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老年 十二至十四歲 18、龍窟

老年 十二至十四歲

18、龍窟

「吃一份炸肉餅再走。」不知是馬特的幻覺,還是真實的狀況,在塞麗亞遞給他盤子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心臟病發作。」保鏢哼唧著。
「阿爾·帕特隆知道他的儲藏室里有多少東西嗎?」馬特當然知道,那故事里的「龍」指的就是他。
「哎喲!」馬特蹲了下來。
「一定要吃!今天晚上會很難熬的。」塞麗亞堵在桌子旁邊,看著他機械地嚼著。塞麗亞讓他吃得一點兒不剩。辣醬嘗起來味道很怪,也許是那惡劣的空氣造成的。馬特還感到有點噁心,他睡覺時嘴裏還滿是金屬味呢。
於是馬特明白了阿爾·帕特隆不是想念那些石頭的美麗,而是懷念佔有這些好東西時的愉悅。他覺得那老人非常可憐,不知道如何來安慰他。
「出什麼事了?」馬特說。
「把東西送出去?」老人沉思著,「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從多倫哥拼殺出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建立起一個比阿爾·多拉多還偉大的毒品帝國,阿爾·多拉多每天都用金粉洗澡,這你知道嗎?」
在溫暖的午後陽光下,蜜蜂在花枝間盤旋。平時塞麗亞喜歡種些蔬菜,但是最近她對花產生了興趣。黑眼蘇珊花沿著一面牆爬了上去,而另一面牆被西番蓮藤裝飾著。毛地黃和百靈草被其他一些馬特不認識的植物簇擁著,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片。有些植物對陽光敏感,所以塔姆林建了一個木格子花架,馬特覺得這使花園更好看了。
「對不起。」馬特悄聲說道。
但是一旦馬特表明了他是馬提奧·阿拉克蘭時,他們馬上就顯得像和善的男孩子,好像只不過就是在酒吧里喝喝酒、打打架罷了。
老人已經沉浸在幻想之中了,他的眼睛遙望著遠方,嚮往著那傳說中的國王居住的叢林。
他還沒碰到腳時,保鏢就衝過來把他架了起來。緊接著馬特意識到他們在把他往哪兒帶。
馬特於是停止了掙扎。他們把他帶到阿爾·帕特隆https://read.99csw.com那裡是再自然不過了,他愛阿爾·帕特隆,並且那老人在病得很厲害時肯定會想看見他。
塞麗亞在痛哭著,哀怨著,和馬特想象的一模一樣。她衝著馬特悲號著,直到馬特覺得她都有點歇斯底里了,但是,被愛著的感覺還是不錯的。在好了一點后,她走到醫院院工面前,像只母老虎。「他再也不需要待在這裏了!」她同時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叫喊著。
「我在它們中間再也看不到生命了,讓人們為之而戰的激|情已經不在了。」
「這會讓龍快樂嗎?」塔姆林重複道,「為什麼這個我從沒想過?我覺得應該是吧。像這樣一隻畢生都在讓別人遭受痛苦的怪獸,還能有什麼快樂可言呢?繼續說完:那些龍最神奇的地方在於,一旦有東西從洞里被拿走時,不管多小,它們都會知道。它們睡得很熟,但是如果哪個愚蠢的傢伙半夜裡偷偷摸上來,只要拿了一個硬幣,龍就醒了——你可不想成為那傢伙吧——龍立即把他燒成了一塊焦炭,然後把他扔到一個焦炭堆上,那些人也是犯了企圖從龍窟偷東西的錯誤。」
「你他——」那人吃驚地喊出了一連串詛咒的話,「哎呀!你看他把我的衣服弄的!」
他們匆忙走下台階,沿著一條彎曲的小道穿過幽暗的花園,來到了荒野的邊緣。在他們的身後,馬特看見有著白色柱子的巨大庭院和裝飾著電燈的橘子樹。慌忙中,他的光腳踩到了一根大頭刺。
「可能不知道,但是你別想去碰運氣。」塔姆林說。
「你是沒有病,是阿爾·帕特隆病了。」一個保鏢說道。
塔姆林從老人囤積的巨大禮品寶藏中取來那些寶貝,阿爾·帕特隆用扭曲的手指撫摸著一盒鑽石,哀聲嘆息:「它們終究還是石頭啊。」
聖弗朗西斯的形象又變幻成了塔姆林。那保鏢看上去灰暗而又憔悴。他低著頭好像在祈禱,雖然馬特read.99csw•com認為祈禱這種事跟這個人根本就毫無干係。
「我不餓。」他把盤子推了回去。
馬特已經不再關心他腳上的刺了,更嚴峻的問題困擾著他。他的胃裡像吞了一堆仙人掌一樣難受,眼睛也不對勁了。
沒問題,好吧。馬特想。
「醫院!」他喘息著說。
「我去了……呆瓜窩棚。」馬特說,他停頓了會兒讓喉嚨的疼痛平息一下,「感到不舒服。農場巡邏隊……發現了我。」
「這隻是個建議。」馬特說,他被自己招惹出的反應嚇呆了,「聖弗朗西斯是很久以前的人。」
「什麼是龍窟?」馬特問。他和塔姆林坐在塞麗亞的花園裡,分享著一壺檸檬汽水。自從阿爾·帕特隆做了心臟手術后,塔姆林很少有時間來看望他。現在,因為馬特魯莽的話,那老人總是在自己的房子里轉來轉去,塔姆林說他在清點他的財物。
「沒時間了,你就洗洗臉吧。」
「聖弗朗西斯說,把東西分給窮人是善事。」馬特建議道。
阿爾·帕特隆新移植的心臟表現得很神勇,但很顯然,經過這一次危機,他不再坐在他那電動輪椅上無所事事地四處瞎轉了。理療師在盡量防止他胳膊和腿的肌肉退化,但是他的某些活力還是已經不在了。
「還沒。」
「塔姆林。」他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那保鏢的腦袋猛然出現了,他看上去——馬特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又輕鬆又痛苦。
「真是的,對不起,」塔姆林說,「你生病時我不該跟你嚷嚷。看,你辦了件蠢事,去呆瓜窩棚那邊瞎轉悠,但是沒準這不是個太壞的事。人們常說,傻人有傻福。」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馬特,像是還要說些什麼。
「你去廢料廠了?」塔姆林爆發了,「我的上帝!怪不得你的心臟變得這麼虛弱!那土裡有巫婆釀造的化學製品。我要你向我保證永遠、永遠不要再去那裡了。」
阿爾·帕特隆漸漸起了顯著的變化,他拖九*九*藏*書著自己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眼睛閃爍著,活力之水彷彿又潺潺地注進了他的體內。「把……東西……送出去?」他叫著,好像年輕了一百歲,「把東西送出去?我真不相信我聽到了什麼!他們是怎麼教你的!」
然後又是聖弗朗西斯坐在床上。「狼兄弟,你做了太多的惡事,所以人們都與你為敵,但是我還是你的朋友。」他說。
馬特被保鏢的憤怒嚇傻了。沒有人告訴他,他怎麼知道那裡會有危險?馬特的眼裡滲出了淚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顯出了懦弱。
「阿爾·帕特隆。」馬特低聲說道。
「他站在他金色屋宇的拱門下面,」阿爾·帕特隆說,他的黑眼睛在發著亮光,「他的僕人們用金粉向他身上撒,直到他全身像太陽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他的人民像上帝一樣崇拜他。」
「快點!有重要的事!」塞麗亞在衛生間門外喊著。
馬特從科學課上得知了這類過程。當有人在意外事故中死了后,他的器官會用來救治那些患病的人。如果阿爾·帕特隆得到的那個心臟是小個的話,那心臟肯定是從一個孩子那兒得來的。可能塔姆林就是因為這個沮喪吧。
「他很結實。」塔姆林說,「他們要在他的背上做個移植手術。」馬特抬起了眉毛:「就是在挨著他心髒的部位再放一個捐贈的心臟進去,來調節心跳。那捐贈——那心臟——太小了,不能勝任它自己的工作。」
「如果你……把我腳上的刺取出來的話。」馬特嘶啞地說。
對呀,就是這樣,馬特提醒自己,湯姆還表現得像是加百里天使呢。
「他沒有……死吧?」
馬特把水拍打在臉上,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在農場巡邏隊把他送回來后,他直接就倒在了床上。後來他又去過呆瓜窩棚那裡,那邊惡劣的空氣總讓他感到無精打采。
「啊,是這樣。」塔姆林說,「那是龍從古堡里劫掠來的財富。它把它的寶物收藏在山read.99csw.com裡面一個又黑又深的洞穴里,晚上它睡在這些寶貝上面。在鑲著珠寶的匕首之類的東西上面睡覺可能不會太舒服,但是龍有鱗甲包著,它感覺不到。」
她扯開了被單,把他拉了起來。雖然馬特現在已經和塞麗亞一般高了,但是她比他更強壯,這肯定是因為這些年在廚房裡擺弄炒菜鍋的緣故。她把他推進了衛生間。
保鏢扯開了被單,馬上發現了問題之所在。「真是個白痴。」他低聲埋怨道,「什麼都看不見,除了一個牛眼一樣的腫包。」他把刺拔了出來,用外用酒精給他擦了腳。
事後,塔姆林誇讚馬特的機智:「你建議他放棄龍窟,氣得他臉都紅了。我平時太軟弱了,他真正需要的是在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腳。」
馬特想起當休把他摔在卡車后廂板上時他那冷酷的眼神,從這點來看,在休的眼裡,馬特只不過是個可以隨時被踩死的小耗子。
「你真該對不起。塞麗亞這幾個小時都快在外面地板上走出溝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有點難過和內疚了?」
馬特被放到了一個擔架上,被抬著穿過清晨清涼新鮮的空氣,來到了塞麗亞的住所。她把他塞進被窩裡,一整天都站在那兒守著他。
醫工們把他抬到一輛擔架車上,迅速地把他推進一個大廳,然後把他放到一張床上。馬特聽到有人在喊叫著:「聽不到他的心跳了!」然後有人把針刺進了他的胳膊。馬特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噩夢了。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呆瓜窩棚旁邊泥溝里那黃色的爛泥里滾爬。他一次又一次地嘔吐著,直到稀薄苦澀的膽汁滴了出來。他看見毛球蹲在他的床腳,責備地看著他。難道這就是毛球吞了鴉片酊后所經受的痛苦嗎?
「怎麼回事?」他一邊叫著,一邊試圖從被單中脫身。
他被他頭腦里農場巡邏隊自相矛盾的形象搞糊塗了。在他遇到他們以前,塞麗亞在他腦子裡灌輸了無數令他膽寒的故事。他們是深夜裡九_九_藏_書的怪物,她說,就像丘帕卡·布拉絲。他們在阿約山外一旦發現蛛絲馬跡,立刻就會蜂擁而至,用高倍望遠鏡追捕著他們的獵物。
塞麗亞和馬特剛從房間里走出來,就遇到兩個保鏢從門廳擁了過來。肯定是非常晚了,所有的走廊都是空蕩蕩的。
馬特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的視線模糊了,心臟怦怦直跳。他把腦袋從保鏢的胳膊旁扭開,他吐了。
馬特知道,阿爾·帕特隆已經跟他講了十幾遍了。
馬特吹乾手走了出來。
「我沒有病!」馬特叫道。自從他看過那個床上的怪物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醫院。
一束微弱的晨光把窗戶照亮了。黎明來臨了,恐怖的夜晚退去了。馬特吞咽了一下,他的喉嚨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說話。
「不是非說不可的,就不要講話,夥計。」
「我能穿上衣服嗎?」馬特央求著。
「沒錯,我的小心肝。」塞麗亞說,但是聽上去不太對勁,她的聲音哽咽住了。
這幾天,馬特大多數時間都守在阿爾·帕特隆的床邊,他說:「它們非常漂亮。」
馬特很愛聽塔姆林講那些他小時候聽到的事情。他腦子裡出現了溫和如音樂般的聲調,馬特能想象到很久以前,當他是個孩子時的模樣,那時,他還沒有被打扁鼻子,從頭到腳也沒有傷疤。

「起床!」塞麗亞貼著馬特的耳邊喊道,他驚得翻到了床下,胳膊被床單纏住了。
「這會讓龍快樂嗎?」馬特問。
馬特非常強烈地想問他幾個問題。你會為殺死二十個兒童而感到內疚嗎?還有,你做了那麼多更壞的事,為什麼還會為毛球的事生氣?但是馬特要面對塔姆林,還需要更多的自信。
以前,當塔姆林向他描述他的那些美國和阿茲特蘭政府里的敵手如何失寵,或遭遇了什麼意外事故時,他還會爆發出笑聲。可是現在他只是點著頭,他已經遠離於這種快樂了。在他一百四十八歲的高齡,他所剩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