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34、蝦米收割機
「這會兒可不會了吧?」馬特說,「除非——哦,敦敦!你不會給他們鴉片酊了吧?」
「對!然後告訴他們喬治所做的一切。」
但是那男孩沒有回應。馬特發現岩石上有一個積滿雨水的凹坑,冰涼的雨水喝得他腦袋一陣刺痛。他又回到盆地邊上,喊叫著,祈求著,甚至咒罵著,以求得到查丘的回應。可是什麼也沒有。
「是查丘,」馬特抽泣著,「他還在骨頭堆里。他不說話,我覺得他死了。」
他幫著馬特把查丘從后廂里拉出來。查丘虛弱得已經站不住了,他們把他抬到一塊鬆軟的沙土裡,菲德里托在後面一蹦一跳地跟著。「待在這兒,」敦敦告訴菲德里托,「我是說,如果我發現你靠近收割機,我就,呃,就把你的腸子打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帶來了,呃,蝦米收割機,」敦敦說,「你和馬特可以待在後廂里,菲德里托呢,呃,和我坐在前面。」
「如果他能,呃,幫上忙,就能容易些。」敦敦說,他輕巧地操縱著機器,像是做一次外科手術。
「有一個全世界我最關心的人想要殺了我。」
他們有一會兒什麼都沒說。馬特能聽見菲德里托和查丘說在星空下露營是多麼的好玩,在颶風把他們的房子吹走之前,他和他奶奶又是如何經常這麼干,等等。
「嗯,」敦敦沉吟道,「你可以,呃,幫他,就像一隻喝醉的禿鷹想要,呃,拉出一隻死母牛。」他繼續緩慢、小心地工作著,馬特幾乎想叫出聲來。很顯然,一次失誤就可以讓骨頭重新滑回去蓋住查丘。
「所以法拉考檢查確認了看守們都在睡覺,他和其他人拿走了他們的食物,然後他們把能找到的所有鹽袋都堆在房子周圍。法拉考說他要等著供給飛船把他帶到看守的總——總——」
「他們,呃,他們在睡覺。」大孩子說道。
「我不知道,」這孩子虛弱地說,「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昨晚我想往你那邊爬,可是壓下來的骨頭太沉了,我都喘不過氣來了,就像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他停頓了一會兒,看起來他已經虛弱得無法繼續說話了。
「有多少?」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遠。」查丘嘟囔道,他看上去昏沉沉的。
他打開了另外一瓶遞給馬特。天堂也不可能比這更好了。馬特邊喝邊想道,又甜又涼的液體在他的嘴裏打著旋,這草莓蘇打的滋味肯定能和阿爾·帕特隆那些從尤卡坦空運過來的摩洛螃蟹相媲美。
馬特長九九藏書這麼大,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冷過。他的牙齒在打戰,他的身體像一隻大凍鵝。隨著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扯成了好幾條,這肯定是往外爬的時候弄的。他的胳膊和腿都是擦傷,他在底下往外掙扎時都沒有注意到這些,而現在他渾身上下都開始疼起來。
查丘咳嗽起來,舔著嘴唇,吞咽著。他的眼睛忽地睜開了,他抓起瓶子就往嘴裏灌。「慢點!」敦敦把瓶子扭了下來,「如果你喝得太快,你會,呃,吐的。」
「看守怎麼樣了?」馬特說,「他不怕他們會抓住我們嗎?」
「他們在睡覺,」菲德里托說,「敦敦說無論我們發出多大的聲音,他們也醒不過來。」
終於,敦敦把蝦米收割機上的夾鉗靠近了查丘。這夾鉗堅硬得可以粉碎岩石,可是敦敦輕柔地把那男孩抬起來,好像夾著一顆雞蛋似的。他把機器向後倒退,機械手臂旋過盆地,把查丘放在地上。敦敦把機械手臂升起來,越過蝦米收割機的頂部,收縮摺疊在存放位置。一切都做得很仔細,他做什麼事都有始有終。
「三英里,可能四英里。」敦敦說,「我們還要越過科羅拉多河。」
於是蝦米收割機沿著防護網行駛起來,走了一會兒,防護網開始向右拐去。道路繼續向著北方的低矮山丘延伸,左面是加利福尼亞灣的一些殘跡。空氣里飄溢著污穢的味道,這種味道和呆瓜窩棚附近的廢料場的味道一樣,只不過這裏的味道更刺鼻,也更令人警覺。
「我太高興了,我要飛了。」菲德里托滿足地發出感嘆。
「把你的耳朵支好聽著,」敦敦說道,「我們要去聖路易斯找我的奶奶。」
「再多來點!再多來點!」查丘哇哇大叫著,但是敦敦只讓他一點點地吸。查丘罵著一些髒話,但是那大孩子根本沒有理會。敦敦繼續讓查丘吸草莓蘇打,直到他認為查丘已經喝得足夠多了為止。
「你的胸部受傷了嗎?」馬特說,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麼查丘沒有回答他。
馬特焦慮地看著防護網的頂部,他們所擔心的是那根電線還留在那裡,並且在風中噼啪作響。只要敦敦不去碰它,他們就是安全的。
「你感覺怎麼樣?」馬特問查丘。
太陽在向西落下,長長的影子穿過了沙漠。蝦米收割機順著道路緩慢地在山丘間爬行,但當他們來到一個山口時,這裏的道路已經完全被陰影覆蓋了,它停下來了。「就這樣了,」敦敦說著九-九-藏-書從駕駛室中跳下來,「在天亮前只能走這麼遠。」
馬特開始發抖,他的笑聲變成了號啕大哭。「別這樣了!」菲德里托也哭了。
「那是我的主意。」敦敦固執地說。馬特用手把菲德里托的嘴捂住,噓住了他。是誰的主意沒有關係,只要敦敦不改變主意就好。
「是嗎?」敦敦說。
「別說話了,」馬特說,「我們一到聖路易斯就為你找個醫生。」他非常擔心,但是他也不知道哪兒出了問題。
「我們得走了。」敦敦說著,啟動了蝦米收割機。「回去?喬治想要殺了我們,我聽見他這麼說的。」查丘說。
他們都在喝著蘇打水,敦敦的駕駛室里有一整箱草莓蘇打。在停下來吃午飯時,敦敦準備了一些美味食品,這些東西查丘和菲德里托連見都沒見過。他們吃了辣椒香腸,還有乳酪、瓶裝橄欖和奶油餅乾。要是他們渴了,沒關係,他們還有很多草莓蘇打可以喝。最後,他們還吃了包著金紙的巧克力。
「你會掉下去一點,但是過一會兒你就能到坑邊了,我會拉你一把的。」馬特叫道。
馬特跪在查丘邊上摸他的脈搏。查丘的脈搏很慢,但是很有力:「他為什麼醒不過來?」
隨著太陽的升起,陽光照進了深坑。馬特看到,就在不遠處,有一塊棕色的東西,這是工廠里的孩子們穿的制服。「我能看見你了,查丘,」馬特說,「你離坑邊已經不遠了。如果你再加把勁就成功了。」
馬特猜測他一定是哭了,但是為了不使他感到難堪,馬特裝作沒看見。「我身上也發生過同樣的事。」馬特說道。
「這太棒了!」菲德里托吹噓著,「敦敦告訴我們要去救你,只不過我們要等太陽升起來。」
敦敦繼續凝視著漸漸消失的太陽,很難講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呃,我跟著父母到了『夢想之地』那邊。」他指著那片雲霧,「喬治把我從狗嘴中救了出來。我覺得他是——他是……好人,但是他認為我只是個笨蛋。」敦敦把頭垂了下去。
馬特驚訝于敦敦的醫學知識。他會記住他聽過的任何事情,小月在醫務室里肯定跟他說過脫水的事。
「哇!」敦敦說,「那太糟糕了。」
「我能爬到機械手臂上面,把繩子綁在他身上嗎?」馬特已經停止了哭泣,但是他看起來還在不停地發抖。
「我認為你和,呃,菲德里托最好走到聖路易斯去,」敦敦說,「如果你能找到醫生,就帶他來這裏。read.99csw.com如果找不到,呃,天亮后,我會繼續開。」
太陽從沙漠的邊際露出了頭,照亮了周圍的土丘和灌木,馬特蜷縮在岩石下面哭了起來。他想不出來該怎麼辦,查丘就在那兒,可是他就是找不到他。即使發現他了,自己也無法過去。這裏也找不到什麼植物能做成一根像樣的繩子。
「查丘?」他衝著坑裡喊道,一望無際的鯨骨在黎明前的光線里變成了灰色。「查丘!」馬特的聲音被微風吹散。「我在外邊呢。我已經安全了。你也可以的,朝著我聲音的方向來。」
「我也不信。」查丘嘟囔著。他拿著一瓶蘇打依靠在收割機邊上,他看上去像剛醒過來。
「總部。」敦敦說。
「他是,呃,嚇昏了,」敦敦邊說邊從機器上走下來,「我以前見過這樣的。人們經受了太多的驚嚇,然後他們就進入了一種,呃,睡眠。把他抬起來,我灌他點東西。」
沒有回答。
「他不會真那麼乾的。」馬特在那大孩子大步走開后,小聲嘟囔道。
蝦米收割機戛然停住了。「我——呃,我想你可能需要幫助。」敦敦說。
「這次我說真的。」敦敦說。
「那是他們應得的。」他說,他那固執的方式和在醫務室里他們對峙時一樣。
他絕望地等待著看守來發現他,然而,他驚訝地看見,那是敦敦的蝦米收割機一路顫抖著從沙漠那邊駛來,菲德里托也坐在引擎蓋上。他一看見馬特,就跳了下來,向他這邊跑過來。「我太高興了!你還活著!我擔心壞了!」馬特扶住了他,以防他蹦蹦跳跳地摔進坑裡。
馬特放聲大笑,只不過不像在笑,更像是歇斯底里的發作。「需要幫助?」他喘著氣說,「我想只有你說得出來。」
「對。」敦敦表示同意。
「沒有機會了!」菲德里托興奮地扭動著他的身體,「他們被鎖在營房裡了。門和窗戶都被鹽袋堵住了——堆成山的鹽!所有的孩子都來幫忙。」
馬特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問更多的問題,就被眼前敦敦要乾的事驚呆了。那男孩用蝦米收割機上的大夾鉗夾住了一根防護網上的鐵絲,只聽啪的一聲,鐵絲斷了。敦敦接著開始向另一根鐵絲進攻,然後又是一根。折斷的越多,防護網的裂口就越大,很快他就弄開一個大洞,足以讓收割機開過去。
他能做什麼?他能去哪裡?他不能待在這兒,喬治會回來查看的,但是他也不能丟下查丘。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盆地邊九*九*藏*書上坐了下來,他不停地說話,有時候是勸說查丘向他的聲音這邊來,有時候只是瞎扯些他童年的事。
「我覺得查丘可能堅持不到早晨。」
一小時五英里!馬特覺得敦敦過於樂觀了,菲德里托都能比這蝦米收割機蹦得快。敦敦操縱著機器,繞過岩石,避開洞穴。有幾次機器險些翻倒,但是很快又被調正了,重新穩定前行。
「哪兒呢?」敦敦說。馬特指著那棕色的制服,他一直抓著菲德里托的胳膊,他害怕這小孩會掉進坑裡。
「我是這麼說的。」敦敦迷惑不解地說。
他們繞過巨大的鯨骨盆地向北駛去,然後又向西,地面上堆的全是大石頭,在它們中間是鬆軟的沙土,收割機在裏面顛簸怒號著,奮力掙扎。終於,他們來到了防護網邊上,敦敦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出來。」敦敦命令道。
馬特把查丘支撐起來,敦敦用一個塑料瓶子往查丘的嘴裏滴了幾滴紅色液體。「這是草莓蘇打,」敦敦解釋道,「看守們一直在喝這個。這能補充電解質,對脫水有好處。」
「收割機是用,呃,太陽能驅動的。」敦敦說。
敦敦從他製造的缺口中開了過去,然後幫著馬特把查丘抬進了后廂。下一部分路程就好走多了。有一條平行於防護網的路,蝦米收割機可以走得快一點兒了。敦敦不時地停下來活動一下腿腳,然後再讓菲德里托發散一下他過剩的精力。「如果你,呃,再在我的座位上蹦一次,我就,呃,把你的腸子打出來。」他抱怨道,那小男孩馬上就會安靜一兩分鐘。
當馬特把自己從泥里拉出來時,身下的泥土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霜,天空變成了深藍色。他蹲了下去,以保持著體內僅有的一絲溫暖。沙漠被星星點點的水窪點綴著,一陣微風吹皺了水窪中的積水,東方已經照耀出一片粉色和金黃。
馬特幫他把查丘從后廂中抬出來,他們把他放到路邊,把敦敦帶來的毯子給他裹上。他和馬特走到山口盡頭盤腿坐了下來,看著太陽滑進一片紫色的雲霧裡。「聖路易斯還有多遠?」馬特問。
「或許我們要趕緊。」馬特看著查丘說。
「我告訴他鹽袋的事了。」菲德里托說。
「法拉考相信總部。我不信。」敦敦說。
「那是我的主意。」菲德里托說。
「看守沒有試圖制止他們嗎?」
在遠處,馬特聽到一陣機器的叮噹聲。那不是喬治的車,但是看守可能帶來了更可怕的東西。馬特用手擋著眼睛張望著,他想躲起來https://read.99csw•com,可是他沮喪地發現周圍全是自己留下的泥腳印。在他們到來之前,他不可能把這些腳印全都擦掉。
馬特幫著查丘順著一個金屬梯子爬進了后廂,裏面還有一些髒水,充斥著爛蝦的氣味。馬特覺得自己要吐了,只不過他已經沒有東西能吐出來了,不過至少他在路上不會感到餓了。
馬特哭得筋疲力盡了,他太累了,所以沒哭太長時間。陽光給空氣帶來了一絲溫暖,可是當馬特一站起來,風就把這點溫暖捲走了。
他說著阿爾·帕特隆和那些豪華的派對,他說著瑪利亞和毛球,他說得嗓子都啞了,但是他沒有停止,因為他認為這是他能拋給查丘的唯一救命稻草。如果查丘能聽見他,查丘就不會感到完全的孤獨,他就能夠努力活下來。
敦敦把收割機停在坑邊。收割機上有個裝卸用的機械手臂,機械手臂末端有個大爪子,他用機械手臂向骨頭堆伸了下去。敦敦慢慢地清理著表層的骨頭,直到他們看到了查丘的臉,這孩子的眼睛是閉著的。敦敦又挪走了更多的骨頭,查丘的胸部露出來了。他的衣服已經被扯壞了,制服上沾著血跡,但是他還在呼吸。
馬特在擔心他們這種緩慢悠閑的速度。「你不怕那些看守鑽出來嗎?」他問敦敦。
敦敦把手電筒給了馬特和菲德里托,他又給了他們毯子讓他們用以抵禦寒冷,還給了他們些檸檬來抵抗那些難聞的氣味。「科羅拉多河很糟——糟糕,」他說,「在露出地面之前,它在一個,呃,管道里流,但是還是很危險。離它遠一點,菲德里托。」他警告道,「小心點兒,否則我會,呃——」
沒有回答。
馬特在盆地的邊緣來回走著,他很清楚查丘在哪兒,可是他看不見他。「這裡有暴風雨留下來的雨水,我可以給你,但是你得過來拿。水能夠讓你感覺好一點。求你了,查丘!別放棄!」馬特懇求道。
「足夠多。」敦敦說,馬特明白他不會再提供出任何信息了。
「把我的腸子打出來。」那小男孩歡快地說道。
查丘在潮濕的箱板上睡著了,而馬特爬上了梯子,把臉露在外面讓風吹著。
就是這樣,敦敦所關心的只是討論的結果,馬特沒有反駁。經過一些緩慢仔細的步驟,他們決定啟程了。然而如果他們要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行駛的話,那馬特可真是無話可說了,他不明白這樣的速度怎麼能躲過看守的追捕。
「有點兒。但是我覺得我沒有骨折。只不過……我吸不進足夠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