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天蝎星
「說這種話真是蠢極了。只有笨蛋才會去威脅一個拿槍的人。」
「我帶你去天文台,」男孩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興趣,「那裡太棒了!有各種各樣的機器和電腦。小一點的望遠鏡觀察太陽,大的觀察天空中的其他地方。」
臭蟲哈哈大笑。「誰都能開這個東西。」說完,他就爬了進去。呆瓜們跟著他,擠在後艙,「要是開真正的飛船,你就需要一個飛行員。這個只是短途旅行的活動艙而已。」他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每次你要出發做短途旅行時,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情是,」臭蟲嚴肅說話的樣子,跟里瓦斯醫生上課似的,「要把反重力夾重新充滿。你要拉這個槓桿——」馬特聽到嗡的一聲,一根尾部帶吸盤的管子夾住活動艙的前端——「這樣就行了。我們剛剛走過的這段距離,大概要充十五分鐘。」
馬特意識到自己得推遲回阿左的日期了。姆本吉尼還好,他是一個快活的嬰兒,需求也很簡單,但里森必須遠離阿爾·比舒。馬特讓她搬到他隔壁房間,還派了一個護士看住她。里森卻一點兒也不高興。
他看到木星的光、土星的環,還有一顆冒著水蒸氣、看起來像臟雪球的彗星。「這些玩意兒真無聊,」臭蟲抱怨道,「我要看天蝎星。」
他拉動槓桿,充磁管便隨之脫落。他按下綠色按鈕,解開磁鐵,然後按下啟動按鈕開始移動。活動艙差點撞上一棵樹,不過很快,馬特就毫不費勁地沿著原路返回了醫院。一路上,阿爾·比舒一直在尖叫,朝他吐口水,把他襯衫的整個後背都弄濕了。
「我對他很了解。他講過許多關於他兄弟姐妹的故事,令他傷心的是,他們沒有機會好好生活。實驗室外面的噴泉就是他們的雕像。」
馬特以為男孩會發脾氣,然而他只是聳聳肩。安吉拉博士帶他們看太陽能望遠鏡投射在屏幕上的圖像。它就像一個帶著旋渦的熊熊燃燒的火盆,一些黑色烈焰形成的須狀物盤繞在表面。他們登上樓梯,走上一條環繞大望遠鏡的堤道。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躺在一張活動躺椅上仰頭看著目鏡。他們經過時,他沒有任何反應。「那是馬科斯博士,我的兄弟,」安吉拉博士說,「我們都姓里瓦斯,為了跟父親區分,所以我們用自己的名字。」
「看起來不像呀,」馬特指了指握著皮帶的呆瓜,「我們重新來過。如果你像里瓦斯醫生說的那麼聰明的話,你就該好好跟我相處。」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馬特沒有胃口,便把大部分東西都遞給米拉索吃。他思念著塞麗亞和塔姆林,還有菲德里托,他曾稱他為「兄弟」。瑪利亞是他的姐妹嗎?不九九藏書,她超過了姐妹。他一直盯著臭蟲的束縛帶,考慮著自己敢不敢摘掉它們。「如果我把你的腳銬摘下來,」馬特小心翼翼地說,「你能不能保證不要發脾氣?」
馬特看到越來越多的飛船。天蝎星很龐大,人們得從一端飛到另一端。「那裡是最棒的。」臭蟲指著一個地方。屏幕移到了建築物的中心,那裡有一個比較小的氣泡,裡面包裹著樹木和花園。「他們就是靠它獲取氧氣的,」男孩說,「他們種植農作物、養雞,還有其他各種東西。那裡就像一個完美的世界。我希望我能到那裡去!」男孩聲音里的渴求是那麼強烈,馬特不禁把目光從屏幕上轉移過來看著他。
除非你不是實驗的一部分,馬特心想,但沒有大聲說出來。
「你不能在沒有他陪伴的情況下就到這裏來。」安吉拉博士訓斥他,「不過這是誰呀?啊!父親晚飯時告訴過我。您一定是新的帕特隆!」她像歡迎皇室成員一樣鞠躬。
馬特暗暗發誓,要帶給她這一切。
「你自便。」馬特對這個男孩優雅的餐桌禮儀感到很吃驚。他本以為臭蟲會像姆本吉尼那樣,但是,當然,臭蟲有正常的智商,而且比正常更高點。「你整天都在做什麼?」馬特問。
安吉拉博士把圖像從空間站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阿爾·比舒帶路走向天文台,除了他極力想要表現出權威之外,他看上去依然是一個綁著皮帶的小男孩。呆瓜們像遛狗一樣跟著他,馬特拚命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他覺得任何一絲一毫的玩笑都會讓這個男孩子暴怒。
「很好,」馬特警惕地說,阿爾·比舒態度的轉變讓他放鬆了戒備,「你喜歡曲奇餅嗎?」
這時,呆瓜們已經戒備,走上來抓住胡言亂語的男孩,用皮帶綁住他,然後扛著他走下樓梯,來到外面的停車場。馬特跟了過去,還有安吉拉博士。「很抱歉,」馬特說,「我以為他會安分守己呢。」
臭蟲是一個更難處理的問題。有一回,他被洗得乾乾淨淨,指甲也都剪短了,馬特去看他。呆瓜們分別站在兩旁,用兩條皮帶捆著他,他就像一隻大型猛犬偶爾受到控制一樣。男孩的腿被皮帶綁著,只能小步走,而不能跑。呆瓜們把他按進一張椅子里,面朝馬特。
在它旁邊,還有一個同樣令人矚目的建築物,它的外形就像一個顛倒的數字「7」。較短的截面高聳入天,至少有一百英尺,頂部有一個太陽能望遠鏡。較長的截面跟地面形成一個斜角,阿爾·比舒說,地下還延伸了一千英尺。「有一次,里瓦斯醫生讓我進去看,但那裡很難受,又黑又熱,只有呆瓜在裏面工作。九九藏書」
「我給你看最近的照片吧。」說著,她在屏幕上輕輕一敲,便出現了……馬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他看見一片懸浮在黑色空間里的摩天大樓。燈光反射著紅色的牆壁,整個樓群被包裹在一個乾淨材料做成的氣泡里。一架飛船凍結在兩棟大樓之間。
沒人給她唱過搖籃曲,也沒人把她舒服地裹進被窩裡。當她做噩夢時,沒有人來抱她。她的確會做噩夢。馬特聽見她總在半夜尖叫,但她不告訴他自己的夢。她從沒玩過捉迷藏,儘管她經常得躲開臭蟲。某種程度上,她跟馬特小時候一樣孤立。不同的是,她沒有塞麗亞給她講故事,也沒有塔姆林帶她去探險。而且,她也沒有瑪利亞。
「里瓦斯醫生很忙,安吉拉博士。」臭蟲莊重地說。
「還有什麼我沒見過的,」女人說,「只要你喜歡,隨時都可以回來。」說完她就走了。呆瓜們把男孩安置在後座,然後兩個呆瓜分別坐在他的兩邊。馬特一看就明白了,恐怕只能由他親自來開活動艙了。不過幸好,他很細心地聽過男孩的指導。
阿爾·比舒聳聳肩:「我不記得。」
令馬特驚訝的是,他們竟來到一個藏在籬笆後面的飛船停泊場,那裡至少停著一打小飛船。臭蟲走向其中一架,打開艙門。「去天文台有一段很長的路呢。」他解釋道。
男孩把活動艙停在停機坪的磁鐵上,馬特感到磁鐵把他們拉了下去。
「培養你的想象力啊,鍛煉你的大腦。」
聽起來像是一場正常的遠足,除了皮帶,和蹣跚的走路。難道這個男孩大部分時間都戴著這些東西嗎?「你喜歡里瓦斯醫生嗎?」
「兔子才不|穿衣服呢,」她輕蔑地說,「它們也不吃提子麵包。那本書太蠢了,我討厭它。」
「里瓦斯醫生說你很聰明,可你的表現一點兒都不像。」馬特把點心碟子稍微移近一點兒。
「我會給你帶一些空間站的照片,然後我們好好聊聊在那裡的生活吧。」馬特說。他緊張得發抖。他從沒見過別人這麼徹底地失控。
「記住,不許發脾氣。」他們走進花園裡,馬特又警告了一次,不過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阿爾·比舒一來到外面就手舞足蹈,最後才安靜下來,用比較穩定的速度走路。呆瓜們握著皮帶,嚴肅地跟在後面。
「你去死!」臭蟲說。
他們抵達籬笆後面的小停機坪時,臭蟲還在聲嘶力竭地尖叫。「等你恢復好,我們再重新來過吧。」馬特竭力保持冷靜。不過不是現在,他想。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匆忙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我父親呢?」
「那是一顆星球嗎?」他問。
「我去叫西恩富戈斯來開九九藏書。」馬特說。
大樓很暗,只有電腦發出的光,而且裏面暖烘烘的。「你得讓天文台保持跟外面一樣的溫度,」臭蟲說,「不然的話,它們就不能好好工作了。冬天的時候,天文學家得穿著厚厚的外套。」
活動艙順從地沿路前進,馬特的心臟也恢復到正常節拍。首先,他很吃驚,一個七歲孩子居然能駕駛飛船。阿爾·比舒的確很聰明——他能如數家珍地講望遠鏡和電腦,就像里森講兔子解剖一樣。他們都是模仿里瓦斯醫生的。馬特不快地想起自己的成長曆程。七歲時,他感興趣的東西是野餐和塞麗亞的美食。這些東西對大腦發育毫無用處。
「我們可以去散散步。」
「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嗎?」臭蟲說。
「所以,意思是,你是我的兄弟?」阿爾·比舒說。
「我不管,我就要看。」
「你喜歡曲奇餅嗎?」現在,馬特對這個愁眉不展、激動不已的男孩說。
「地球也是一個好地方啊。」馬特說。
「我們現在沒在觀測。」安吉拉博士說。
他發現阿爾·比舒一旦有了自主權,就會變得比較友好。權力是這個男孩渴求的東西,跟阿爾·帕特隆窮盡一生的渴求一樣。
實驗室助手們站在一排機器前,調整望遠鏡的焦點和運行。安吉拉博士解釋著每一個動作,但馬特很難記住她說的東西。一切聽起來都那麼新奇,那麼陌生,五個字裏面,他只能理解一個。她一直在講方位角、星體反照率等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在讚歎那些設備的規模。過了一陣子,安吉拉博士有點同情他,便給他看大望遠鏡拍的照片。
「我來帶他參觀。」臭蟲拒絕道。
「阿爾·帕特隆的父親活在一百五十年以前,」馬特說,「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我們的父親。我們也有一個家庭,只是他們在我們出現之前就死了。很奇怪。有時候我總覺得,好像在某個抽屜背面藏著一個老照相機似的。你見過阿爾·帕特隆嗎?」
「一點兒也不打擾。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安吉拉博士和藹地說,「您要到處轉轉嗎?」
「你肯定是里瓦斯醫生的女兒,」馬特說,「希望我們沒有打擾你工作。」
阿爾·比舒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之後,一個驚人的轉變出現在他身上。他放鬆身體,像一個正常的孩子只想交朋友那樣笑了。「我覺得自己剛剛表現得跟一隻火雞似的,」他抱歉地說,「你說得對,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米拉索推著手推車進來,上面有曲奇餅、芝士切片、草莓和牛奶。那一瞬間,馬特怔住了,這次會面跟他當時第一次見阿爾·帕特隆的情景是那麼相似。
「我要read•99csw•com殺了你!」小男孩刺耳地嚷嚷,被呆瓜從艙里抬下來。
那時候,馬特身心嚴重受創,根本講不出話,可是他本能地喜歡那位老人。他的一切都好,眼睛的顏色,手的形狀,還有他的聲音。馬特朝這位毒品大王走過去,沒有絲毫猶豫。阿爾·帕特隆嚴肅地問他,喜不喜歡曲奇餅。
馬特發現她對一些正常的東西驚異萬分,而對應該注意的東西卻視若無睹。他跟她講《彼得兔》,竟被她嘲笑。
臭蟲的熱情改變了他的臉,馬特想,他究竟過著一種什麼樣的童年啊,被關在只有呆瓜為伴的育嬰室里?難怪他會這麼不正常。但是,這是能夠改變的。他命令呆瓜解開臭蟲身上的束縛帶。
「這又不是真的,」馬特解釋道,「你要假裝你是一隻兔子,想象一下被一個農夫追捕是什麼滋味,他還想把你做成餡餅呢。」
小女孩認真考慮了一下大腦需不需要鍛煉,然後得出結論:「還是撒謊。里瓦斯醫生說,科學家總是講真話的。」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里森說。
「不,不是!地球很差勁!每個人都恨我。在那裡……」臭蟲伸手要去摸屏幕,卻被安吉拉博士急忙拉住。「住手,你這個大便腦袋!」男孩尖叫起來,「那裡有真正的科學家,不像你這種假貨!他們會要我的。我知道他們會的。總有一天,我要去那裡。等我做到了,我就把這個地方全燒掉,你也跟著一起!放開我!」
「等你一死,我就取代你的位置。」臭蟲歡欣鼓舞地說。
「殺了你……」阿爾·比舒被關進育嬰室時,還傳來他的小聲嚷嚷。馬特走進自己的房間,放了一張唱片,霍夫哈涅斯的《上帝創造了大鯨魚》。雖然大鯨魚本身已經消失,只在音樂里留下它們聲音的迴響,但高漲的音樂力量依然撫慰他。他渴望自我的迷失,他渴望消失在一個完美的世界,那裡井然有序、美麗動人。
不知怎的,馬特覺得他跟臭蟲之間好像豎著一道窗格玻璃。男孩說的東西都很合理,但那只是語言而已,跟說這些話的那個人沒有任何聯繫。臭蟲只是在說一些他認為馬特想聽的話而已。
「你們去哪裡散步?」
馬特爬進去,希望他沒有做錯。阿爾·比舒變得這麼高興,他不想掃了他的興。
道路逐漸拓寬成一片寬廣的平原,上面點綴著牧豆樹、絲蘭和仙人掌。小型天文台隨處散落,曾擁有它們的天文學家都已經被阿爾·帕特隆趕走了。牧豆樹圍著建築物生長,幾乎看不到牆壁。圓屋頂落滿了灰塵和鳥屎的塊狀物。越過這些小型天文台,隱隱約約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屋頂,那個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馬特記得,那裡https://read.99csw.com有一個望遠鏡可以看遍整個宇宙,連自己的後頸背也能看到。
馬特迴避了這個想法:「不盡然。那些雕像是呆瓜孩子的複製品,沒有本人的照片。像我們這種人,必須自己組建家庭。」
「首先,你要解開磁鐵,」臭蟲邊解釋邊按下一個綠色的按鈕,活動艙突然傾斜向上,馬特頓時屏住了呼吸。「不要緊的,我們離地面不過十英尺,」臭蟲說,「現在,你要按下啟動按鈕,然後控制這個方向盤就好了。回來時我會讓你試一試的。」
「到處都去,」男孩茫然地說,「我喜歡去天文台。里瓦斯醫生的孩子是天文學家——噢,有兩個是。最大的兒子是一隻蟲子——抱歉——一個呆瓜。他們有時還讓我看望遠鏡。」
「應該是吧。」馬特不情願地說,他考慮了一會兒,「我覺得,人類有組建家庭的天性。你不斷尋找,直到你找到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一個姐妹、一個兄弟。他們不需要跟你有血緣關係,他們只需要愛你。然後,當你找到了他們,就不需要再尋尋覓覓了。」
「當然,」臭蟲說,「我也喜歡牛奶,還有草莓和芝士。你真好,邀請我一起吃午餐。」
她走到一台電腦旁,把圖像放大,感覺就像朝一座城市俯衝下去似的。你離建築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你再也注意不到那個環繞四周的氣泡。窗戶和人行道出現了。現在,馬特看見一個人正穿過一條連接另一棟大樓的乾淨管道。他還看見一扇窗口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旁邊還有一盆盆栽。
但絕不是阿爾·比舒所渴望的天蝎星。
然後,里森便跟他講起里瓦斯醫生的實驗兔子。她似乎沒有任何不安,無論是他實驗后殺死它們,還是讓她看解剖。她知道各個器官的名稱,也知道骨頭是怎麼連接在一起的。「當你切開它們的肚子時,」她說,「裏面全是生菜,根本沒有提子麵包。」馬特清楚她只是在模仿醫生。不過這也不足為奇,畢竟他是她所見過的唯一一個正常的成年人。只不過她沒有意識到,對他而言,她只是另一隻兔子而已。
「可以。」阿爾·比舒說。
「你跟著我,還有,別用你的手碰電腦,」她說,「上次你來過之後,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修復。」
「我做什麼?」阿爾·比舒看著遠方,努力回憶,「有時里瓦斯醫生會教我一些東西,有時我們去散步。我還看很多電視節目。」
「當然。他就像一個父親。或者說,是我所認為的父親。跟你一樣,我對家庭沒什麼概念。」
「我比你聰明多了,蟑螂臉。我是這個地方的老大。」
「這是我們的空間站,」臭蟲說,「放大,安吉拉博士。我要看看那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