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里瓦斯醫生
「在阿爾·帕特隆把他們毒死之前,也給他們很好的報酬。」里瓦斯醫生讓米拉索去拿多點冰茶過來,而馬特用望遠鏡瞄準了那個清理池塘的呆瓜。在他們面前有一個布滿蔓藤的涼亭,上面掛著蜂鳥餵食器,小鳥們像黃蜂一樣擠在那裡。涼亭下面被葉子半遮住的地方,有一個小孩——也可能是一尊雕像,在陰影里很難看清楚。
「你面前有一瓶水,仆女,」首領說,「把它拿給帕特隆,滴進他的嘴裏,直到他叫你停為止。走動時小心點,別把飛船弄翻了。」馬特吃驚地看到米拉索竟然理解了一個這麼複雜的命令。她幾乎對飛行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就跪在了擔架旁,小心翼翼地給他喝水。
「他在花園裡工作。阿爾·帕特隆確保讓我知道他的處境,以免我有任何叛變的念頭。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呆瓜手術是不可逆轉的。我已經研究好幾年了,從來沒有成功過。」
「你看到的是天空之城,」西恩富戈斯說,「很久以前天文學家們住在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文台。阿爾·帕特隆佔領這裏之後,修建了自己的天文台,比其他任何人的更大、更有威力。他安了一個巨大的望遠鏡,據說可以看見宇宙的各個方向,還能看到你的后脖頸。」
「阿爾·帕特隆也是,」首領說,「他只是重複科學家告訴他的話而已。他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才會建這個天文台,因為它花了他四分之一的財產。」
米拉索坐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馬特給了她一杯冰茶,她竟一仰頭就喝光了,馬特不敢再給她。「要是我找到更多這種線索呢?」馬特問道。
「我從一個實驗室技|師開始做起,把各個毒品大王的細胞培養成克隆人。等我證明了自己的技術之後,便獲得了阿爾·帕特隆的皮膚樣品。之前的技術員都被殺了,因為他們沒法做出結果,而我也不走運。阿爾·帕特隆的樣品已經一百歲那麼老了,對培養不再有反應,長出來的東西都是畸形的。作為懲罰,我的一個兒子變成了呆瓜。所以我更加努力地嘗試,開發新的技術,最後,經過不斷的失敗,我培養了你。」
「他是,呃,他是……」西恩富戈斯越說越小聲。
「當我雙九-九-藏-書手抱著你時,彷彿你就是我自己的孩子,就是我失去的兒子。」里瓦斯醫生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陣,「真是奇怪,悲傷從未遠離。我兒子叫愛德華多,跟我姓。」
「帕特隆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就接通了全景埠兩次,還微調了一下邊界,」首領說,「我想應該是掃描儀削弱了他的免疫系統。」
馬特驚異得全身變冷了。當他知道里瓦斯醫生是個克隆專家時,他還在猜測這個男人會去哪裡工作,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坦率地講這些事!這個人從一塊那麼老、那麼腐朽的皮膚里挑出了一個細胞,而那塊皮膚已經跟腐肉相差無幾,一想到這裏,馬特就心緒不寧。牧師曾經把馬特稱作從墳墓里出來的沒有靈魂的非自然生物。而這就是證據!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走上前來摸了摸馬特的額頭。「上帝啊,西恩富戈斯!為什麼沒人給這個男孩治療?」
馬特拿起里瓦斯醫生給他娛樂用的望遠鏡,看到那個人一片一片地撿落葉。他每次都涉水走到一片落葉旁,把它放進一個籃子里。要清理完整個池塘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
「他究竟怎麼了?」西恩富戈斯說。
西恩富戈斯輕聲笑了一下:「如果他找到了天堂,我可以斷定天使們會豎起籬笆不讓他進去。我們要飛進山裡了,我會讓飛船稍微傾斜,你可以看看那些樹。」
阿爾·帕特隆殺掉他們,是因為他想在死後得到最好的照料,馬特心想,我想知道在天堂里會不會生病。米拉索用一塊濕布擦著他的額頭,他想起沒人給她下過這個命令。她全憑自己的主動性在做。
黎明逐漸到來,天空開始變得柔和。星星一顆接一顆地消失了,而天蝎星一直堅持到最後。
「反應會消失得太快。你可以不停地喂米拉索吃,直到她的體重增加到五百磅,而那就是你所能得到的全部收穫。」
「阿爾·帕特隆偶爾會寬厚地教育非法入侵者,我就是其中之一。」
「很抱歉,里瓦斯醫生,」首領說,「我們的阿左醫院里一個人都沒有,除了一個叫菲奧娜的護士。」
米拉索直勾勾地盯著三明治,作為回應,馬特便給了她兩個。他覺得這確確實實是交流。他已https://read.99csw.com經越來越能讀懂她的肢體語言了。馬特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哆嗦了一下,往前傾身用一塊餐巾紙給她擦了擦嘴巴。
矮小的牧豆樹和仙人掌被杜松和橡樹取代了,接著是松樹。懸崖聳立在兩旁,上面有層層疊疊的岩石和窯洞,任何東西都有可能躲在裏面。一群五顏六色的鸚鵡飛過。飛船沿著一條路越飛越低,路旁流淌著一條小溪。一隻喝水的黑尾鹿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醫生的臉上現出驚愕的表情。「我記得這個。我還以為他被收割了呢。」他又碰了碰馬特的頭,非常溫柔,「在我離題之前,先讓你好起來吧。」他解開馬特的襯衣,把手指按在男孩的胸口上,「看,西恩富戈斯,這很典型,皮膚發紅,好像燙過似的。當我拿開手指,你可以看到有個白色的印痕停留了好幾秒。他的淋巴結腫了。我敢打賭你的喉嚨一定很疼,我的帕特隆。天哪,叫一個小孩帕特隆,感覺真奇怪。」
閃爍的星光透過飛船透明的天花板照射進來。馬特頭太暈了,分辨不出任何星星,除了那顆天蝎星。它一如既往地在南方閃爍,發出紅色的光芒。他躺在兩個座位後面的擔架上。右邊的椅子上坐著米拉索,左邊坐著西恩富戈斯,他正駕駛著飛船。
「那麼多什麼之中最棒的?」馬特說,儘管他知道。
馬特慢慢地恢復了,還獲得允許,能下床一會兒。「我們可不能讓我們新的帕特隆冒險。」里瓦斯醫生說。他花了很多時間跟馬特待在一塊兒,馬特也很享受他的陪伴。醫生並沒有把馬特當作某種怪物對待,而且他下棋的時候也不會故意犯低級錯誤讓馬特贏。奧迭戈先生和達夫特·唐納德就經常這麼做。他也不拿米拉索開玩笑。
「不……明白。」馬特說。那東西太難想象了。
「猩紅熱。我已經好幾年沒碰到這種病例了,而且更不會想到發生在——」他頓了頓——「一個免疫能力這麼好的人身上。」
「夠了,」他按住她的手,「謝謝你。」
「他後來怎麼樣了?」馬特強迫自己問這個問題。
里瓦斯醫生放聲大笑:「菲奧娜!她根本不是護士,她只負責器械消毒而已。她
read.99csw.com肯定是利用那次事故,穿上了制服。」「我叫埃斯帕蘭莎去找腦科專家了。」
「有意思,」里瓦斯醫生說,「你知道,克隆人跟原身並不完全一樣。儘管身體差異很小,但始終存在。掃描儀可能有一瞬間認為他是個外人。好吧,我最好別再絮絮叨叨,得做點兒實事。」他用一個嚇人的大型注射器從一個密封罐子里抽了滿滿一針筒,然後用酒精擦了擦馬特的胳膊,「接下來不會太舒服,但對付這種感染,用老辦法是最好的。」
「別說了!」馬特抬起手來擋住那些話。
「我們要盤旋升上一個山谷。」西恩富戈斯說。隨著飛船傾斜,馬特看到牧豆樹林中到處散布著白色的圓屋頂。他們經過一個巨大的圓屋頂,其他屋頂在它四周都相形見絀,顯得矮小了。這個屋頂的頂部有一道裂縫,像存錢罐一樣,小時候塞麗亞給過他一個。她還給他一些閃亮的新幣投進去存起來,但馬特不明白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你對她的訓練奏效了,」里瓦斯醫生注意到,「你是那麼多當中最棒的,最聰明,最完美。」
「你?」馬特把視線從涼亭收回來。
「味覺和嗅覺比大部分記憶更持久,僅憑這樣的一條線索,你就能重現一個完整的場景。」醫生說。
「其他的都被用於肝臟移植和輸血了,」醫生避開了問題,「有一個嬰兒,提供了一顆心臟。但它太小,手術失敗了。」
「我忘了我們科學家對這類事情習以為常了。它也沒那麼可怕——當然,母牛不太走運,不過她在開滿花的牧場上遊盪,在那夢幻的世界里度過了快樂的九個月。」
「到了。」首領說。叢林的中央坐落著一幢雄偉的宅邸,四周許多附屬建築延伸在樹叢下。它巧奪天工,由當地的岩石建成,單看第一眼還以為是山峰的一部分。只有走近了,你才能看到走廊、花園和反射著陽光的池塘。「阿爾·帕特隆對這個地方愛得不得了。有時他會說:『如果地球上有天堂,那就是這裏,就是這裏。』這句話來自一位古印度皇帝。老人家所知道的東西會讓你很詫異,不過,畢竟他有一百四十六年的時間去學呀。總之,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地方叫作天堂。」
「你是九_九_藏_書一個很漂亮的胚胎,」里瓦斯醫生說,「我從一個屏幕觀察你,跟你講話,你彷彿能聽見似的。你會轉身,也會微笑。你知道,胚胎是會微笑的。誰知道它們頭腦里都有什麼樣的思想呢?當你被收穫時——」
西恩富戈斯哈哈大笑:「我一直在告訴你,別在她身上浪費你的禮貌。」
馬特趁醫生走之前抓住他的胳膊。「米拉索。」他說。里瓦斯醫生看了看西恩富戈斯。
馬特努力想看到幾分鐘之前的那個裡瓦斯醫生——一個救了他性命的和藹可親的人——可是他看不到了。「你怎麼能那麼做呢?」
「這個說來話長,」首領說,「他有一個寵物米拉索。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做。」
馬特虛弱地笑了笑。他並不厭煩被這個醫生叫作小孩。
我要教你如何存錢,塞麗亞解釋道,人們就是這樣致富的。可是在鴉片王國根本用不著錢,而且馬特更喜歡讓硬幣到處滾,直到它們消失在地板裂縫裡。
「我要保護一個家庭啊。其他的,除了你,他們只是細胞聚集物而已。」里瓦斯醫生聳了聳肩,「你得習慣邪惡。」
根據西恩富戈斯的介紹,飛船正在以每小時三百英里的速度移動,卻一點兒也不顛簸。飛船的能量場能抵禦任何干擾,除了颶風。首領說他們可以穿過颱風,每年的這個時候沒什麼好擔心的。
「去天堂。」西恩富戈斯說。
「從來沒有。」醫生這麼說,把他的希望吹滅了。
里瓦斯說的沒錯。那是馬特有史以來最疼的打針,他緊咬牙關,忍住呻|吟。「很好,」醫生說,「現在你休息一下。我會讓人送些果汁和水過來。你要儘可能多地喝水,我還會讓護士用冰袋包住你,直到青霉素發揮作用。」
「你沒長壞疽就算走運的了,」醫生說,「好吧,讓我看看你,孩子。哪裡疼?」
「你不早說!她還給我縫胳膊呢。」
「呃,里瓦斯醫生,這位是新的帕特隆。」
醫生像被槍射到似的縮了一下:「這個孩子?怎麼可能?沒人告訴我呀。」
「也許……」馬特咽了一口口水。他的體溫肯定又上升了,因為他一眨眼就能看到許多閃爍的金星。「也許……他要尋找天堂吧。」
米拉索拿著一滿罐新鮮的冰茶和一盤三明治回來了。read.99csw.com馬特不知道三明治是廚師的主意還是她自己的。
「我跟我父親、妻子和三個小孩一起越過邊界,想去斯坦福大學進行一番光榮的事業。或者說,我是這麼希望的。我有一個分子生物學的學位,還輔修克隆。沒錯,我說的就是克隆。我真是個蠢貨,以為整個家庭都能逃過追捕!為了救他們的性命,我得用自己的服務來交換。」
飛船像一片羽毛一樣輕盈地降落,立刻有人從綠色的矮樹叢中跑出來。他們把馬特弄下來,抬進其中一幢附屬建築。很快,他就從帶著松林氣息的清涼森林里來到一張床上,這個地方充斥著一股藥水和消毒劑的氣味。他無法自控地緊張起來。醫院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個好地方。
天堂啊,小男孩心想。聽起來真棒。現在他有靈魂了,天使們不會把他趕走的。米拉索也是,他會為她爭取的。
里瓦斯醫生皺起了眉頭:「要說服人家到這裏來會很困難的。」
「才不是呢。」馬特說。他還想再多說點,是她救了他,她關心他,否則她不會去找塞麗亞。然而他太虛弱了。不過,有她在身邊,他感覺舒緩多了。
「她的腦子裡有一塊晶元,」馬特說。不知怎的,稱動物為「她」更糟,這樣顯得「她」更加真實了。
「我們……去哪裡?」馬特問。
「你說當你喂她吃奶油凍時,她會清醒,那可真有意思。」有一天下午,他們在走廊上喝冰茶時,醫生這麼說。隔著一段距離,馬特能看到這座宅邸的中心,那裡有個呆瓜正在清理池塘的落葉。跟大部分呆瓜一樣,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棕色連體衣,戴一頂軟帽。要是沒有帽子,那個人就會在太陽底下一直工作到中暑而亡。
「一個克隆人。」馬特幫他說完了。
「我可以付他們很高的酬勞。」馬特說。
「米拉索?」醫生一邊說,兩個男人一邊走出門口,「那是鳥還是什麼?」
「那裡是阿爾·帕特隆帝國的心臟,」首領解釋道,「那裡有全世界最頂尖的醫院,雖然現在那裡只有一個醫生。其他的全死在了老人的葬禮上。」
馬特點點頭。他知道塞麗亞在瓜達盧佩聖母前燃燒聖燭的那股蠟味,就足以使他回想起自己成長的那個小屋。「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呆瓜完全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