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
整整一個晚上。
離開了賽車,周染只是一個羞澀木訥的少年。他用金錢換來了房管,用時間換來了晚安,卻用真心換不了見面。他哪裡刷的過那些混跡彈幕的老手呢?周染甚至有些氣憤,陸彥宜給了他希望也給了他失望。他甚至一度決定再也不看陸彥宜的直播,踩一腳油門無影無蹤。
2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糟糕的網路信號令我抱怨,也催生出吳雙的幽默感。比如吳雙的妻子給他發女兒的滿月照片,但收到時女兒已經會下地走路。吳雙把他想的笑話講給我聽,然後自己哈哈哈笑個不停,長截的煙灰沾了一身。我只能勉強笑一笑,因為芸對此很平靜。或許是同為科學人員,同樣知道世界的真相,她似乎並不在意文明的倒退或者毀滅。每每我寫滿字數像流水賬一樣發去簡訊時,她通常只回簡單的斷句:好,晚安。我們約定在每一條簡訊後面加上早安或者晚安,聽上去就像是一對時差戀人。
「我們的光不多了。」
我站了起來,實驗室的穹頂猶如雞蛋空心的一頭,我輕鬆破殼而出。如此粗魯的出場方式無疑讓研究所遭到了滅頂之災,如同一揮手擊中沙雕的城堡。建築陷落的響聲持續了片刻,我不願把其稱之為巨響。我也看到遠處不少戶的家裡亮起燈,有人探頭張望,發出蚊子叫般的聲音。我抬起頭,天地觸手可及。
我把剩下的光統統分解,獲得了二十倍的劑量。我分成兩份注入密閉的試管里,意圖很明顯。不一會兒試管製作完成,我從儀器里拿出來握在手心。
周染瘋狂地刷著彈幕。他配備了最快的網路,最靈敏的機械鍵盤,固定而重複地刷著無數個1。這次隨機抽取水友的等待時間變得很漫長,不少人感到筋疲力盡,敗下陣來。但周染不會,他享受在擁擠的延安高架上騰轉挪移的快樂,他享受憑藉一人之力抵禦千軍萬馬的狂怒。整個彈幕漸漸被他全部霸佔,他變成了《龍珠》裏面號稱有1億公里的龍道。他多麼想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陸彥宜,多麼想告訴她自己不睡覺也可以輕易超越別人,卻為她故意輸掉了比試。
但我和吳雙都不想再等下去。儘管南極的實驗都失敗了,但我們認為:或許是性別上的問題。同時我們也有了一個簡單的計劃:如果可以順利變大,我們會跑向南極,去看一眼我們永遠都到不了的地方。至於巨大后的我們會不會害怕太陽,會不會在中途死去,我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暴露在太陽光下獲得久違的尊嚴,比什麼都來的重要。
她掀起黑布,原來掩藏在黑袍之下的是一個個雞籠搭起的積木,靠在客廳牆壁上。每隻雞都在自由沉睡,這隻雞是7號,為了不打擾它的美夢,陸彥宜甚至用一條細布為7號蒙住眼——客廳里的光亮實在是太強了。不止是客廳,每一個房間都是一場風格迥異的盛大燈展,亮的讓人心跳加快。但陸彥宜痴迷這一切,也享受一盞盞燈打開的過程。先從頭頂的吊燈開始,接著是射燈,落地燈,燭檯燈……陸彥宜享受著從不同角度依偎她的光芒,猶如一場精神的沐浴。為此,她用厚厚的窗帘擋在了窗戶面前,不捨得浪費一絲一毫。
「謝謝星馬豪送給我的禮物。」
星馬豪是周染在直播間用的名字,來源於動畫片《四驅兄弟》裏面的弟弟。周染很喜歡這部動畫片,這部動畫片也挖掘了周染的賽車天賦。他哪怕不睡覺,都可以輕鬆超越別人。
1
「你真
九*九*藏*書厲害,睡那麼少都能拿冠軍。」
「如果我失敗了,不要告訴芸。」
為換來這次見面,周染變成了一棵光禿禿的樹。
太陽也拋棄了我們,變成一把雙刃劍。意外加速的核聚變釋放出一種神秘射線,隱匿在太陽光的皮囊下來到人間。男人無法照射太陽光,一旦照射便會蒸發致死;女人則需要靠照射太陽光存活,漫長的黑夜對於她們來說亦是死亡。
「可是我的失眠——」
「這是陸小姐給您點的炸雞,她一會兒就到。」
那時候只有周染還在看。也只有等到那時候,周染才會在彈幕里說一句:晚安。其實他可以更放肆些。在虛擬的世界里一擲千金,為周染贏來了諸多頭銜:鑽石用戶,房管權利,土豪稱呼。周染覺得,這比獲得賽車冠軍來得更刺|激。更何況,陸彥宜會在幾萬名觀眾的面前念自己的名字:
要是只靠喝水便能存活,那該多麼好。
「你是說1001號實驗嗎?」
割破雞的喉嚨后需要一段時間來放血。陸彥宜左手抓住一對翅膀,右手將雞頭的流血處擱在一個器皿里。7號像前面六號那樣在生命的彌留時刻撲棱翅膀欲掙脫陸彥宜的絞架,無奈它遇到了一個專業的劊子手。
他的聲音就像「歡迎光臨」一樣好聽。
周染想了想還是關閉彈幕,然後挨個把這些粗言穢語的痴漢禁言。房管的權利就是那麼任性。雖然大面積的禁言讓觀眾少了許多,但陸彥宜並不在意人氣這件事。她會看彈幕,與觀眾互動,只回答寫作方面的問題。這也是周染感到憂愁的事情,他哪裡懂寫作呢,甚至連陸彥宜每晚每晚寫些什麼都不記得。這種手足無措感,好比在星馬豪的賽車副駕駛上放置一個嬰兒。他根本不敢提檔加速,他需要幫助。
星馬豪約星馬烈在卡丁車場館見面,他是周染車隊的好兄弟。
「記住,一旦照射太陽光,我們便會像水蒸汽那樣蒸發掉。」
場館里的喧囂像一下子躲了起來,清空出一條賽道,猶如決戰前夜。星馬豪和星馬烈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走向起點。在動畫片里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兩人共享了第一名的榮譽。
我和吳雙抓鬮決定,誰先注入試劑。
「別管啦,當巨人的感覺怎麼樣?走兩步。」
「陸彥宜!」
「是白天,要死我們也得死在白天。」
但這是白天的事情。到了晚上,到了陸彥宜這裏,是全新的規則。陸彥宜每周會隨機抽取一名觀看直播的水友見面,無關看直播的時間長短,無關送禮物的輕重貴賤。和所有主播一樣,用刷彈幕的方式選取。
「其實,我一直以為你在騙我們。」
夸父死在了奔向太陽的路上。而我到達南極后發現,南極變成了極夜。
兩極文明的信號不好,速度跟撥號上網差不多。發一條簡訊有延遲,有字數限制,只能發五十個字。視頻通話無異於天方夜譚,還好圖片可以傳遞,但需要花上一天的等待時間。
3
吳雙搖搖頭。
但陸彥宜只回答關於寫作的問題,別的彈幕一概不理。
準時是陸彥宜信奉的圭臬。但從時間上來看,她遲到了。
「我們能見一面嗎?」
「如果加大到十倍劑量的話——」
我搖搖頭。她們更慘,甚至已經開始出現死亡,因為有的地方日照時間已經開始縮短了。一旦南極進入極夜,她們會在一個小時之內統統死去。與我們北極銅牆鐵壁的建築風格不同,南極是水晶,是純粹透明。女人近乎無時無刻需要日光,所以建築物是一個個玻璃宮殿,千面之鏡。女人在其中永遠都像在照九-九-藏-書鏡子,這正好滿足了她們愛美的天性。芸把她們研究所的建築外貌拍照發給過我,從好幾行字里我能看出她的興奮。南極簡直就像是童話,冰雪奇緣那種。我想象芸在裏面,在剩下的182個晴天里,光芒萬丈。
「快點回來吧,車隊需要你。」
我很快跪倒在地上,蜷曲成一團。我看到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全身的皮膚變成沸騰冒泡的岩漿,似有附骨之疽隨時會破口而出。痛苦?我之所以沒有昏迷過去是因為那副皮囊已不屬於我,我變成了虛體的旁觀者。我的聽覺獨立出來,將吳雙反饋的有效信息當做禮物送給變為齏粉的腦神經;我的視覺獨立出來,它似乎高高躍起,用全知角度掃視我變大的軀體。我的腦神經被擠壓成粉末后又像麵條一樣被無限拉伸,如同一根不停伸縮的金箍棒在我的腦子裡。如果我註定活不過白天的話,我想我得站著死。
周染很喜歡這個主播,因為她長得漂亮。陸彥宜從晚上十二點直播到早上六點,太陽露出一點肌膚的時候。準時是陸彥宜信奉的圭臬,所以一旦到了六點,不管寫到哪裡,是文思泉湧還是靈感枯竭,她都會關廳。
「所以我才決定休息一段時間,失眠很痛苦。」
「噢——好的,謝謝。」
獨屬於周染的賽前準備,為他換來了職業生涯的十個冠軍。但他心裏清楚,自己才二十五歲,卻有種在黃昏下看書,看不清頁碼的錯覺。放半年假的決定,也是周染駕車追逐時想好的。
「還有多少?」
這就像地下拳擊場里衰老過氣的拳王,即使不停挨打,一次次被擊潰到護欄上,仍舊時刻做好左勾拳的準備。
我感覺到他在我的手心渾身顫抖,軀體漸漸鬆弛,像秒針一樣劃過3並永遠躺平,伴隨著消逝掉永不再來的時間。
但我就像剛出生的小馬一樣,脆弱的四肢還沒有完全長好。只能屈膝,難以達到直立狀態。在殘酷的動物世界里,母馬會幫小馬一把。而此刻我只能憑藉自己的意志和不存在的痛楚,像個水生動物那般非要在陸上一決高下。
周染打開彈幕,看到方框包裹著那句話,猶如向南飛行的大雁飄過屏幕。和「這胸我給滿分」、「主播我上過,活兒好不黏人」一起飛向南方。
然而此刻躺在我身邊的是吳雙,這多少有些煞風景,儘管他曾打趣說「我們真像一對老夫妻」。我並沒有什麼異議,因為確實像一對度假的老夫妻,在一望無際的黑幕下乘涼。兩極文明裡,同性之愛是合法的。人們需要陪伴,才能熬過漫漫長夜或者無盡日光。大部分人看來,六十年很長很長,恐怕有生之年都無法去往對面的世界;但在我看來,這不是移情別戀的理由。不管是六十年還是六個月,我都會愛著芸,但吳雙同樣也很重要。
比試了幾圈之後,周染敗下陣來。
7號漸漸垂下腦袋,眼中失去神采,放了整整半杯的血。
極夜的期限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大部分人都活在一種「尚能苟且」的狀態之下。我和吳雙自然需要對此保密,也不准許對家屬吐露一個字——我指的是在地球另一端的南極。我和吳雙的情況不同:妻子跟他分離時已經大肚子了,到了南極後有驚無險,順利生產,謝天謝地是女兒。但這一切吳雙都沒能親眼見證。他和我聊天時自嘲是一個渣男,女兒一出生就不在身邊,相隔萬水千山。我想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去體會他的感受。一來我跟芸結婚時就約定:不要小孩;二來芸也是研究人員,她知道六十年的騙局,南極的太陽就要結束了。
這家叫「美食獵人」的小酒館營業時間是午夜十二點到read.99csw.com早上六點,現在店裡只有周染一人。大約過了五分鐘,陸陸續續有客人走進來。周染的目光沒有從店門口挪開半步,他想第一時間看到陸彥宜並喊出她的名字,不去管周遭的一切。見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她的味道卻像是炸雞,只要飄進來就絕不會弄錯。周然保持著高度的亢奮,同時他開始觀察周遭的環境:有些人是獨身,有些人是三兩結伴。他們分散在酒館的各個角落,猶如鎮紙的石頭,沉默的喝酒或是吃夜宵,交流也是小聲。這樣,便不會妨礙到周染跟陸彥宜的會面。
陸彥宜從籠子里抱出一隻雞。
「是我。」
「我就說你不會死,你變成巨人了。」
我們無力征服死亡與太陽,只能將目光投向未被污染的兩極。彼時北極夜,南極晝。為了生存,人類決定進行一場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遷徙與別離:將男人送往北極,將女人送往南極。
兩人放鬆地坐在車裡,在終點線上一前一後。卡丁車,是所有賽車手蹣跚學步的必經之路。你只有開好它,才能具備更偉大的速度。周染似乎是因為輸了比賽而顯得失落,頭跟手都黏在方向盤上。
吳雙翻了個身,雙眼像是黑夜裡的兩把火望著我。房間里的燈通明且亮,但他的眼神依舊輕鬆勝出。我猜我們是想到一塊兒去了,既然1001號實驗中的光能讓小白鼠變大,會不會讓我們人也變大呢?
彈幕里眾說紛紜。有說那些老江湖轉戰別的直播間去捧其他女主播了,有說陸彥宜真人丑的沒法看。還有更奇的,說陸彥宜其實來自人體器官販賣組織,別人見面走心,跟她見面走腎。
我和吳雙從實驗室里走出來,去往拐角的休息處。那裡擺放了兩張躺椅,面前是整個研究所里唯一的玻璃,還是落地窗。我和吳雙已經連續在這裏睡了一個星期,早就把研究所當成家。但這話聽上去很諷刺,家的概念就像外面的空氣一樣稀薄寒冷。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但實驗室銅牆鐵壁沒有一扇窗戶。這反倒成為我可以想象的理由:天空黑夜散盡,亮如白晝。不斷有鼓起勇氣的男人從屋裡走出來,想跟太陽一爭高下。慘叫聲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被蒸發,像粉末像氣泡像晶瑩剔透的水珠。
他告訴所有人,自己的睡眠越來越差。
沒人能夠為陸彥宜做到這件事——之前遇見的人都辦不到。現在她得趕緊出門,因為約定的時間已過。她變成了冷艷高貴的午夜女主播,去見一個喜歡她到如痴如狂的男人,願意為她放棄白天的男人。想到這裏,陸彥宜不禁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她一直在黑夜裡尋找的,在寫作中尋求的祭祀般的勇氣,說不定這個人身上具備呢?
半年的時間將近,周染卻沒有想過回到車隊。他覺得自己開在一條更為正確的賽道上,沒有追逐沒有比試,肆意打開遠光燈照亮前方的路。
兩人坐在休息區,眼前一輛輛卡丁車急速駛過,發出馬達的轟鳴。這裏不是談話的好場所,周染顯得有些吞吞吐吐,他告訴星馬烈,最近自己每晚每晚地在看一個直播。而那個直播也有些不同尋常——
吳雙把他的試劑也注入我的身體。
「你說你很少睡覺,比賽的前一晚甚至是不睡。」
「我帶你去南極。」
陸彥宜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她在專註思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關於小說里奔向光明的故事結尾。毀滅希望的最好辦法是什麼?讓人們看到希望,又在半途收回嗎?不是的,或許是空有一身本領,但希望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變慢了。這麼久不訓練還是有影響的。」
「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藥物和酒精都不起作用https://read.99csw.com。睡不著,周染就把時間花在賽車上。擦車,一點一點地擦,不放過任何角落;電鍍,在漆黑的頭盔上刻下「眾善奉行」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困了,坐在賽車裡眯一會兒,很快太陽升起。
周染感受到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滿了挑釁與質疑。童年的時候,周染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將來星馬烈星馬豪長大了,兩人會不會成為對手?是音速戰神厲害還是衝鋒戰神厲害?成人的世界里沒有那麼多嘻嘻哈哈,總要爭個你死我活。
陸彥宜對著鏡子,畫上鮮艷的紅唇。她抿了幾口嘴,挺起胸把往下墜的衣服提了提,左右轉身欣賞著打扮好的自己。那麼美的女人,走在天氣晴朗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一定是比太陽更奪目的色彩。但沒有可能,陸彥宜不會嘗試在白天出門。她深深深深的恐懼,源於小時候母親講的一個故事。
吳雙被壓在一塊巨石之下,渾身是血。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捧起來放在手心,他只擦掉嘴角的血,仰起頭望著我,那種眼神,彷彿是角斗場上最後的倖存者。他的腿斷了,所以只能坐著對我說。
北極的夜就要結束了。
我記得芸說過,她喜歡站在露台上望向北極,讓太陽從每個角度進入身體。
儘管我已經壓低聲音,那仍就像風暴一般傳至北極的每一個角落。
要是沒有太陽,那該多麼好。
1001號實驗的結果是:太陽光經過我們的特殊分解后,被照射的小白鼠變大了兩倍。但五分鐘以後,1001號還是去天堂找前面的1000隻兄弟了。順便說一句,小白鼠是我們帶入北極的唯一物種。當然我們還需要採集光,把它裝進鐵盒子里,像對待希望那樣研究它,每次只捨得用一點點。
我縱使無比偉大,也依舊沒能見到太陽,一直在黑夜裡前行。
周染的好奇心被千百倍的放大鏡暴露在太陽下,灼燒灼燒灼燒。他開始習慣和陸彥宜同樣的作息,他開始不習慣太陽進入房間。
陸彥宜把雞放到案板上,解開蒙住它眼睛的細布。她愛撫地從頭到尾順了一遍雞毛,真是一隻肥碩溫和的老母雞。但7號還未適應如此光芒強烈的世界,它流露出驚恐,腦袋如雲台一般做了180度的移動。直到被陸彥宜按住,被一道寒光架在脖頸上。她揮刀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兩個彼此重要的人,恐怕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設定:六個月以後,我們就是躲在屋子裡,也逃不過太陽對我們的懲罰。太陽光變得更加強大,它可以穿透現有文明的建築,蒸發我們。研究所出於科研關係,儼然是一座堅固的堡壘。我和吳雙躲在裏面的話,或許可以死得慢一點。不過我們還是一致認為,像個拳手一樣在躺椅上直視久違的太陽,來贏得最後一絲尊嚴。
我想我該把真相告訴吳雙。在南極,芸早我們一步便研製出了分解光。由於她們的光取之不盡,所以在人類可承受的理論基礎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劑量都進行過實驗。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所以說,我們很有可能今晚就會死。
「你答應我了啊。」
1002號變成了一條中型犬的體型,幾乎塞滿了整個實驗器皿。我看它那麼痛苦窒息的樣子,打算幫它提前解脫。但吳雙攔住了我,他想知道1002號究竟能活多久。
午夜十二點,周染坐在約定地點,他今晚要和陸彥宜見面。
「什麼?」
周染的一條條彈幕如同流星般,在眾多痴漢的意淫中劃過天際。他已經不再禁言了,他也不再羞澀了。為了能夠見到陸彥宜,別說彈幕,就真的是用腎,周染都在所不惜。
此刻我不想拯救人類,只想快些見到芸。
「嗯。」
read.99csw.com但我和吳雙都知道那是一個騙局。還有半年時間,北極的夜就要結束了。而我們對太陽的研究絲毫沒有進展,找不到任何破解太陽的辦法。
她站在美食獵人五光十色的店門口,正準備推開。
周染緩緩抬起頭,把關於陸彥宜的事情塞進肚子里,表示會儘快歸隊。
這場浩劫過後,倖存下來的人口僅有一百萬。
每晚十二點,陸彥宜準時打開直播間。但與別的午夜直播不同,她所做的是一件在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她直播寫作,寫一段念一段。
「說什麼呢,你不會死的。」
黑夜令人苟且。
「不如我們玩次大的。」
我們迅速在兩極建立文明,但失去了量產的能力。準確地說,我們無法前往南極。所以晝夜一旦轉換,便是對人類毀滅性的打擊。慶幸的是,有科學家推算出,極晝和極夜現象會持續六十年。六十年以後,人類一定能夠想出前往南極的辦法,並破解太陽的詛咒。
我揮揮手擊碎宮殿,坐在廢墟里。
儘管這樣,供我們使用的光也所剩無幾了。
「其實我們的研究有進展。」
「芸那邊的研究怎麼樣?」
千面之鏡,卻再也反射不出一絲亮光。
這算是遲到的賠禮么?周染不清楚。但陸彥宜應該是這裏的常客,至少和老闆關係很好。也不奇怪,一個在黑夜裡寫作的女人,自然也會認識一些在黑夜裡忙碌的人,會喜歡一個如同海上燈塔的亮堂小屋。而周染,他的失眠已經被徹底治好了。腦海里追逐賽車,追逐太陽的畫面,一點點消失在白日的睡夢中。
我。
「她親手弄的。」
1002號小白鼠被我們放進實驗器皿里,這次我們打算用兩倍的光線劑量。
單桐興
獲得了人生第十個冠軍之後,賽車手周染決定給自己放半年假。
我縱身一躍,不知其幾千里也。
「正好,把休息的時間拿出來訓練。」
老闆點點頭,轉而去招呼別的客戶。
我變成巨人了。
陸彥宜將盛滿雞血的高腳杯留在了家裡。她當然不能只靠喝水存活,她也不想靠喝一輩子雞血來抵抗衰老。她一直想嘗嘗人血的滋味,希望有個人像那隻雞一樣奉獻自己。為此陸彥宜嚇跑了無數人,甚至都不等到她把話說完。
「你別瞎想。」
賽道開久了,他懷念起有紅綠燈的路。
根據芸留給我的信息,我來到她工作的玻璃宮殿。
「您好,請問您是周染先生嗎?」
吳雙是因我而死。
這隻雞的命運還沒有結束。陸彥宜會把它送到美食獵人的后廚,讓它變成一隻香噴噴的炸雞來與顧客見面。至於自己,陸彥宜還沒有習慣吃肉。覺得肉和水比起來,是僵化、固定、不完美的。它缺少神秘與流動,更像是低等動物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
環境惡化到人類措手不及的地步,空氣中滋生出致命的病毒。就像《瘟疫公司》裏面的劇情一樣:先是非洲,美洲,歐洲,亞洲……人類失去方向,死亡似乎成了唯一可選的路。
說完我把試劑注入自己的身體里。
周染聽說,那些跟陸彥宜見過面的水友,再也沒有出現在直播間。
他開始對陸彥宜大獻殷勤,送最貴重的禮物,想要得到她的聯繫方式。
我要以約定的方式埋葬吳雙。於是我繼續剝開瓦礫,找到了那把屬於吳雙的躺椅。像個拳手一樣在躺椅上直視久違的太陽,來贏得最後一絲尊嚴。約定我沒忘。我更要瘋狂地跑向南極,讓天似拄著劍的武士那樣跪拜,讓地似作著揖的謀士那樣躬身,讓太陽變成我的瞳仁,火紅每一刻。
「這是我手機,一天至少得給芸發一條簡訊,每條都得發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