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什麼不修好她？」

「那就是說，你屬於這裏咯？哈？就像牛的品牌一樣。」

馬特坐在坍塌的葡萄架底下，喝著自帶的水。他脫下左腳的鞋子，看著自己的腳底板。里森發現的那條黑線一直都在，但馬特從沒仔細看過它。

「你確定你沒事？」她問。

「阿拉克蘭家族的財產。」

菲奧娜的臉色變白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整個世界都變了。他經過園丁身邊時，根本沒聽到他們在喊「阿爾·帕特隆萬歲！」他想起一隊呆瓜從一塊地移到另一塊地的情景，還有農場巡邏員點帽子的樣子。他會不會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只是程度不一樣？他腦子裡有東西在控制他嗎？那會不會就是阿爾·帕特隆的聲音來源呢？

「我不敢那麼做。我不知道她有多堅強，能承受多少壓力。她已經過了有效日期。」馬特猛地意識到自己提到了自己不想談論的話題，但已經太遲了。

「我想應該是吧。」馬特不情不願地說。

「它就印在她的腳底。」

他們騎馬經過陶器廠和紡織廠。做手藝的男男女女都在外面，正在用人類使用了上千年的手法生產陶瓷。女人把濕黏土堆到陶車上，用腳踩著腳踏板讓陶車轉動。其他人在紡線，那些線是從一大批晶元綿羊身上剪下來的。他們還從藏紅花、靛藍植物以及蘑菇中提取天然染料，給毛線上色。

他和他的兒子菲利普捉住那些鳥，把它們翅膀上最重要的羽毛拔掉。鳥便無法保持平衡飛翔了，塔姆林說，它們會斜向一邊，然後掉到地上。沙丘鶴被困住了，第一個夏天就死了一大半，第二年夏天死了更多。

不過，他一來到這裏，就不像在外面那麼焦慮了。這個地方總能讓他感到安全。他看著四周，圍住這箇舊營地的三面都是岩石，第四面則是那個湖泊。

她抬頭一看，又咒罵起來：「你竟然這樣對我，你這堆呆瓜排泄物！這是給一個高考得A的人的工作嗎？當所九-九-藏-書有醫生、護士去參加派對時，是誰在打理醫院？他們活該被毒死。自私的笨蛋！你生病時我沒救你嗎？噢，可是沒人關心菲奧娜呀，她被用完就扔了。」

我們需要的不是身體的舒適，那個男人曾經這麼說，而是讓頭腦放鬆。這些岩石把世界擋在了外面，這是鴉片王國里唯一一個讓我感到自由的地方。

「等等，還有。」她拿起放大鏡。

遠處坐落著水質凈化廠和污染的池子。馬特策馬朝那裡騎去。這麼做很倔強，保證會引起劇烈的哮喘，但他不在乎。現在他漸漸明白了西恩富戈斯的絕望。這個農場巡邏隊的隊長身陷永無止境的暴力循環而無法自拔。

蘑菇，玫瑰色、淡紫色、黃色、藍色，他記得小時候在馬廄旁邊的穀倉里見過。那時他對這些蘑菇毫無興趣，也沒問起。

「你跟姆本吉尼一樣。」里森說。說完，她顯得很低落。這時他領會到，她是想念她的玩伴了。他要想辦法讓他們倆待在一塊兒，不要臭蟲。「我看過姆本吉尼腳底的字，」小女孩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能看看你的嗎？」

幾天之後，在里森的百般糾纏下，馬特只好讓她觀看米拉索跳舞。他放開音樂，女孩便開始旋轉和拍手。她朝隱形的舞伴鞠了個躬，然後換到下一個舞伴。

里森點點頭，幸好她不再追問如果米拉索沒被修好會怎樣，而是問：「你怎麼知道她的有效日期？」

「我不認識所有的字，我只認得『的』。」她說。

那是他的十三歲生日。

周圍並沒有有毒的空氣或令人窒息的灰塵，哮喘的反應完全來自他的意識。他是阿爾·帕特隆所創造的這台機器中的一部分。

「就是……一個東西結束的日期，」馬特快速地想出另一套說辭，「意思就是米拉索該修理了，類似於給手電筒裝上新電池。」

馬特真希望這個小姑娘對事物的理解不要這麼快，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說：「醫九_九_藏_書生正在想辦法，這是晶元的問題之一。」

要注意那高高的懸崖，孩子。他們把東西擋在外面。現在，馬特想起來了，有一回他們紮營過夜時，塔姆林確實說過這句話。男孩一直很奇怪，有那麼多蚊子在耳邊嗡嗡叫，睡袋下面的土地又那麼硬，他們倆怎麼還能睡得那麼酣呢？

不過，還有一件令人擔憂的事：他腦海中的聲音。塞麗亞認為他受到了控制。西恩富戈斯相信他本身就是阿爾·帕特隆死而復生。阿提米謝修女也這麼想，但她說，他有機會變得不一樣。

女人這才住口，怒氣沖沖地看著他：「很明顯啊，不是嗎？我正在照料這些可怕的菌絲。它們吃掉髒東西，可它們本身就是髒東西，依我看來，就是一堆腐爛的線。整個地方聞起來就跟廁所一樣。」

「菲奧娜？」他說。

「噢，有啊，囚犯一樣的量，我得干這個干八小時才有飯吃。我在那些新建的呆瓜窩棚里有一張極簡陋的床。要是我想洗澡，還得跟那些殭屍在一塊兒，看著他們整齊地給自己身上抹肥皂。」

那是個女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生化防護衣，肯定很熱。她滿臉發紅，顯得很生氣，厚重的靴子一直包到了她的膝蓋。從她自主的行為方式來看，馬特斷定她不是呆瓜。她時不時停下工作，踢踢石塊，連珠炮似的罵罵咧咧。

她騰的一下又火了：「你的臉皮居然厚到說我是呆瓜。我可不像星期六晚上的醉鬼一樣搖來晃去地走路。真是太感謝你了，你的眼睛需要檢查一下。」

這時，音樂停止了。馬特扶著米拉索，把她輕輕放在地毯上。里森去拿放大鏡找日期。她脫下鞋子檢查自己的腳。「什麼也沒有耶，」她說，「你呢？」

「如果你不停地放音樂會怎樣？」小女孩提議道。

「晶元的控制有很多種，它們微妙到你根本不會發現。例如你想做某件事，卻發現自己做不了。」

「我有，」馬特說，「我去阿茲特蘭的浮游生物工https://read.99csw.com廠時，它還給我帶來不少麻煩。」他已經養成了跟小女孩小心聊天的習慣，不能給她過多對她無益的信息。有時候他會忘記她只有七歲，她實在太聰明了，但他知道她其實還沒有能力應對很多問題。

「看守和其他男孩發現我是個克隆人，他們認為我比最低等的生物還要低等……只有查丘、敦敦和菲德里托站在我這邊。」

「這裏很悶。我們叫醒米拉索，然後去騎馬吧。」馬特拍拍手，把米拉索差到廚房去幫塞麗亞，然後牽著里森到馬廄要來一匹上好鞍的馬。這個過程中，他的腦子一直攪著腳底的數字。他以前見過那行線，以為那是小時候摔在玻璃碎片上時弄到的傷疤。

一種陷入圈套的感覺席捲了他，就像他小時候被關在一個堆滿木屑的房間一樣。他感到呼吸困難，連忙找出哮喘吸入器。

少部分活了下來，成為現在這群鶴的祖先。馬特看著它們，享受它們的存在之餘，又感到內疚。過了一會兒，他放鬆了頭腦，便回去找馬騎回大莊園。

「而我的確不一樣。」馬特大聲說。他站起來，手搭涼棚看著不遠處的污水池。地上鋪著跟他在蘑菇溫室看到的感光塑料一樣的薄片，有個人正在照料它們。他拿起薄片檢查下面的東西，然後用一個大軟管洒水。氣味沒有馬特印象中那麼糟，於是他走過去。

「什麼是有效日期？」里森問。

他回去騎馬前往綠洲。一小群沙丘鶴正擠在水上的陰涼地，由於炎熱，它們喘著氣。這裏曾有成千上萬隻，但只有幾百隻經得住夏天活了下來。它們從一個池子飛向另一個池子，尋找涼爽的地方。

就是在那一次，塔姆林給他講了沙丘鶴的悲慘故事。阿拉克蘭家族的後代不知道綠洲的存在，但那位老人知道。在他建立自己的帝國之前，這是他在美國待過的第一個地方。他給老礦工建了小屋，還種了葡萄。經過一年又一年，他漸漸忘了綠洲，而且年紀也大了，再ｒｅad.９9cｓｗ.ｃｏｍ也爬不了那些岩石。但是一開始，正是他發現沙丘鶴冬天到這裏來，春天又飛走。

我呢？我能逃脫嗎？我會找到出路的，馬特狠狠地想。

馬特替她感到難過，儘管她犯過錯。「我會確保你得到一座小屋的。」他說。緊接著，他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菲奧娜，你被植入晶元了嗎？」

一開始馬特對她的這個想法很抗拒。那是一段羞恥的回憶，然而她對這個烙印所代表的野蠻是沒有概念的。她本身就在這種獸|性中長大。那個烙印對她來說，就像雀斑或痣一樣。於是，他脫下鞋子，讓她瞥了一眼。

「我跟平常一樣好啊。」說完他就騎馬走開了。

「真令人毛骨悚然，」里森說，「她真的在看某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他來到新建的呆瓜窩棚，現在它們被建在離惡臭池子稍遠一點兒的地方。裏面有床和公共澡房。每座房子的一端都有一個擺滿桌椅的餐廳。呆瓜們現在伙食均衡，有肉，有菜，還有麵包，不過農場巡邏員還是用食物球作為田間午飯。這麼做有用嗎？那些工人真的會發現自己的生活改善了嗎？

「菲奧娜，」馬特又說，「你在做什麼？」

阿爾·帕特隆不喜歡放棄任何被他認定為自己擁有的東西。

好吧，這就是一份工作，馬特踏實了。西恩富戈斯說話算話。菲奧娜還活著，而且待在一個沒法搞惡作劇的地方。「你有飯吃嗎？」他問。

「你到這裏時注射過什麼嗎？」

「那是記憶，」馬特難過地說，「真正的米拉索存在於某個我們找不到的地方。」

「你竟然不知道嗎！西恩富戈斯說，我要是不在這裏工作，他就要把我變成蟑螂。他是認真的，那個二流子。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樣又邪惡又無情。」

他並非真的想死。他越走近污水池，這趟冒險就顯得越愚蠢，然而他還是繼續往前。他想知道這個自殺的念頭能堅持多久。走著走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想：不對，我跟西恩富戈斯不完全一樣。我ｈｔｔｐs://reａd•９９ｃｓw•coｍ能離開這個國家，而他不能。我能愛，我愛著瑪利亞呀。想到這些，他感覺好多了。他不需要通過自殺來證明自己是自由的。

還有？馬特心裏咯噔一下。

現在他已經過了十五歲。誰能告訴他這串數字是什麼意思呢？那不可能是一個有效日期，因為他沒有被植入晶元。也許，有呢？他該怎樣才能知道答案？

「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小行皺皺的線。」她同時用放大鏡和手電筒，「是數字。」她複述了那行數字，馬特瞬間感到渾身冰涼。那是一個日期，一串與他唯一的生日有關的數字。就在那一天，他被人從一頭牛的身體里收割下來。

他們來到吉他工廠。「我們可以進去嗎？」里森問。

「當然，就是那樣，」馬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我會告訴西恩富戈斯給你找個小屋的。」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她獨自站在池子邊。她一直沒動，直到他走出很遠。

他們走進污水池時，馬開始哼鼻、耍性子。臭味還不是那麼嚴重，但這隻動物顯然很驚慌。「我不想傷害你。」馬特說。他又騎回空氣清新的地方，把馬拴在一個籬笆標杆上。「要是我沒有回來，其他人會找到你的。」他說。

查丘沒有帶他爸爸去溫室。奧迭戈先生解釋道，把一個呆瓜（按他的說法，是「一個像你爸爸這種情況的人」）從他的工作中移開會引起痙攣。那是受到極大壓力的表現，可能會殺了他。這件事讓查丘陷入更深的失落感之中。他拒絕離開吉他工廠半步，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馬特被菲奧娜的行為驚呆了，幾乎沒注意到池子的氣味。「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也沒法幫你呀。」他說。

「你還好吧？」里森問。

馬特這才回過神來。他都忘了她還在，儘管她像個樹瘤一樣攀在他的後背。「我不想去，你去吧，然後叫奧迭戈先生送你回家。」她奇怪地看著他，任他把她抱到地上。

「我們都打過疫苗啊，不是嗎？那是為了防止國外的疾病。」他看到她似乎很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