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36、山上的城堡
起碼他現在看上去像只下等狗,他的臉上全是痤瘡,身上是喬治的藤條留下的傷疤,還有白骨場留下的那些已經化膿的擦傷,他的衣服污穢不堪,他渾身散發著臭蝦米的味道。瑪利亞看到他出現會感到尷尬嗎?她會把門甩在他臉上嗎?
那護士壓低了他的聲音:「你們最好小心點。看守正在四周打探,好像在鹽場發生了叛亂。」
「勞駕,我們來看查丘。」馬特說。
「很長時間,阿茲特蘭的警方都在懷疑,毒品是怎麼流進這個國家的,他們對鹽場發現的這些非常感興趣。」
「我明白了,」埃斯帕蘭莎說,「這麼說那白骨場也是個神話了?」
他們來到了另一條空蕩蕩的走廊。「這是病房區,」那護士解釋道,「修女們在這裏看護那些長期的病人,查丘在右手最裡面的一個房間里。」那護士離開他們,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你們在這兒幹嗎?」一個忙碌的護士撞在他倆身上,惱火地沖他們喊道。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喬治圓滑地說道,「男孩子們在天黑后喜歡講故事互相嚇唬,他們談論著吸血鬼,還有丘帕卡·布拉絲的故事。這很正常,但是有時候就過火了。」
「那是什麼?」他對菲德里托小聲說。
「站起來,你們所有人。」埃斯帕蘭莎命令。卡洛斯、喬治、兩個修女、菲德里托,還有馬特都掙扎著站了起來,就連敦敦都試著要站直了。「我需要你們對此做出解釋。」埃斯帕蘭莎說。
「哦,兄弟!」馬特說,「你不會相信喬治的那些鬼話吧?」
小男孩在顫抖著。「這是魔法嗎?」他低聲說。
馬特的心裏一沉,他非常想找到瑪利亞,他已經想了幾個星期了,可是她會見他嗎?她會只是出於同情才對他好嗎?馬特知道,完全按字面上講,他曾經是一隻下等狗,而瑪利亞也不能一直充當十字軍。
於是所有人馬上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她果斷地讓他們住嘴,她讓誰說誰再開口。她看著屋子裡的人,她的眼睛只是在看著查丘的時候才變得溫和了一點。「你!」她指著敦敦,「你來告訴我這可恥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野蠻行徑的原因。」
「不太好。聽著,我偷偷把你們帶過去。」護士打開了一扇門,裏面是一條昏暗的通道,像是用來儲藏東西的。在他們通過時,馬特看到了成堆的被褥和一盒盒的器械。「我自己以前也是孤兒,」那護士說,「即使現在,我還在噩夢中背誦著『五條好公民準則和四種正確思想的read.99csw.com表現』。」
「還有我們。」馬特說道,看守們猛地回過身來。
「這不是那該死的貴族嗎!」喬治喊叫道,他伸手去抓馬特,可是他只有一隻好胳膊,他踉踉蹌蹌地跌倒在敦敦身上。敦敦馬上用腦袋撞他。
「這就是瑪利亞住的地方嗎?」小男孩問道,他伸著脖子向山頂望去。
「今晚這裡有上百個瑪利亞,」那護士說,「每年一到這個該死的節日都會這樣。所有人都在喝酒打架,他們應該把它定為……但是查丘——」他停住貼近看著這兩個孩子,「我只知道一個查丘,他在重症看護室。你們不會是從同一個孤兒院跑出來的吧?」
老人瞥了一眼馬特所說的那個穿著黑色銀邊套裝的形象。「他?那是『夢想之地』的吸血鬼。」馬特又看見一列穿著褐色外衣,頭戴骷髏面具的呆瓜,慢騰騰地走在那個「阿爾·帕特隆」的後面,那形象丑得可怕。馬特跌回到座位上,他深深地吸著氣,以穩定著自己的情緒。他有一種痛苦的失落感,他一點兒也沒弄明白,如果阿爾·帕特隆還活著,他——馬特——就應該死了。
「當然不。」小男孩說,但是馬特注意到他好像是放心了。
「我們能和查丘在一起嗎?」菲德里托害羞地說。
馬特看見一個倒背著手的小女人,臉色極其嚴厲。她穿著一襲黑色長裙,黑色的髮辮兒好像某種皇冠一樣盤在頭頂上。她雖然瘦小,但是她顯示的所有一切都表明她已經習慣於別人對她的服從,如果有誰想要違抗的話,他會為之後悔的。
馬特跟著瓜潑,他發現所有的墳墓都點綴有金色的花朵。當他們來到路邊時,他看見那些花瓣兒一路從公墓那邊鋪過來。
馬特抬起了頭。如果不是處於這麼個可怕情況的話,眼前的畫面真還有點可笑。殷內絲修女的手在抓著卡洛斯的頭髮。另一個修女正揪著喬治的襯衫領子,而喬治正在把腳向敦敦的肚子踢去。菲德里托已經撲在了查丘身上,似乎他那瘦小的身軀能夠保護他似的。而可憐的查丘只是瞪著眼睛,好像他看見了一條龍出現在門口。
「如果你們把他帶走,他會死的。」一個修女喊道。
馬特的心沉了下去,埃斯帕蘭莎點著頭,好像她同意喬治所說的。但是她突然話鋒一轉,厲聲說道:「我猜想,那堆滿倉庫的鴉片酊也是神話了?」
「這是個城堡。」菲德里托敬畏地說。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白色的外牆和塔樓,從怒放著深紅色九_九_藏_書花朵的九重葛籬笆上面露了出來。和盤山小路兩側一樣的亮燈,被高高地掛在了牆上。建築用的閃光材料和聖路易斯的房子一樣,馬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它像絲綢一樣閃著亮光。
「我的老天,瑪利亞!」埃斯帕蘭莎說,「如果你不稍微克制一點兒的話,你衣服上的臭蝦味可就永遠也洗不掉了。」
「埃——埃斯帕蘭莎夫人!」殷內絲修女結結巴巴地說道。馬特的嘴張大了,那是瑪利亞的母親!雖然她比他想象的要老,但他還是根據以前的照片認出她來了。
馬特領著菲德里托走過甬道,路過一個雕塑,那是聖弗朗西斯在喂鴿子。他們來到遠端的一個走廊。護士和醫生拿著繃帶和藥品在四處忙碌著,沿著走廊的床上躺滿了受傷的人,因為大多數人都化著裝,看上去好像這些床都被骷髏佔據了。
「這就是她住的地方。」他告訴菲德里托。
喬治退縮了:「鴉片酊?」
他們被一聲尖叫打斷了。一個穿著白色節日盛裝的女孩從門外沖了進來,撲進馬特的懷裡。「哦,媽媽!哦,媽媽!這是馬特!他還活著!他在這兒!」
「在這以前,沒有人,呃,會相信我說的。」敦敦說。
然後敦敦講述了整個故事,一個字也沒說錯——從菲德里托險些受到的鞭罰,說到馬特和查丘被扔進白骨場,說到孩子們開始像復讎的軍隊一樣奮起反抗,又說到敦敦開來了蝦米收割機,再說到他和查丘最終被空運到了醫院。埃斯帕蘭莎把他的結巴給嚇跑了。
「懸浮車到不了上面,」瓜潑說,「但是這裏離山頂不遠。替我向醫院里的修女問好,上次狂歡后她們給我縫合好,又免費教育了我一頓。」老人給了馬特一個狼一般的微笑。
我也想知道。馬特心想。他們向著陡峭的山峰進發,他想象著修女院的女孩都穿著好看的衣服,就像艾米麗婚禮上的伴娘一樣。他用手指梳了梳頭髮,感到頭髮里粘著一層鹽和沙子。如果從菲德里託身上判斷的話——起碼這個小孩還有點機靈勁兒——他倆在別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對兒長滿疥癬的郊狼。
「這真丟人!」那尖厲的聲音說道。
「你們這些孩子別在後面鬧了,」瓜潑說,「你們都讓磁力圈過於熱了。」
馬特聽到從大廳的盡頭傳來一些聲音,菲德里托跑在前面喊道:「查丘!」
「我對此已經等待很久了。」埃斯帕蘭莎說道,她撣著手好像剛乾完一件家務事似的,「我們知道看守在做毒品交https://read•99csw•com易,但是我們沒有合法的途徑來取得證據,敦敦告訴了我們他在看守營看到的一切。」她從殷內絲修女那裡借來剪子,開始剪斷綁在敦敦身上的繩子。
馬特看到他離去時,心裏感到一陣難受。他才認識瓜潑和孔塞拉不長時間,可是他非常喜歡他們。他拿掉了他的面具,然後幫助菲德里托取下面具。
「我想知道她們是不是也在慶祝。」菲德里托說。
馬特抓住瓜潑的肩膀叫道:「那是誰?」
「他只是在學舌,大多數時候他連一個整句子都串不起來。」
菲德里托抬頭看著他:「就是你當殭屍那會兒?」
馬特驚訝地看著這些人流,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他們唱著,跳著,把孩子們架在肩膀上,看天空中絢爛的煙火。他們好奇地晃動著瓜潑的懸浮車,瓜潑惱火地沖他們叫喊著。還有那些化裝的人!大猩猩、牛仔和宇航員在食品攤前擁擠著。佐羅揮著鞭子驅趕著擋在他前面的三個外星人,勞羅拉和丘帕卡·布拉絲拿著啤酒在跳華爾茲,但是大多數人穿得都像骷髏。
「住手!住手!」殷內絲修女叫道,「這是修女院,不允許你們在這裏使用暴力。」
「這樣行嗎?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再打開的話,我們會被困在裏面嗎?」
「看守!」菲德里托小聲說道。馬特看見一群男人站在路邊上,他們皺著眉頭嚴肅地看著這些狂歡的人們,好像在說,你們都是雄蜂,一旦冬天來臨,工蜂就會把你們扔到雪地里凍死。「我要給他們看看世界地圖。」菲德里托宣布,但是馬特抓住他,把他拉了下來。
「我們還沒治療完,」殷內絲修女說,「首先,你需要洗個澡。」女人們笑了,埃斯帕蘭莎看上去友好多了。
「我們帶走他不用經過你的允許。」卡洛斯說。馬特看見殷內絲修女臉色變得蒼白,但是她沒有退卻。
「你必須要通過我們。」她說。
「我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殷內絲修女。」一個看守咆哮著。馬特馬上認出了這個聲音,那是卡洛斯。那另外一個人,胳膊上打著石膏的,就是喬治。「這些孩子犯了謀殺罪——你知道嗎?」卡洛斯說。
馬特笑了:「這十分安全。我以前見過這個,在——在我以前住過的地方。」
當瓜潑的懸浮車路過時,那些院子里的全息影像被觸發了。這邊是一群骷髏在火箭上瞄準,那邊是一個骷髏在舉行婚禮,他連同牧師和花童,一起走過了花園。菲德里托探出身子,試圖去摸read.99csw•com他們。
「馬上給我住手!」一個尖厲的聲音劃開了蒙在馬特眼前的紅霧,他感到卡洛斯停了手,感到自己跪在了地上,他聽到菲德里托在抽泣。
「這是惡毒的誣陷!有人企圖破壞看守的名譽!」卡洛斯叫道,「白痴們傳播這樣的謊言,他們是想要那些孤兒像被寵壞的家貓一樣四處亂竄。可我們知道,在他們接受再教育變成好公民之前,他們只是些骯髒的寄生蟲。如果發現了鴉片酊,那也是警察栽贓的!」
「查丘怎麼樣了?」菲德里托說。
「還有瑪利亞。」菲德里托補充道。
敦敦講完以後,沒人說一句話,沉默在持續著。馬特想給敦敦的故事做補充,可是一看見那雙黑色嚴厲的眼睛,他覺得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仙葩蘇琪兒花,它能夠引導死人找到回家的路。」
「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踐踏了他們的自尊。」殷內絲修女說,「我最近聽說,沒有人可恥地死去。但是如果要動查丘的話,這就是謀殺,我不允許。」
「我們首先要找到門。」馬特說。他們沿著一條石板路繞了建築一圈,高高的牆上有窗戶,可就是沒有門。「應該有地方進去啊。」馬特說。就在此時,燈亮了,牆打開了,就像有人把幕拉開一樣。他們看到一條甬道通向一個燈火通明的庭院,馬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在菲德里托的肩上。
「我能——能串……」敦敦咕噥著。
「她們早餐吃吐司和蜂蜜,」菲德里托嘟囔道,「我不知道,她們能否給咱們一點。」
「沒有人能相信你們所受的這些虐待,」殷內絲修女說,「真難想象這些年你們只是靠浮游生物為生!我們只用它們喂動物。」
最終他們穿過了沸騰的人流,那些狂歡節的貨攤被落在了後面,烤肉和啤酒的味道遠去了,他們來到了一個山腳下。一條可愛而寧靜的小路蜿蜒而上,兩側是石榴樹,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一盞瓦斯燈,把熾熱白亮的光投向地面。
「我們是。」馬特謹慎地說。
「當然沒有發生過,」看守說,「如果一個孩子表現不好的話,我們會減少一點他的食物配給,但是我們從來不使用體罰。這違背看守的信仰。」
埃斯帕蘭莎皺著眉頭制止了他,她又轉向喬治:「你是說鞭罰從來就沒發生過?」
「在我聽來他有智力。」埃斯帕蘭莎說。
馬特被他命運里這些突如其來的變化搞得暈頭轉向,事情好像一直在向錯誤的方向發展,很難相信最終他們又轉危為安了。
「請允許我陳述我的觀點,埃九*九*藏*書斯帕蘭莎夫人。」喬治最終說道,「我必須解釋這個孩子的心智有障礙,我在幾年前把他從農場巡邏隊手裡救了出來,但是他從來沒有顯出任何智力。」
他們踏在這些精緻的花瓣上,馬特禁不住一陣心裏發毛。
「別弄醒他!」馬特說。但是那小男孩發出多大的聲音也沒關係,因為房間里的人的喊聲更大。馬特看到兩個修女守護在一張床前,她們對面是兩個看守,在看守的旁邊的地上,扔著一個綁得像粽子一樣的東西,是敦敦。從敦敦的嘴形看出一個字:跑。
懸浮車把墳場甩在後面,他們來到了第一處居民區,花瓣鋪滿了所有房門前的小路。令馬特驚訝的是,這些房子是如此的漂亮,它們根本不像電視里出現的那種小棚子,它們美妙的形狀是用一種閃光的材料鑄造而成。有些房子像小城堡,有些房子像飛船或太空站,還有些房子長得像樹一樣,有著奇異的陽台和屋頂花園。
「很好。那麼你們就不會介意做一次藥物測試吧。」埃斯帕蘭莎說。她走到一旁,從門口突然湧進來一群穿藍制服的人。他們肯定在外面等很久了,卡洛斯和喬治被帶走時已經被嚇昏了。
那老人有個私人小型懸浮車,他鼓搗了一會兒才飛了起來。即使這樣,它也就在離地幾英尺的地方盤旋著。「便宜的反引力裝置。」瓜潑嘟囔著,在一堆儀錶盤和電鈕之間忙碌著,「我是打折時買的,我確信它還是和電子有點關係的。」
「去跟他們說這些!」馬特大喊,他正踢卡洛斯的腳試圖給他下絆,那看守在喬治倒下時就猛撲了過來。馬特不指望他能成功,他已經被折磨得太虛弱了,並且,那個男人比他起碼要重五十磅,但是馬特還有足夠的體力閃轉騰挪,他不會讓看守那麼容易抓到他。這兩個胖癩蛤蟆,塔姆林用不了兩下就能把他們打翻,可現在——馬特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是全息圖像,」馬特說,「這是防護系統的一部分。它使得牆面從遠處看是一個整體,可是當你一越過那些投影機,」——他指著樹里的那些攝像頭——「全息圖像就消失了。」
在遠處,馬特聽見音樂聲和煙火的噼啪聲,菲德里托指著天空中一朵紅綠相間綻放的煙花,興奮得不知所以。道路上很快就擠滿了參加狂歡的人群,瓜潑的車一點都動不了了。如果是一輛好車,他可以從人群頭上飛過去,但現在他能做的只是不停地按喇叭,企圖從人群中鑽出來。可是音樂聲和各種雜聲太吵了,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喇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