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33、白骨場
「別開玩笑了!它們會吸我的血!」
「跟我說說殭屍吧。」查丘說。
「我們會死的,」查丘說,「我們一開始爬,這些骨頭就會移動。這裡有這麼多的骨頭,我們會掉進最底部,所有這些骨頭都會壓在咱們身上。」
馬特什麼也沒說,這和他想的完全一樣。在一段時間里,他被絕望佔據了,什麼也想不出來。塔姆林和塞麗亞給他創造的生機就這麼結束了嗎?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們會認為他遺棄了他們。
「我正在想。」馬特說,鹽粒灑在他臉上,掉進他嘴裏,「我真想喝杯水。」
「你的父母是不是……呆瓜?」
「是啊,一百萬年出一次。」查丘說。
「我媽媽以前給我講過她的故事,我媽媽不會撒謊的。」只要有任何直接或間接侮辱他母親的事,他都會奮起反擊。馬特知道,在查丘六歲的時候他媽媽就死了。
「閉嘴!我覺得這坑裡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於是馬特講述了那些穿著褐色衣服,無休無止地在田裡做工的男人和女人,還有在阿爾·帕特隆巨大的草坪里用剪子除草的園丁。「我們稱呼他們為呆瓜。」他說。
「你就是一隻笨兔子。」查丘說,但是他已經不哭了。
「不太厲害。有什麼逃出去的好主意嗎?」
「蝙蝠!」那孩子空洞的聲音在回蕩著。他還在附近,馬特一下鬆弛了下來。
「他們想要這樣。」
幾分鐘后,他聽見查丘落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骨頭堆又開始鬆動了,馬特又往下滑了幾尺。他感到有一根肋骨正戳著他的後背,細沙子和鹽粒落在他臉上,他聽到了查丘的咳嗽聲。他聽見看守的腳步聲嘎吱嘎吱地走遠了,車子的顫動聲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
「它們會等著天黑,我在一個電影里看到過,它們等著夜幕降臨,然後就出來吸我們的血。」查丘的驚恐既刺|激又有感染力,馬特也開始害怕了。
正在他意識飄忽的時候,一個奇怪的聲音從坑裡傳出來。馬特聽著,試圖判斷是哪種動物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然而他馬上就明白了:那是查丘在打呼嚕。那孩子已經筋疲力盡地睡著了。他可能還被困在坑裡,幸運的是:他還活著,蝙蝠也沒有吸他的血。
「它們正在等著天黑,」查丘說,「然後就吸我們的血。」
「我想你應叫他們奴隸,有許多工作需要有正常智力的人來做
九_九_藏_書。」
車子持續在地面上掙扎著前進,當它陷進沙子里時,看守們就跳下車把綠油灌木枝墊在車輪下面,把它推出來。終於,它猛地一下停住了,馬特被兩個看守抬了下來。
「有。」馬特說,他想起了奧迭戈先生。但是奧迭戈先生不可能是查丘的父親,他在那裡太久了。
「有些人總是有運氣。」查丘的語氣也很輕鬆,但是馬特懷疑那是被嚇的。
他們被推到外面的一輛車上,這種車是看守在工廠四周運送設備用的。喬治叼著一根香煙坐在駕駛座位上,更多的膠帶被綁在孩子們的腳踝上。
「我在這兒。那麼弄不行。你為什麼不試試?」實際上,馬特的心臟怦怦直跳,他嚇得不敢動了。整個盆坑都在顫動著,他不知道如果他一路掉進底部會是怎麼樣。
「我們有一整天時間呢,你不用急。」馬特說。
「別跟我提卡洛斯。」喬治說。馬特覺得膠布被撕去了。他活動著嘴,用舌頭舔著擦傷的嘴唇。「你現在感到渴了吧?」喬治微笑著說道,「等明天吧。」
「我父親。」馬特說,這次他是脫口而出,絲毫沒有遲疑。
「有一塊正頂在我後背上。」馬特說。他說得很愉快,就好像工作之餘在這裏睡上一小覺,而不是想法從漫長痛苦的死亡中逃脫似的。
「我們當然能,」馬特說,「但是我們要特別特別的小心,我們不能陷得更深了。」
「他曾想殺了我!」喬治咆哮道,「你想讓一個殺人犯爬回去煽動一場革命嗎?」
「馬特!」查丘叫著,幾乎驚慌失措了。
馬特想起來,在他剛來到這裏時,有人跟他說過:在這裏出風頭可不行,我們有個叫白骨場的地方,任何惹麻煩的人只要從那裡出來后,都乖得像一隻小綿羊。
「查丘!」馬特喊道。那男孩沒有回答,他哭得沒完沒了,還不停地打著嗝。馬特小心地轉過身,尋找著另一塊尖骨頭。在下面,幾乎是漆黑一片的地方,小蝙蝠在振動著翅膀吱吱地叫著。它們肯定發現這個深坑和山洞一樣舒服,它們在四處飛來飛去,像海里的魚一樣在骨頭之間遨遊著。一股酸臭的味道被它們的翅膀攪起,並迅速蔓延開來。
太陽已經慢慢向西移去了。馬特覺得這會兒不應該有這麼暗,即使光線被坑遮擋了一部分。風又吹起來了,風在骨頭中間像迷失的魂靈一樣呼嘯著,驚恐而九-九-藏-書陰森。
「一百萬年出兩次,」馬特說,「我們是兩個人。」
「不!」馬特說,「你想,我要是殭屍的話,還能這麼說話嗎?」
「是蝙蝠!恐怖啊,噁心的蝙蝠!」查丘在叫。
「這就是我們說的白骨場。」喬治愉快地說。
「查丘?」馬特叫道,「我在這兒呢,蝙蝠落下去了,我再試試把膠帶割斷。」
馬特感覺渴了,也感到餓了,他看到喬治的肩膀打著石膏,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快|感,馬特希望能疼死他。
「對。」馬特說。
天幾乎已經黑了。「朝著離你最近的坑邊爬,如果你還看得見的話,」馬特喊著查丘,「我的腿已經出來了,你呢?」
「我這裏全都是。」查丘的聲音變得古怪。
「那只是一個故事。」馬特說。
「塔姆林說過,只有被郊狼抓住的兔子才會放棄掙扎。」馬特在冷靜下來后,用充滿信心的聲音說,「他說閉眼等死是動物的做法,因為它們不懂得希望。但是人就不一樣,他們跟死亡作鬥爭,不管事情看上去有多糟,有時候,即使所有事情都對他們不利,他們還是贏了。」
「我也是,」查丘說,「我正弄我腳上的呢。」
「抓住它們!」馬特叫道,但是暴風雨的咆哮聲更大,查丘可能聽不見。馬特抓住從骨頭縫隙里落下的冰雹,把它們塞進嘴裏。冰雹隨後就是大雨,傾盆大雨。馬特大張著嘴讓雨灌了進去。在閃電中,馬特看見蝙蝠粘在骨頭上,他聽到水從坑邊流了下來。
「你還好嗎?」馬特有了一個不妙的念頭,查丘也許在這場猛烈的暴風雨中被衝到坑底了,「查丘,回答我!」
過了一會兒暴風雨停了,雷聲越過沙漠遠去了,閃電變得越來越微弱,但是雨水還是往坑裡傾注著。馬特把襯衫捲起來,儘可能吸滿了水。這場雨使他蘇醒了,但是他還沒有得到足夠的水。
過了一會兒,車子拐彎沿著更加粗糙的地面顛簸行進。馬特看到他們的行駛方向是與防護網平行的,他看見一群海鷗沿著加利福尼亞灣飛起又落下,它們的叫聲在塵土飛揚的風中飄蕩。
風已經不颳了,空氣變得沉寂。這寂靜很詭異,因為感覺這沙漠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的發生,連蝙蝠都停止了尖叫。
深坑完全黑下來了,他的手終於搭住了一塊石頭,而不是骨頭。馬特抓住了石壁,把自己一寸一寸向上挪,直到
九*九*藏*書他的腳也踩住了石頭。現在這些骨頭好像更沉了,這是因為他正在把他自己從它們中間拉出來。他靠在岩石上,筋疲力盡地喘息著。他發現了一條雨水匯成的小溪,於是像狗一樣去舔吮。冰涼的雨水有著礦石的味道,但是嘗著美極了。
「好吧,如果你相信蝙蝠不傷人的話,我就相信勞羅拉的事。」
「是暴風雨。」他驚愕地說。涼風把雨的味道帶了進來,使他更加饑渴難耐了。在沙漠里暴風雨比較少見,僅出現在八月和九月,但是它們卻異常兇猛。它們會突然發作,任意肆虐,所到之處所有東西都蕩然無存。這一次看來將會非常劇烈,天空變得慘白,一朵巨大的雲彩迫近頭頂,在夕陽的照射下,天空變成了桃紅色。馬特計算著閃電和雷聲的間隔,推算著雷電離他們還有多遠:一英里,半英里,四分之一英里,然後直接就在頭頂了。雲底裂開了,櫻桃大小的冰雹傾盆而下。
已經是半夜了,馬特爬到坑邊上,癱軟在濕地中。他已經動不了了,所有他求生時的毅力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他側躺著,一半臉埋在泥里。如果喬治帶著一隊看守來的話,他也動不了了。
查丘一直在尖叫著,但他一定是聽見了馬特的勸告,因為他沒有掙扎。過了一會兒,他的叫喊聲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抽泣聲。
他們來到一個高地上,在他們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盆地,這裏曾經全都是海水,而現在全都是死鯨魚,裏面的鯨骨七支八翹的,像一隻裝滿刺的巨碗。
馬特覺得他聽見了一種高頻率的聲音。可能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的黑暗中生存嗎?什麼生物會選擇這麼個地方當家呢?
「我也是。」馬特突然發覺,這些小生靈正吸附在他的身體上。「它們——它們正在躲雨,」他結結巴巴地說,希望是真的,「它們築巢的地方被水淹沒了,我猜它們是想取暖。」
「它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
「你不會咬我的,是不是?」他對這個母蝙蝠小聲說著。他慢慢地轉身,每當骨頭有鬆動的危險時,他就馬上停滯不動,然後再開始慢慢移動,朝著他認為離他最近的邊緣爬去。那蝙蝠在他的襯衫上短暫地趴了一會兒,就滑進了黑暗。
「是我的一生。」馬特這一次決定誠實地說。
「只把他嘴上的拿下來。」喬治說。
「那得看你所說的好指的是什麼了。」馬特奇怪自己https://read.99csw.com怎麼還能笑得出來,雖然笑得很虛弱,「你受傷了嗎?」
查丘嘆了口氣:「所以我父親應該還好,他是個音樂家。你們那兒有音樂家嗎?」
一陣長時間的停頓之後,查丘說:「你真的是殭屍嗎?」
「我們永遠也出不去了。」查丘呻|吟著。
太陽緩慢地在天空中移動著,馬特越來越渴了。他努力不去想這些,但是他控制不住,他的舌頭已經粘在了嘴上,他的喉嚨里像含著沙子。
起初車子緩慢地行進著,因為它是被太陽能驅動的。當太陽升得高了一些,陽光已經灑滿了鹽場時,車子才提高了速度。馬特看見養蝦箱飛速向後掠去,他意識到他們正在向著西邊的防護網那邊行駛。車輪碾壓在粗糙的小道上,沙土隨著晨風在地面上飄浮。
「別說了!」查丘說,「我想如果我能找塊尖銳的骨頭,就能把膠帶割開。」
「我能把膠布取下來了嗎?」一個看守問道。
「太好了。」馬特說,他正在一根肋骨上磨他手上的膠帶,那膠帶有很強的張力,他鋸啊鋸啊,那膠帶只是伸長了一些,但是卻沒有斷。過了一會兒,膠帶變鬆了,馬特把手解脫出來。「我干成了!」他叫道。
「別傻了!」馬特喊道,「它們受到了驚嚇,它們感到很冷!」雖然,他也對它們鬼鬼祟祟的行為感到了一種本能的恐懼。藉著遠處的一道閃電,他看見了一個小東西正蜷縮在他的胸膛上。它有一個扁平的鼻子,和一對兒葉子般的耳朵,它的嘴在翕動著,露出針尖般鋒利的牙齒。
「有一隻過來了!」查丘尖叫著。
「卡洛斯不會喜歡這樣的。」
「聽著像勞羅拉。」查丘說。
查丘看來也歇了很長一段時間。「誰是塔姆林?」他在一次間歇中問道。
「待在那兒!別動!」馬特喊道。他腦子裡剛出現了一個恐怖的念頭,他必須在事情發生之前警告查丘。
「見鬼!哦,見鬼!」查丘叫喊著,馬特聽見他在骨頭縫隙中滑動著。
「我希望你沒有把它們帶上來。」查丘說。風吹得更猛烈了,在盆地上捲起一陣塵土,頂端的骨頭咔咔作響,與此同時,馬特看見一道耀眼的閃電,緊接著響起一聲巨大的霹靂聲。
這是頭一次,馬特感到了真正的希望。他把腳小心地抬起來,用一片骨頭割上面的膠帶。這真是太費勁了,他只能異常小心地移動,以防掉進更深的地
九*九*藏*書方。有時候他不得不停下來,以便休息幾分鐘,他意識到他越來越虛弱了。
「聽起來你在那裡待過很長時間。」查丘說。
「不,它們不會的,」馬特說,「塔姆林和我觀察過它們十幾次了。」
「蝙蝠不噁心。」馬特鬆了口氣說道,一個真正的生物比一個想象中的怪物要強得多。
「那就意味著他不可能爬出來了。」
這像是一個人在陌生可怕的海洋里游泳。每次馬特向前移動一點,他都會下沉一些。另一方面,他後背上壓的骨頭又在加重分量,他害怕他會被這些骨頭困住。但是它們輕輕地鬆動著,讓他繼續向上爬去。他每一次向岸邊攀登都增加了骨頭的分量。很快他就不能再動了,他不得不等在那裡,就像一隻被琥珀粘住的蟲子,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那男孩沒有回答。
「真有意思,你用名字稱呼你父母。」
「他是個殺人犯。」馬特叫著,但是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說別的了,那些人把他扔了出去,他稀里嘩啦地掉進了骨頭堆里,骨架的鬆動使他陷得更深了。他一邊下陷一邊扭動著身體,直到落在一層頭骨的表面,才勉強保持住平衡。他被懸挂在鯨骨的海洋中,透過浮雕般的肋骨和脊椎,他依稀能夠看見外面的藍天,在他的下面是幽暗的深坑,他不敢去猜測它的深度。
微弱的光從門下面透進來,兩個看守走進來帶馬特和查丘。馬特身體已經僵硬了,他們把他拉起來時,他臉衝下摔在了地上。「嗚!」查丘的嘴在膠布後面哼哼著。
「我找到一塊尖骨頭,」查丘說,「我想這是一顆牙齒。」
「查丘?」他喊道,「如果你向著我聲音的方向來,你就會來到邊上。這裡有水。」但是那孩子沒有回答。「我會一直說話的,這樣你就知道往哪兒走了。」馬特說。他講述著自己的童年,忽略過一些難以解釋的東西。他描述著塞麗亞的房間,他和塔姆林在山裡的旅行。他描述著呆瓜窩棚和它們四周的罌粟田。馬特不知道查丘是否能聽見他的話,這個孩子可能昏過去了,或者那些蝙蝠真的把他的血給喝了。
馬特扭動著身體,直到腰部觸到了那塊尖銳的骨頭。他來回鋸著,還沒有什麼成效,骨堆又開始鬆動了,他滑進了更深的黑暗中。
「起碼你見過他們。」
「塔姆林說它們只是有翅膀的耗子而已,它們同樣怕我們,就像我們——」
「你還好嗎?」查丘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