美出現了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拍的電影究竟錯在哪裡,為什麼沒人買賬。有陳偲這樣一個舉世矚目的人全心全意愛著他,他變得敢於沉默,他每天待在家裡,等著這個時刻都在變美的女人把自己淹沒。
「來,我們幫幫她。」
「哪裡都丑。」波谷說,「我從來沒見過那麼丑的女人。」
只是這種時候越來越少。
「怎麼逃?」波谷太郎說,「她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們根本阻止不了她。」
「看來他們已經做了選擇。」陳偲說,「不過你們隨時可以後悔。」陳偲擺擺手,讓警衛護送他們回到自己的城堡。愛蓮公爵留了下來,他再次親吻陳偲的手背,宣誓為她是用。
「你想要的是『美神』吧。」孟莎說,「放心吧,只要她死了『美神』也會跟著死掉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狗吃屎是一位很勇敢的作家,他常年對公共事務發聲,雖然長相醜陋,並不影響他的粉絲數量。這篇文章在網路上廣為傳播,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文章發出的第三天,狗吃屎的「秒說」賬號遭到黑客攻擊,之後再也沒發過一篇文章。
「你在說什麼,那是孟莎,你不是很喜歡她嗎?」妻子掛好丈夫的外套,走到客廳時呆住了,「怎麼會這樣,那是誰?」
「你都做了什麼。」波谷看了看陳偲,又看看孟莎,他哭了,「你把我的孟莎變哪了,你把她還回來。」
「我願意。」孟莎說,「因為我有自己的愛人,還記得波谷太郎嗎,變醜之後,他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挖掉自己的雙眼,他認為那樣才能保住對我的回憶,才會對我忠心不二。殺掉你之後,我也會挖掉自己的眼睛,沒有眼睛,也就無所謂美醜。」
「傳染?」
「和以前一樣,還是那麼美麗。」波谷說,「只是身材變樣了,你必須要恢複原樣,不然你看起來就不像以前那麼性感了。」
「那就忘了吧,你再也不會看到了。等到你倒在地上,美對你而言也就毫無意義了。」孟莎前進一步,把匕首刺進了陳偲的脖子。
1、變美
「她在說什麼。」電視機前的一個女孩說。
她接著吻,波谷反抗不得,痛苦地閉上眼睛。
孟莎低頭檢查,巨大的驚嚇險些讓她跌坐在地,這麼多年她一直努力保持的身材,竟在眨眼間毀於一旦,她發現腰上的肥肉遠遠多於胸上的,這讓她的身體分不出層次,像是一條鼓鼓囊囊的肉蟲。
「不可能。」陳偲說,「『美神』不會傷害眼睛。」
「看哪,那個醜八怪以為自己很漂亮。」
「她不是我的女神,」波谷說,「她長那麼丑,怎麼可能是孟莎。」
警局裡每天都能接到這樣的案子,一些不願意「進化」的人被強行扒了眼罩,簡單地打個照面之後他們的堅守就變得毫無意義。世界處於狂熱的混亂之中,新的法律還沒制定出來,警察亦不知道該拿這些人如何是好。
「真的嗎。」陳偲激動不已,本來她還心存戒備,聽到波谷這麼說,她意識到自己成功了,「美神8號」完全按照她自己的容貌設置,除了身材容貌等方面的因素,最大的特點就是美化雀斑,她將其設定為第一美貌要素。
這樣的生活持續多年,如果她不說,別人也許會覺得這個老姑娘過得挺不錯的,她有足夠多的錢可供自己研究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她的愛人就是科學。直到有一天,她遇到那個羞澀的青年,經過一席長談,他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她重新融入社會,和各界人士交往,隨著他的事業越來越成功,她頻繁地曝光在公眾視線之下。她一直不太喜歡在報紙上看到自己,那會讓她相當掃興。時尚人士對一整頁的紅男綠女評頭論足,討論他們的妝容和服飾,大部分人習慣性地忽視她。這個跟時尚圈格格不入的女人,人們對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個從不發表觀點的科學愛好者——一個金主,她扶植了一位優秀的導演,而他懷著感恩的心對她不離不棄。
「現在,你想對她做什麼都可以。」她對波谷說,「這裏沒有法律,沒有禁忌,只有愛。」
「她不願意接受天恩。」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陳偲大喊,群情激奮,沒有人聽到她在說什麼,她拿起法官的驚堂木拍了幾下,眾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慢慢靜了下來。
「我不能讓她把你變醜,如果連你都丑,這個世界就沒法看了。」波谷太郎說,「從現在起,我一切都聽你的。」
好多次,看著熟睡中的賀賀,她忍不住要離他而去。曾經,她以為不管賀賀變成什麼樣子都會一直愛著他。現在看來,她愛的只是一種執念。她以為自己能記住賀賀的好,可他以前的樣子,她早就記不起了。她愛的人,變成了一個名字,一種縹緲的不切實際的回憶。她發明「美神」,就是為了留住賀賀。可現在看來,她每完善一次「美神」,就把賀賀推開一點。和愛蓮公爵發|生|關|系之後,她一度聽信愛蓮的蜜語,想要離開賀賀。可當獨自一人的時候,她還是會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愛的是什麼。
「這不是在捉迷藏,我們惹上大麻煩了,不光我們,整個世界現在都處於危險之下。」孟莎說,「讓你們台長來見我,我要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她設置好實驗設備,再一次給波谷太郎戴上了鋼鐵眼罩。大約五分鐘過後,她給波谷鬆開了枷鎖,同時打開他們之間的玻璃牆。
「一點也不細,」波谷說,「我的肚子很大,我是個宅男。」他低頭去看自己,「咦!我的肚子呢?」
「事實上我的女士,我在庭上偷偷揭開了眼罩,看到你的那一瞬,我相信你是對的。」愛蓮公爵說著扔掉了眼罩,他佝僂的腰挺直了,看上去高大威武,「所以我來通報你,他們接下來將傳召大量受害者,並進行現場直播,那會讓輿論往對你不利的方向發展,他們企圖把你監禁起來,讓你在地牢里為他們研製解藥。」
「你有什麼建議嗎。」陳偲說。
「你想怎麼樣。」
「你真的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嗎?她在拿我們做實驗,我們是她的試驗品,一切都任她處置。」
「我沒有騙你。」波谷說,「你是最美的。」
陳偲坐在休息室,這些日子她勞累不堪,被捕前她一直在各大電視台宣傳「美神」對世界的貢獻,抓捕后她經常徹夜受審,面對各國偵探的拷問,她一直堅持沒有解藥。另外,賀賀一直不肯原諒她,他的電影沒法再拍下去,他的演員全部躲在家裡不敢出來。他不敢相信陳偲做了這件事,直到警察把她抓走。陳偲的狂熱支持者遍布全球,達到總人口的半數以上,如果她不想被抓,沒有人能把她帶走。她面對鏡頭勸告人們,「我們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戰爭,我相信『美神』是合法的,如果你也相信,就和我一起接受審判吧。」
「對不起。」孟莎說,「是我讓你陷入這種境地,剛剛她對你做了什麼。」
一開始,孟莎的話被當做夢話。沒過多久,她被當做知情者請到了國防部。很快,陳偲遭到逮捕。事態越來越嚴重,陳偲成了世界第一號罪犯。她堅稱沒有解藥,她只是上帝的使者。「上帝假我之手再度創造世界,」她說,「我沒有罪。」
「是的。」陳偲說,「我忘了。」
「真的假的,這葯賣多少錢。」另一台電視前的另一個女孩說。
「莎莎,你真的是莎莎嗎?」波谷太郎深鞠一躬,用笨拙的中文說道,「我非常喜歡你的電影,為了看懂你的電影,我自學了中文,我真的很喜歡你。特別是在《快活林》里,你演的狐狸精實在太美了,從那開始,我就愛上你了……」
「我不是故意的。」孟莎說,「我沒想過要破壞你們的婚姻,干我們這種工作,就算沒有我,賀導也會找別人的,他只是想調劑一下生活,你不可能殺死他身邊每一個女人。」
「她哪裡丑?」
2、變美還是變醜?
「我就是孟莎啊。」孟莎說,「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別再提以前。」陳偲說,「享受新時代的驕傲吧。」
「好美。」波谷不由地讚歎。
淚水模糊了波谷的雙眼,他的思維越來越混亂,他幾次看向孟莎,又猛然收回目光,他四處張望,懷疑這裡是不是還有其他暗室,也許孟莎只是被掉包了呢。
十年後,世界恢復正常,只是完全變了模樣。電視里播放著新一代「美神」的宣傳片。世界審美的總設計師陳偲面對鏡頭侃侃而談,「『美神90.0』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改善read•99csw.com了眼角魚尾紋的數量,讓你看起來更顯年輕,同時,也對髮際線的位置做了輕微調整,讓臉蛋顯得更加緊緻,飽滿——」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車子在電視大樓前停下,孟莎和波谷相互攙扶著走下來。他們戴著眼罩,什麼都看不見,那是孟莎用波谷的西服改的。司機把這兩個怪人領上台階,回家見自己的黃臉婆去了。他們扶著欄杆一步步走進大樓,幾個在大廳休息的記者發現了她。他們扛著攝像機跑過來,問孟莎去哪了,整個世界都在找你,你怎麼和一個日本人在這裏捉迷藏。
她吃完飯,把盤子放進洗碗池。她不喜歡洗碗,也不喜歡請傭人。獨身一人的時候,她盡量不做飯,靠罐頭和外賣打發三餐。後來賀賀住進來,連做飯和洗碗一起承包了。她感到了遠去的家的溫暖,大約在她七歲之前,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她曾坐在餐桌上和家人共進晚餐。後來除了在餐館,她很少坐在自家餐桌上吃飯。賀賀把這種習慣帶給她,後來又帶走了,成功讓他遠離家門與愛人。可她已經習慣了在家裡做飯吃,她會的不多,做來做去就那幾樣。
波谷太郎走過去,抱她。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第十一年,「美神90.2」的發布惹惱了一個集團總裁。她原本光滑的臉蛋上突然出現一片黑點,事實上那是陳偲每天在實驗室因輻射而產生的變異,她只是想著把它變不見,卻不想這片斑點只有她一個人有,設計進「美神」之後,導致所有人都長了斑點,除了她。
「孟莎?孟莎是誰?」總裁夫人急不可耐,勢必要搶得「美神」。
「我來這裏五年了,只是你一直沒看見而已。」孟莎說,「你眼裡沒有我這種人,你只關心把自己變美,怎麼會注意我這種醜人呢。」
「穿成這樣幹什麼,」他說,「你要出去嗎?」
攝影機停住了,台長把幾近虛脫的孟莎從播音台扶下來,他不太相信她的話,但也不敢貿然摘下她的眼罩。與此同時,容光煥發的陳偲走在機場大廳里,和每一個迎面走過的人相視而笑。
「有變化的。」孟莎說,「你可以看看你的腰,我打賭你從沒見過自己那麼婀娜。」
「也許你是對的。」陳偲說,「這群自私者確實不再適合掌控這個世界。」
「你和她合作了那麼多戲,是時候換個女主角了。」陳偲說,「不然觀眾會看厭的。」
「不管你是誰,請相信我,我們一直生活在陰謀之中,就在剛剛,這個陰謀在我身上實現了,這關乎我們所有人的眼睛,如果我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個世界,整個世界都將是非顛倒。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電影導演賀賀的妻子陳偲,對我和這個世界做了十分可怕的事情,由於不滿意自己的相貌,她發明了一種藥物,不管是誰,只要看到服用藥物的人都會被傳染,它可以讓美人變醜,讓醜人變美……」
「真的美嗎?」
「狗屎,騙子。」古堡里的一個年輕貴族砸爛了電視,這是這個月砸爛的第九台了。
「你也很帥。」妻子說,「快來吃飯吧,都要涼了。」
「我的臉呢。」孟莎找不到鏡子,只好求助於他。
陪審團在衛兵的帶領下魚貫而入,衛兵們接受過進化,可以看出陳偲的絕色美貌。審判席上的法官們戴著眼罩,像一個嚴肅的馬戲團。兩個衛兵把陳偲帶到被告席,幫她解開手銬。其中一個衛兵小聲對陳偲說,「謝謝你,我以前很胖——」
「美。」
「我看不見。」波谷四處亂抓,「你弄瞎了我的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受害者和受惠者不是界限分明的敵人。」愛蓮說,「他們關係複雜,也許曾經都是親人,看到他們那麼痛苦,恐怕部分受惠者也將對你產生敵意。」
陳偲看下去,她粗壯的腰身變細了,原來鐵板一塊的身體變得凹凸有致,她看見了自己的高跟鞋。她看向孟莎,雖然坐著,她還是顯得臃腫不堪。
人們在電視機前看著,經歷過那麼多代美神,人們從最開始的完全信任漸漸變得猶疑,每當一代新產品問世,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魚尾紋從一部分人臉上消失,就會從另一部分人臉上出現。人們完全摸不著規律,不知道該對新一代「美神」表示歡迎還是恐懼。有人在這一代「美神」改造中變醜了一些,就期待著從下一次變回來。有人這次變美了,下次又變回來。人們頻繁地變來變去,終於還是摸到了些許規律,著名網路專欄作家「狗吃屎」指出:美在慢慢變老。剛開始,人最美的時候是三十到四十歲,這十年間,一直在慢慢變化,以他的姑媽李香蘭為例,「美神」爆發那年她三十二歲,那時候她變得非常漂亮,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在慢慢變醜,因為「美神」變老的速度比她快,相比而言,他五十歲的媽媽卻越來越美,現在五十歲的人普遍比四十歲漂亮,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都多半不堪直視,他們早早就有了皺紋,臉上的肉鬆松垮垮,隨著年齡增長,這些情況會慢慢變好,但每當新一代「美神」推出,年輕人又會多增加些皺紋,老年人又會減少一些。而在「美神90.0」的今天,五十歲左右女人是最漂亮的人群,她們臉上沒有一絲皺紋,頭髮柔順,眼睛明亮,簡直完美無缺。值得注意的是,「美神」的設計者陳偲今年剛好五十歲。
「你一切都是丑的,你丑得嚇人。」波谷說,「好,我記住了。」
「她一定是被搶走了腦子。」一個警察嚼著盒飯,「我們滿世界找她,她卻在電視裏面說胡話。」
鄭在歡
毫無疑問,陳偲是受到最多讚美的罪犯,她在粉絲的夾道歡迎中走進審判庭,帶著母儀天下的驕傲。她的臉,是世界上最標準的臉,整個世界的審美就是以這張臉為模本打造的。可惜的是,審判席和陪審團無緣得見了,他們只能通過照片領略她的樣子。為了以防萬一,她的眼睛被打上了馬賽克。
「我一點都不帥。」波谷氣憤地說,「都是你這巫婆的妖術。」
「我們就是證人。」一個婦人叫道,「陳偲小姐的發明讓我們變美了,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如此,那些相貌醜陋的人還是遭到了質疑。其中有一位來自瑞士的愛蓮公爵,他身形佝僂,相貌醜陋,多年來一直被親友當做笑料。也許是因為外貌,他輸給了自己的表弟,多年苦追的女人離他而去。他受邀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拍集體照的時候被安排站在最後。後來他去表弟家做客,發現他們把自己從照片上抹去了,理由是他的容貌有礙觀瞻。這被當做一個笑話廣為流傳,也正是因為如此,瑞士政府派他當陪審團員的時候遭到了退貨,多國法庭考慮到他曾飽受塵世審美的摧殘,到時候恐怕會有失偏頗,甚至怕他承受不住誘惑當了叛徒,把自己變為一個美男子。
波谷起初不忍去看她,聽到她的歌聲,波谷猛然驚醒,「我記得這首歌,你就是孟莎。」他闖進孟莎的囚室,把她從椅子上解下來。陳偲趁機跑出來,她奔向控制台,想把他們關進去。「快去攔住她。」孟莎喊道。波谷衝出去,陳偲見沒法跑到控制台,只好轉而跑向比較近的試驗台,在那裡她拿起事先上了膛的手槍。
「我去超市買東西,撿到一張刮刮卡,我刮開,竟然中獎了,獎品就是和中國最著名的明星,也就是你——共進晚餐,看來他們真的沒有騙我,雖然沒有晚餐,能見到你已經很幸運了。」
「不要這樣。」陳偲說,「不要強迫任何人,我們是踏進新社會的人,不是無禮的暴徒,讓他們自己選擇,是加入我們,還是背道而馳。」
「我成功了。」陳偲說,「那裡有個鏡子,你可以看看自己,是我把你變那麼漂亮的,你應該感謝我,而不是聽她的話對付我。孟莎已經成為過去式了,從今天開始,不會有人再請她拍電影,演廣告,也不會有人再喜歡她,相反的,人們會喜歡你,喜歡我,從今天開始,世界是屬於我們的了。」
「這是一種破壞力極強的感染病,很多人被迫變了模樣,據統計,每天都有十人以上因不滿被強行改變的容貌而自殺。『美神』的破壞性不止出現在容貌上,對建築和藝術也產生了不可估計的損害,兩個月來,義大利的遊客減少了百分之八十,沒有人再去看羅馬教堂和龐貝古城,大批遊客湧向中國,參觀那裡的新式商場和商品房。在藝術方面,盧浮宮等場館取下了畢加索和塞尚的畫作,掛上了從網路下載的劣質卡通。人們突變的審美給世界文明帶來了一場巨大的浩劫,鑒於此,我司特以破壞世界文明罪控告被告人陳偲。」
「你現在能看見我嗎。」
「我也想把所有人都變美。」陳偲說,「可惜我失敗了,美和丑是對立存在的,沒有丑就沒有美,我只能把美分享給更多人。」
「你想幹什麼?」https://read•99csw.com孟莎隔著玻璃第三次發問。她被固定在一張椅子上,手上戴著很細的鎖鏈,看上去小巧精緻。屋子裡的布置也很講究,雖然狹窄,吊燈和地板相得益彰,牆上掛著畢加索的畫。這不像一間囚室,反而像抽象的太空艙。在相鄰的屋子裡關著一個男人,一直熱切地注視著她。他不時對著玻璃牆大喊大叫,這裏隔音很好,她聽不到他的聲音。
「你為什麼等到現在才殺我。」陳偲說。
「……統治世界的不是軍隊,也不是金錢,是眼睛。你看那參天的建築,筆直的公路,花花綠綠的衣服和你手上的鎖鏈,世上的一切都是為眼睛製造的,眼睛選擇什麼,世人推崇什麼,所以他們把你掛在半空,把屎尿衝進馬桶。眼睛有看不厭的東西,比如你,也有不想看的東西,就像我。我們因為有眼睛而驕傲,也因它而苦惱。如果人沒有眼睛,會像鼴鼠一樣快樂,可因為有眼睛,只能有一小部分人快樂——就是你,上帝的寵兒,看看你的眼睛,它們多漂亮,對,你現在看不到,你這麼美麗,不是給自己看的,你的美麗,統治著幾億人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愛著你,我知道,誰讓我是幹這一行的呢,在亞洲,有三百萬人想和你結婚,六百萬人想和你上床,一百八十萬人想和你生一個漂亮孩子,這些人,他們真的知道什麼是愛嗎,他們只是在電視上見過你。對於他們,愛只是眼睛的奴隸,而我,是愛情的囚徒。」
陪審團在警衛的帶領下走進另一件屋子,商議接下來的審判。
「可以的,」孟莎說,「等她下一次拿你做實驗,無論結果如何,你都要裝作看不見了,她會以為自己的實驗出了什麼問題,等她走到你身邊查看,你就出手制服她。」
「我故意瞞著你,想要給你一個驚喜。」這也是真的,她本想等到實驗成功的那一刻再一展舞技,這會兒等不了那麼多了,那部分剛剛得到的美麗蠢蠢欲動,迫不及待要抓住一雙欣賞的眼睛。
「我不是上帝。」陳偲說,「我只是做了上帝該做的工作。」
在日本的一座小山下,住著一家三口,父母都是瞎子,那個女孩長到八歲了。她常對父母描述外面的景緻,在五歲之前,她描述的門前那棵樹總是變來變去的,有時候是彎的,有時候是直的,有時候樹榦變成白色,有時候上面長滿黑點。自從媽媽回來后,大約三年了,那棵樹沒再變過顏色,只是在靜靜長大,樹蔭漸漸遮蔽了他們的木屋,帶來清新的風和海水的味道。
她坐在沙發上等著,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可是又害怕失敗,她要給他們多留些時間。旁邊的茶几上放著賀賀的單幅照片,她出神地看著相框里的他,這個男人睿智、憂鬱、深不可測。當初未諳世事的年青人已然成為獨當一面的魅力男人,她見證了他的成長,她以為很了解他,結果發現並不是這樣。也許這就是她愛他的原因,他總能做出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來,他拍出的電影在震驚世人的同時也不斷震驚她。他常常和她聊那些拍電影的想法,特別是早些年,他們無話不談,他想到一個新點子,或者一個精彩的分鏡頭,都會迫不及待地告訴她。她以為足夠了解他,可他拍出的東西卻又總是出乎意料,她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那是在精神上,後來她知道,在身體上他也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舉動。以前,她從來不理會八卦小報上的消息,一直以來,關於他的緋聞從未斷過。有好幾次,外面傳言他們離婚了,人們以一種先知的嘴臉得意洋洋地談論這件事。「早該離了。」「要是我早離了。」「擱誰誰不離。」幾乎整個世界都公認他們不是一對般配的夫妻,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的好戲。那些無聊的觀眾,睜著他們可憐的雙眼,他們在期盼什麼,期盼一種虛無縹緲的完美?我會讓他們大吃一驚的。陳偲騰地一下站起來,現在,是時候了。
清晨,賀賀把做好的早飯留在桌子上,匆匆出去了。陳偲起來得很晚,她一邊享用早餐一邊看電視,賀賀在發布會現場公布了孟莎失蹤的消息。頃刻間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很多影迷自發組織起搜救隊,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尋找孟莎。這種局面不是陳偲希望看到的,她本想速戰速決,趁人們沒有發覺之前把改造好的孟莎放回去。看來她低估了一個美人的影響力,只是短短一天,世界就炸開了鍋。
再度開庭,雙方都信心十足。審判開始不到五分鐘,檢方就開始傳召證人。大門開啟,手舉條幅的人湧進來,擠滿了法庭,外面進不來的人還在不甘心地往裡擠。
這是一場世界性的疾病,很多人一覺醒來,發現枕邊人變了模樣,有人因此愈加恩愛,有人因此婚姻破裂,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痛不欲生。病毒通過眼睛傳播,只有盲人不受干擾,繼續生活在黑暗之中。人們對眼睛的依賴比呼吸更甚,對於那些「保守派」而言,滿世界都是危險,他們只能躲在家裡,辭退所有靠不住的傭人。毫無疑問,傭人們是屬於改革派的,他們大多樂於感染自己。在一些偏遠地區,有人為了儘快邂逅一雙病變的眼睛不遠千里來到城市,到激進者設立的「進化點」接受福音。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跟隨一個叫鄧蕊的女孩進行一場奇妙的旅程,她十七歲,住在貴州的深山裡,她一直生活在兔唇的陰影之下。她把電視里看到的消息告訴每一個人,她熱切地希望去城市領取「天賜的恩惠」。鄰家的女人們很支持她,大家給她湊了路費,派她去城市「取美」。
「你很英俊。」陳偲說,「我不需要人救我,是我在拯救人類,比如你,如果鬆開眼罩,你就會發現你被拯救了。」
「你練的是什麼舞?」賀賀也變得饒有興趣。
「厲害。」孟莎說,「那樣就死無對證了。」
「我會成功的。」陳偲說,「不要懷疑這個。」
「你不是這樣的,」波谷連連搖頭,「你的腰沒那麼粗,你怎麼會一下從『S』變成了『1』。」
「如果不成功呢。」孟莎問她。
「你可以殺掉我,但你會一輩子這樣丑下去。」陳偲說。
女孩帶著全新的眼睛回來,她變美了媽媽和奶奶,變美了整個村子的女人。村人在一種重獲新生的氛圍中載歌載舞,惟獨女孩不太高興,她以為自己也像大家一樣變美了,可在鏡子中她仍舊是兔唇。人們怕她傷心,有意瞞著她,告訴她鏡子不會撒謊,在人們眼裡她是美的。後來她在別人的鏡子里發現了這個謊言。設計者陳偲沒把兔唇考慮在內,所以「美神」對很多生理缺陷沒有作用。幸虧她發現及時,人們到她這裏「取美」的熱情還未消退,雖然從已經感染的人那裡也可以,但心理上人們覺得她才是正統。大家還是習慣性地擠在她家門前,排著隊等待她的深情一瞥。
自卑、怨恨、釋然、孤單、自卑、怨恨、說服自己——她的青年時代是這麼過來的,一遍遍推翻自己,一遍遍重建信心,這一切歸根結底是因為一張不太受歡迎的面孔。大學那會兒,徜徉於滿校荷爾蒙之間,聽著喜憂參半的愛情故事,做著枯燥乏味的實驗,有一天她突然頓悟了,既然沒有人看得上我,我為什麼還要喜歡別人。於是她埋頭于自己的世界,除了生物科技,她不再對這個世界抱有一絲好奇心。
「我愛他,不是因為他有多帥,那時候他還只是個羞澀的年青人,我在車站遇見他,他拿著手持攝影機,趴在地上拍攝過往的腳步。我從車上下來,看到他那麼認真,那麼有活力,他感興趣的不是人的臉,而是藏在鞋子里的腳。那天我穿著一雙平底涼鞋,非常普通的一雙鞋,上面有我做實驗時不小心散在上面的一抹紅色,我走過去時他叫住了我。他說只拍到了我一隻腳,問我能不能再走一次給他看。我不光走給他看,還請他吃了晚飯。他空有一個導演夢,飯都吃不上。我欣賞他的才華,還以為他也同樣欣賞我,現在看來,他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有錢可供他拍電影,現在我有的東西他都有了,還有了你。我們夫妻多年,我不相信他不再愛我了,他只是和那一千多萬人一樣被自己的眼睛欺騙了,我必須要讓他知道,他錯了,他錯過了真正的美。」
「從現在的情況看,你最好別太喜歡我。」孟莎說,「你為什麼在這裏。」
「看來我們又傳染了一個人。」孟莎說,「等會千萬不要看別人的眼睛,最好不要睜開眼睛。」
陳偲總是很忙,她經常要在外面應酬,在實驗室里忙碌。「美神」改變了整個世界,她卻發現自己無法改變「美神」。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開發一種全新的,可被定製的「美神」,現在的「美神」只能受惠於一種人,也就是她。她想把賀賀變美,就需要一種新的、不與既有「美神」衝突的新產品。她一次又一次失敗,如果將賀賀變九_九_藏_書美,自己就會變醜,如果自己變美,賀賀就會變醜,在這兩者之間,她不知道該選擇什麼。一旦自己變醜,賀賀還會愛我嗎?她想。她只能選擇用自己的美愛著賀賀的丑,這個男人早已不再睿智高大,他臃腫的身材顯得極為蠢笨,耷拉的五官看不出一絲迷人之處。他們一起出席活動時,人們指指點點,不明白一手創造了美的陳偲為何甘願和這個醜男在一起。
「演員就是笨,我說過要殺你嗎。我不會殺任何一個人,我只是給你們換一雙眼睛,讓你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美。」陳偲扭過頭,在防彈玻璃的倒影上看了看自己的臉,「也包括我,我們是時候換一副眼光來看世界了。差不多三年了,他對我視而不見,把我當做空氣,還是被污染的那種,一看到我,他就悄悄把目光轉向別處。他不喜歡我把照片擺在床頭,他喜歡去自己的工作室過夜,那裡的牆上掛著他喜歡的影星,包括你的。全世界的男人都在看你們這種女人,大眼睛,高鼻樑,紅嘴唇,白臉蛋。這種錯誤的審美持續了那麼多年,是時候改變了,人們喜歡你,是因為長成你這樣太難了,為了人們的喜歡,你不吃肉食,不喝飲料,你花時間做瑜伽貼面膜,你把改造自己的身體當做職業,是你們這些戲子把美變得那麼艱難,那麼稀有,你們讓別人的老公寧願把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也不想看看身邊的愛人,你們把美變成了奢侈品。」
「這不是什麼好事。」孟莎說,「你能不能先幫我鬆綁。」
各個國家的空軍聚集在城市上空,當他們得知陳偲已死,又匆匆散去了。這些國家的領導人之所以和陳偲做買賣,只是想讓陳偲在研製「美神」的時候考慮一下他們的容貌,現在陳偲死掉了,「美神」失傳了,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擔心一覺醒來臉上長了痘子或者出現一片胎記。陳偲死掉了,世間的美同樣還在變,只是不那麼快了。人們不知道「美神」有沒有失效,還是有人會變美,有人會變醜。斗轉星移,四季輪轉,人們並不知道美在變化中發生了什麼,也許人類在幾千年前是醜陋的,也許人類的審美是錯誤的,只是再也沒有第二個陳偲來糾正它了。
「你要幹什麼?」置身於如此境地,孟莎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她想不到只在電影中見識過的變態竟然在生活中遭遇了。縱觀整個電影史,被囚禁的人大多沒什麼好下場,就算最終逃出生天也多半褪層皮。那些囚禁者是如此不可理喻,他們執拗地追求成功,他們想要的成功又多半殘忍怪異,就像現在,陳偲說了那麼多,孟莎還是不太明白她想對自己幹什麼。她只是睡了她的老公,她並不想和他結婚。
「你繼續編吧。」陳偲冷笑道,「根本不是這樣的,『美神』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
「如果這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孟莎說,「人的容貌是天生的,我也不能阻止人們喜歡我。」
「也不算是真正的擔心。」孟莎說,「與其說他們在擔心我,倒不如說是在擔心一個叫孟莎的明星,就像他。」孟莎看了看波谷,「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波谷站起來,裝模作樣地看著她,「你很漂亮,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漂亮的女人,我喜歡你臉上的斑點,就像紅寶石。」
她把餐具扔進水池,一頭扎進實驗室。她用最快的速度改進了「美神8號」,夜色降臨,她帶著「美神8s」來到孟莎面前。
即使有些猶疑,他還是按照計劃抓住了陳偲,他用自己東瀛武士般的力道把這個絕色美人緊緊抱住,「你弄疼我了。」陳偲眉頭微皺,顯得楚楚可憐。他不由得鬆開一些,陳偲藉機逃出來,波谷擋在門前,他們對峙著,波谷想把陳偲關在裏面,他不知道怎麼操控玻璃門。
陳偲戴上隔離眼鏡,點亮了大廳里所有的燈。她走到囚室前,透過隔離鏡看孟莎,她還是那麼漂亮,不知道波谷眼中的她如何。
她乘電梯來到地下室,整個地下都是她的實驗室。賀賀好些年沒踏足一步了,現在他連她的床都懶得上,更別說實驗室了。以前他經常幫她搬運設備,現在她只能一切靠自己。她走進監控室,顯示屏上的畫面是她期望看到的。波谷太郎沒有像一個狂熱的粉絲那樣圍在孟莎身邊,他縮在牆角,似乎對自己的偶像沒有一點興趣。
「你可以考慮一下我。」陳偲說,「我知道你要什麼。」
「我要放你們出去。」陳偲說,「然後銷毀這個實驗室。」
「就是電影里那一段。」陳偲說,「想看看嗎?」
「你當初怎麼認識的孟莎。」陳偲說,「不看到她,你怎麼知道她是孟莎,現在你看看她,她是你心愛的孟莎嗎?」
「你要對他做什麼?」孟莎說,「你真的要給他換一雙眼睛嗎?」
「怎麼了?」
「你?」賀賀忍不住去打量她,他好久沒認真看過這個女人了,事實上,是他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只有這樣他才能忽視她日漸衰老的樣子。今天不知怎麼回事,這個熟悉的女人看起來怪怪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新鮮味道。「你不是對電影不感興趣嗎?」他說,「我記得第一部電影讓你客串一個角色你死活不肯,還和我吵了一架。」
「真的嗎,障眼法罷了。」孟莎說,「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怎麼揭穿?」
「我也這麼覺得。」賀賀說,「可新演員太難找了,我喜歡的那種氣質不是太常見的類型。」
「很好看。」賀賀說,「很適合你的身材。」說完他意識到不太對勁,從前他說這話都是敷衍了事(禮服一向是她的宿敵),可這一次,他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說謊。
門開了,一個蒙眼者在警衛的帶領下走進來,他俯下身,親吻陳偲的手,「你好,我是愛蓮公爵,我是來救你的。」
「看來她的實驗又失敗了。」孟莎說,「如果她不能成功,我們恐怕要一直被關在這裏。」
醜人變美很容易,美人想不變醜卻十分困難。只有大貴族才有條件對自己的美貌嚴防死守,他們可以待在城堡里,避免和外人接觸。普通的小白領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不得不工作,不得不出去買東西。很多堅定的潔身自好者一旦出門就戴上眼罩,像瞎子一樣在熟悉的城市裡摸索。他們痛恨這場變異,卻無力反抗,曾幾何時,他們是這座城市的精英,如今,他們成了自以為是的異類。
「不是妖術,是科學。」陳偲說,「冷靜,不要衝動。」
「這五年來我一直暗中觀察,想知道『美神』的秘密,可惜我還是太笨,沒有弄清楚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弄明白了一點,美神的原理就是掩蓋,它掩蓋了你的模樣,讓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醜,也掩蓋了我的模樣,讓我忘了自己有多美。你為什麼要那麼頻繁地更新『美神』呢,因為『美神』的掩蓋是有時效性的,你必須要不停地掩蓋、掩蓋,掩蓋的次數越多,出現的紕漏就越多。」
「我能。」陳偲說,「讓我們看看這個瘋狂的男人是怎麼被阻止的吧。」她看了看隔壁的波谷太郎,他一直在對著孟莎吞口水。陳偲敲打鍵盤,囚室里的一台機器運轉起來,波谷太郎被固定在椅子上無法動彈,只能任那對鋼鐵眼罩慢慢罩住他望向孟莎的眼睛。
「波谷,看著我。」孟莎說,「看著我的眼睛,我就是孟莎,還記得《快活林》嗎,我在裏面演一隻狐妖,記得這個嗎。」孟莎翹起蘭花指,邊舞邊唱,「天涯海角,覓呀覓知音……」
音樂響起,陳偲舞動腰肢,二十年前的電影畫面再次出現,屋子裡瀰漫著懷舊的氣息。賀賀想起從前,是這個女人助他走向成功。他知道她深愛著自己,可他卻越來越愛不動她。這一刻,在曾經燃燒過他青春的音樂里,在打動過億萬觀眾的舞步里,他發現還是愛著這個女人的。一曲終了,他走過去抱住她。他很久沒有主動抱過她了,這些年面對她的擁抱,他總是無動於衷,他希望借自己的冷漠傳達出不再愛她的訊息,他不敢對她說,他知道她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今天,他打破了苦心經營多年的分手前戲,他抱著她,再一次被她身上散發的成熟氣息沖昏頭腦。他的手伸向那片暌違已久的區域,那裡溫熱如初。
「你想幹什麼?」
照片里,是一個面色黃腫的東方婦人。
陳偲持槍把他們趕出去,從後面鎖了大門。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街上狂奔,直到累得跑不動了,他們四目相對,慢慢冷靜下來。孟莎說我們應該報警,讓警察去搜查證據。波谷按照她說的打了電話,然後問她接下來怎麼辦。他一直不太敢正眼看她,本來他想讓她履行承諾和自己共進晚餐,可看到她的樣子,他對晚餐再也提不起興趣。
「別動。」她說,「不然我就打爛你帥氣的臉蛋。」
波谷幫她打開鎖鏈,她站起來的時候,波谷發出驚叫。
「我們去電視台。」孟莎說,「我要趕在眼裡的『丑』還沒傳播開來揭穿她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