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在努瓦約跳虎卡虎卡舞
「有。」馬特還沒從掃描儀的影響中恢復過來。
「隨便你,反正那只是一個關於傻子的任務。」女人把一捲紙塞進了一個類似熱水瓶的圓筒里,「我已經寫下了匯錢的銀行賬號和地址。」說完,她把瓶子扔進全景埠。
「你會沒事的。」里瓦斯醫生說。馬特感受到醫生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肩膀。他聞到了雨水,以及暴風雨之後的清爽氣味。霧氣散盡了,醫生也拿開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你,我得想一想。」瑪利亞說。
「別碰它,」里瓦斯醫生髮出警告,「讓它降到室溫。」
「我理解毒品大王們都有女朋友,」瑪利亞說,「他們都這麼做,而他們的妻子們只能容忍。麥克格里哥囚禁了費麗西婭好幾年。但至少她是一個真人啊,不是——這個。」
「我學的就是農業,讓我來收集吧。」西恩富戈斯說。
「她的心對這個世界來說太軟了,」她的媽媽說,「我要把責任推給阿提米謝修女。瑪利亞無法掩藏她的情緒,也受盡了惱人的誠實給她帶來的折磨。」
整個屏幕上布滿了一個個閃爍的小紅點,全是毒品商販們在嚷嚷著索要他們的貨,馬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如果他僅僅是不理他們會怎樣?如果他切斷所有人的鴉片供應,保持邊界關閉,從此以後快樂地生活,會怎樣呢?
「這還用你說!」首領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你看看上面有多少地點在閃光!」
瑪利亞怒氣沖沖地跑出了房間。他無法阻止她。他做不了任何事。
「嘿,這裏!你叫什麼名字?」瑪利亞喊道。
她學了最新的舞蹈,火柴舞啦,月球漫步舞啦,虎卡虎卡舞啦(雖然這種舞很粗俗,並不適合年輕小姐)。舞蹈指導員在教她的時候把髮油弄到了她的裙子上,媽媽便解僱了他,還給她買了一條新裙子。噢!努瓦約的衣服真是太漂亮了!馬特知不知道最近流行夜光內衣?當然,你還得在外面穿上透明的衣服。
瑪利亞理解他的難處,她總是能理解。「別著急,我親愛的。我有很多話題,夠我們聊的。天哪!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多希望你跟我一起在努瓦約。你一定會喜歡音樂廳和歌劇院的。我想你應該比較喜歡歌劇。演出真美,但我一直在想,『當男主角不停地朝女主角吼叫時,她怎麼能受得了呢?』」
「你以前也把我當寵物啊。」馬特說,希望能轉移她的怒火,「我以前還是一隻動物呢,記得嗎九-九-藏-書?」
馬特跳了起來。她好像是瞄準他扔的,但事實上,這個圓筒和之前的鳥一樣移動得很慢,他有足夠的時間躲開。圓筒從另一端掉了出來,摔在地板上,發出一陣金屬的脆響。
「那……是怎麼回事呢?」瑪利亞說。她已經從通道退了回去,站在媽媽身邊。
「她是一個寵物。」馬特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這種爭論可能對奧迭戈先生和達夫特·唐納德有用——儘管他懷疑他們會在背後笑話他——卻不能用在瑪利亞身上。
「馬特!馬特!我太想你了!」她喊道,這時一條胳膊立刻伸過去抓住了她,「好啦,媽媽!我知道我不能觸碰屏幕。」
「為什麼不行?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阿爾·帕特隆向我演示過方法,」里瓦斯醫生笑著說,「你轉動這個方向盤便可以滾動那些圖標,如果要選擇一個,就加亮它,再按一下按鈕。你所不能做的事情,我相信你應該知道,就是不要觸碰屏幕。」
瑪利亞臉色蒼白,緊扣雙手——這是一個壞信號,馬特記得。每當她快控制不住自己情緒時就會這樣。他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這麼努力地做正確的事情,她怎麼敢這樣攻擊他?他只不過想拯救這些呆瓜而已。
「雖然不推薦,但緊急時可以這麼做。」醫生說,「圓筒讓紙隔離了嚴寒。」
她肯定一直在房間里。馬特太習慣她的存在了,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她跟著他到處走,坐在地板上(就像她現在這樣)等候命令。她穿著一條天藍色的裙子,而不是仆女制服,他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拿的。她跟瑪利亞很不一樣——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有著點點雀斑,而不像瑪利亞那木蘭花瓣般的皮膚。但最主要的不同,當然,就是她的行為。她完全是被動的,一點兒也沒有瑪利亞那種活力。她只是兩眼盯著馬特,等待他提出任何要求。
與此同時,蟲洞里煙霧繚繞。過了一會兒,它自己恢復了,埃斯帕蘭莎又出現了。「你匯錢之後,醫生就會穿過聖路易斯過去,」她說,「圓筒裏面有一張我需要的動植物列表。當你在呆瓜身上浪費時間時,我們會同時開始進行生態修復。貝爾特倫少校可以幫忙收集。」
「我們走著瞧,」女人說,「為了向你展示我的忠心,我會讓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來拜訪的。他們正到處糟蹋修女院。」
「別說得好像我只有一個人似的九九藏書,」瑪利亞辯駁道,「父親和艾米麗可以照顧我呀。」
「我已經選擇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里瓦斯醫生說。熟悉的房間出現了。裏面空空如也,不過後牆上釘著阿提米謝修女一直在織的聖壇布。布上的聖女被太陽般的光環圍繞著,她的腳停靠在月亮上,聖壇布的四周圍繞著用絲綢織成的紅玫瑰。
西恩富戈斯驚訝地喊道:「哈!老天呀,醫生!真佩服你,你真有勇氣!」
「埃斯帕蘭莎正試圖傳簡訊過來,」西恩富戈斯來到走廊里,「事實上,至少有兩打人試圖通過全景埠跟我們聯繫。」
馬特留意到埃斯帕蘭莎的不自然,暗暗地笑了。有本事你來圓這個謊啊,他心想。
馬特趕緊收回遐想,警惕地向四周張望。他以為西恩富戈斯在偷聽,可是卻看到了米拉索。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馬特嚷嚷。
「而且還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她的媽媽說,「蘋果落地,離樹不遠,不是嗎?阿爾·帕特隆過去也很喜歡漂亮仆女。」
「一個呆瓜!」瑪利亞張大了嘴巴。
「晚點給我們交代一下。」首領說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馬特看到圓筒被冰晶覆蓋,並很快融化。西恩富戈斯用腳踢了踢它。「我還不知道能從時空通道里傳遞東西呢。」他說。
「閉嘴,聽我說幾句,」馬特說,「仆女只是我正在試圖幫助的一個人而已。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這些瘋狂的想法,但是假如你不喜歡她,我可以叫她走。去廚房,仆女,現在。」
「客人啊——不。」馬特一片混亂,想找個解釋。
馬特迫不及待地離開醫院區,能出來呼吸新鮮空氣、感受腳底的青草讓他很愉悅。他們穿過呆瓜清掃落葉的那個池塘,登上一個掃得乾乾淨淨的樓梯,來到一個有陰影的走廊。裏面的大廳比阿左莊園更壯觀。地板鑲嵌著瓷磚,組成了各種形狀——有藍白相間的中國柳、摩洛哥的幾何設計圖案、西班牙的花朵等,有個房間甚至有羅馬馬賽克。落地窗拖墜著厚重的絲綢窗帘。每一處都能聽見噴泉和鳥鳴的聲音。
「行啊!去想吧。你在紐約和諂媚的男人跳虎卡虎卡,但那個沒問題呀!你是她嘴裏融化不了的黃油小姐。你把自己當作聖弗蘭西斯的小妹妹。」
「那又如何呢?」馬特問。
埃斯帕蘭莎露出同情的神色,這還是頭一回:「你這個孩子。她一直在我耳邊念叨你。」馬特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瑪利亞沒九_九_藏_書有忘記他。「我想,見一見也沒什麼壞處,不過聽好了:不許你對我女兒講阿爾·帕特隆葬禮上的事。」
「那是不可能的。」埃斯帕蘭莎挨著聖壇布坐在一張椅子上說。
馬特驚訝地看見她做了一個友好的手勢,不過她已經達到目的了,在他和瑪利亞之間製造分裂。至於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埃斯帕蘭莎會從容地由他們來去。他們不重要,她根本不關心他們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她連提都不提,她說:「跟馬特多講講你在紐約的旅行吧。」
「那是誰?」瑪利亞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馬特打開圓筒,念著埃斯帕蘭莎要的動物清單:松鼠、麻雀、小豬、烏鴉,還有兔子。這些動物太常見了,馬特吃驚地想它們怎麼會在別的地方滅絕。這時門開了,瑪利亞跑了進來。
「你不能拿呆瓜當寵物啊。」她說。
「只要我喜歡,我就要這麼做!反正他只是一個謎。」馬特說。他知道自己說得太過火了,卻阻止不了這些話從嘴裏跑出來。這就對了,一個很老很老的聲音在他腦海里低語,要讓你的女人乖乖聽話。
「謝謝您的關心,埃斯帕蘭莎夫人,」醫生說,「我很樂意幫忙做手術,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有經驗。」
「還有,我們可不能忘了阿爾·帕特隆散播到全世界的那支殺手軍團。他們的存在是為了消滅敵人,只要他們認為鴉片王國還存在一個強大的政府,他們就會執行命令。我的線人說,很多人這段日子都睡得不安穩。你覺得要是他們知道鴉片王國正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掌控,會有什麼後果?你將得不到任何聲望的支持,銀行存款也會被洗劫一空。」
埃斯帕蘭莎刺耳地笑起來。這還是馬特第一次聽見她笑,而且並不開懷。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人被一塊軟骨噎到一樣。「她是個呆瓜,」埃斯帕蘭莎說,「你可以從那雙眼睛判斷出來。」
「這場鬥爭你是不會贏的,我了解瑪利亞。她會原諒我的,即便沒有任何東西要原諒。」
馬特暗暗心想,幸好瑪利亞是被修女照顧的,而不是她媽媽。「好吧,」馬特同意了,「請叫她過來。」埃斯帕蘭莎離開了房間。
「我同情她,僅此而已,」馬特輕聲說,「就像你同情無家可歸的人一樣。」
埃斯帕蘭莎揮著一隻戴滿戒指的沉甸甸的手:「我不管誰去做,只要給我結果。要是沒有別的——」
「是你的錯!是你把那些想法植入她頭腦里的九九藏書。」馬特指責道。
「他可不是在玩,」里瓦斯醫生說,「他剛剛得了一場嚴重的猩紅熱。」
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小房間一如既往的寧靜。埃斯帕蘭莎一走進來就開始講話,好像他們只是剛剛中斷了一會兒聯繫似的。「都這個時候了!你讓我跑遍了紐約找醫生,自己卻在天堂快活。」埃斯帕蘭莎朝他搖著一根手指,簡直把他當成一個淘氣的孩子,「我已經成功了,這可不是你應得的。我找到了五個世界頂級的腦外科醫生。他們要求預先支付每人一百萬美元,另外,他們工作一天要一千美元。你有在聽嗎?」
馬特並不太理解她說的東西,不過夜光內衣吸引了他的注意。大部分時候,他沉浸在她朝氣蓬勃的溫暖里。如果她能跟他在一起,他知道,他就能面對懸在他腦海里的可怕難題了。
埃斯帕蘭莎抬起手來以示安靜。那些沉甸甸的戒指,別在她黑裙子上的阿茲特蘭別針,以及那巨大的銀耳環襯托著她那張冷酷的臉,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尊石像一樣毫不妥協。「聽從經驗的聲音吧,小子。鴉片王國之外的地方,沒人知道阿爾·帕特隆葬禮上的事。」
米拉索轉身從房間悄悄地走出去。
「你是一個朋友啊。呆瓜不同。喜歡他們是——是——墮落的。」瑪利亞有一根騾子般執拗的神經,而現在它被充分地調動起來了。
不過放著全景埠的房間卻很冰冷,很商務化。時空通道口十分龐大——有十平方英尺——地址正緩慢地在上面繞著圈。現在它正映出一個澳大利亞悉尼的辦公室,角落裡閃著一點紅光。
「我想跟你在一起。」馬特終於說話了。
「帕特隆必須限制跟掃描儀接觸的次數,」里瓦斯醫生嚴厲地說,「隔幾天只能用一次,直到他徹底康復為止。」
埃斯帕蘭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馬特。她的意志鐵一般堅定(而且這個意志來自於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深沉原因),然而他的意志也是。他不會被她恐嚇到,儘管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論點頗有道理。「你認為瑪利亞不能保守秘密?」他說。
「瑪利亞,」馬特剛想說,卻立刻發現自己的舌頭僵住了。如今已經很難回到他早期童年的時光了。有時候,事情來勢洶洶,那股力量把他講話的能力也抽走了。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當他發燒時,他曾試圖想象瑪利亞的身影。他記得她的黑髮和眼睛,她的手一刻也不停,可是她真實存在的靈魂卻見不到。現在—九_九_藏_書—真令人氣憤!——她就在這裏,而他卻說不出話來。
「那時你還是個孩子,」埃斯帕蘭莎穿著她那身黑裙,看起來就像明亮的修女院房間里的一片黑夜一樣。
「目前,世界其餘各地所了解到的情況是,阿拉克蘭家族的人還活著,還跟他們的朋友和保鏢在一起。玻璃眼可能控制了比較小的毒品國,但他不知道在鴉片王國里究竟有多少敵人,這會讓他緊張。」
「愛德華多?」埃斯帕蘭莎問,眯起眼睛確認,「我還以為你跟其他搞醫學的傢伙們一起死了呢。」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馬特把手放在了屏幕上。他的皮膚瞬間又感到爬滿成群的螞蟻,心臟也撲通撲通地跳。他想吐。是我啊,他懇求道,你知道是我。屏幕溶解成一個縈繞著煙霧的通道。馬特往後一坐,渾身被汗水浸透了。
「不許開聖弗蘭西斯的玩笑!」瑪利亞撐開了鼻孔,像一匹憤怒的小馬。
米拉索優雅地站起來,說:「我叫仆女。」
「我以前從沒見過她,」瑪利亞說,「她是阿拉克蘭家族的客人嗎?」
馬特明白了她的理由。玻璃眼想要這片領地,但他不知道如果他採取行動會有什麼後果。
「她一直想邀請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進來洗澡。」埃斯帕蘭莎抱怨道。
「喲!你比我還擅長對付她,」里瓦斯醫生說,「她不會讓你們倆獨處的,你知道,即便是在蟲洞的兩邊也不行。不過,至少我們可以給你一些隱私。走吧,西恩富戈斯。」
「你可以按這個按鈕來選擇地址,」里瓦斯醫生演示了一下,屏幕立刻變成許多圖標。
瑪利亞開懷地笑了。「我為什麼不能去找他啊,媽媽?我以前總是這麼做的。」
「如果地球上有天堂,那就是這裏,就是這裏。」馬特自言自語地說。這裏實在太招他喜歡了,他不明白阿爾·帕特隆怎麼會捨得離開。
埃斯帕蘭莎站起來:「好啦,真是令人愉快。」
「是我嗎?噢,呸!壞女孩!」埃斯帕蘭莎開玩笑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不一樣。」
而瑪利亞呢,被一股熱情的潮水掃過一樣順從了。她說,那裡的高樓巨大無比,像一座城市一樣。人行道從這邊穿到另一邊,你根本用不著把腳放在地上,那可真棒。街上很危險,城裡的居民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食物。不過她很擔憂無家可歸的人,他們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幸福,她想拿東西給他們吃,但媽媽不準。
「等等!」馬特趕在她切斷連線前喊道,「我要見見瑪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