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七至十一歲
10、一隻九條命的貓
「要是他……問得很奇怪怎麼辦?」馬特說。他想起那老人上次來訪時,曾一次又一次地問他「我死了沒有」那樣的問題。
「我保證!」馬特說。
客人們自動圍成了一個半圓圈。沙龍的所有邊角都擺滿了插著花的巨大花瓶和大理石雕塑,以此來討阿爾·帕特隆的歡心。突然客人們的交談停止了。鳥叫聲和噴泉的噴水聲顯得清晰起來,從旁邊的一個花園裡傳來一聲孔雀的尖叫,馬特緊張地等待著阿爾·帕特隆那電動輪椅的嗡嗡聲出現。
「誰?」一瞬間馬特又回到了那罌粟田裡的小屋。他六歲的時候,看過一本破爛的圖畫書,書里講述兔子孔涅嬌的故事。孔涅嬌被困在麥克格里哥先生的菜園裡,麥克格里哥先生想把它做到餡餅里去。
「我覺得你就是喜歡邋遢。」瑪利亞說,徑直走到窗邊拉開窗帘,打開窗子。窗外是塞麗亞的菜園,裏面長滿了玉米、西紅柿、花生和豌豆。「不管怎麼說,今天是阿爾·帕特隆的生日,這就是說你最好把你那張臭臉丟掉。」
馬特神情冷漠地看著遮著窗帘的窗戶,他喜歡待在安全舒適的黑暗中。「我就是個動物。」他答道。這些詞曾經傷害過他,但是他現在接受這現實了。
有人在馬特身後嘟囔著:「這個老吸血鬼,他又想法子從棺材里爬出來了。」馬特飛快地回過身看是誰在說話,可是無法從哪個人的表情上辨別出誰是剛才說話的人。
農場主們簇擁著一個馬特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他有著豬鬃般直立的紅髮,一張柔軟的發麵團似的臉,眼下有著深深的眼袋。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病態,但是他的情緒似乎非常好。他用驢叫似的嗓音在和其他人侃侃而談,不時地用手指頭捅捅人家的胸脯,以示對自己觀點的強調。單憑這點,馬特就知道他肯定是個農場主,因為沒有人敢這樣粗魯。
「在以後的幾年裡,我的五個哥哥都相繼死了:兩個淹死了,一個得了闌尾炎,我們那時沒有錢請醫生。最後兩個哥哥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我們兄妹八人,」阿爾·帕特隆說,「只有我活了下來。」
在每年一次的生日宴會上,所有事情都有了變化。這是真正的阿爾·帕特隆的聚會,但這也是為了慶祝馬特的生日而舉辦的。然而除了塞麗亞、塔姆林和阿爾·帕特隆為他祝賀,其他人都只是硬著頭皮挨過這一天。
馬特似乎看見了那塵土飛揚的玉米地和多倫哥那紫色的山脈。他似乎看到那條整年只有兩個月淌水,而其他季節則乾涸得像塊骨頭的溪流。他經常聽阿爾·帕特隆念叨這些故事https://read.99csw.com,他已經能夠背得滾瓜爛熟了。
桌子上鋪著潔白的桌布,盤子都鑲著金邊,銀制餐具被擦拭得閃閃發光,每隻盤子旁邊都擺著一隻水晶高腳酒杯。
「我不能說。」塞麗亞偷偷地環視了一下房間四周,「你要向我保證一定要記住。」
沙龍搭建在通向花園的大理石台階的頂端。宴會的客人向那裡涌去,忠實地服從著召喚,以迎接阿爾·帕特隆的到來。馬特振作了一下,每次他看見阿爾·帕特隆時,老人的狀況都顯得比上一次惡化了很多。
「它丟了!」瑪利亞號啕大哭,「它走丟了會很害怕的。哦,請幫我找找它吧!」
塔姆林用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馬特,向他點了點頭。馬特向前走了幾步。
塞麗亞跌坐了回去,用圍裙擦著眼睛。「我是個傻瓜。你知道了這些能有什麼好?這樣只會變得更糟。」她看起來像自言自語,馬特不安地看著她。她站起來撫平了圍裙上的皺褶,「快去吧,小傢伙們,在宴會上盡興些。我會在廚房給你們做最好吃的晚餐。你們倆看上去真漂亮,就像從電影里走出來的一樣。」樂觀自信的塞麗亞重新又回來了,馬特鬆了一口氣。
馬特感到不寒而慄。如果他沒發現毛球,它就會被淹死。怎麼會有人這麼殘忍?怎麼會有人想要傷害瑪利亞?瑪利亞的心地是那麼的善良,她連一隻黑蜘蛛都要去營救。馬特知道如果他指出這是湯姆乾的話,沒有人會相信他。他只是一個克隆人,他的觀點無關緊要。
「哦,我的孩子,我真的愛你!」塞麗亞伸出雙臂抱住他,湧出了淚水。馬特感到又吃驚又慌張,是什麼讓她這麼不安?他看到瑪利亞遠遠地站在一邊。她正在努力表現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瑪利亞最近喜歡說的詞是「多愁善感」,她是從塔姆林那裡學來的。
麥克格里哥先生咧著嘴笑了,舉起了阿爾·帕特隆的胳膊,像是一個拳擊場上的裁判舉起了得勝者的手臂。這個人是什麼地方如此令人討厭呢?馬特感覺自己的胃在抽緊,可是他沒有什麼理由討厭他。
阿爾·帕特隆來到了沙龍的中央,他示意塔姆林把輪椅推過來。他坐了進去,塔姆林把枕頭墊在他身體的四周。讓馬特吃驚的是,麥克格里哥先生也走上前去坐在了另一輛輪椅里。
「我比他們活得長,我也比我所有的敵人活得都長。當然,樹大招風,我是樹了不少敵人。」阿爾·帕特隆環視了一下聽眾,有些人試圖擠出笑容,他們遇到阿爾·帕特隆那鋼鐵般的目光,馬上變得清醒起來九*九*藏*書。「你們可以說我是只有九條命的貓,只要有耗子抓,我就要不停地捕食。謝謝這些醫生們,我很滿意。你們可以鼓掌了。」他盯著那些聽眾,人們起先有些猶豫不決,緊接著就大聲鼓起掌來。「他們就像機器人一樣。」阿爾·帕特隆低聲嘟囔著,他提高了聲音說,「我要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咱們一起吃晚餐。」
很不情願地,湯姆和馬特停止了瞪眼比賽,開始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瑪利亞輕輕抽泣著,加入這場漫無目的、毫無結果的搜尋。
「塞麗亞說如果把那麼多蠟燭插在蛋糕上,牆上的油漆都會被烤化的。」
「它怎麼跑到那裡去的?誰把蓋子蓋上的?哦,親愛的,乖,乖毛球。」——她把那隻討厭的東西抱起來貼在臉上——「你現在沒事了。你是我的好狗狗,你是我的小寶貝。」
在一個角落裡,葉子花藤架下面,擺放著一大排禮物。每個人都給阿爾·帕特隆帶來了禮物,雖然他什麼都不缺,而且以他一百四十三歲的年齡,也很少會對什麼東西產生興趣。那裡甚至還有幾件給馬特的禮物——塞麗亞和瑪利亞送的精緻可愛的禮物,塔姆林送的一些實用的東西,還有一個巨大昂貴的禮物,是阿爾·帕特隆送的。
「它不喜歡去外面。」瑪利亞說,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馬特相信這一點,那狗很是沒用,看到麻雀都害怕。但是它可能就藏在外面一個什麼角落裡,不到晚飯時間就別想找到它。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在馬特腦海中一閃而過。
「它可能正在房子四周自得其樂地溜達呢。」馬特說。
馬特看到他時心都碎了。他愛阿爾·帕特隆,勝過所有的一切。
馬特嘆了口氣。他可以沖任何人大喊大叫,以致讓他們發狂,但是對瑪利亞卻不行,不管他怎麼歇斯底里,她只是笑。當然,他也根本沒想過跟阿爾·帕特隆鬧脾氣。阿爾·帕特隆很少有機會來看馬特,即使來了,和他頂嘴也是欠考慮的。每次來看馬特時,阿爾·帕特隆都顯得更加虛弱了,他的頭腦也更加糊塗了。
湯姆是在找,但是看上去他不是真正在找。很難形容得出來,湯姆好像心不在焉,但是每時每刻他都在偷偷注視著瑪利亞。馬特停了下來,豎起耳朵傾聽。
然而令人感到神奇的是,沙龍盡頭的幕布打開了,阿爾·帕特隆走了出來。他移動得固然很緩慢,但他是真的在走。馬特感到很欣慰。老人身後跟著達夫特·唐納德和塔姆林,他們一人推著一輛輪椅。
馬特更靠近地觀察著那男人,他不像書里那個麥克格里哥先生九-九-藏-書的樣子,但是他身上肯定有什麼東西令人不快。
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有個人——是那公主,馬特想——叫道:「萬歲!」於是所有人都歡呼起來,馬特也歡呼起來,心裏充滿了說不出的愉悅。
「有動靜!」他叫道。他衝進衛生間,打開了馬桶蓋子,毛球就在那裡面,渾身濕淋淋的,已經筋疲力盡了。它只能發出極虛弱的哀鳴,馬特急忙把它揪出來丟到了地板上。他扯過一條毛巾把毛球包了起來。瑪利亞把它抱起來時,它已經完全地癱軟了。
「他們在招呼大家到沙龍那邊去,」瑪利亞說,她把毛球拉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你最好不要叫,」她跟那狗說道,「不管這個聚會有多糟糕。」
「我的小妹妹們在那次宴席中得了傷寒,她們在同一時刻死去了。她們太小了,她們還沒有窗檯高——沒有,即使踮著腳尖也沒有。」
就在湯姆離去的那一剎那,馬特看見一絲憤恨掠過他的臉。很顯然,湯姆想要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但是沒有得逞。馬特可以肯定是湯姆把毛球丟進了馬桶,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過對它的嫌惡。這就是湯姆,儘管他表面上表現得彬彬有禮、樂於助人,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內心在想什麼。
這是唯一的一次,馬特可以想要什麼就要什麼。他可以強迫阿拉克蘭家的人注意他,他可以讓史蒂文和湯姆——對了,就是湯姆!——在他們的朋友面前對他有禮貌。沒有人敢惹阿爾·帕特隆生氣,所以也沒有人敢忽視馬特。
馬特嘆了口氣,他是不指望和瑪利亞爭吵了,瑪利亞無論去哪兒都帶著毛球。塔姆林抱怨說那不是只狗,倒像是她胳膊上長出的一個毛茸茸的瘤子。他曾經提議帶她去醫生那裡把它給割掉。
塞麗亞停止拾掇襯衫,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聽我說,親愛的,如果今晚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我要你馬上來找我,到廚房後面的櫥櫃這邊找我。」
「我是個從窮山莊里出來的苦孩子。」阿爾·帕特隆開始了,衝著那群總統、獨裁者、將軍和其他知名人士發表起了演說,「有一年的五月節,我們屬地的牧場主舉辦了一次浩大的遊行。我和我的五個哥哥都跟著去看,媽媽帶著我的兩個小妹妹。她懷裡抱著一個,另一個拽著她的裙子跟在後面。」
「上次他來這兒的時候看上去有點怪怪的。」瑪利亞說。
馬特不願想起三年前的那些可怕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他被關在一間像雞窩一樣亂的房間里,與蟑螂為伍,與雞骨頭做伴。但是他知道如果阿爾·帕特隆不把他救出來的話,他可九九藏書能還會待在那裡,或者被羅薩殺掉埋在地板底下。
「多謝你!」馬特說。
湯姆!
「我的小心肝,」阿爾·帕特隆慈愛地說道,他伸出嶙峋的手臂招呼著他,「走近點,讓我好好看看你。我有過這麼英俊嗎?我一定有過。」老人嘆了口氣,陷入了沉默中。塔姆林示意馬特站在輪椅的旁邊。
瑪利亞打了個寒戰:「我不能想象人會那麼老!」
「它經常在廁所里喝水,」湯姆說,「它肯定是自己掉進去,然後把蓋子拉了下來蓋住了自己。我叫個女僕來給它洗一下。」
「歡迎!」阿爾·帕特隆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是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歡迎來參加我一百四十三歲的生日聚會。你們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盟友和家人。」老人輕輕地笑了一下,「我能想象他們希望我現在待在墳墓里,但是沒有那麼走運。我得益於世界上最出色的醫生的妙不可言的新型治療。現在我的好朋友——麥克格里哥先生也要接受這些人的治療。」
「你是不是把它帶出去了?」瑪利亞在床下尋找著。
這麼說他們是朋友了,馬特想,那為什麼以前沒有見過麥克格里哥先生呢?
或者說,在大多數時間無關緊要。馬特想著,腦子裡閃出了一個令人愉快的計劃。
的確是這樣。馬特想。阿爾·帕特隆現在變得非常健忘,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死了沒有?」他問道,「我死了沒有?」他把手舉到臉前,研究著每個手指,以確保自己健在。
「只要我願意我就能帶,我把它藏在衣服下擺里。」
在大多數時間里僕人們忽略了馬特,阿拉克蘭家的人也向來不拿正眼看他,好像他是一隻玻璃上的蟲子。奧迭戈先生——那位音樂老師,很少和他講話,除非馬特彈錯了一個音,他才說:「不!不!不!」奧迭戈先生不經常說「不!不!不!」馬特是一個完美的鋼琴演奏者,誰聽了都會忍不住誇聲「好!」但是奧迭戈先生從來沒有。當馬特彈得好時,一種喜悅的表情浮現在奧迭戈先生的臉上,這就已經意味著讚許了。當馬特彈得非常非常好的時候,他已經全然沉浸在音樂里,顧不上注意音樂老師在想什麼了。
「到前面來,你們這些奇迹的創造者。」阿爾·帕特隆說。兩男兩女從人群中顯出身來,他們走向輪椅,深深地鞠躬。「我相信你們會對我由衷的感謝感到滿意的。」——阿爾·帕特隆衝著那些面露失望之色的醫生們哧哧地笑著——「但是你們會對這些百萬支票感到更加滿意。」醫生們馬上雀躍起來,儘管其中一個女人還在遮掩自己的羞https://read.99csw•com愧表情。每個人都鼓起掌來,醫生們對阿爾·帕特隆千恩萬謝。
「那是麥克格里哥先生。」瑪利亞說。她站在馬特的後面,胳膊上伏著被吹乾的毛球。
馬特覺得不必保證,因為沒有人會忘了它,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湯姆正在瑪利亞的房間,可是毛球卻不見了。
「我要去我房間把毛球帶上。」他們離開時,瑪利亞說道。
馬特想那些聽眾肯定感到索然無味,雖然他們盡量在忍著不表現出來。他們在這些年裡年復一年聽到的都是同樣的演說。
「他在臨近聖地亞哥的地方有個農場。」瑪利亞說,「私下裡說,我覺得他很令人噁心。」
「阿爾·帕特隆今年一百四十三歲了。」馬特說。
「哦,不!你不能帶著它參加晚宴。」
「你像個野生動物。」瑪利亞站在馬特房間的門口抱怨著,「你躲在這兒像藏在洞里的狗熊。」
「在遊行中,市長騎著匹大白馬,向人群里撒錢。我們這通抓搶啊!我們像豬一樣在泥土裡翻滾著!但是我們需要這些錢,我們真是太窮了,連兩個比索都攢不出來。後來牧場主大擺宴席,我們可以放開吃喝。這對那些飢腸轆轆的人們是個絕佳時機,那些辣椒豆被成串地往嘴裏送。」
客人們在四處徘徊,品嘗著女僕們用盤子端上來的精緻點心。侍者們提供著各式各樣的飲品,給吸煙的人拿來了水煙袋。這裡有參議員、名演員、將軍、知名醫生、幾位前總統,還有六七個獨裁者——馬特從電視里聽說過他們的國家,這裏甚至還有一個徐娘半老的公主。當然還有其他地方的農場主們,他們統治著美國和阿茲特蘭邊界之間的這片毒品帝國。
莊園的四周被花園環繞著,為生日準備的桌子擺放在其中一個花園裡。草坪的草都是一樣的高度,濃密而光滑。這都是呆瓜們在舉辦活動之前用剪子修整的。雖然第二天會被踐踏得一塌糊塗,但是現在草坪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鬱鬱蔥蔥,像一顆發光的綠寶石。
沙龍死一般的寂靜。馬特聽到不遠處花園裡傳來鴿子的叫聲。沒指望,它叫道,沒指望,沒指望。
「我根本就沒見過它。」湯姆說,眼睛卻盯著馬特,馬特瞪了回去。湯姆那豬鬃般直立的紅頭髮油光滑亮地倒了下去,他的指甲也剪成了月牙形狀,顯得很整潔。湯姆在這種節日里總是把自己修飾一新,這可為他贏得不少女人們的讚美。
「糟糕?你是什麼意思?」
「你好了沒有?」塞麗亞嚷嚷著衝進了房間,她把馬特拉過去,仔細檢查他的襯衫領子,「記住了,你今晚要坐在阿爾·帕特隆的旁邊,專心回答他的所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