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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派對

31、派對

首領聳聳肩。
這一天的最後一個活動是古典吉他音樂表演。馬特和查丘都迫不及待地要聽。敦敦則出於友好,繼續待在現場,儘管他的喜好更偏向于墨西哥流浪藝人。塞麗亞、達夫特·唐納德和西恩富戈斯分別走開去忙自己的事了。奧迭戈先生則去準備吉他,準備送給樂手作為獎品。所以,只有三個觀眾在觀看這場演出。
奧迭戈先生十分體貼地在人行道上擺滿蠟燭,並用黃色的袖筒罩上,以防被風吹滅。這也給音樂家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們就像中國的燈籠,多麼藝術啊。」女士說。
「那是真的。我奶奶就是這麼說的,她從不撒謊。」菲德里托說。
「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看的表演,」菲德里托一邊讚歎,一邊揉著肚子,好像飽餐了一頓。
歐賽維奧直直地看著前方,沒有反應。
「我不想離開他。」男孩眼淚汪汪地說。
這個派對不像阿爾·帕特隆的派對,有很多拘謹的事務、許多演講,還有上百個客人,至少還配上一百個保鏢。參加那種派對的有獨裁者、將軍、聯合國成員、著名的電影明星,甚至還有殘存的舊皇室成員。最重要的客人,當然是其他毒品大王,或至少是那些不與鴉片王國為敵的人。玻璃眼達本瓦曾經也是一個同盟者,但他很少來訪,因為他在家鄉有太多敵人。沒有人對他的不在場感到遺憾。因為坐在玻璃眼身邊就像坐在一條沉睡的鱷魚身邊,他隨時會醒過來猛咬你一口。
「要是我不帶樂手們來這裏就好了。」馬特對西恩富戈斯說。緊急情況發生時,他就立刻被叫了過來。
「你不用離開,」音樂老師說,「我會搬進來陪著你。你的爸爸現在這種狀態,讓你跟他單獨待在一起並不好。」
「繼續呀。」男孩懇求道,但奧迭戈先生搖搖頭。
接下來表演的是來自西班牙南部的弗拉明戈音樂。其中一名男士唱歌,女士則旋轉著長裙跳起了舞。緊接著,他們又跟著節拍一起跳舞,馬特看得心跳都加速了。他們跟阿爾·帕特隆的音樂盒裡的紳士和女士一模一樣,只不過比音樂盒還要棒。那個男人用手打著節拍,女士則繞著他舞蹈。查丘和馬特也跟著打起節拍,敦敦卻縮進了自己的椅子里。
「他們全都是騙子,」九_九_藏_書里森說,「連那個安吉爾也是。我看見他騙了『油斑』,然後給他脖子狠狠來了一拳。」
早餐過後,足球比賽就開始了。首先,由農場巡邏員騎馬扛著阿根廷隊和巴西隊的旗幟入場。這些騎兵在場上來回馳騁,跳舞般繞出複雜的圖案。緊接著,兩隊球員進場。比賽本身對馬特而言就是一場視覺盛宴。他從來沒看過足球比賽,也不知道規則,但他覺得那些球員的動作跟馬匹一樣優雅。而十分懂比賽的敦敦,一直在扯著嗓門嘶叫。最後,阿根廷隊獲勝,得到了金幣作為獎勵。
菲德里托看得欣喜若狂。他指出了拳擊手們使用的卑鄙招數,除了阿爾·安吉爾。裁判似乎永遠看不見他們在幹壞事,每當男孩們尖聲嚷嚷場上正在進行的壞招時,他也似乎永遠沒聽見。於是,阿爾·普雷策爾的眼睛被撒了鹽以後,還是把阿爾·賽樂羅給捆了起來。而這位「油斑」先生滑溜溜地避開了所有人的圍捕之後,阿爾·安吉爾卻大為振作,從前幾輪的失敗中恢復過來,終於打倒了其他人,被宣布獲勝。
這場表演的花招就是要把母牛誘騙到圍欄里,然而大部分時間,牛仔得為了保命而拚命跑,後面跟著一群咆哮的母牛。阿爾·帕特隆很喜歡這種運動,而且每當有人被母牛踩中時,便放聲傻笑。馬特為了確保不發生這種事,派農場巡邏員騎著馬,隨時準備營救跌倒的人。
音樂一結束,查丘和馬特都熱烈鼓掌,還站起來讚不絕口。「跟我來,」馬特對樂手們說,「我有一個工作坊,裏面擺滿了世界上最好的吉他。我很高興能送給你們一人一把。」
「我們這個年代最棒的樂手竟變成了這樣。」其中一名男士喃喃自語。
這支舞曲結束以後,緊接著是維拉-羅伯斯的古典音樂表演,以及羅德里戈的《安達盧西亞協奏曲》和《紳士幻想曲》。這些都是阿爾·帕特隆的最愛。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因為他認為自己是一名紳士,甚至是一位國王。
女人倒吸了一口氣,跪了下來。她把歐賽維奧那雙因勞作而粗糙的大手放進自己手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其他樂手也跪下來,彷彿在聖殿里一樣。
吉他工廠燈火通明。樂手們九-九-藏-書看到掛在機架上的各種樂器頓時呆住了。然而,當他們走進吉他房時,撲面而來的驚喜更是無以言表。這裡有成百上千把樂器。他們踮腳走進去,根本不敢去摸那些寶貝。因此,他們一開始並沒有發現歐賽維奧和奧迭戈先生正坐在房間遠處的陰影里。
「他不聾,聾的人是我。」奧迭戈先生說,他能讀唇語,「他跟這個凄涼地的其他人一樣,是個呆瓜。」
但他的聲音淹沒在查丘的哭泣里。這個男孩推開所有的樂手,把歐賽維奧的手從女士手裡奪過來。「上帝啊!看著我!」他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的兒子呀!」
五個身穿雪白襯衫和黑色西服的男人依次出場,還有一位穿一襲紅色長裙的女士。男士們帶著吉他,她拿著排簫,並把它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們開始演奏傳統的葡萄牙法多,這個詞的意思是「命運」。女士吟唱著失去的愛情,吟唱著貧窮,吟唱著遭遇遺棄。敦敦傾身向前,說:「真,真感人啊!」查丘叫他閉嘴。
「經過這麼多年,查丘怎麼可能認出他爸爸呢?」馬特問,「我只記得八歲之後的事,但也不太清晰。」
那個男孩蹲伏在他爸爸身邊不肯走,敦敦坐在他身邊。他們倆都不看馬特。
稍作休息之後,空中飛人便在鞦韆上來回擺動,以令人屏息的速度飛來飛去。五個人疊在一個男人身上,踩著單車保持平衡,穿過一條繩索。其他人騎著摩托車,有的耍火炬,有的耍鏈鋸。節目太多,令人眼花繚亂,馬特這才意識到應該把這些節目分成幾天。等到雜耍結束時,里森開始鬧騰了,阿提米謝修女便帶她去睡覺,結果她們都錯過了牛仔競技。
她們倆回來時,剛好趕上潑格舞,大家都認為這是最好看的表演。牛仔騎手進行了鬥牛表演,只是他們既不拿武器,場上也沒有公牛。所謂潑格舞,馬特解釋道,比鬥牛還要危險,因為上場的是母牛。母牛比公牛聰明多了,它們不會被披肩糊弄,並且很快就會知道真正的目標是人,於是便向人衝去。
「他有一張照片,」敦敦終於開口說話了,「當時他去,去浮游生物工廠時,喬治把照片搶走撕碎了。『男孩子在成為好市民前,就該被打成碎片,再重新組裝,』他說九*九*藏*書,『不許帶有個人情感。』」
太陽已經西斜了,侍者們把晚餐端上來,有玉米粉蒸肉、蜜汁燒排骨、釀辣椒以及從尤卡坦半島空運過來的摩洛螃蟹。這些都是阿爾·帕特隆最喜歡的食物,馬特也很喜歡。甜點是奶油焦糖布丁。米拉索一整天都忙著上菜,現在馬特讓她坐下來吃點東西。可是,好吃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晚餐結束時,菲德里托和里森都吃撐了,於是阿提米謝修女便帶他們去睡覺。
「我覺得那只是表演,」馬特說,「我不認為有人受傷,或傷得嚴重。」
「太危險了。呆瓜——像你爸爸這種狀態的人——經不住太多的壓力,他們會崩潰、會死的。」現在,歐賽維奧的眼睛又恢復了原來的獃滯。「相信我,這樣更好。如果馬特成功找到了治療的辦法,你爸爸就能痊癒了。」
「他需,需要我,」大男孩說,「我才不要一個豪華的宅邸,和那些馬戲團,和——足球比賽。我不要那些浮夸的東西。況且,說不定我的父母也在這裏的某個地方,正在收割那些該——該死的罌粟。說不定菲德里托的奶奶也在這裏。噢,走開,讓我們自己待著!」
奧迭戈先生在椅子里動了動,他也已經一個小時沒說話了。「我記得你,查丘,」他說,「你那時還是個小男孩,那麼活潑,那麼聰明!你的媽媽死了,於是你被送去了爺爺家。歐賽維奧和我動身去美國前,還去那裡看你。我們以為,等我們賺到錢,就能接你過去了,可是……」他的聲音逐漸減弱。
「不,那是有可能的!」他說。
奧迭戈先生已經選出了六把樂器,把它們一一羅列在歐賽維奧的工作台上。
最後,女士拿起排簫,在一名吉他手的伴奏下,奏起了安第斯山脈的狂野音樂。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風吹過天寒地凍的峽谷一樣。

「你還好嗎,先生?噢,天哪!你不會是聾了吧?」
「我該怎麼對查丘才好呢?」
「你不必留下來啊,」馬特說,「我們白天再過來就行了。」
現在,到了菲德里托翹首以盼的部分了。摔跤手爬進拳擊場,大搖大擺地繞場走動,讓每個人都能欣賞他們的裝束。阿爾·普雷策爾戴著一個黑色的面具,面具上鑲著紫色和金色的射線,下身穿一條九*九*藏*書紫色的彈力褲。阿爾·賽樂羅,人稱「油斑」,因為他每次比賽前都往自己身上塗滿油。他穿著一身看起來滑溜溜的綠色連體褲。馬特原本打算讓阿爾·穆尼考來扮演「好傢夥」,但他拒絕來鴉片王國,出再多的錢也誘惑不了他。所以,作為替補,馬特雇了阿爾·安吉爾,他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天使,除了那身白色的服裝和頭戴的光環,比賽開始時,他便取下了光環。
「我可以在歐賽維奧旁邊支一張床。環境可能不太好,但我想查丘以前過得也沒那麼好。」
此時,天已經黑了。舞檯燈火通明,而且不像白天其他場次的布置,這次的舞台毫無裝飾。沒有華麗的面具或歡騰的馬匹,沒有色彩鮮艷的綵帶或馬戲團咚咚作響的鼓聲來提高大家的興奮度。舞台上只有六把椅子,背景只有一片簡單的白帘布。微風穿過洒水器輕輕吹拂,盤旋在頭上帶來陣陣涼意。
「查丘遲早會發現的。」首領說。樂手們已經帶著獎勵他們的吉他走了。他們臉上無疑充滿了對馬特的蔑視,儘管他們還是有教養地保持沉默。在他們的眼裡,就是馬特抓住了這個年代最棒的音樂家,並把他變成了殭屍。
「查丘,我給你看點兒東西。」奧迭戈先生拿起其中一把吉他。跟從前一樣,他把臉靠在木頭上,用自己的骨頭感受音樂。接著,他奏起了歐賽維奧寫的弗拉明戈音樂。這首曲子,比那天晚上演奏過的任何音樂都要美妙。吉他製作師把頭轉向音樂的方向。他的眼睛變得清澈了。他把手放在查丘的肩膀上,小男孩頓時渾身一顫。
馬特沒有辦法,只好獨自離開。事情發展成這樣,他深受打擊。他只是想讓朋友們開心而已,可是一切都錯得離譜。他沿著點滿蠟燭的人行道走回去。天上的星星閃著遙遠的光芒,而天蝎星,一如既往地懸挂在南邊的山丘上。
「查丘——」歐賽維奧剛說完,就劇烈地抽搐起來。奧迭戈先生立即停止了演奏。
「我也要留下來。」敦敦脫口而出。
接著一位男士說:「我以為他已經死了呢。那天他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都熱情地感謝他,因為,誰不知道鴉片王國擁有著名的吉他呢?他們帶上自己的樂器,馬特在前面帶路。路很長,但此時氣溫九*九*藏*書已經轉涼了。黑色的夜空和明亮的星星讓音樂家們讚嘆不已。馬特聽見他們竊竊私語。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星空。葡萄牙的天空是朦朧的,整個歐洲也是,就算在安第斯山脈的山頂上,空氣也沒這麼清新。
那位女士最先轉過身,低聲說:「難道那是……」
馬特立刻聯想到瑪雅比賽pok–a–tok。如果這場比賽放在過去,輸掉的巴西隊員現在就要被砍頭了。他們要被獻給死神,而對這份禮物十分滿意的死神,也會用其他方式迎接這個國家統治者的死期。也許,對阿爾·帕特隆來說,這正是遊戲的魅力吧。
那些日子里,總是有許許多多的桌子,上面鋪著一塵不染的桌布,擺滿鑲金的碟子。女僕端著飲料托盤到處穿梭,侍者提供香煙或水煙,客人可以隨意享用。現場總有一個紅酒噴泉,裏面浮動著橘子切片。還有許多冰雕,在歡宴結束前就融成了泥水。而這一個派對不會有任何紅酒噴泉或水煙,不算侍者的話,客人也只有六個。可是,這場慶典以它獨有的方式,將比阿爾·帕特隆所舉辦過的任何派對都要壯觀。
「奧羅斯科先生,當然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像您一樣做出這麼傑出的樂器,」女士說,「我們很榮幸能見到您。」
一塊寬闊的方形沙漠被布置成足球場和競技場,供馬戲團、牛仔和摔跤手表演,還有一個給樂手表演的舞台。為男孩子們、里森和阿提米謝修女專設的露天看台也已經搭好了,馬特想讓塞麗亞、奧迭戈先生、達夫特·唐納德和西恩富戈斯跟他們一起看,但塞麗亞說這是一個孩子們的派對。況且,僕人跟鴉片之王和客人坐在一起並不合適。她跟其他人在較遠的地方另外擺了一張食品桌和幾把摺疊椅。
西恩富戈斯看著兩個坐在吉他主管腳邊的男孩。他們已經在那裡一個小時了,一動也不動。「你什麼也做不了,」他說,「他想要的,無非是他的爸爸恢復正常,而我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該怎麼幫查丘?」馬特問,「他已經從阿茲特蘭的折磨里逐漸恢復,可現在,他好像完全失魂落魄了。」
「我不知道還有這件事。」馬特說。
「可確實是他呀。」話音剛落,所有的樂手全走向那兩個人,恭恭敬敬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