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 十二至十四歲
16、狼大哥
「小心!」塔姆林說,眼睛直視著監視屏幕。塞麗亞變換了話題,開始討論起葬禮上的事。
「所以我意識到這對你不公平,我應該原諒你。畢竟狼自己不知道吃農夫是不對的。」在機房的黑影里,瑪利亞靠著他。馬特的心在七上八下地翻騰著。她太可愛了,他太思念她了。
馬特打了個冷戰,他根本不知道費麗西婭有那麼恨他。
他領著她沿著通道往回走。瑪利亞什麼都沒說,而馬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沒走多遠,他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拿著手電筒向他們走過來,那身影把通道的空間撐得滿滿的。
「我聽見她跟湯姆說的。她對此——非常高興,我不明白人怎麼能那麼邪惡。」瑪利亞穿著的黑色長裙使她的臉色顯得越加蒼白。
馬特一連查看了幾個房間,都不能進去,因為他看見裏面有人,但是在秘密通道里拐過一個彎后,他想起了一間有著電腦和其他設備的倉庫,那裡所有東西都罩著塑料布。看起來阿爾·帕特隆想要把那些東西擺放在那裡,但是又不想讓它們被人發現,以免影響整棟房子的老派格調。
「那不是關鍵。聖弗朗西斯沒說過『我要對你以前犯下的惡行做出懲罰』,他只說『狼大哥,今天是嶄新的一天,你將開始新的篇章』。」
「應該差不多。他是個偏執狂,他總是在提防別人。」
「不,當然不能!你沒有靈魂哪裡也進不去。我猜——毛球死了以後我經常想這個問題——你就是熄滅了,像蠟燭一樣。我相信死不應該很難受,你一分鐘前還在這裏,然後就沒有了。哦,咱們別談這個了!」
「不!」馬特反駁道。他連人家吃晚飯也不會去偷聽,即使他沒有被邀請,不過這倒是個回敬那些怠慢他的人的直接方式。在鑰匙孔里偷窺別人,瑪利亞把他說得太低劣了。「你一定覺得我是個變態狂!」
「所以我從我的瓶子里倒出一點……放在那個白痴留下的漢堡包上。『過來,毛球。』我招呼著。它不想離開挎包,但是我……把它倒出來……在肉上,它把那東西整個全吃了。」
「你沒有靈魂,所以你不能受洗禮,所有的動物也是這樣。我想這不公平,有時我也不相信。畢竟,天堂如果沒有了鳥兒、狗和馬會是什麼樣子?那樹木和花草呢?它們都九-九-藏-書沒有靈魂。那就意味著天堂只能像個水泥停車場嗎?我猜這就是修女所指的神學問題。」
「是的。他們在我還是個嬰兒時就為我做了。」
「這裏真冷!」
「它多久才死的?」湯姆問,但是馬特沒有聽見回答。瑪利亞滑倒在地上,他馬上撲到她身邊。她一聲不吭,但是她的身體在發抖,她的頭因極大的痛苦在擺來擺去。
瑪利亞像被針扎了一樣縮了回來。
「他們能去哪兒呢?」塔姆林說,他正精力旺盛地來回踱著步,馬特對此印象非常深刻。那保鏢的聲音聽起來很細小微弱,費麗西婭調大了音量。
「攝像頭無所不在。阿爾·帕特隆用它來看……所有的事。但是他現在太老了,他把這工作交給了他的護衛隊。他們不會打擾別人……除非有不速之客。我許多時間都是在這裏。」
「我就想看一眼。」瑪利亞把眼睛放在了孔上,「是湯姆,還有費麗西婭。」馬特把耳朵貼在牆壁上,以便能聽得清楚一點。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塔姆林說。
「好吧。」馬特說,他願意在這方面答應她任何事。
「你怎麼知道?如果他絕望透頂——」
「那兒就是毛球咽氣的地方,對吧?」湯姆說。
「你們這些大傻瓜。」塔姆林低聲說道,「整個莊園像捅了的馬蜂窩一樣。」
「多一些寬恕從來不會有壞處。」馬特說道,那是塞麗亞日常喜歡說的一句話。
「該死!他們知道攝像頭的事。」湯姆說。
瑪利亞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馬特意識到他們肯定在看著那個水泵房。
「你不會坐在這裏觀察別人吧?」她說。
「你看見馬特殺那狗了嗎?」湯姆急切地問道。馬特大吃一驚。為什麼湯姆自己做的惡事還要問這個問題?瑪利亞的身體激憤地扭動了一下,馬特希望她不要奮不顧身地沖他們喊叫起來。
馬特驚訝地發現她哭了,他印象里她經常哭。他抱著她,親著她那淚水漣漣的臉龐。「我不在乎。」他喃喃地說,「如果我有靈魂,我還是會被扔進地獄的。」
「真的?窺視孔在哪兒?讓我看看。」
「還有,狼大哥,我會想你的。」這次瑪利亞讓塔姆林急匆匆地帶出了通道,馬特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
馬特看見了大鋼琴,一堆樂譜,還有瑪https://read.99csw.com利亞的黑色帽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湯姆。」馬特安靜地說。
「我沒有,真的。聽著,咱們能在我被熱成糨糊前找間屋子嗎?」
「可是我還得取悅那隻……醜陋的、諂媚的耗子,瑪利亞叫它狗。我保存了一點用於我的神經衰弱的鴉片酊。」
「現在他用不著這些窺視孔了。」瑪利亞說,「你能想象在這裏塞進一把輪椅來嗎?」
「我找個空房子,咱們躲進去。」馬特說。他給她看了秘密窺視孔,瑪利亞對它既好奇又著迷。
「阿爾·帕特隆跟我說過這通道。他猜你可能瞎打誤撞地發現了它。他媽的,馬特,瑪利亞已經被你折磨得不輕了。」
馬特和瑪利亞跳了起來,一同跑到了秘密通道的進口。瑪利亞被電線絆住,他抓住她,把她推進了通道,然後馬特也鑽進通道,把門關上。與此同時,房間另一端的門打開了。他們站在通道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阿爾·帕特隆,我猜。」馬特說。
「讓我看看。」瑪利亞悄聲說道。馬特挪到了一邊,把耳朵又貼到牆上,他不想錯過任何東西。
費麗西婭咯咯地笑著:「我是說那克隆人。我看見……絕妙的、天才的馬特……鬼鬼祟祟地從門杜沙房間里出來……狗在挎包里。怎麼回事?我想,於是我就跟著他。」
馬特不太知道天堂的事,地獄倒是經常在電視里被提及。「那牧師是什麼意思——我是個未受洗禮的小撒旦?」馬特急切地問。
「帶她去哪兒了?」湯姆喊著,把拳頭砸在滿是被遮蓋的機器的桌子上。有東西掉下來打碎了,費麗西婭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狼還能消化蔬菜。」學過生物的馬特說道。
「還記得這兒嗎?」費麗西婭用緩慢而討好的聲音說道。
「哦,爸爸。」瑪利亞說,好像她剛剛想起來她還有個父親。
「嘿,那是沙龍。」湯姆說,「那裡已經完全空了,就剩下阿爾老頭了。」
「這是個好事嗎?」
「那是音樂室。」費麗西婭說。
「哦……不是……」費麗西婭陷入了沉默。有時候她需要幾分鐘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才能繼續交談。馬特想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現在他已經沒有機會把瑪利亞從窺視口勸開了。「我來到了荷花池,」費麗九-九-藏-書西婭最終說道,「我很……生氣……他們在生日派對上那麼對待你,我真想殺了那個阿爾·帕特隆的跟屁蟲。」
「馬特,」瑪利亞說,把塔姆林甩在了一邊,「你讓我原諒你根本沒有做過的事。」
「……發現他們這兒……如果他們在……莊園……任何地方。」費麗西婭用緩慢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著。馬特馬上覺察出她的意思是指通道,然而他聽到了椅子搬動的聲音和機器旋轉的聲音。
「好吧!」他答應道。
他們長時間坐在一起,什麼話也沒說。房間里太冷了,他們倆都打起了哆嗦。「我真想和你在一起,」瑪利亞最終說道,「在學校里可很難找到一個像你一樣談得攏的同學。」
「毛球?」湯姆說。
「誰去管他。」費麗西婭嘟囔著,「他是個……廢物。」
「我可不信。」馬特說。
馬特知道塞麗亞在說什麼,塔姆林肯定告訴她關於秘密綠洲的事了。馬特沒想過要帶瑪利亞去那裡,現在所有人都在抓他,他當然也不能這麼做。
「我覺得你不會喜歡窺視別人。」
「你什麼意思?」湯姆說。
「可能他需要這樣。」
馬特看見那台大屏幕電腦顯示器耀眼地亮著,然而他覺得這完全不像一台電腦,而是某種攝像機。他看到了阿爾老頭的圖像,他那鳥喙般的鼻子從棺材里戳了出來。畫面模糊地切換著,是湯姆在操控著控制器。
「只不過什麼?」
「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瑪利亞小聲說。馬特在兩個被遮蓋的大傢伙之間找到了一塊隱蔽的地方,他覺得那裡可能會暖和些。這涼爽開始還很受用,但是現在已經感覺不舒服了。
瑪利亞給馬特講她如何克制自己不向艾米麗發火,她忘寫家庭作業時如何抄別人的作業,以及在她應該禁食的時候如何偷吃冰激凌,等等。能不能變好跟馬特可沒關係,他認為,為這些缺點而煩惱簡直是浪費時間。「你做過洗禮嗎?」他問。
「不管怎麼說,我對不起你,我對你不公平。」
「他會不會把她帶到那兒去。」塔姆林說。
「動物死後會進地獄嗎?」馬特說。
馬特帶著瑪利亞進入一間黑暗的房間並跨過裏面一堆亂糟糟的電線。「哇!這裏好涼快。」她說。
「哦,不!」瑪利亞說,「我還不是聖人,普通人有的缺點我九_九_藏_書都有。」
「我希望你遵守你要越變越好的諾言。」她看著馬特繼續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塔姆林顯得十分震驚。
這裏過於涼快了,馬特意識到,簡直是冷冰冰的。這裡有著幽幽的化學物品的味道,一陣微風吹起了他胳膊上的汗毛,他聽見一陣幾乎難以分辨的嗡嗡聲。「我猜電腦是需要空調的。」馬特說。
「嘿,又不是只有我在這通道里。你覺得是誰把它造出來的?」瑪利亞的低語在馬特的耳邊炸響,痒痒的感覺直傳到了脖子里。
「費麗西婭毒死了毛球。」瑪利亞說。
「你知道,我那天看見……那小畜生……」費麗西婭說。
瑪利亞靠在他身上嘆了口氣:「哦,馬特。我確信聖弗朗西斯不會同意他的說法的。你不是邪惡的,只不過……」
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就像瑪利亞被送走前那樣。「我讀了《聖弗朗西斯的小花》之後,決定原諒你了。」瑪利亞開始了,「你記得我說過的那匹狼嗎?故事情節是這樣的:一匹曾經是誰見誰怕的惡狼,在聖弗朗西斯跟它談了一次話以後,變得像只溫柔的小羊,從此除了蔬菜什麼都不吃了。」
「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嘛。」瑪利亞說,「我們都快被熱浪蒸幹了,而這些機器卻享受著飯店頭等房的待遇。」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馬特問。
馬特被深深地震驚了。他雖然無法為阿爾老頭落淚,但是他為他感到悲傷,他躺在那絲綢鑲邊的棺材里,像一隻餓死的鳥。馬特輕輕地把瑪利亞推到一旁,不出他所料,她並沒有抗拒,她好像是被這些話給嚇昏了。
費麗西婭接管過控制器,她看起來在運用攝像頭方面有更多的經驗。她急速地在莊園中轉換著,甚至顯示了僕人的住處和儲藏室。她在塞麗亞的房間停住了,塞麗亞正癱倒在一張大安樂椅里,塔姆林在不遠處。
「是音樂室。」馬特說。
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湯姆說:「太神奇了!你能看見裏面!」
「謝謝你!」他說。
「我從沒有認為你是個白痴。」馬特說。
「別拿他開玩笑。」
「你可能喜歡讓我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痴。」她恍然大悟地說。
「這裏比外面還熱。」瑪利亞擦著臉說道。
「這些機器在接近冰點時……更能發揮效應,我穿著大衣感覺不出來。」費麗西婭說。馬特
read.99csw.com能夠相信這點,她太依賴麻醉品了,她的身體可能不比棺材里的阿爾老頭暖和多少。
「你一定要遵守,狼大哥。別再跑到雞窩那兒偷吃了。」
「你需要躺下來。」塔姆林說,「我會按照阿爾·帕特隆的意思把你弄出去。他會說你一直都在他那裡,他覺得這很有意思,但是門杜沙參議員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
「你還會再來看我嗎?」馬特說。
他們躡手躡腳地繞過這些設備,低聲說著話。馬特看見塑料布蓋著的東西在發著亮光,那些機器是開著的。它們在幹什麼,又是用來做什麼的?
「這個,當然了,沒有被洗禮,就上不了天堂。」
她保存的鴉片酊足以消滅一個城市。馬特想。
「馬特,你在這裏等幾分鐘。當周圍安全后,你從你進來的地方出去。」那保鏢說道。
「我應該猜到的,瑪利亞的帽子在那裡。」
「馬特沒有……干那事。」
「它沒有受罪,」馬特抱著她悄聲道,「它甚至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瑪利亞緊貼著他,她的臉被馬特支在牆上的手電筒發出的一束光照亮著。終於,她平靜下來,準備和馬特一起查看湯姆和費麗西婭在做什麼。但是他們走了,顯示器被罩上了塑料布。
馬特閉住了嘴巴,他想說他沒有毒死毛球,也不需要被原諒,但是他不想掃瑪利亞的興。
「他們可能……在外面。」費麗西婭嘟囔著。她操縱的畫面顯示出馬廄、游泳池、花園,馬特震驚地看到了荷花池,還有一對朱鷺在慵懶地伸著翅膀。
「我想他現在只是一堆廢料了。」湯姆笑著,費麗西婭也笑了。
「所以你要答應變得越來越好。」
「塔姆林知道……所有的事。」費麗西婭說,「阿爾·帕特隆很寵著他。」
「他們在那兒!」湯姆叫道,他移動攝像頭,顯示著房間的各個角落。
「哦,他有鴉片酊,」費麗西婭繼續道,「但是他……沒有用它。」
「我保證。我該怎麼稱呼你?聖瑪利亞?」
「沒準他們不在莊園里。」塞麗亞說。
費麗西婭尖聲地大笑起來:「他的腎已經……不在了。他的心臟……枯竭了。你不能從一個癌症病人那裡移植器官。」
「爸爸說我必須離這裏遠一些。他認為——哦,不!我又聽見聲音了。」
「你不會告訴我,是那狗自己找到了那瓶子,把自己幹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