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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聖壇布

22、聖壇布

馬特這才反應過來。「里瓦斯醫生來過嗎?」他問。
「只要你不用做農場巡邏隊的工作時,」男孩說,「你就可以把時間全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啊。」
「我要立刻回阿左。」馬特告訴西恩富戈斯。
鳥兒們擁擠在花園中,享用著餵食器中的美食。這些餵食器每天早晨都有人來重新填滿。金翅雀緊貼著薊花的花苞,松雞們在爭奪葵花的種子。他經過一群啄木鳥,聽見它們大聲喧囂。蜂鳥們在他面前盤旋,怕他偷它們的糖水。空中布滿了它們的色彩——黃色、藍色、閃亮的紅寶石色和綠色——還有它們扇動翅膀的呼呼聲。
這是首領第一次鬆懈自己的防備。他是個無情的追捕者,對自己的俘虜毫無同情心。但是,究竟有幾分是他自己,又有幾分是被晶元激發出來的呢?
「這是我的工作,」西恩富戈斯笑道,「要離開這裏,我一點兒也不會不舍。里瓦斯醫生有太多不合我胃口的秘密,他究竟是不是壞人,我也拿不定主意。不過,應該這麼說,鴉片王國到處都是壞人。」他們正坐在緊挨著倉庫的樹下,倉庫里存放著首領為埃斯帕蘭莎收集的動植物。馬特看到了很多籠子,裝著松鼠、響尾蛇和杜鵑。
一陣微風帶來了遠山的松林氣息,沿路揚起了灰塵。有時候,風颳得特別猛烈,連大廈的牆壁都為之震動。馬特想,這個地方既野蠻,又超文明。有些部分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地方,例如醫院,但是鷹會在它屋頂上的峭壁築巢,黑熊入夜後便在地面到處覓食。
「不准你那麼做!」馬特喊道。
「他會一直玩下去,直到雞毛碎裂為止。」里森眨著閃亮的眼睛說,「他自己學會這麼做的。」
「我知道,」她平淡地說,「我也發了脾氣。我知道你是不會背叛我的。」
「她不存在。」他重複道。他並不這麼認為,米拉索的確存在於某個他無法觸及的地方,但他不想冒險去解釋,他說:「真希望我們能在一起。」
汽缸環繞著薄霧,緩緩地穿過蟲洞,掉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金屬脆響。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圖像布滿了雪花點,一股冰冷的空氣撲到馬特臉上。過了一會兒,圖像溶解了,但這時,瑪利亞已經走了。
「太危險了。我討厭這麼說——我知道這很不道德,上帝也告誡我們要尊重我們的父母——但我不信任媽媽。她變得太有權威了。總統和將軍都九*九*藏*書對她言聽計從,而她又是那麼獨斷。我覺得你到這裏來不安全。」瑪利亞把聖壇布的別針拔掉,將它塞進埃斯帕蘭莎用來從全景埠送信息的那種汽缸里。「記住我。」說著,她把汽缸扔進了時空通道。
「但我不想殺他!要是被埃斯帕蘭莎知道了怎麼辦?」
「求你了,帕特隆先生,請救救米拉索吧,」她抓住馬特的腳踝喊道,「我試過阻止他的,我真的試過。他要傷害我,但米拉索擋在我們中間。每次他要接近我,她就擋在中間。」
米拉索正坐在地板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仆女,去廚房,」馬特有點生氣,她總是不讓他獨處,然而緊接著他又說,「停下,等等。」他不能讓她去廚房,因為她讓廚師們很緊張。西恩富戈斯說過,他們很擔心她會暴走,呆瓜的頭腦一旦處於太多壓力下就會那樣。
「臭蟲很生氣,是嗎?」首領說,「那隻害蟲也惹得你很生氣,是嗎?」
六個呆瓜坐在廚房旁邊的椅子上,程序設定他們負責端食物,收拾屋子,或者鈴響時給孩子洗澡。「臭蟲現在在哪兒?」馬特問。
里森從嬰兒床里爬出來,像個小將軍一樣站在他面前:「為什麼不安全?我之前一直在這裏生活。」
「阿爾·比舒越是長大,他就越危險。」
米拉索正站在一張床邊,周圍擺著一堆從牆上扯下來的圖片——恐龍、爬蟲和昆蟲。大頭釘都被取走了。這時,馬特看見了它們的去處。
趁她還沒離開房間,他立刻用手按住屏幕。跟以往一樣,他感到一陣噁心,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但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過了一會兒,蟲洞縈繞著霧氣,他看不到瑪利亞了。別走,別走,他乞求著。果然,等到圖像一溶解,她就站在時空通道的正前方。
阿爾·比舒就站在她身邊,正小心翼翼地把釘子摁進她的皮膚里。她的整個右臂閃爍著金屬的光,就像穿上了盔甲。米拉索沒有露出一絲情緒波動。她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目無所見。
馬特頭腦中湧上來的那片紅霧漸漸散開。他知道,他差點殺了阿爾·比舒。他氣喘吁吁,簡直像剛跑完步一樣。他在床上坐下,心臟猛烈地跳個不停。
不,他不能問敦敦。
「媽媽不會讓我去的,」瑪利亞說,「但我要去。我不知道怎麼去,可是我會想辦法的。」
「他扔下臭蟲就走了。」
read•99csw•com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太陽已經移到了山的那頭,影子都被拉長了。最後,他還是走到了遊戲房,再次走進真實世界,恍恍惚惚地想著他要接里森和米拉索。
「你不安全。」
馬特把聖壇布疊好塞進襯衫里,緊貼著自己的皮膚。當他從汽缸里取出這塊上好的絲綢時,彷彿瑪利亞穿越了時空通道,觸碰了他的手。他定在那裡,好幾分鐘動彈不得。他將一直帶著這塊布,寸步不離。
瑪利亞說過,當聖弗蘭西斯走進田野時,蜂擁而至的鳥群布滿了枝丫。「我的小妹妹們,」聖人告訴它們,「上帝賜予了你們到處飛翔的自由。他賦予你們美麗的衣裳,教授你們動人地歌唱。他創造了河流和清泉讓你們飲用,岩石和峭壁讓你們棲息,還有樹木供你們築巢。創世者如此厚愛你們。因此,我的小鳥妹妹們,你們一定要讚美他。」於是,鳥群飛向天空,歡騰地唱著歌,盤旋得越來越高。
「不能觸碰屏幕。」他還沒從掃描儀的影響中恢復過來,連說話都喘著粗氣。
「如果你不是帕特隆,我現在就會殺了你,」男人說,「這個話題我根本就不願去想。我常在夜裡醒來,想到我失去一切,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我不能自殺,那也是程序的一部分。我所能做的,就是起床巡視我的戰隊,派他們出去執行任務。現在,當然,由於邊界封鎖,沒有任何人需要追捕。但願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到這裏時,里瓦斯醫生就帶他出去散步了。」里森說。
瑪利亞雙手握在胸前,兩個人互相凝視,情緒激動得說不出話。他們單獨在一起,沒有埃斯帕蘭莎的干涉,也沒有西恩富戈斯在開玩笑。終於,她說:「我愛你。」
馬特頓時火冒三丈,氣呼呼地衝過去,「你這隻小蟲子!」他一聲怒吼,用力揍了臭蟲一拳,把那個男孩打到了床的另一邊。臭蟲尖叫著爬到另一端。馬特自己也跳到床上,卻被裡森制止了,她已經從嬰兒床里跳了出來。
「呣哈!呣哈!」小男孩叫嚷著上躥下跳。里森在他的每根手指上滴一滴糖漿,然後把雞毛粘上去。「呣哈!」小男孩尖叫著把雞毛從一隻黏糊糊的手上換到另一隻手上。
馬特只好放棄了。遊戲房是個挺愉快的地方,有很多動物的畫像被大頭釘釘在牆上——可能是里瓦斯醫生的生物課之一。一面牆上掛著read.99csw.com恐龍,另一面掛著爬蟲,第三面牆掛著昆蟲。每幅畫都標著普通名稱和生物學名。這裏沒有小兔或小貓。

「要是他被人像只動物一樣對待,他永遠也不會變好。」馬特說。
馬特朝她眨巴著眼睛。臭蟲還躲在床底下尖叫。
「我們得帶米拉索去醫院,」里森說,「他把釘子摁進去時,她居然一動也不動。她沒有哭,也沒有掙扎,但肯定會受傷的。」
至少他讓他們分開了,馬特心想。他已經明確告訴過醫生,里森不能受到任何傷害。「我想,我可以讓你在這裏待一會兒。」他說。
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圖標在閃爍。但他按下之前,在房間四周環視了一圈。
「里森,我告訴過你要遠離這裏。」馬特說。
「猜猜怎麼著?我不在乎。」
馬特怔住了,他明白程序設定的意思。他試圖用一種不冒犯首領的方式來詢問這件事。「這個程序,」他開口了,「似乎有不同等級。例如,你,表現得完全不受控制。奧迭戈先生也是。但歐賽維奧,那個吉他大師,卻像機器一樣幹活。音樂可以短暫地喚醒他,米拉索則對食物有反應。而田地呆瓜對任何東西都沒反應。怎麼會這樣呢?」西恩富戈斯板起了臉,馬特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攻擊。
姆本吉尼在他的嬰兒床里睡著了,里森蜷縮在他身邊,正吮著大拇指,睜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馬特。馬特立刻環顧四周,看見那排坐在廚房邊的呆瓜。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在他走開的這段時間里,他們有移動過。米拉索呢?
西恩富戈斯抬起頭看著樹,美國梧桐剛剛冒出新芽。稀疏的枝葉漏下片片光斑,灑在這個男人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睛。「里瓦斯醫生是阿爾·帕特隆長生不老的擔保人,」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天文學家是例外,不過你可以打賭它有一個好理由。好了——」首領站起來——「我最好去安排行李。我們需要一架大飛船,不過大部分動植物樣品可以陸運。」
埃斯帕蘭莎會怎麼做?馬特不認為她會原諒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她是否會永遠隔離他跟瑪利亞?而瑪利亞還會見他嗎?以前她總是原諒他,但這一次不同。她已經不再是個小女孩,跟里森一樣只有簡單的感情和想法。她幾乎是個女人了。馬特真希望自己知道女孩和女人之間的分界線。他可以去問敦敦,但他可https://read•99csw.com以想象他朋友的反應。(哇噻!你是在開玩笑吧!你真的不知道一個女人是怎樣的嗎?嘿,查丘!猜猜馬特剛才問我什麼?)
「怎麼響尾蛇也有人要?」馬特問。
也許,他讓她做點兒事就好了吧。「跟我來!」馬特命令道,米拉索於是站起來。他去找里森,但這個小女孩像躲避臭蟲一樣輕而易舉地避開了看護。他發現她在姆本吉尼的嬰兒床里。阿爾·比舒則不見蹤影。
「沒什麼大不了的,」西恩富戈斯說,「為了實現她的計劃,她可以毫不留情地犧牲別人。而且,她很可能已經忘記貝爾特倫的存在了。請不要看起來這麼震驚,我的帕特隆。我不是告訴過你,鴉片王國到處都是壞人嗎?」
「貝爾特倫少校可以幫忙收集,」馬特說,「他沒別的事情做。」
令男孩驚訝的是,西恩富戈斯突然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恐怕他現在的工作只能限制于長眠地下了。」
「對。」馬特遲鈍地說。
「為什麼他們不用?」馬特問。
首領聳聳肩:「他是個安全隱患。」
「它們也是生態的一部分,我的帕特隆。一個東西無論多麼討人厭,它都有存在的理由。」西恩富戈斯深情地凝望著他收集的動植物,「我生來是為了做這類工作的,而不是追捕非法入侵者。」那一刻,他看起來很低落。這是馬特第一次看見他流露出遺憾。
馬特走進全景埠房間,坐在巨大的時空通道前。他沒有告訴西恩富戈斯或里瓦斯醫生自己要去哪裡。不過,為什麼他要問呢?他是帕特隆啊,是所有老大的老大。他不需要徵求任何人的許可。
該殺的不是臭蟲,馬特心想,里瓦斯醫生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依然放任不管。但他還不能放任西恩富戈斯去處理醫生。他需要里瓦斯醫生去訓練新的醫生和護士。在這場拯救呆瓜的戰鬥中,這又是一次妥協,如同為了避免戰爭而擊落一架飛船一樣。正如里瓦斯醫生所說的,你要習慣邪惡。馬特站起來,向呆瓜下達命令。
西恩富戈斯一臉苦相:「我得一直做農場巡邏隊的工作。那是我的程序設定的。」
「我也愛你。」馬特說。他怎能認為她會生氣,不原諒他呢?瑪利亞生來就寬宏大量。在這個充滿謊言和不忠的世界上,她依然遺世獨立。「對不起,我上次對你太殘忍了,我不是有意的,我絕對不是有意的。」馬特說。


https://read.99csw.com馬特別開頭,感到很沮喪,不過,小男孩顯然很享受這個遊戲。「仆女,我要你看著里森。這很重要,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臭蟲傷害她。」他被姆本吉尼催了眠似的,又待了一會兒,直到里森把糖漿塗在米拉索的手指上。跟所有呆瓜一樣,程序設定她模仿別人,於是,她很快也把羽毛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
「帕特隆先生,你清醒了嗎?」
「你幹嗎不把他關進籠子里呢?喂他吃蟲子之類的。」里森抱著胳膊,仰著下巴。
馬特在全景埠房裡滾動著圖標,點亮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熟悉的房間出現了。阿提米謝修女的聖壇布掛在後牆上,前面放著一瓶紅玫瑰,而在玫瑰花的旁邊,是瑪利亞。
「你可以命令那些呆瓜扛著米拉索去醫院。我做不到,」小女孩說,「我試過了。」
我不該開聖弗蘭西斯的玩笑,馬特想。就算他還不太相信這些故事,但她相信呀。他要努力變得恭敬有禮。
「永遠不會,」他發誓,「米拉索……」他正要說,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米拉索並不存在。」瑪利亞堅定地說。
「晶元形成了一種興奮叢,」過了一會兒,西恩富戈斯說,「根據它們的組成,它們會攻擊大腦的不同部分。里瓦斯醫生比我更了解。注射給呆瓜的劑量就像獵槍爆發時一樣,所有的一切全短路了。給實驗室技術員注射的劑量能控制他們的意願,但不會抑制他們的智商。這個地方,幾乎每個人都被控制在一個相應的等級。塞麗亞除外,因為她是個女人,被認為不足為患。里瓦斯醫生和他的天文台兒女也沒有受控。」
「沒錯,你確實告訴過我,」她邊說邊跟小男孩玩躲貓貓,「但我也確實不想聽你的。姆本吉尼是我最好的夥伴,無論如何我都不能離開他。」
「真是明察秋毫。」
馬特想把她拉走,里森卻對他大聲喊叫:「我不要丟下姆本吉尼!我不!」
「我可以到那邊去啊。」馬特說。
「太好了!我給你展示一下姆本吉尼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東西。」里森跑到廚房,從架子上拿了一罐糖漿。然後她撕開枕頭的一角,拽出一根雞毛。「看呀,姆本吉尼,看!」她歡呼道。
馬特夢遊似的遊盪在花園裡。他終於見到了瑪利亞,儘管他們無法接觸,但是他們倆近得彷彿共處一室般。埃斯帕蘭莎無法改變她。馬特笑了。也許瑪利亞的媽媽有能力命令總統和將軍,卻無法掌控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