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溫室
馬特覺得自己的朋友看起來更瘦、更心緒不寧了。也難怪,一天接一天地看著歐賽維奧,肯定很令人心碎。「要不,你到大莊園逛逛吧,」馬特說,「我很樂意。」
西恩富戈斯從原木上扯下一株奶油色的真菌:「這是牡蠣蘑菇,我的帕特隆。它們很好吃,除非它們被噴了殺蟲劑。我喜歡用橄欖油煎,但生吃的話會有一種辛辣的口感。」他誘人地遞了一株過來,馬特接過它,但心裏煩亂得不想吃。
「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們待在這裏吧。這裡是這個房子里最好的地方了。」菲德里托抱住她的圍裙,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要一個一個地送你們走,
他們把米拉索留在廚房交給塞麗亞,便去了馬廄。大雨嘩嘩嘩地下,偶爾會出現暴風雨之間的平靜。馬特教小女孩如何測量雷電有多遠。「當你見到一道閃電時,便開始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直數到你聽見雷聲。每數五個數代表一英里遠。」他說。思來想去,他又叮囑道:「如果距離少於半英里,我們就回馬廄。」他不打算帶她跑太遠。
馬特聽見織布廠里傳來織布機的咯咯聲。陶器棚旁邊的一個圍場里有一個窯爐正冒著煙。而環繞著吉他工廠的英式花園卻一片狼藉,玫瑰花都被暴風雨吹落了,一隻跟腳一樣大的蜥蜴正津津有味地嚼著矮牽牛,完全無視暴雨的存在。
他說的當然沒錯,馬特不得不贊成。但是,使他心有不安的是,他們居然隨心所欲地把孩子們設計成任何人,那跟植入晶元沒什麼區別。
「馬特,」查丘放下了杯子,「還是說,我該叫你我的帕特隆?」
孩子們,前往我派遣的地方吧。
馬特對那個男人又有了一份新的厭惡,他說:「我們今年將會慶祝,阿提米謝修女會告訴你有三個國王會給好孩子送禮物。就把它當作『文化史』吧。」他們看著唱詩班和那個年齡較大的領唱。他們的聲音又高亢又甜美,就像伸著脖子盤旋在綠洲上的沙丘鶴。
馬特一時語塞。一噸鴉片?上百萬美元?它竟然花了「我們」這麼多錢?這裏可沒有所謂的「我們」,西恩富戈斯不是鴉片之王。「你怎敢背著我幹這種事?」他終於擠出了這句話。
「看!」菲德里托一聲大喊,拉著查丘穿過杧果樹、木瓜樹和百香果藤蔓,來到第一個溫室,「這裏就像伊甸園一樣。」
七個連著七個,永不上天堂。
他們發現敦敦正在塞麗亞的廚房桌子上拆一個音樂盒。「他說他知道怎麼裝回去,我真希望他能做到。」菲德九-九-藏-書里托說。他對那個音樂盒很著迷,因為上面有一個海盜和一個船長,它們在《高巴巴里》的曲子里斗劍。沒人知道高巴巴里在哪裡,但菲德里托喜歡跟著這首曲子跳舞,拿著一根棍子到處亂砍,把自己當成戰鬥中的海盜。
「好了,好了,凍原地帶的也是蓋亞的孩子。」蘑菇大王責備道。
兩個大人面面相覷。「是我提出要離開的,」蘑菇大王說,「我是生態圈裡僅存的科學家之一,基本上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外面還有一個世界的人。很久以前我們就被宣判,要接受被囚禁在一個小世界里的命運。最後,我們創造了自己的文明。」
他們穿過最後一個溫室時,馬特注意到遠處還有一座房子。它的牆壁是用某種塑料或玻璃建成的,馬特對它毫無印象。這時,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牆壁從透明變成了奶白色。
馬特並不是有意到訪的。他只是帶里森騎馬,結果很自然地便來到了這裏。馬特發現每當他對一個人無情時,便常常連帶著做出許多無情的事。因為你陷入了那種情緒。但是假如你很友好,便會想做更多友好的事情。這種情況一開始出現在米拉索身上,接著是里森,而現在,似乎到了跟查丘打開心結的時候了。
「沒人發現你離開生態圈嗎?」馬特問。
作為一個小嬰兒,
「我看見了一隻,」菲德里托說,「它還想咬我呢。」
「爸爸……」查丘看著歐賽維奧。
馬特坐在查丘對面,兩人都不說話。經過這段時間,雙方都很尷尬。不過奧迭戈先生侃侃而談地說起自己對季風的喜愛,里森則逛到歐賽維奧那裡去看他工作。她在這個地方顯得很自在。
我該派你們去哪裡呢?
「他們以為我是凍原地帶的旅行者,來自邊緣生態系統,」首領說,「每個人都知道凍原地帶的人是傻瓜,所以我問任何愚蠢的問題都情有可原。」
「菌絲,」蘑菇大王說,「它就像根一樣,只不過是蘑菇的根。」兩個人看起來都對自己特別滿意。他們讓馬特聯想到實現了一場了不起的惡作劇的里森和菲德里托。
「我想帶我爸爸來。」查丘回答。
塞麗亞|情不自禁地也跟著笑,但她的規矩是不可妥協的:「我怎麼能在這麼多小臟手到處亂摸的地方準備食物呢?」敦敦於是小心翼翼地把正在拼裝的零件收進一個袋子里。馬特和查丘拿上其他音樂盒,便和大家一起去隔壁房間,那裡有一張曾屬於一位印度王公的桌子。桌子是用黑木做的,上面鑲嵌著象牙。敦敦鋪上一張薄紙,以防刮花九-九-藏-書了桌面。
孩子們,前往我派遣的地方吧。
「所有蓋亞的孩子都是神聖的。」兩個人齊聲合唱,然後哈哈大笑。
「里瓦斯醫生說宗教節日都是廢物。」小女孩宣佈道。
我該派你們去哪裡呢?
「里瓦斯醫生是個屁。阿提米謝修女說上帝是存在的,」菲德里托反駁道,「我們去其他溫室瞧瞧吧。」
「我不是背著你做的,」西恩富戈斯立刻說,「你想凈化呆瓜窩棚周圍的土壤,而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啊。蘑菇大王上個月剛調查過那裡,告訴我該用哪種蘑菇。他有辦法讓菌絲髮得更快。」
「他們是呆瓜。」馬特說完,便推著她繼續往前走,不讓她再多想這件事。屋外,雨又開始下了。閃電亮起,他看見小女孩默默地數著,一千零一、一千零二。查丘和奧迭戈先生正坐在窗旁喝巴拉圭茶。歐賽維奧正給吉他上弦,並時不時停下來邊擰緊邊聽音色。房間的另一端擺滿了吉他。就像鴉片工廠一樣,馬特心想,這是一個你無法按停的機器。
阿爾·帕特隆的目的,是要控制每個人的意願。從呆瓜到醫生,所有人都是這台怪誕機器的一部分。這是一台毫無生機的機器,一隻蠶食鄰邦剩餘人口的寄生蟲。這裏沒有家庭,也沒有孩子。如果放任不管,這個國家就會完蛋。
「你,你試試,」大男孩說,「別看起來這麼,這麼擔心,孩子。其他音樂盒我都拆過,都,都沒事啊。」
「真好聽,」里森說,「他們唱的孩子是誰?」
蘑菇大王已經被說服脫下了白色束身衣,換成褲子和襯衫。他穿著一雙鹿皮鞋,毫無疑問,他發現赤腳走在頑固的荊棘上是很愚蠢的。
馬特的心頓時一沉。歐賽維奧無法欣賞任何東西,但馬特不想打擊他的朋友,他說:「當然可以啊,叫奧迭戈先生幫你吧。」
「我剛開始騎馬時也這麼覺得,」馬特說,「它確實很大,但你可以抱住我,我不會騎很快的。」他們爬上一個裝配台,好讓她墊高一點。馬特把她抱到自己身後的馬鞍時,再次感覺到她好輕。
儘管被瞞騙令馬特感到很氣惱,但一直生他們的氣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阿爾·帕特隆的話,他起碼會殺了西恩富戈斯。然而,除了這位老人以外,沒人擁有自由的事實,不正是這個國家的問題所在嗎?
「我在試著,嗯,解開晶元工作的原理。在一台機器里,你給它上足發條,它就開始動,一環扣著一環。那些零件必須互相接觸才行。」敦敦用一種緩慢、有系統的方式展示了海盜盒子的零件,「腦子裡九-九-藏-書的——的晶元,卻互相不接觸,它們也不用上發條。但它們還是一種機器。某種東西連接著它們。這就是我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方式。」他對著音樂盒擺擺手,「我遲早會解開它的。」
「什麼東西?」馬特無力地問。
「這裏的人需要我,」蘑菇大王說,「如果我們放任世界其他地方自生自滅,那麼生態圈的存在還有什麼用?」
「他們會以為我在另一座房子里,」蘑菇大王說,「他們不會好奇的。」
「才剛剛開始,」蘑菇大王說,「我們已經用塑料薄片圍住廢水坑,菌絲已經像頑固的藤蔓一樣布滿了地底。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啊!」
「他是半路過來的,蟲腦袋。接下來看你的了。」里森說。
「讓那些小屁孩保持距離,好嗎,我的帕特隆?」首領說,「我們不需要菲德里托在布滿孢子的地上跑來跑去。」
查丘之前見過《你是我的陽光》的音樂盒,不過還是饒有興趣地看菲德里托給它上足發條。「告訴我,敦敦,」他說,「你為什麼要把它們拆開?」
跟馬特預料的一樣,查丘被鮮花溫室折服了。他看著蘭花,被它們奇形怪狀的外表和不同尋常的顏色震驚得啞口無言。他久久地站在蘭花面前,在空中描畫著它們的輪廓。他真是一位藝術家,馬特心想。「你隨時都可以到這裏來。」他說。
「不,不是他,是另一個更早以前的人。他出生在聖誕節。你在天堂沒慶祝過聖誕節嗎?」
他頓時明白了這裡是什麼地方。西恩富戈斯一直忙——非常忙——忙著走訪那個地方,研究它的尺寸和複雜構造。第二道門後面是一片蘑菇森林,有的長在土壤盒裡,有的在原木或木片培育床上冒芽。牆壁滴著冷凝水,空氣中瀰漫著厚重的朽木味。蘑菇大王和西恩富戈斯正在檢查一塊大原木上的奶油色真菌傘。
「我們繼續往前騎吧,」里森催促道,「我喜歡在空中游泳。」
靠近房子,他發現儘管牆壁很暗淡,他還是能看到裏面。一些模糊的身影在桌邊移動,長長的管道迂迴地安裝在天花板上。持續不斷的撲哧聲表明有某些機器在運轉。馬特打開門,走進一條狹窄的通道,一個呆瓜立刻給他遞上一塊紗布口罩。
他們衝進雨里,駿馬暴躁地吼了一聲,馬特便讓它慢慢地走。他們先繞馬廄一圈,由於風暴暫時停歇,他看到遠處一排排車間,便朝那裡騎過去。工人們都在屋裡。
他邊沉思邊走回大莊園,在泳池碰巧遇到了里森和菲德里托,阿提米謝修女在一旁看著他們。「那座房子是什麼啊?」小女孩問,「是另一個溫室嗎?」
「我得在這裏做飯,這裏可不是
read.99csw.com遊樂場啊。」她斥責道。米拉索拿著一疊攪拌碗跟在她後面。
「伊甸園是什麼?」里森問。
雨水打在里森的身上,弄得她尖叫連連。不過等她習慣以後,她便欣喜若狂地在雨里上躥下跳,把水坑裡的水踩得四處飛濺,還用腳把泥巴踩得咯吱咯吱響,那是馬特見過的最開心的她。
一個呆瓜從馬廄給他們牽來一匹真馬。「這可真大。」里森說。
呆瓜孩子們還在唱:
「沒錯。我們給未成年人一個充滿關愛的快樂童年,等他們長大后,就會很滿意自己的生活了。接著,等到時機成熟,他們便會進入休眠,讓頭腦接受知識。他們會成為廚師或織布工,牧蜂人或牧蛙人,就這樣變為成年人。少部分的我們會接受舊式教育,因為休眠沒有創造力。我們這些少數人負責處理緊急事務,保持系統運行。」
馬特把手放在一張桌子上,卻摸到一些黏糊糊的東西,便猛地縮回來:「你們為孩子們設計程序,把他們變得跟機器人一樣。」
「那是一個污水處理廠。」馬特說完,便走進屋裡。
「我很高興你決定幫助我們,」馬特讓步道,「你已經用你的蘑菇解決呆瓜窩棚的問題了嗎?」
「查丘!」他和奧迭戈先生一走進來,小男孩立刻大喊,「看看這個音樂盒,它真是太好了!」他走過去拿《你是我的陽光》,卻被塞麗亞擋住了去路。
「並不是那麼無情呀,」蘑菇大王說,「要是孩子們知道自己是囚犯,還會開心嗎?讓他們相信世界終止於牆壁的一端會更好。等到門外的守衛都撤退了,繁殖也經過幾代以後,我們新的文明也就建立起來了。」
「他們的眼睛……」里森說。
「就是我們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和曾曾曾曾曾祖母出生的地方。我奶奶告訴我的。上帝以前總在裏面散步、吃杧果。」
他把馬系在一個檐廊下,便跟里森蹚過泥水走進吉他工廠。呆瓜孩子們正在其中一間房唱歌,這次唱的不是德國民歌,而是一首聖誕頌歌。阿爾·帕特隆喜歡頌歌。不過,這位老人其實根本不關心節日,對他來說,那只是獲得更多禮物的一次機會而已。
「上帝。」馬特絞盡腦汁地搜索上帝的信息。他向來對宗教不怎麼關注,因為直到近期之前,他都沒有靈魂。
我要七個七個地送你們走,
誕生,誕生,誕生在伯利恆。
「你沒碰過《你是我的陽光》。」菲德里托說。
「哈!真是個小孩,」里森嘲笑道,「我看見的那些能拿蝙蝠當早餐呢。」小男孩被她說得滿臉驚恐。馬特不得不佩服她的腦筋轉得快。她不僅read•99csw.com阻止了菲德里托談論那個秘密通道,還用最要害的東西讓他從此不敢進去。她很擅長保守秘密。
「你不能把生態圈裡的人帶出來,」馬特指著白髮老人,他正若有所思地一點點地吃著一個奶油色真菌,「我的天啊!那裡已經與世隔絕了八十年,而現在你竟表現得好像那裡是你的私人遊樂場一樣。」
「休息一下會更好,」鋼琴老師說,「上帝啊,他一直看你拉長張臉坐在這裏,肯定看煩了,查丘。至少我煩了。」他急切地把查丘塞進一件雨衣里,然後推他到門外。馬特帶上里森回去牽馬。
馬特離開了,留下兩個男人開懷大笑,慶祝自己的成功。被他們這麼輕而易舉地瞞騙,他感到很泄氣,卻對這樣的結果百口莫辯。他用手摩挲著房子光滑的外牆。它是用光感塑料做成的,會在陽光下變暗,給蘑菇創造理想環境。它可能價值半噸鴉片。
奧迭戈先生哈哈大笑:「我告訴過你,如果有人能把魔鬼從人的身上嘮叨出來,那肯定是里森。歡迎你,我的帕特隆,或者馬特,你今天想成為誰都行。我們正在欣賞暴風雨,雖然我很懷念雷鳴的聲音,不過我可以從地面感受它。」
「這主意真棒!」奧迭戈先生說,「我去拿傘。」
沒人跟他爭辯。他們已經習慣了敦敦工作時的蠻勁。不過,看他工作也沒多大意思,馬特便建議大家帶查丘去遊覽溫室。他們出門時,風暴雲已經基本上消失了,細碎的陽光照亮了沙漠馬鞭草和櫻草。
「被抓個正著了,」首領抬起頭,歡快地說,「我打算等我們有更大進展時才告訴你的。這裏很棒吧,我的帕特隆?它只花了我們一噸鴉片而已。」
「這裏還有很多房間你沒見過,」里森說,「大莊園是很大的。菲德里托和我還找到了——」她瞥到馬特皺眉,便立刻止住了,「你不會喜歡我們找到的地方的,查丘。那裡全都是又大又恐怖的蜘蛛。」
「那個太難了。」敦敦說。那個牛仔、穿黑衣的男子和那名女士,正靜靜地待在桌子遠處的一堆音樂盒裡。
「小鬼圍欄,還有休眠期。」馬特說。
「噢,你指的是馬爾貝爾德上帝。」
「里瓦斯醫生說上帝不存在。」小女孩說。
他們都拿手擋住陽光看著那裡。房子大約半英里遠,馬特想叫大家一起去。但里森不願繼續走了,菲德里托便帶她回去。查丘想回去找敦敦。於是馬特便獨自穿過稀稀拉拉的頑固蔓藤,踏著被最近的雨水喚生的草地走過去。隨著天上的雲朵飄過,房子的牆壁也跟著變幻顏色。
「要是你弄壞了它,我會把你內臟給揍出來的。」他告訴敦敦。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房間耶。」查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