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零至六歲
2、罌粟田裡的小屋
「什麼?讓我看看。」第二張臉貼到了窗戶上,她有著黑色的頭髮和橄欖色的皮膚,像塞麗亞一樣,「把窗戶打開,小孩。你叫什麼名字?」
「當然了!一定會!」塞麗亞泣聲說道。
塞麗亞一下把他推開:「Callate!住嘴!你要把我震聾怎麼著?你這個玉米漿腦袋的小傢伙!」馬特冷不丁被推了一下,跌倒在了安樂椅里。
「別叫我媽媽!」塞麗亞猛然喝止道。
「放開啦。」塞麗亞輕柔地把他的手指掰開,「你不能去,親愛的。你必須像只小乖耗子一樣待在窩裡,外面有好多好多吃小耗子的老鷹。」
「嘿,這兒有個小孩!」
門把手嘎吱嘎吱響著。馬特蹲在地上,心臟怦怦直跳。外面的人先是把臉貼著窗戶往裡張望,接著又把手握起來,眼睛通過手握成的小孔向里看。馬特嚇傻了,他渴望有同伴,但是等到他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又感到這也來得太快了。他覺得自己像是麥克格里哥先生菜地里的兔子。
「我不是耗子!」馬特叫著,故意用足力氣尖叫起來。他知道這樣會激怒塞麗亞,但是為了能把她留在家裡,挨她一頓大罵還是值得的,他再也不能忍受又獨自度過一天了。
在馬特更小的時候,這還不算什麼問題。他可以玩玩具和看電視,還可以從窗戶向外看,看漫無邊際的白色罌粟田一直隱沒進遠山的陰影里。那罌粟白得刺眼,他只看一會兒就得轉過身,讓黑暗重新浸潤自己的眼睛。
「這堆破爛是什麼東西?」有人在外面說道。
馬特曾經在電視里看見過小孩。他看到他們很少獨處,他們一塊兒玩耍,比如蓋房子、踢球或打架等。即便是打架也挺好玩的,因為這意味著你周圍還能有人。馬特從沒見過任何人,除了塞麗亞,再有就是每個月來一次的醫生。那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他一點都不喜歡馬特。
「把我也帶上吧。」馬特一邊乞求著,一邊抓起她襯衫的一角卷在手裡。
那天其餘的時間,馬特被興奮和恐懼籠罩著。塞麗亞曾警告過他,千萬不要在窗戶上露頭。如果有人來,他應該躲起來。但是剛才那兩個孩子的到來給他帶來了如此巨大的驚喜,他情不自禁地跑過去看他們。他們比他大,但是大多少馬特也說不上來。他們肯定不是大人,並且看上去一點也不嚇人。儘管如此,若是讓塞麗亞發現了,她還是會大怒一番的。馬特決定不告訴她。
「為什麼呀?」馬特問道,他對湯姆的惡作劇很感興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可是九_九_藏_書他喜歡那女孩。
「總而言之,大房子里的孩子都是些小壞蛋,你應該相信。」塞麗亞繼續說道,「他們像貓一樣懶,並且肆無忌憚。他們把什麼東西都搞得亂七八糟,然後讓女傭來收拾乾淨。他們從來不說謝謝,即使你花了很大工夫做了一塊很美味的蛋糕,用糖玫瑰、紫羅蘭和綠葉子裝飾著,他們也不會說聲謝謝。他們貪吃的嘴裏塞滿了蛋糕,然後卻告訴你說它吃起來像泥巴一樣!」
「我在旁邊的房間,我的小心肝。」女人輕聲說道,親吻著馬特的頭頂,「你要是害怕了,就叫我。」
「本內托是最大的一個。他是個真正的惡棍!他才十七歲,在農場里,沒有一個女孩子和他在一起是安全的。但是不用太在意,這種未成年人的事很無聊。總而言之,本內托和他爸爸一樣,是只披著人皮的狗。他今年該進大學了,我們都很高興很快就看不到他了。」
「哦,就是,這很說明問題。我懷疑父親是否知道此事,我得告訴他。」
就在這時(注意,就在這時),除了肥皂劇和他的抽泣聲音之外,馬特聽到一個聲音在叫,清晰而又響亮,一個孩子的聲音,並且是真實的。
「湯姆比本內托壞十倍還要多!他那無辜的大眼睛能讓任何人的心軟下來,每個人都免不了中他的圈套,除了我。今天他給了瑪利亞一瓶檸檬蘇打水。『這是最後一瓶了,』他說,『特別涼,我特意給你留的。』可是,你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嗎?」
「這些日子門杜沙一家正在那裡做客。艾米麗也是十三歲,非常可愛,黑頭髮,褐色眼睛。」
那天晚上,塞麗亞給他帶回了一本圖畫書,那是大房子里的孩子們丟棄的。只有一半被用過,馬特可以在晚飯前用蠟筆頭塗塗畫畫,度過愉快的半小時。炸乳酪和燒洋蔥的香味從廚房飄了出來,馬特知道塞麗亞正在做阿孜特拉菜肴,這是特別的待遇。塞麗亞回家后通常十分疲勞,只是把剩菜剩飯加加熱。
馬特對理解「借物」有點困難。這好像意味著你把某個東西給出去一段時間,也就是說不管誰把他借過來都要把他還回去。
「不知道。」馬特說,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
馬特不知道嗉子是什麼,也不想把它們找出來。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這個危險的機器,來到冰箱旁邊,這裏無疑是他的地盤了。塞麗亞每晚都往它裏面塞滿了美味,她為大房子里的人們做飯,所以那裡總是有無數的食品。馬特給自己拿了壽司、玉米肉卷、奶油炸蔬菜、水九-九-藏-書果乳酪薄餅等,這些都是大房子里的人們吃的東西。馬特看到,冰箱里還有一大桶牛奶和一瓶果汁。
「那史蒂文呢?」馬特耐心地問道。
馬特站起來,溜達進廚房。廚房裡有一個冰箱和一個微波爐。微波爐上貼著個標籤,上面寫著:「Piligro!!!危險!!!」還有一張黃色便簽一連寫著「不!不!不!不!」四個字。為了確保安全,塞麗亞還把微波爐的門用帶子捆上,並用掛鎖鎖住。她生怕在她工作時,馬特會打開微波爐來「烹制他的小嗉子」,所以才這麼做。
「我不認為有人會被允許住在罌粟田裡。」
馬特心中掠過一陣強烈的凄涼之感,他覺得他會死掉。他抱緊自己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他嗚咽著,抽泣著,眼淚從臉頰上滑落下來。
塞麗亞立刻跪了下來,用胳膊抱著他:「別哭,寶貝,我愛你超過世間的一切。等你大一些時,我會向你解釋的。」但實際上她永遠也不可能,因為她在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承諾。霎時間,馬特放棄了抵抗,他太小太柔弱了,無法阻止塞麗亞每天把他孤零零地遺棄在家中。
「我知道誰住這兒。」男孩隨即說道,「我見過那桌子上的畫像。」
塞麗亞看上去很氣憤,就像這些事情剛發生一樣。
但是後來馬特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事物了,罌粟田並不完全是寂寞、荒蕪的。他也曾不時地看見過馬兒經過——他是從圖畫書中學會辨認這種動物的。馬在白色的花徑中行走,在耀眼的白色里,馬特看不清騎手是什麼樣的人,但是看上去不像是大人,而是和他一樣的小孩。
「Que lastima!我看看能不能在大房子里再找點。那些孩子太闊綽了,即使我拿一整盒,他們也不會注意到。」塞麗亞嘆了口氣,「儘管這樣,我還是只拿了一點。不把腳印留在黃油上的耗子最安全。」
馬特放她走了,但是同時他又感到氣憤。這種氣憤有點滑稽,他甚至還有種想哭的感覺。沒有了塞麗亞的房子顯得很寂靜,塞麗亞在家的時候,不是唱歌,就是在做飯時把鍋搞得乒乓作響,要不就和他談論些他以前從未見過,以後也不會看見的人和事。即使塞麗亞睡著了——每當從大房子長時間工作回來后,她總是很快就睡著——房間里也洋溢著她溫暖的氣息。
馬特搖了搖頭,女孩笑了。
「對不起!」馬特說。這個詞順嘴滑了出來,塞麗亞很久以前告訴過他,她不是他真正的母親。電視里的孩子們都有媽媽,因此,馬特九-九-藏-書也早已習慣這麼叫塞麗亞了。
很快,屋子裡就回蕩起了塞麗亞的鼾聲。在馬特聽來,這種聲響和在山間回蕩的雷聲一樣正常,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她入睡。「史蒂文和艾米麗。」他低語著,嘴裏重複著這幾個字。他不知道下次這些陌生人再出現時,他應該跟他們說些什麼,但是他決定一定要試著和他們說話。他練習著幾個句子:「我叫馬特。我住在這兒。你想看畫片嗎?」
「你爸改變觀點比換襪子還勤。」男孩說道。
但是馬特太害怕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這是幹什麼?」塞麗亞說道,「你都已經是快六歲的大孩子了,你該明白我必須去工作了。」她把他抱起來放到了一邊。
「他十三歲,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淡茶色頭髮,藍眼睛。」
「跟這沒關係,我爸說僕人有他們自己的隱私權,他是美國的參議員,因此他的觀點更有價值。」
塞麗亞去洗澡時,馬特把盤子洗好,碼進碗櫃里。塞麗亞穿著寬大的粉色浴袍走了出來,站在收拾完畢的桌子旁,睏倦地點著頭說:「你真是個好孩子。」
就是那個女孩,馬特肯定地想。
馬特給自己塞了滿滿一大碗吃的后,走進了塞麗亞的房間。
馬特嘆了口氣。做什麼事都需要出門,但塞麗亞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說出門很危險,並且每次都把門和窗鎖上。
「可能是個儲藏室,咱們試試開這門。」
房間的一邊是她那張寬大鬆軟的床,床上放滿了針織枕頭和毛絨玩具。床頭是一隻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幅耶穌心臟上插著五把劍的畫像。馬特很怕看到這幅畫,十字架就更加陰森恐怖了,因為它在黑暗中發著光。馬特把身子背了過去,但他還是很喜歡塞麗亞的房間。
這一定是那個男孩了。馬特想道。
馬特經常看見這些特別的詞彙,但只是一知半解。另一張畫上是一個人抓著一隻被兩片麵包夾著的牛蛙,標題是:麥田裡的蛙聲。馬特不知道什麼是蛙聲,可是塞麗亞每次看到這幅畫都笑個不停。
馬特讓它們全都臉衝著牆,這是對它們不能變活的懲罰,他隨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的房間很小,房間的一半被床佔據,牆上貼滿了塞麗亞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畫:電影明星、動物、小孩(馬特對小孩沒有感覺,但是塞麗亞卻對他們珍愛有加)、花、新聞故事,還有由一個一個特技小丑疊成的巨大的金字塔羅漢,標題是:六十四!月球僑民新紀錄。
「她至少還有禮貌。她妹妹瑪利亞,差不多像你這麼大,和湯https://read.99csw.com姆一塊兒玩。這個嘛……說是一起玩,但是基本上每次都是以她號啕大哭而結束。」
「我愛你超過世上的一切,」女人飛快地說道,「千萬別忘記這個。但是你只是我的借物,mi vida。」
「非常好,chico。」塞麗亞從他的肩上探過頭說。
馬特跑向窗戶。塞麗亞總是警告他向外看時要小心,但是他太興奮了,根本就顧不了那麼多。起初他看到的是和以前一樣的白得耀眼罌粟,然後一個影子穿過來。馬特迅速地退了回去,伏在地板上。
「他們裏面有史蒂文和本內托吧?」馬特提示道。
不,他馬上想到這些圖畫書和蠟筆都是偷來的。
「一個傭工的屋子。」另一個高一點的聲音說。
塞麗亞突然沒了精神,大聲地打著哈欠,顯得疲憊不堪。她起早貪黑地幹活,回家還要做飯。「對不起,小鬼。當井幹了的時候,就是幹了。」塞麗亞就此打住。
他們晚餐吃了墨西哥煎玉米餅和卷肉餅。馬特今天的胃口特別好,食物也特別合他的口味,他美美地飽餐了一頓。
「想一起玩嗎?想一起玩嗎?」馬特嘟囔著閉上了眼睛,聖女瓜達盧佩慈祥的臉在燭光中逐漸模糊起來。
「他可能是個白痴。」女孩煞有介事地說,「嘿,你是白痴嗎?」
「不行!」女孩喊道,「你會給他帶來麻煩的。」
「史蒂文長什麼樣?」有的時候,馬特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從塞麗亞嘴裏探聽出他想知道的一些情況(這次他是想知道出現在窗戶外的那兩個孩子的名字)。
「嘿,這是我家的農場,我父親告訴我對任何事都得多個心眼兒。你只是我家的客人。」
有了這個發現,馬特產生了進一步接近他們的念頭。
蠟筆最後的碎片從馬特的手指間滑落。
馬特想起來,那張畫像是塞麗亞在他上次過生日時送給他的。
他爬到枕頭上,假裝喂毛絨狗、泰迪熊、兔子(孔涅嬌,馬特糾正道)。開始感到還有點意思,可後來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在馬特心裏滋長開來。這些不是真的動物,他可以隨意和它們說話,可是它們聽不懂。他沒辦法和它們溝通,因為它們根本不是真的。
「他還不太壞,我想有時候他還有點良心。他經常和門杜沙家的女孩子們一起玩,他們還湊合,雖然有時他們對我們下人做的事情連上帝也會感到不解。」
「你會給我帶禮物回來嗎?」他邊說邊從她的親吻中扭開。
兔子皮得羅是一個淘氣的小傢伙,它爬進麥克格里哥先生的菜園裡偷吃生菜。麥克格里哥先生想把read.99csw.com皮得羅抓住做成餡餅,但是皮得羅經過數次歷險成功逃脫了。這是個有著圓滿結局的故事。
「你們想吃東西嗎?」可是食物也可能是偷來的,「想一起玩嗎?」對了,史蒂文和艾米麗可能會有辦法幫助馬特脫身。
女孩如何回答的,馬特沒能聽到。孩子們離開了房子,他還能依稀聽到女孩憤怒的聲音。他已經癱軟得不行了,就好像他剛剛遇到一隻塞麗亞曾經繪聲繪色地描繪過的怪獸一樣。那怪獸大概是叫丘帕卡·布拉絲,丘帕卡·布拉絲吸干你的血后,把你丟在那裡,直到你干成一塊老哈密瓜皮。
他打開電視,開始看肥皂劇。人們在肥皂劇里總是相互爭吵個不停,馬特看不太明白,即使明白了,也覺得沒意思。這不是真的,馬特伴隨著突如其來的恐懼想道。這就像那些動物玩具一樣,他可以不停地說話,可是沒有誰會聽他的。
馬特擋在門前,伸著胳膊不讓塞麗亞離開。窄小擁擠的起居室泛著黎明的晨光,太陽還沒有從山頂上完全露出頭,遠處的地平線一片模糊。
「也可能是她丈夫。」女孩補充道。
馬特坐在一張小木桌旁,看一本名為Pedro el Conejo、用西班牙文寫的書。馬特可以輕鬆地閱讀英文和西班牙文。實際上,他和塞麗亞同時使用這兩種語言。
塞麗亞把馬特抱起來,來到他的床邊。無論塞麗亞有多累(有時她簡直是筋疲力盡了),她從不漏掉這個儀式。她把馬特塞進被窩,點燃了聖女瓜達盧佩塑像前的聖燭。聖女像自塞麗亞從阿茲特蘭的村莊里出來后,就再也沒離開過她。聖女的長袍有點破損,都被塞麗亞用噴花巧妙地掩飾了。聖女站在布滿灰塵的石膏玫瑰上,她那亮晶晶的袍子被蠟燭玷污了,但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慈祥地凝視著遠方,就像很久以前在塞麗亞的卧室里一樣。
他把一整塊草地都塗上了綠色。蠟筆幾乎快被用光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捏著它,好把它用完。綠色使他感到快樂,要是他向外能看到這種綠草坪,而不是那些白得刺眼的罌粟,那該多好。他肯定草地和床一樣軟,聞著應該還帶有像雨露一樣甘甜的味道。
「是尿!你能相信嗎?他還把瓶蓋都蓋好了。哦,瑪利亞這通哭呀,可憐的小傢伙,她哪見過這個呀。」
「是那個又老又肥的廚娘——她叫什麼來著?」男孩說,「不管怎麼著,她都不願和別的僕人住在一起,這兒一定是她的老窩。原來她有個孩子啊。」
「媽媽,」他想都沒想,脫口說道,「再跟我講講大房子里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