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金姆醫生的實驗
馬特繼續往前騎,來到那條通往山脈的枯河。他下了馬,把馬牽到一片懸崖的陰影處,綁在一個木水槽邊。他用一個生鏽的舊水泵把水槽注滿水,那匹馬立刻急切地開始喝。「我幾個小時后就回來。」男孩告訴它,並用手撓著它下巴的一個敏感點,他發現馬匹都喜歡這樣。
馬特告訴他里瓦斯醫生的事,還有臭蟲和里森的事:「我喜歡里森,雖然她總是很討人厭。西恩富戈斯也喜歡她。我想你應該認識西恩富戈斯。」馬特講到自己失去了查丘的友誼。他還描繪了阿爾·帕特隆有時候好像在他的腦子裡,告訴他該做什麼。
「別耽擱太久,」阿提米謝修女提醒道,「越晚就越難修復友情。」
奇怪的是,鴉片王國里竟然有一個呆瓜窩棚這樣的膿瘡。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啊,可是,阿爾·帕特隆讓自己的奴隸住在這樣的地方,還讓他們吃浮游生物球,卻不覺得有任何不妥。就如西恩富戈斯所說,他是個意外的生態學家。要是他對這個國家投入更多精力的話,可能它已經跟世界其他地方一樣變質了吧。
「我不會讓你殺死四十個呆瓜的!」馬特爆發了,「整個實驗的目的是拯救他們呀,上帝!你們已經屠殺了多少人?」
馬特痛心地想起在定位流程里,他們已經被植入了晶元。他不知道里瓦斯醫生是怎麼操作的。他是不是先用安眠藥把他們放倒?還是說,他謊稱他們需要注射疫苗?一想到醫生,馬特便決定先去問問阿左的這一位,他打算如何治愈呆瓜。
「回你應該去的地方,」馬特說,「你已經有一個塞滿僕人和財寶的墳墓供你享受了。」
「什麼類型的工作呢?」馬特很懷疑地問。
很久以前,海灣的範圍往北延展得更遠,水裡一片生機勃勃。大鯨魚曾把這裏當作育嬰地。而現在,鯨魚們全死了,它們的屍骨堆在了浮游生物工廠附近的大坑裡。
「那是個科學術語,用於科學家終止實驗動物的生命。手術之後,我就把呆瓜的腦子取出來,均勻地分開,以便評估晶元的數量。」醫生應該去分享蛤蜊濃湯食譜,而不是說一堆這樣的話。
「那是一種估計而已,」西恩富戈斯說,「由於你給呆瓜吃得好,讓他們休息的時間也更長,他們的壽命期望值延長了。以前我們有穩定的貨源,所以並不用操心維護的事。一個植入最大量晶元的呆瓜,最多能活六個月。」
一個護士立刻引馬特來到一間辦公九九藏書室,還給他端來冰茶。「金姆醫生做完手術馬上就來見您。」她告訴他。馬特有點驚訝,但也很高興。看樣子醫生已經開始著手治療了。
首領猛地抽出他的匕首,那閃電般的速度令馬特心生惶惑。他拿匕首清理自己的指甲。「人們遲早會開始想,為什麼沒人再見過門杜沙議員。他們會斷定,當然是玻璃眼,他佔領那些國家時,也一併殺了那些毒品大王。」
他繞過呆瓜窩棚,根據他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那裡有多污穢。那將是他的下一個項目,建更好、更乾淨的房屋。在水質凈化工廠的旁邊,他看到一個個廢水池塘和臭氣熏天的陰霾形成的瘴氣。一條地下運河從科羅拉多河流過來,匯入加利福尼亞灣,裏面的水需要大面積凈化。河流已經嚴重污染,沒有任何東西能在裏面存活,除非是變異的可怕物種。只要你吃一口裡面的魚,嘴唇立刻就會起皰。
馬特一聽,連忙掉頭走了。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屍體埋在這裏。假如運營一個農場需要一千名呆瓜,每個呆瓜只能活六個月,而這個農場已經存在了上百年……這個問題就像當初他學數學時遇到的題目一樣。答案是二十萬具屍體。這個數字是建立在只需要一千名呆瓜的基礎上,而真實的數字還要更大。
「那也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西恩富戈斯和馬特正坐在廚房裡,在他們身後,那位前法餐廚師正在細心調配荷蘭辣醬油。一個呆瓜男孩正給綠豆夾抽絲。一個兩眼渾濁的女人正在用力擦地板。她把提著的一個水桶放在身後,裙子都泡在肥皂水裡了。女人後面跟著一個男人,他拿著一大塊海綿,在第二個桶里沖洗。
馬特目送足球運動員、馬戲團表演者、競技騎手、摔跤手和音樂家登上飛船,前往離開鴉片王國的列車。「看著他們離開,你倒是一點兒也不惋惜啊。」西恩富戈斯觀察道。
「如果沒有人成功,那麼非法入侵者的潮流就會消退,」西恩富戈斯說,「我們需要一些成功的故事去刺|激其他人的慾望。阿茲特蘭和聯合國的政府都同意這一點。」
他本該回大莊園去看書,去回答那些沒收到貨的毒販們的瘋狂呼叫。但天氣實在太好了。他的馬鞍上掛著一瓶水——西恩富戈斯堅持要他無論去哪都得帶上——還有一份打包的午餐。馬特調轉馬頭,朝阿左山脈騎去。
他走進醫院,口袋裡揣著哮喘吸入劑,以防自己被空氣影響。可這一次,他發九*九*藏*書現這裏的空氣變得清新,味道好聞了。顯然,菲奧娜當值時並沒有把這個地方維護好。就連頑固的藤蔓也被連根拔起,地上鋪滿了沙礫。雖然不太好看,但至少你不用再提心弔膽地擔心被荊棘刺到鞋子。
「不了,謝謝,」馬特說,「那個呆瓜做完手術后,你為什麼不讓他養好傷后重新回去工作?為什麼你要殺了他?」
但馬特還在為自己遭到拋棄而痛苦不堪,便說:「我有工作要做。」
「刺在腳底板上。」首領說。
要注意那高高的懸崖,孩子。他們把東西擋在外面。馬特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思索著這些話是不是以前跟塔姆林來這裏時他說過的。他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卻再也沒響過。
「我跟他們說過這次完全是個孩子派對,所以阿拉克蘭家族的大人都離得遠遠的。」
金姆醫生笑了,這個笑容跟里瓦斯醫生向門外漢解釋科學時的笑容一樣溫和:「我們得收集數據呀,我的帕特隆。如果我們的結果無據可查,其他科學家會認為我們的研究是沒有價值的。一個普通的實驗寫成報告發表之前,至少需要四十隻實驗動物。」
「不會太劇烈的,她肯定能輕鬆勝任。」西恩富戈斯攤開自己的雙手,好像表示自己沒有藏著任何武器。
西恩富戈斯笑了:「他有上百個女兒呢,他可沒空管她。」
「很榮幸再見到您,我的帕特隆。」金姆醫生邊說邊走進辦公室。他就是治療里森夜驚症的那位醫生。他走起路來帶著一種運動員的優雅,當他握住馬特的手時,男孩感受到他的緊握之中有一股克制的力量。
「也是我的榮幸,」馬特很正式地說,「護士說你剛才在手術室,你已經找到移除晶元的辦法了嗎?」
不在這裏,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馬特一下子跳了起來。他不確定那究竟是真實的聲音還是幻覺。「什麼不在這裏?」他小心翼翼地問。
「那我們該拿那些醫生、護士怎麼辦?他們現在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小群沙丘鶴伸著脖子漂在池塘的遠端,其他鶴則盤旋在天上,發出高亢甜蜜的叫聲。塔姆林說,它們以前會從西伯利亞一路飛到這裏過冬,等到春天一來,它們又飛回去。但阿爾·帕特隆把它們囚住,所以它們再也不遷徙了。第一個夏天對它們來說肯定是地獄,塔姆林這樣說。但是這些鳥適應了新環境,就像那些獅子一樣。
「要不然他們就堆積如山了,」首https://read•99csw.com領解釋道,「用不著餵養超出我們所需要的用量啊,而且聯合國和阿茲特蘭都不希望人滿為患。他們跟鴉片大王們原來簽署的條款明說了,只能允許一定數量的人穿過麻藥聯盟。」
「我們還是能用那個術語,」金姆醫生說,「不過說真的,他確實只有實驗鼠一樣的智商。」醫生按了按鈴,一個呆瓜便帶著托盤出現了,上面放著茶和米果,「我看您已經有喝的了,我的帕特隆,不過您應該試試我的綠茶。這是從韓國進口的,有一種很細膩的熟櫻桃的風味。」
塞麗亞走進來,提著一籃子蔬菜,那是她親自從溫室里摘的。她拿出生菜、芹菜和香蔥,放在桌子上。「您要不要來點兒沙拉做晚餐,我的帕特隆?」她問,「或者烤茄子配番茄?」
「我知道了。」他說。
馬特的聲音已經變了,那聲音里有一種不可違抗的力量。金姆醫生頓時臉色蒼白。那是阿爾·帕特隆的聲音,充滿了極端暴力的潛能。「我會照您說的去做的,」醫生唯唯諾諾地說,「我會轉告其他醫護人員的。」
「很腐敗,」首領幫他說完那句話,「現在,你知道那些政府部門都是怎麼做事的了吧?一點兒也不比阿爾·帕特隆遜色。」
「我成為新的鴉片之王了,」馬特告訴塔姆林,「我想,這不是你期望的吧?我敢保證不是。現在,大家都對我不同了。塞麗亞叫我帕特隆,再也不跟我一起吃飯了。」能談談話真好,即便他的朋友無法回答。
「他們哪兒也去不了。」西恩富戈斯把匕首塞進袖子里的護套里。
「一個工人植入的晶元越少,就活得越久。而有些人,例如歐賽維奧,壽命基本上跟正常人一樣。我自己的話,親愛的,」西恩富戈斯對塞麗亞說,「我要一份大牛排作為晚餐,還有讓蔬菜見鬼去吧。」
「我一點兒也不惋惜。他們在這裏待得越久,就會發現越多的秘密。」馬特說。
「她可算不上一名該死的護士!她是個騙子!」馬特一定要讓西恩富戈斯把她抓住,關起來,假如鴉片王國里有監獄這種地方的話,「我必須說得明白一點,金姆醫生,不許你再犧牲任何呆瓜。你要研究他們,並把他們治好。我要儘快看到結果。」
「那梵妮呢?難道玻璃眼不擔心她嗎?」
「我不想再聽你說話了。」男孩回到大莊園,拚命地彈鋼琴,直到一道閃亮的音樂簾幕擋在他跟那個聲音之間,他才停住。然後,他便去找西恩富戈斯read.99csw.com。
吃完飯,首領和馬特出門去上騎馬課。馬特學得激|情澎湃,騎馬天賦顯露無遺,這是預料中的事,畢竟阿爾·帕特隆是一個那麼傳奇的騎手。他們騎到了兵工廠,西恩富戈斯在那裡發現自己有工作得做。「你可以自己回大莊園,我的帕特隆,」他說,「你已經不需要保姆了。當然你也可以留下來觀看,我們正要處理一批農田上的過期呆瓜。」
「只有五個。」醫生說。緊接著,他似乎才想起自己正在跟鴉片之王爭辯,而不僅僅是一個少年。「我以為您已經批准了呀,里瓦斯醫生說……」
「只有一部分進展而已,」醫生說,「現在說結果還太早,我很抱歉。」
「但你已經有成功的例子了。」馬特堅持地說。
世界其他地方已經變成上帝的煙灰缸了。森林被砍光了,動物被過度獵殺而絕種,土壤中了毒,水質都污染了。上帝終於厭倦了這群不聽話的孩子,正在進行掃除計劃。
「要不然,給她一份別的工作?孤立一點兒的,不會讓她把事情搞砸的?」
首領答應了。馬特雖然很確定這裏面肯定有蹊蹺,但他還是同意了。「還有一件事,金姆醫生說他用的呆瓜是快過期的,」男孩說,「你以前也用過這個詞,那是什麼意思?」
石炭酸灌木和假紫荊樹圍成一道狹小的山谷,那裡的中心便是綠洲。他踏上綠洲時,一群小魚剛剛激起一片漣漪游開。「我回來了。」馬特對著無人之境宣佈道。他並不指望有人回答,當然也沒人回答,但他覺得這個地方並不荒涼。他坐在老葡萄藤架的陰影下,把地面的蝎子掃乾淨以後,開始吃午飯。
「別廢話,我做什麼你就吃什麼。」塞麗亞說。
一想起自己的朋友,他就唉聲嘆氣地沿著枯河走上去。他走到堵住小徑的大圓石時,謹慎地回頭看了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而前面——他一翻過那個甜甜圈般的圓洞——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了。自從他回鴉片王國的第一天之後,他便再也沒來過這裏。
男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你向他展示了威嚴,馬特腦子裡那個蒼老的聲音說,用一把利器夾住他的尾巴,對吧?我已經好多年沒享受這種樂趣了。
金姆醫生抹了抹臉:「相信我,他們已經接近有效期了。是菲奧娜護士核查的。」
「犧牲?」馬特一時想不通。我們究竟在聊什麼啊?一場pok–a–tok比賽嗎?
馬特邊等邊瀏覽著架子上的書,發現它們是按字母表排列的,自己之九九藏書前竟然沒發現。桌上有一個銀花瓶,裏面插著一束蘭花。這使他回想起大莊園和荒廢教堂之間的溫室。他已經好久沒去那兒了。廚房裡用的香料和蔬菜就是從那兒摘的,但對於孩童時期的他來說,最大的吸引力是那裡的花。
「你選吧,你做什麼都好吃。」馬特答道。他真希望她別這麼拘謹。接著他又對西恩富戈斯說:「你是怎麼查閱有效期限的?」
「我很懷疑他們是否相信這種話。」男孩說。最後一架載著音樂家的飛船也起飛了。他們迴避馬特,不去看他。
擁有一隻對他的聲音有反應的動物是多麼不一樣啊!蒼蠅停在它身上時,它會抖動皮膚;當它聞到感興趣的味道時,會抽|動鼻子發出哼哼聲。馬特已經下令,不許再給任何動物植入晶元,而那些已經受創的動物,則要妥善照顧,直到醫生找到治療方法。如果敦敦或查丘學騎真馬的時候掉下來,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了。
「那麼短啊。」馬特自言自語道。
吃早餐時,馬特把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了阿提米謝修女、里森和菲德里托。「可憐的孩子啊,」修女說,「我要帶這兩個小的去看看他。你幹嗎不跟我們一起去呢?」
馬特屏住了呼吸。他自己的腳底板上就寫著一行字:阿拉克蘭家族的財產。他本來想把它抹去,可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就給忘了。
「這實在是……」
查丘應該會喜歡看花吧?以後再說吧。經過昨晚的災難之後,馬特一想到和他們再見面,心裏就有些畏縮。
首領派保鏢去醫院把菲奧娜拖了出來。鴉片王國里沒有監獄,在一個所有人都受到控制的社會裡,並不需要那樣的東西。門倒是有鎖,但由於從來沒有盜賊,所以大部分鑰匙也丟了。「我可以把她弄成廢人。」西恩富戈斯猛拍自己的手,彷彿正在折斷一根樹枝。
「這麼說,還是有人成功的?」
他們很無趣啊,阿爾·帕特隆抱怨道,他們一點兒也不像這些提供娛樂的活人。
「不行!」馬特說。
「你在談論的可是一個人類個體。」
「也不是很多,」金姆醫生說,「我用一根磁針從一個樣品中取出了大約兩百個晶元,但遺留的數目實在太大了,跟原來沒有什麼區別。在樣品犧牲前,他的行為並沒有改變。」
「里瓦斯醫生早就自身難保了,他自己也快變成一隻實驗老鼠了!」馬特吼道,「你從哪裡弄到那些呆瓜的?是如何挑選他們的?」
「我不想讓她受虐待或者被殺,只要中立一點兒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