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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監禁 2、失落的記憶

第一篇 監禁

2、失落的記憶

我試圖封閉腦海中關於那座島的景象:城市隱匿在火山口內,房屋在陡峭的邊緣鱗次櫛比。灰白色的水流向四方,在鋒利的地表岩石上刻下凹痕。我能看到所有這一切,無數個夜裡我都在夢中見到它。我會儘力保守這個秘密,就像那座島守護著位於火山口的秘密城市一樣。
據說雙生兒是在大爆炸之後的第二和第三世代才開始出現的。凜冬期並沒有雙生兒——事實上幾乎沒有嬰孩出生,更別說有人能倖存。很多年間出生的都是殘缺的肢體,或者無法辨認形狀的死嬰。極少數人存活下來,其中的更小一部分能夠繁育後代,那時人類看起來真的要滅亡了。
「你不用解釋,」他說,「我應該謝謝你把我撲到路邊。」多年以來第一次,他對著我毫無防備地張嘴微笑,這隻在我們很小的時候才有過。但我對他太了解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那就告訴他自己來。讓他來見我。」
不要再問問題,父親如此警告我,不要問爆炸之前,不要問方外之地,也別問歐米茄自由島。爆炸之前的人們問了太多問題,做了太多探索,瞧瞧他們得到的是什麼!這就是現在的世界,或者說是我們所知的全部世界,北面、西面和南面被大海阻隔,東面是死亡之地。探究大爆炸來自何處已毫無意義,重要的是它發生了。這些都已年代久遠,和大爆炸毀滅的史前世界一樣不為人知,從此之後只有傳言和廢墟流傳下來。
「奧斯卡肯定也很想念家人。」
扎克的新發現讓我暫時從他的日常惡行中解脫出來,但要想將我們區分開,這還遠遠不夠,他需要證據,多年以來他慷慨激昂卻徒勞無功的論斷教會了他這一點。他在等待時機,等著我再次疏忽犯錯,暴露自己,但之後將近一年時間我都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幻覺變得越來越強烈,我訓練自己不做反應,火光不時出現在夢裡,遠方的景象在我清醒時偷偷潛入我的腦海,這種時刻我都能忍著不叫出聲來。我花更多時間獨處,深入河流上游探險,一直跑到深深的峽谷邊緣,河流在這裏改道,廢棄的導彈發射井隱藏其中。當我獨自出行時,扎克不再跟著我。
突然我意識到數數聲停了。當我轉身想看看發生了什麼時,那個歐米茄男人已經沖向那個女人,用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女人只有一隻手臂,沒辦法奮力反抗,也沒能及時叫出聲來。我還在數碼之外時,守衛已經沖了過去,只用了幾秒鐘就把男人從她身旁拉開,但已然太遲了。
他堅持將我的那捆柴放到自己背上,一路扛著它們回到村裡。「我欠你的。」他說。
也就是在那時我才意識到,父親對我們的謹慎是出於懷疑,而非是因為慣常的粗暴脾氣;母親一貫的關照中除了母愛,還有些別的複雜感情。扎克曾經整天跟在父親屁股後面,無論是去水井,還是去田裡或者穀倉。隨著我們年紀漸長,父親在我們面前變得易怒而警覺,他開始把跟在後面的扎克趕跑,沖他大吼大叫讓他回家裡去。然而扎克一有機會,仍然會找借口跟在父親身後。如果父親在上游的灌木叢里撿樹枝,扎克會拉著我跑到那兒采蘑菇。如果父親在地里收玉米,扎克會突然熱心起來,跑去修理通往旁邊牧場的柵欄門。他會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但一直尾隨著父親,就像一個錯位的影子。
神甫笑了。「守衛告訴我,剛來的那幾個星期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到了現在,三個月過去了,你真的認為他會來看你?」
我無比懷念天空的色彩,比其他任何感覺都要強烈。天花板下有個窄小的通風口,從其他地方引來新鮮空氣,但從沒有一絲陽光照進來。我只能通過每天兩次的進食來計算過了多少日子,每次他們都把盛著飯的托盤從門縫底塞進來。最後一次城牆放風過去數月之後,我仍能在腦海里回想起天空的概念,但已經忘了它確切的樣子。我想起大爆炸之後漫長的寒冬,當時空氣中瀰漫著厚厚的煙塵,人們在很多年之後還是無法見到天空。據說在那個時期出生的人,有的到死都沒見過天空的樣子。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相信天空的存在,在腦海中想象天空的模樣對他們而言是否成為一種信仰,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他第一次試圖曝光我時,偷了我最愛的娃娃斯嘉麗,就是穿著我母親給它縫的紅裙子的那個。扎克和我首次分床睡時,我在晚上會緊緊抓著那個娃娃尋求安慰。甚至到了十二歲,我仍把斯嘉麗壓在一個胳膊下睡覺,它粗糙的羊毛辮子蹭著我的皮膚,帶給我撫慰。然後有一天早上,它不見了。
當我年紀足夠大,開始懷疑這一切時,我也知道了扎克每晚都安然入睡,自然醒來。在我們共用的小床上,我教會自己安靜地躺著,平息狂亂的呼吸聲。當幻象尤其是大爆炸炫目的火光在白天出現時,我學會了不叫喊出聲。父親第一次帶我們去下游的黑文鎮時,我認出擁擠的集市廣場曾在我夢中出現,當我看到扎克畏縮不前,抓住父親的手時,我模仿了他慌亂的眼神。
我永遠不會向她解釋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河水「想」往下游流嗎?我又能如何向她解釋,扎克需要我,儘管我才是關在牢里的那一個。
我去父母那兒告狀。「他只是沒事可做,」母親說,「這快把他逼瘋了,你們倆的年紀都該上學了,但卻去不了。」母親沒說出口的事實仍然在轉個不停,就像甲蟲的處境一樣:我們兩個人當中,只有一個可以去上學。

父親和母親從此很少跟我們說話。那正是大旱災時期,read•99csw•com每樣東西都要定量供應,在我看來,連言語也開始變得匱乏。在山谷里,以往每個冬天低處的田地都會被洪水淹沒,而如今河水變成不起眼的涓涓細流,兩岸的河床像古老的陶器的表面皸裂一樣。我們這個一向寬裕的村子也沒什麼餘糧。頭兩年收成都很差,第三年滴雨未下,莊稼全都枯死了,我們只能靠往年的積蓄維持生活。乾癟的田地被塵土侵蝕,不少家畜都死掉了,這年景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飼料。遙遠的東方傳來人們餓死的故事。議會派人到各個村莊巡邏,防範歐米茄人突襲劫掠。那年夏天,他們繞著黑文鎮和其他阿爾法人的大型城鎮建起了圍牆。那些年我見過的唯一一群歐米茄人,去往收容所途中時經過我們的村子。可是他們看起來又瘦又累,無法對任何人造成威脅。
我哭了,這是故意的。看到父母期盼的警惕神情,這讓我哭起來更加容易。他們如此渴望解決扎克和我之間的謎題,儘管那意味著要把我處理掉。到了晚上,我從裝玩具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個看起來不怎麼熟悉的娃娃,短頭髮剪得亂七八糟,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罩衫。夜裡,斯嘉麗重新回到我的左臂之下,一周前我將它放逐到玩具盒裡,把它的紅裙子跟一個我討厭的娃娃掉了個個兒,還剪掉了它的長頭髮。
在我的牢房裡,幾乎從來沒有黑夜。一隻玻璃球懸挂在天花板上,它一直亮著,發出蒼白的光和輕輕的噝噝聲,那聲音如此低微,有時我懷疑它只是我耳朵里的嗡鳴而已。最初幾天,我提心弔膽地注視著它,等著它燃燒殆盡,將我徹底地留在黑暗中。但它並不是蠟燭,更不是油燈。它發出的光與眾不同:冰冷而穩定。每過幾周,它那毫無生氣的亮光才會中斷一次,這時它會先閃上幾秒鐘,然後完全熄滅,將我留在無形的黑暗世界中。但每次黑暗的持續時間都不超過兩分鐘。光會伴隨著幾番閃爍再度亮起,就像是什麼人從睡夢中醒來,接著履行看守的職責。我於是開始逐漸企盼這些間歇的故障,因為它是刺眼而無休止的亮光唯一的中斷時刻。
「它本來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害。」我說。
她的雙手開開合合。「我來了二十次,有些事你一直沒告訴我。那是什麼?」
「沒錯,」扎克說,「我敢打賭她一定備受打擊,因為她不用再跟一個怪胎分享她的生活。」
晚上當父親和母親在議論我們時,我會緊緊閉上雙眼,好像這樣就能把透過地板傳來的談話聲擋住一般。我能聽到扎克在對面牆邊的床上輕輕動彈,呼吸聲不緊也不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在假裝而已。
關於大爆炸的故事並無書面記載,也沒有圖畫流傳於世。當它的印記隨處可見時,把它寫下來或畫下來又有什麼意義呢?即使到現在,距離那場毀滅一切的爆炸已經過去四百多年了,從每處破碎的懸崖、燒焦的平原和灰燼堵塞的河流里,仍能看到它的痕迹。它無處不在,已經成為地球能夠呈現的唯一故事,別人又為何要費心記錄它呢?這段歷史已經寫在灰燼和屍骨中。大爆炸之前,人們曾談論著關於烈火的種種,關於世界的末日。後來,烈火終於給出了這場空前絕後的啟示。
這一定就是電,我如此推測。我聽過關於電的故事:它像一種魔法,是大爆炸之前的時代大多數技術的關鍵要素。但無論它曾多麼輝煌,現在都應該不復存在了。在大爆炸中遺留下來的機器,也都在之後的肅清運動中被搗毀了,倖存下來的人們摧毀了所有技術的產物,他們認為正是這些技術將整個世界變成了灰燼。所有爆炸前的殘餘之物都是禁忌,以機器為甚。戒律來自恐懼,所以打破戒律將要遭受的懲罰也是最殘酷的。危險牢牢印刻在我們燒焦的世界表面,也印刻在歐米茄人扭曲的身體上。對此我們無須多餘的提醒。
大約一年之後,在一個寂靜的下午,我在河邊撿木柴時犯了錯。我緊跟著走在扎克身後,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幻象一閃而過,闖入我的視野和真實世界之間。我猛衝過去把扎克撲倒在路旁,這時上面的樹枝才開始往下掉。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我在成長的過程中一直將其苦苦抑制。後來我也想弄明白我這麼做究竟是因為關心他的安危導致亂了陣腳,還僅僅是因為持續不斷的監視讓我撐不下去了。不管怎樣,他安全了,在我身下四肢著地,此時那根大樹枝嘎吱響著落下來,撞斷了下面的枝杈,最後落在扎克之前站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只是大爆炸而已。」
然而,事情並不盡然。雙生兒之間的區別雖然看上去十分明顯,但他們的內在關聯則沒那麼容易辨認。不過,事實每次都無可置疑地證明著這種關聯的存在。就算沒人能理解個中緣由,結果也並沒有什麼不同。一開始,人們以為這是巧合,但逐漸地,大量屍體作為鐵證推翻了人們的懷疑。雙生兒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也在同一時刻死去。不管他們在什麼地方,離得多遠,其中一個死亡時,另一個也會立刻死去。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們和往常一樣,大部分時間在一起度過,但他在遊戲的時候沒那麼粗暴了。他在去井邊的路上停下來等我。我們穿過田野抄近道時,他見到一片長刺的蕁麻,然後回頭警告我。他不再扯我的頭髮,也不再亂動我的東西。
當扎克和我作為完美的一雙兒女出生時,父母親肯定數了又數:四肢健全,十根手指,十根腳趾,全都完好無缺。他們必然無法相信,因為沒人能逃離阿爾九九藏書法和歐米茄的命運。從來沒有。歐米茄的缺陷在一段時間之後才顯現出來,這種事時有耳聞:一條腿沒有跟著另一條同步生長,在嬰兒期沒有注意到的耳聾,一條手臂發育不良,孱弱不堪。到處都有這樣的傳言,據說有很少的歐米茄人從未展現出生理的缺陷:有個男孩一直看起來很正常,直到有一天他尖叫著從屋裡跑出來,幾分鐘之後,房梁突然塌了;有個女孩抱著牧羊狗哭泣,一周之後,鄰村一輛馬車將這隻狗撞死了。這些歐米茄人的突變是隱性的,他們被稱為先知。先知非常少見,幾千人才會出現一個。有個先知每月都去下遊人口眾多的黑文鎮趕集,大家都認識他。儘管歐米茄人不允許出現在阿爾法人的集市上,但多年來他獲得了接納,藏在貨攤後面,前面擺放著板條箱和成堆的變質蔬菜。我第一次去集市時他已經老了,但還在做他的生意,為農民預測下一季的天氣,或者告訴商人的女兒她將會與誰結婚,以換取一個銅幣。他一向行為古怪,嘴裏不停地念念有詞,似乎是什麼永無休止的咒語。父親帶著扎克和我走過他面前時,這位老先知大喊起來:「烈火!永恆的烈火!」旁邊的攤販毫無反應,很明顯,這種事他們已司空見慣。這是大多數先知的命運:大爆炸在他們腦海里烙下印痕,他們被迫與之共生。
「他會來的,」我說道,「他最終會來的。」
「很遺憾,關於那場四百年前發生的事你能給我們什麼有用的信息?我表示懷疑。」
大家都知道,很多先知最後都瘋了,多年被幻覺侵襲,最終讓他們失去理智。幻覺里都是火焰,而我們就像燈芯。這個男人不是先知,但我並不奇怪,任何人在看護室里關上足夠長的時間,最終都會瘋掉。而我一邊要對抗自己的幻覺,同時還要面對牢房冰冷無情的四壁,我又能堅持多久呢?一年或者兩年之內,我思量著,我可能變成那個數自己腳步的人,彷彿數字的純粹能給凌亂的頭腦帶來某種秩序。

在我和測步數的男人之間有另一個囚徒,是個比我大幾歲的女人,黑頭髮,笑臉盈盈,只有一隻胳膊。我們倆一起被帶到城牆上,這是第二次。我盡量走到守衛能夠允許的城牆邊緣,一邊注視著砂岩築成的牆垛口外圍,一邊想方設法試圖跟她說話或者傳遞信號。我離城牆邊還不夠近,沒法完整看到在這座位於山坡頂的堡壘之下,城市是如何鋪開的。地平線被城牆擋住了,我只能看到遠處灰色的山丘。
我站起來說道:「我沒見到什麼島。」
計算在牢里待了多少天,成為我保持時間觀念的唯一方法,而隨著總數的增加,它對我而言也成為一種折磨。我並不是在倒數距離出獄還有多少時間,因為那是絕無希望的,只是隨著天數不斷攀升,同樣增加的還有焦慮和不安,就像漂浮在黑暗禁閉的無形世界中。
她的眼珠一轉。「你和我很像,卡絲。也就是說,我知道你有什麼本事,不管你承不承認都一樣。」
「沒,只是大爆炸而已,跟以前一樣。」
「看起來你對這一點很有把握,」她說,微微仰了下頭,「你確定想讓他來?」
為了尋找不那麼警覺的同伴,我捉到三隻經常聚集在水井邊的紅色甲蟲,把它們關在窗台上的罐子里,常常看著它們爬行,聽它們的翅膀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取樂。一周之後,我看到最大的那隻甲蟲被釘在木頭窗台上,一隻翅膀不見了,正在以它自己的內臟為中心不停轉圈。
後來人們發現歐米茄人不能生育,還曾指望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自然滅絕。人們認為這隻是暫時的頑疾,是大爆炸過後的暫時情況。但自此之後每一代人均是如此:雙生兒,一個阿爾法,一個歐米茄。只有阿爾法人能傳宗接代,但他們生下的每個正常孩子都伴隨著一個孿生的歐米茄。
「我看見它了。」我說得太快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到它開始往下掉了。」
有時我會想,我之所以被這些遺迹吸引,是否因為我在它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們歐米茄人身體殘缺不全,就和這些被禁止的遺迹一樣危險、有毒,提醒著大爆炸及其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扎克當晚看到了我床邊的空罐子。我們一句話都沒說。
神甫又坐下了。「給我講講那座島。」
當人類試圖從滿目瘡痍中艱難復甦之時,雙生兒的出現,毫無疑問地受到熱切的歡呼。有了這麼多嬰兒,正常存活的比例也非常高。雙胞胎總是一男一女出現,其中的一個堪稱完美,不僅發育正常,而且健壯活潑。但很快,一種致命的對稱性變得越發明顯:每個完美嬰兒出現的代價就是他或她的孿生兄弟姐妹,他們天生帶著缺陷:殘疾,肢體萎縮,畸形……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多了一隻,有的甚至生來就無法睜開雙眼。這些人被稱作歐米茄,他們是阿爾法的陰暗面。阿爾法人稱歐米茄人是異種,說他們是從母體里排出的毒瘤。大爆炸對人類造成的毒害無法排除,因此便附著在歐米茄人身上。他們承擔了異變的後果,從而使阿爾法人得以解脫。
關於大爆炸的故事,只在吟遊詩人之間傳唱。當我年紀還小時,每年秋天經過我們村莊的吟遊詩人會歌唱,大意是海洋盡頭的其他國度派來天降大火和致命的輻射,以及隨後漫長的寒冬。當時我只有八九歲,有一次在黑文市場,扎克和我聽到一個灰白頭髮的老吟遊詩人唱著同樣的調子,但歌詞不盡相同。關於漫長寒冬的副歌部分是一致的,但她沒提到其九_九_藏_書他國家。她唱的每一節都是關於那場大火,描繪它如何吞噬了世間萬物。
她說這話時很平靜,但我必須掩飾震驚的心情。我的念頭如此輕易就被她看破了。僅僅在數周以前,也就是最後一次到城牆放風之後,我剛開始見到關於那座島的幻象。起初幾次我夢到了它,也曾懷疑過這些海洋和天空的景象並非有預見性的幻覺,而僅僅是狂想,是關於開放空間的白日夢,以抵消每天面對灰白四壁、窄床和一把椅子的單調現實。但這些幻象來得越來越頻繁,細節清晰,前後連貫。我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場景,也明白自己永遠不能提到它。如今,在牢房裡壓倒一切的寂靜當中,我的呼吸聲聽起來十分明顯。
城牆放風被叫停之後,剩下的唯一定期事件就是每過兩個星期,神甫前來審問我關於幻覺的事。她告訴我,別的歐米茄人可見不到任何人。想到神甫的模樣,我不知道是該羡慕還是同情他們。
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去過城牆上。有時我覺得自己聽見那個發瘋的歐米茄男人在一邊怒吼一邊捶打牢房的牆壁,但那只是沉悶的擊打聲,是一種午夜的悸動。我從來都不清楚是真的聽到了那聲音,還是僅僅感覺到了它。
我能感覺到她的思想在我的腦海邊緣刺探,就像陌生的手撫摸在我身上一樣。我試圖模仿她的高深莫測,拚命禁錮著自己腦中的想法。
「你看到了新的幻象。」

神甫也站了起來。「你最好期盼沒有。」
「扎克想要你幫我。」
從那之後,斯嘉麗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我的床上保持著秘密的身份。我從沒想過要去下游被閃電燒焦的柳樹旁,挖出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娃娃,扎克就把它埋在那裡。
扎克和我曾互相挑戰,看誰能更接近這些發射井。他總是比我勇敢些,有一次他一直跑到最近的發射井邊,將一隻手放在彎曲的水泥牆上,之後跑回我身邊,既驕傲又害怕,有些忘乎所以。但那些日子我總是一個人,在一棵能夠俯瞰發射井的樹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這三個巨大的管狀建築物比很多類似遺迹都要完整,它們有環繞四周的峽谷做防護,還有第四個發射井承受了大爆炸的主要衝擊。第四個井已經完全倒塌,只剩下圓形的基座。扭曲的金屬圓柱在塵埃中矗立,像一根從被活埋的世界伸出的手指。儘管這些發射井醜陋不堪,我卻對它們心存感激,因為它們能確保沒有旁人會靠近這裏,我至少可以享受孤獨。而且,與黑文鎮或鄰近村莊的牆不同,這裏沒有議會的招貼畫在風中搖擺:時刻警戒,對抗歐米茄人的玷污!阿爾法人聯合起來,支持對歐米茄人增稅!從大旱災時期開始,每樣東西似乎都日漸匱乏,只有議會推陳出新的招貼畫例外。
「她一定很想念自己的雙胞胎兄弟。」我這樣對扎克說道,當時我們路過鄰居家,看到梅格正在無精打采地啃著一隻小木馬的腦袋。
「我還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我說,「你認為我能做些什麼?」
我盯著灰白的天花板,以避開神甫的目光。她的問題總是如此單刀直入,更像是陳述事實,如同她已經知道了一切。當然,她是否真的知道我並不確定。我知道的只是自己能瞥見別人的某些念頭,或者被並非我自身的記憶所喚醒。但神甫不只是個先知,她能運用自己的能力。每次她來到牢房,我都能感覺到她的思想繞著我的腦海盤旋。之前我一直拒絕跟她說話,但我不知道在她面前自己還能夠隱藏多少。

然而,現在這裡有一件機器,是電力的一部分,正懸挂在牢房的天花板上。它並不像人們私下議論的那樣恐怖,也沒有多麼強大。它不是武器,不是炸彈,也不是離開馬匹還能開動的車。這隻是一個玻璃燈泡,和我的拳頭一般大小,在牢房頂上發著光。我情不自禁地盯著它看。它的中心部位極其明亮,無比潔白,就像大爆炸的火光都被積攢在裏面。我盯著它看了太長時間,以至於我閉上眼睛,它明亮的形狀仍蝕刻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我既著迷又害怕,最初幾天在燈光下畏縮發抖,彷彿它要爆炸一般。
一個多月之後我第三次被帶上城牆,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放風。我站在門旁,眯著雙眼適應烈日照在打磨的石頭上反射的光芒。兩個守衛站在我右邊竊竊私語。左邊二十英尺之外,另一名守衛靠在城牆上,盯著一個歐米茄男人看。這個男人在看護室待的時間應該比我長,我如此揣摩。他的皮膚之前肯定是黑色的,如今變成了暗灰色。他一直不安地晃動著雙手,還有他不停嚅動嘴唇的樣子,就像嘴唇安錯了牙床一樣。從放風開始一直到結束,他都在同一段石牆之間拖著扭曲的右腿來回走動。儘管禁止互相交談,我仍能不時聽到他的喃喃低語,好像正在數數:兩百四十七。兩百四十八。
當他的目光與我相接時,我看到其中如釋重負的神情,不由得吃了一驚。
在牢房的頭幾個月,我還被准許偶爾放放風。每過幾個禮拜,我和其他一些被囚禁的歐米茄人,在眾多守衛的監視下,三人一組被帶到城牆上稍事活動,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守衛的看管很嚴,不僅把我們彼此分開,還將我們遠離能俯瞰下方城市的城牆垛口。第一次放風,我就學會了不與其他囚徒接近,更別提說話了。當守衛押送我們從牢房出來時,其中一個傢伙抱怨灰白頭髮、單腿跳行的囚徒走得太慢。「如果你沒拿走我的拐杖,我興許能走快點。」那名女囚徒如此說道。守衛們沒回話,女囚徒轉頭read.99csw.com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算不上是微笑,但卻是我進入看護室以來看到的第一絲暖意。抵達城牆后,我試圖挨近她說句悄悄話,結果在離她還有十英尺遠時,守衛已經把我用力地按在牆上,我的肩胛骨撞上石頭,附近的皮膚立刻青紫一片。他們把我押回牢房,其中一個沖我吐了口唾沫。「不許跟別人說話,」他說,「瞅一眼也不行,你聽見了嗎?」我的雙手被別在身後,沒辦法擦掉他吐在我臉上的口水,那玩意兒熱烘烘的,讓人反胃。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女囚徒。
數月之後,每次從此類噩夢中醒來時,我都忍不住對自己身處牢房禁錮之中心懷感激。小小的房間里光線灰暗,四壁依舊牢不可破,與夢中無邊無際狂野殘酷的大爆炸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我不記得何時才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但當時我已足夠大,知道要將這種事隱藏起來。早些年,我和父母一樣毫不在意:哪個小孩從噩夢中醒來不會哭喊尖叫?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的夢是不一樣的:關於大爆炸的夢總是驚人的一致;頭一天我夢到一場風暴將至,第二天晚上又夢到風暴降臨;我夢到村莊的四十來間石頭房子,環繞著中間一口石頭砌成的綠井,這些細節和場景遠遠超出我對村子的認知。我知道的只是這個淺淺的山谷,房屋和木頭建成的穀倉聚集在一起,離河邊一百英尺遠,地勢足夠高以免洪水侵襲,每個冬天洪水都會給田間帶來肥沃的淤泥。而我的夢裡滿是不熟悉的風景和陌生的臉龐:足有我家小屋十倍高的堡壘,房梁低矮,地面用粗砂鋪就;城市的街道比河還要寬,人群熙來攘往。
「這是個實驗,」扎克說道,「我想測試一下,它這樣能夠活多久。」
旱災結束之後,議會的巡邏仍然延續下來。父親和母親也沒有放鬆警惕。我和扎克之間最細微的不同都被抓來認真解析。當我們都染上冬熱病時,我偷聽到父母在長篇累牘地討論是誰先生病的。那時我已經六歲或者七歲。透過卧室的地板,我聽到父親的聲音從下面的廚房傳來,他堅持認為我頭天晚上看起來臉有點紅,十小時之後扎克和我醒來時,都已經燒得非常厲害。
我心裏清楚,他們送走我的時刻即將到來。我一直以來的隱藏工作只是將不可避免的事推遲了而已。我甚至開始懷疑,現在的這種狀態,即被父母和村子里的其他人永無休止地審視,是否比註定要來臨的放逐好過些。扎克是唯一一個能理解我這種奇特的局限處境的人,因為他也身處其中。不過我能感覺到,他那雙平靜的黑色眼睛始終在關注著我。
極端的痛楚,或者嚴重的疾病,也會影響到彼此。其中一個高燒時,不管另一個在哪兒,都會馬上體熱如火;一個昏迷時,另一個也會失去知覺。微小的傷病似乎傳遞不了效果,但當一人受重傷時,另一人會因劇烈的疼痛感而尖叫出聲。
大爆炸震碎了關於時間的觀念。在一瞬間,它將歷史無可挽回地分成了爆炸前和爆炸后。如今已經過去數百年,大爆炸的倖存者早已不在人世,人證全無,只有像我這樣的先知,能夠在睡醒之前驚鴻一瞥,或在眨眼的瞬間突然看見耀眼的火光,地平線像紙片一樣熊熊燃燒。
當然,我從未踏足到發射井之中。所有這些殘骸都是禁忌。這樣的廢墟散布在我們殘破的世界各處,但進到裏面是違法的,也禁止人們擁有任何遺留物。我聽到過一些傳言,據說曾有絕望的歐米茄人劫掠過這些殘骸,尋找有用的碎片。但好幾個世紀都過去了,還能剩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呢?大爆炸摧毀了大多數城市。就算幾百年後這些被禁止進入的城鎮里還有可以利用的玩意兒,誰能不計後果敢於去搜尋?比法律更讓人害怕的是傳說,關於這些殘骸里保留著什麼東西的傳聞。據說,輻射躲在這些遺迹里,就像一窩黃蜂。還有幾百年前受到污染的幽靈。人們提到大爆炸之前的世界時,嗓音會壓低,混合了畏懼和厭惡的情緒。
我聽過這類故事。偶爾會有一些父母,不願讓孩子分開,試圖留下每個雙胞胎,議會對他們毫不留情。對極少數被發現與歐米茄保持聯繫的阿爾法人來說,他們的下場也很凄慘。傳說他們會遭到當眾鞭打,甚至更糟。不過,大多數父母急於擺脫畸形的兒女,輕易地就放棄了他們的歐米茄孩子。議會宣稱,長時間接近歐米茄人是非常危險的。鄰居罵我們是毒藥,表明他們對我們既蔑視又恐懼。歐米茄人應該被逐出阿爾法社會,就像阿爾法胚胎在子宮中逐出毒藥一樣。我不知道歐米茄人在這方面是否幸運,因為我們無法繁育後代,至少永遠不用經歷送走一個孩子的痛苦。

「歐米茄沒有家人,」他說,複述著從議會的一張招貼畫上看來的詞句,「總之,你知道那些試圖留下歐米茄孩子的父母,他們的下場是什麼。」
當我拉著父親的手問他這件事時,他聳聳肩說,這首歌有很多版本,但那又有什麼不同呢?就算以前在海洋那頭有別的大陸,現在也已不復存在了,至少所有水手都這麼說。關於方外之地和海洋對面國度的傳聞不時出現,但也僅是傳聞而已,並不比歐米茄自由島的傳言更可信,據說在那座島上,歐米茄人免於阿爾法人的壓迫,過著自由的生活。如果被人聽到討論這類事情,會招來當眾鞭打,或者被綁在樹榦上等死,就像我們曾經在黑文外面看到的歐米茄人,被釘在太陽底下暴晒,直到他的舌頭長滿鱗片,像從嘴裏鑽出來的藍色蜥蜴。兩個無聊的議會士read.99csw.com兵在旁邊看守,不時踢他兩腳,以確保他還活著。
當我們再長大些時,父母對我們的審視更加嚴密,扎克也是如此。對他來說,我們一天不分開,他被認為是歐米茄的嫌疑就多一天,阻礙他獲取在阿爾法社會中的正當地位的日子就又延續了一天。因此,我們兩個全都徘徊在村莊生活的外圍。其他孩子去上學時,我們在廚房桌子旁一起學習。其他孩子在河邊一起玩鬧時,我們只能兩個人玩,或者遠遠跟在別人後面,模仿他們做的遊戲。只有離得足夠遠,其他孩子才不會沖我們喊叫甚或扔石塊,這樣一來,孩子們唱歌時,扎克和我只能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旋律。回到家之後,我們試著還原他們的歌曲,在缺漏的部分填上我們自創的歌詞和樂譜。我們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到處都充滿了質疑。對村子的其他人來說,我們起初是好奇心關注的目標,之後發展成徹底的敵意。一段日子之後,鄰居間的竊竊私語越變越響亮,最後變成了怒吼:毒藥!怪胎!騙子!他們不知道我們中間哪一個是危險的,所以對我們的鄙視不分伯仲。每次村子里又有雙胞胎出生,之後被分開,我們兩個久而未分的情形就更加顯眼。鄰居家的歐米茄兒子奧斯卡左腿只長到膝蓋,他在九個月大時被送到歐米茄親戚那裡撫養。我們常常看到留下來的小梅格,獨自一人在她家的籬笆院里玩耍。
我把甲蟲踩了個稀巴爛,結束了它循環往複的痛苦。那天晚上,我抱著罐子,將剩下的兩隻甲蟲帶到井邊。我坐在石頭井沿上,打開蓋子,把玻璃罐放倒,兩隻甲蟲卻不願冒險出來。我用草葉把它們引出來,將它們轉移到井沿上面。其中一隻試著飛了一段距離,落在我裸|露的腿上。我讓它在那坐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它吹開,於是它又飛走了。
她在刺探我的思想,而我無處可藏。這就像看著父親給兔子剝皮:當他把兔皮剝落那一刻,裏面的東西全都露出來了。
吃早飯時我問起斯嘉麗,扎克帶著獲勝的表情快活地說:「它被藏到了村子外面。我在卡絲睡覺時偷走了它。」他轉向父母親,「如果她能找到我把它埋在哪兒了,她肯定就是個先知。這將會成為證據。」母親斥責了他,將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安慰我。但一整天,我都看到父母比往常更加註意我的一舉一動。
第二天一早,和往常一樣,我從烈火的夢中驚醒。
「我知道。」他扶我站起來,拍掉我裙邊粘的葉子。
我轉而嘗試戰略性妥協。「大爆炸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
我閉上眼不忍看她的屍體:臉朝下倒在石板上,腦袋偏向一側,角度非常奇特。但對先知來說,緊閉的眼睛阻擋不了什麼。在我紛亂的腦海里,我看到女人死去那一刻發生的另一件事:就在這座堡壘里,一百英尺的上方,一杯葡萄酒灑落在地,血紅色在大理石地板上蔓延。一個穿絲絨上衣的男人向後倒去,腿腳掙扎了片刻后便氣絕身亡,他的雙手最終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也看到它了,你應該很清楚。」她說,「你會告訴我的。」
令我恐懼的不單單是光亮本身,還有目睹它意味著什麼——這是對戒律的褻瀆,一想到這點我就不寒而慄。如果議會打破戒律的消息傳出去,人們會掀起另一輪肅清運動。大爆炸帶來的噩夢,仍然如此真實,如此深入骨髓,他們絕對無法容忍造成這一切的機器繼續存在。因此,我深刻了解到,電燈對我而言意味著無期徒刑:既然我已見過它,他們肯定不會放我出去了。
因此,父母親一直在等待。和所有父母一樣,他們只為我倆做了一張床,等著在我們被區分開並且斷奶之後,將其中一人送走。一直到三歲,我們仍然無法分辨,於是父親為我們做了一對大點的床。儘管我們家的鄰居米克的木工手藝在山谷里聞名遐邇,這次父親並沒有找他幫忙。他獨自一人躲在廚房窗外,在有圍牆的小院里偷偷做了這兩張床。之後幾年間,每次我那張腿腳不齊的小床嘎吱作響時,我都會記起父親第一次拖著這兩張床進屋時的表情,他把兩張床盡量分開,直到幾面窄牆能容忍的極限為止。
儘管扎克不再和我一起來看發射井,或跟我同去其他地方遊盪,我知道他仍然在觀察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註。當我從發射井回來,因為長途跋涉而筋疲力盡時,他會沖我微笑,還是那種警惕的方式,禮貌地問我一天都幹了什麼。他清楚我去過哪裡,但從來沒告訴過父母,儘管他們會因此大發雷霆。他留下我獨自一人,就像一條蛇那樣,在進擊之前先暫時退卻。
我試圖轉換話題。
我看著她的臉,但什麼都看不出來。在牢里待了太長時間,與世隔絕,我已經生疏了,我如此想道。而且,這個神甫神秘莫測。我試圖集中精力。她的臉幾乎和我的一樣蒼白,整個面部冷漠無情,襯得臉上的烙印尤為顯眼。一塊緊繃的紅色烙印位於前額正中,除此之外她的皮膚和磨過的河卵石一樣光滑。很難說她有多大年紀。如果只看過她一眼,你可能會認為她和我跟扎克一樣大。然而在我看來,她要老上幾十歲,因為她的目光是如此凌厲,渾身散發的力量如此強大。
在大爆炸中倖存下來的大多數人都變成了聾子和瞎子。其他倖存者則往往發現自己已孤身一人,如果他們要講故事,聆聽者只有空氣。即使有些人還有同伴,從來沒人能準確形容爆炸發生的時刻:天空變了顏色,巨大的聲響終結了一切。當倖存者試圖描述這段記憶時,就和我一樣陷入詞窮的困境,只記得那一刻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