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
23、死亡
「如果我像麥克格里哥——一個好農場主,卻是一個骯髒的人——我會在你一出生就把你的腦子毀掉。然而,我很高興能給你一個我所沒有的童年,而我那時為了一袋該死的玉米粉,不得不趴在擁有我父母土地的牧場主腳下。」
馬特為她擔心,阿爾·帕特隆會幹掉惹他生氣的人,但是那老人卻微笑了:「我們像一對完美的蝎子,是不是?」
塞麗亞什麼話都沒說,她好像化成了石頭。
「那一年,在筵席中,我的小妹妹們得了傷寒,她們在同一時刻死去了。她們太小了,她們還沒有窗檯高——沒有,即使踮著腳尖也沒有。」
他說「這個克隆人」,馬特想,他稱呼我時用「它」。
「塞麗亞怎麼樣了?」馬特低聲問。
馬特太熟悉這故事了,他想尖叫。阿爾·帕特隆毫不費力地就把話題引到這上面來,就像一頭拉著舊磨的驢。一旦他開始了,他就會講到結尾,沒有人能阻止他。
「是,先生。」塔姆林說。
「明白嗎,夥計?我就是你所說的雇傭兵。」塔姆林用馬特曾經喜歡的輕快的語氣說道,「我跟阿爾·帕特隆很多年了——雖然他已不在了。但是我現在丟掉了工作,然而阿拉克蘭先生好心地留用了我。」
「我們村的鎮長——穿著得體的黑色鑲銀邊的套裝——騎著一匹大白馬,向人群里撒錢。我們這通抓搶,像豬一樣在泥土裡翻滾著!但是我們需要這些錢。我們真是太窮了,連兩個比索都攢不出來。後來牧場主大擺筵席,我們可以放開吃喝。這對那些飢腸轆轆的人們是個絕佳時機,那些辣椒豆成串地往嘴裏送。
「我必須承認,你是第一個有音樂天分的克隆人。但是如果我們想聽音樂的話,可以打開收音機。」塔姆林不動聲色地說。
但是是你告訴她皇帝蝶的事的,馬特想,你讓她走進了圈套。
馬特那時沒有注意到這個提醒。塔姆林經常指出一些從自然書籍里學到的實例,他讀得又慢又仔細。
「坐下,我的小心肝。」阿爾·帕特隆說,指著桌子旁邊的一把椅子,「我記得,你喜歡吃甜餅。」
馬特想站起來,他被保鏢推坐了回去。
馬特走向前去。他看見更多的保鏢站在陰影里,而塞麗亞站在從窗帘縫隙透射進來的一束光線中,馬特振作起來準備接受她一場疾風驟雨的發作,可是她卻默不作聲,只是瞪著眼睛,一臉嚴酷。
「哦,他們!」阿爾·帕特隆輕蔑地說,「他們https://read•99csw•com就像追逐綠草的牛一樣。他們在我的田野里南突北跑。哦,是的。」當馬特抬起了眉毛時他說道,「開始的時候,潮流全是向著一個方向的。阿茲特蘭人向北奔去,想得到好萊塢大片那樣的生活,但是美國並不是人們想象的那種富裕天堂。現在美國人從電影里看到阿茲特蘭,認為那裡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恬靜。我從另一個方向也抓到了不少。」
「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醫生低聲說道,一陣冰冷的恐懼席捲了馬特。
「就十分鐘。」醫生說。
保鏢輕輕抓著他的胳膊,帶著他走過走廊,來到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和馬特在醫院里見過的不一樣,房間裝飾著漂亮的油畫,有著高貴的傢具,還有地毯。在房間盡頭,落地窗旁邊,有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茶壺、茶杯和一個裝著甜餅的銀盤。
房間死一般寂靜,馬特聽見一隻鴿子在醫院的房頂上叫。沒指望,它叫道,沒指望,沒指望。
「把它結束了吧。」阿拉克蘭對塔姆林說。
「緊急情況!」醫生叫道,「把他抬到手術室去!快!快!快!」
「但是有一年發生了變化,」阿爾·帕特隆說,「在五月節時,牧場主舉辦了一次慶祝活動。我和我的五個哥哥去看了。媽媽帶著我的小妹妹們。她懷裡抱著一個,另一個拉著她的裙子跟在後面。」
「我在這裏通知你,我們不再需要你的服務了。」阿拉克蘭說道。
「Bruja!巫婆!」阿爾·帕特隆尖叫著,他的眼睛充滿了兇殘的怒火,他的皮膚湧起憤怒的紅色,他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
「我看沒什麼問題。」一個醫生看著圖表說道。
馬特開始想著瑪利亞。她可能已經回修女院去了。他不知道她在那兒幹什麼,除了吃巧克力和在屋頂上裸曬之外。多麼瘋狂、多麼有趣啊。馬特想到這裏時,臉微微發熱了。他曾經在藝術課上看見過羅馬油畫里光著身子的胖女神。他覺得她們不錯,但是現實生活中,從沒有人像這樣在周圍跑來跑去的。或者他們就是這樣的?他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們的行為規範是什麼樣的。
那是我六歲時喜歡的。馬特想。這裏到底怎麼了?
他完全被嚇呆了,這裏就是麥克格里哥的克隆人待的地方,這裏就是那不好的事情發生的地方。
馬特被綁在一張床上,滿屋子都是滴滴作響的機器。兩個保鏢站在門外,另外兩個保鏢站在九-九-藏-書窗戶那兒,窗戶用鐵條封著。
「我——我很難過。」淚水從馬特的臉上悄然滑落,他努力使自己不哭出聲來,但是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悲傷。
「記著,我還要你今晚回來守靈呢。」阿拉克蘭先生說。
「就你而言,」塞麗亞說,「馬特什麼都不欠你的,他也不會償還你任何東西。你不能用他做移植。」
門開了,兩個保鏢走了進來,開始給馬特鬆綁。要幹什麼?他想。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對於他來講,已經不會再有什麼好事了。
「我需要像皇帝蝶體內的毒藥那樣的東西,」塞麗亞說,打斷了馬特的思緒,「所以我開始給他喂砒霜。」
「砒霜!」醫生叫道。
只要我有機會就要跑,馬特想,所有事都為我準備好了,塔姆林給了我地圖和食物,並且教我怎樣爬山,我沒有明白,我不想明白。
傻瓜,傻瓜,傻瓜,馬特心中說道,為什麼有機會時我不跑呢?
保鏢把床推走了。醫生在旁邊跑著,一邊用手擠壓著阿爾·帕特隆的心臟。猛然間,整個建築像是一個炸開的馬蜂窩。更多的保鏢出現了——足有一個軍隊。其中兩個保鏢不顧馬特的阻撓,匆匆把塞麗亞帶走了。一個技術人員剪了一撮馬特的頭髮就走了。
他們離開了,馬特獨自沉浸在恐懼和幻想中。
「我不能一直給馬特服用毛地黃,那太危險了。我需要讓馬特患病,但是病得不能太厲害,於是有人告訴我了皇帝蝶。」
「我想你會的,」阿拉克蘭先生說,「這就意味著你對我們沒有用處了。」
「你知道這像什麼?」阿爾·帕特隆低語著,在他爆發之後,他的能量消退了,「你和我是一個村子的。」
「這不影響移植吧?」威廉姆詢問道。
不管怎樣,瑪利亞已經因這事惹了麻煩。馬特感覺自己發燒了,這沒什麼奇怪的,他體內已經滿是砒霜了。他想知道塞麗亞給他還服用過花園裡其他什麼東西。
瑪利亞現在在幹什麼?他們肯定給她下藥了,就像他們在強迫梵妮嫁給本內托之前給她下藥那樣。也許,費麗西婭在開始時也被強迫服用鴉片酊,以便讓她順從聽話。終有一天,他們也會給瑪利亞和湯姆舉辦一次盛大的婚禮,瑪利亞也會被攙扶著走向聖壇。
他恐懼得直噁心,走廊里的任何聲音都讓他掙扎一番,這時威廉姆和兩個陌生的醫生出現了,戳了戳馬特的肚子,又抽了他的血。他們把他放下來,讓他在瓶子里撒尿https://read.99csw.com,而馬特逮住這個機會就往外跑。他還沒跑出六步,就被一個保鏢扭住了。
旁邊是一張病床,上面躺著阿爾·帕特隆。他看上去極其虛弱,但是生命的火花還在他烏黑的眼睛里閃爍著。不由自主地,馬特感到了一陣不可抑制的衝動。
「在以後的幾年裡,我的五個哥哥都相繼死了:兩個淹死了,一個得了闌尾炎,我們那時沒有錢請醫生,最後兩個哥哥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阿爾·帕特隆說,「我們兄妹一共八人,只有我活了下來。你不認為我欠這麼多條命嗎?」阿爾·帕特隆突然厲聲說道,馬特在椅子上晃了一下,這故事的結尾出乎他的意料。
「沒有我,你永遠不會看到美麗的日落,或者聞見雨在風中的味道。你永遠不會在炎熱的夏日嘗到清涼的泉水,或者聽音樂,或者體會到創作它的愉悅。是我給了你這些,我的小心肝。是你……欠……我的。」
「我會處置這個克隆人的,先生。」塔姆林說,「我可能需要達夫特·唐納德幫我把它捆起來。」
「砒霜遍布他的全身,」塞麗亞繼續著,她的眼睛像蛇一樣冷酷,「它會長到頭髮里,它會在指甲上顯出小白線,它會沉積在心臟中。我沒有給馬特足夠致死的劑量——我不會那麼做!——但是足夠要了那些虛弱的並且企圖偷走他心髒的人的命。你已經有八條命了,阿爾·帕特隆,你該安詳地去見上帝了。」
馬特研究著自己的胳膊,擔心著潛伏在體內的砒霜。蚊子要是咬他的話會中毒而死嗎?他吐口唾沫就能置人于死地嗎?這想法真有意思。馬特發現無論他開始受到了什麼樣的驚嚇,到後來都變得不是那麼可怕了。就像他腦子說的一樣:行了,這已經夠了,咱們看看還能做點別的什麼。
馬特呼吸急促起來,這就是說阿爾·帕特隆已經死了。不管他想了多少次,現實還是突如其來地出現了。
塔姆林。
馬特喝光了茶,吃完了所有甜餅。他感到完全耗盡了精力,所有事情全都亂了,而他不知道阿爾·帕特隆的死意味著安全還是危險。
「靠近些,我的小心肝。」衰老的聲音低聲說道。
他等著。阿爾·帕特隆被推出去那會兒是早晨,現在已經是下午了。驚恐已經慢慢消退,走廊已經近乎寂靜。醫院那裡的情況,已經和這個被關在布滿高雅繪畫房間里的囚犯沒有關係了。
「阿爾·別霍(阿爾老頭)是一個傻瓜。」阿爾·帕特
九九藏書隆嘟囔著。他有一會兒停止了說話,一個醫生走進來聽了聽他的心臟,給他打了一針。「你自己能料理這裏吧?我還有點事。」阿拉克蘭說。
「你不能那麼做!我們是朋友!你這麼說的!你還給我留了字條——」馬特被重重地擊了一拳,眼冒金星地倒下了。從沒有人打過他,沒人能允許這麼做。他托著下巴,在地上爬著。他更被眼前打他的人震懾住了。
塞麗亞憤慨地翕動著鼻子。
「你是什麼意思?」馬特叫道,「阿爾·帕特隆不會這麼做的!他給我教育,他要我幫著管理這個國家。」
我救不了她,馬特想。但是或許他做的事能拯救瑪利亞,瑪利亞現在已經知道她還有媽媽,她可以向她求助,而埃斯帕蘭莎——馬特只是從《鴉片王國的歷史》這本書了解的這個女人——她肯定會像一條火龍降臨在修女院的上空。
「你以為她玩了這個把戲,還能安然無事嗎?現在她就要變成一個呆瓜了。」
這是第一次馬特意識到自己不是人類。那兇猛的人就是阿拉克蘭先生,而現在他看著馬特時,臉上浮現出同樣嫌惡的表情。
阿爾·帕特隆的眼睛鼓起來了,他張著嘴,但是什麼也沒說出來。醫生趕到他旁邊。
他單獨一人了。孤獨的,就是這樣,除了四個魁梧的大漢站在窗外,還有人數不詳的人潛伏在門外。這是個美麗的房間,有著模仿綠洲顏色的地毯。馬特看到紅色的谷壁,深綠的雜酚樹,還有一線藍色,那是夾雜在山崖之間天空的顏色。要是他半閉著眼,他幾乎能想象出他就在那裡,在阿約山那靜寂的影子裏面。
「公道?」塞麗亞說,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什麼都不欠你的。」塞麗亞說。
「你已經有很多條命了,」塞麗亞說,「他們成千上萬地被埋葬在這罌粟田裡。」
「等一下。」老人嘟囔著。
「別的都忘了這個也忘不了。」塔姆林眼裡閃著虛偽、狡詐的光說。
阿爾·帕特隆像是用最後的努力聚集力量:「我創造了你,我的小心肝,就像上帝創造了亞當。」
過了一會兒,威廉姆和其他的醫生開始討論馬特的健康狀況。「它有輕微的貧血,」其中一個醫生說,「它的腎功能有點衰竭。」
「當你第一次心臟病發作時,我就用我花園裡的毛地黃給馬特下了毒。」塞麗亞說,「我是個巫醫,你知道,像廚師一樣出色。我讓馬特的心臟變得虛弱,從而不能進行移植手術。」
馬特坐了起來,只九_九_藏_書是一個保鏢的手還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那些皇帝蝶,那晚他成年的慶祝派對上,塔姆林曾經在花園裡告訴過他。當時空氣里充滿了各種濃烈的香氣,有的好聞,有的難聞,它們都是從那些塞麗亞喜歡的花草里散發出來的。她指著那些黑眼蘇珊花、百靈草、毛地黃,還有牛奶草……當塔姆林聽到她提及牛奶草時,他提醒了一下。它被皇帝蝶食用,他說,它們是聰明的小昆蟲,它們給自己灌滿了毒藥,所以沒有東西會去吃它們。
「貓還咬著你的舌頭嗎?」那老人說,「這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塞麗亞剛把你從雞窩裡救出來。」他微笑著,馬特沒笑,他沒有什麼可高興的。「啊,是啊,」阿爾·帕特隆嘆了口氣,「到了最後總是這樣,我的克隆人忘了我曾給過他們的美妙的時光,那些禮物,那些娛樂,那些精美的食品。我不是一定要那麼做,你知道。」
「我們一共有八個,」那老人喊道,「我們都應該長大成人,但只有我是倖存者。這就意味著我擁有他們的命!這就意味著我有公道!」
我當然對你們有用處,馬特想。他知道如何讓鴉片王國運轉,像史蒂文一樣。他學習了種植技術、日常用水的凈化問題和食物的配給。他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網路間諜,以及其他國家那些腐敗的官員。常年在阿爾·帕特隆的身邊,使他有種在阿拉克蘭帝國里無所不能的感覺。
塔姆林以前是個恐怖分子。他要為二十個兒童的死亡負責,但是或許他根本不在乎。馬特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馬特向前瞪著,他想說話,可是他的喉嚨被塞住了。
時間瞬間凝固了。馬特好像又回到了六歲那時,他躺在血泊中,羅薩在從他的腳上拔出玻璃碎片。一個兇猛的男人衝進房間叫喊著:「你怎麼敢玷污這棟房子?把這個畜生弄出去!」
保鏢們一陣騷動,醫生也從他正在觀測的監視器那兒抬起頭來。
「阿爾·別霍(阿爾老頭)是這個家族裡唯一的好人。」塞麗亞說,「他接受了上帝賦予他的,當上帝召喚他去時,他就去了。」馬特吃驚於她的勇氣,任何人要想安然無事的話,就不會和阿爾·帕特隆爭吵。
那老人描述著那塵土飛揚的玉米地和那紫色的多倫多山脈。他那明亮的黑眼睛穿過醫院的房間看到了那些小溪,那些在一年裡只有兩個月有水而其他時候則乾涸得像塊骨頭一樣的小溪。
門打開了,阿拉克蘭先生和塔姆林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