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監禁
3、野心家與毒藥
「歐米茄沒有家人。」他這樣說著,把手抽了回去。
「不是這樣的。她也不想這樣為難他。如果父親先生病,她的遭遇也是一樣的。」
「如果你什麼有用的事都不能做,那當一個怪物又意義何在呢?」
「人們說,在溫德姆有個廣場,」我繼續道,「他們專門在那裡用鞭子抽打那些被聽到談論自由島的歐米茄人。他們當眾行刑,就是為了讓每個人都看見。」
「他會死的,是嗎?」
議會官員插|進來說:「你的孿生哥哥前來找我。」
樓下,父親和母親又吵起來了。他們爭論的聲音像煙一樣透過地板飄上來。
「你真的希望我被送走嗎?我是你妹妹,不是什麼陌生的怪物。忘掉議會的鬼扯吧,我不是污染之源。我就是我啊,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
已經沒必要對他說謊,所以我只是點點頭。
扎克從不願讓我看見他哭泣,但殘燭的亮光足以讓我看到他的背在毯子里輕輕抖動。我從被子里溜出來,兩步走到扎克床邊,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我是否相信他根本無關緊要。「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又重複了一遍。
愛麗絲笑了,笑聲只和她一貫的咳嗽聲略有不同。「噢,他很憤怒,是的,但這沒什麼不同。」我試圖把鑰匙還回去,她不耐煩地推開我的手。
有一次,我和母親一塊出去,施捨殘羹剩飯給一隊去往溫德姆附近收容所的人。當時天已經黑了,一個男人從火堆旁走出來,沉默地從母親手裡接過飯食,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意思是他是啞巴說不了話。我盡量把目光從他前額的烙印移開。他瘦得無以復加,手指上最寬的部位是指關節,腿上最寬的部位是膝蓋。他的皮膚少得可憐,跟不夠用似的在骨頭上伸展。我以為或許我們會加入旅行者的行列,在火堆旁聊上幾分鐘,但母親眼中的戒備神色,和歐米茄男人的不相上下。在男人身後,可以看到一群人圍著熊熊燃燒的火堆聚在一起。火光在他們身旁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很難跟同樣怪異的真實的歐米茄人區分開來。我能辨認出一個男人往前探過身去,用兩隻殘缺的手臂夾著一根木棍在撥弄火堆。
「為什麼?」我比扎克更加照顧這個女人,這個渾身冒臭氣的陌生人。為什麼現在她希望這會發生在我身上?
母親接著說:「如果我們救活了她,就等於救活了你父親。」
「在我房子後面的熏衣草地里,埋著一個箱子。裏面有些東西,等你到那之後會對你有用。」說完她又咳嗽起來。
「我好多年前就試過了,沒有人相信我。」扎克說道,嗓音有些壓抑,議會官員的手還掐在他脖子上,「我沒辦法證明這件事。我從來抓不住她的把柄。」
第二天,我們把他倆葬在一起,當然墓碑上只有父親的名字。母親燒掉了愛麗絲的睡衣,還有兩張被汗水浸濕的床單,其中一件來自父親的床。愛麗絲存在過的唯一切實證據,只剩下掛在我脖子的細繩上的一個大號黃銅鑰匙,藏在我的衣服下面。她死的那晚,在她短暫醒來時,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在,就從脖子上摘下這個鑰匙,把它送給了我。
「扎克告訴我們了,卡絲。」
「或許這就夠了。」她又咧嘴笑了。幾分鐘后她燒得再次失去知覺,臉上卻仍然掛著笑容。
「你應該知道,這些人是從下游的議會來的,卡絲。」
「其中一個是,」父親如此回應,接著是罐子在桌上咣當響動的聲音,「另一個是危險的毒藥。我們不知道是誰而已。」
議會官員收回烙鐵,但沒有放開扎克。
「你不能做些什麼嗎?」他抓住我的手,問道。在那最後的短短几天里發生了很多事,包括父親倒下、愛麗絲到來,但其中最奇怪的,莫過於扎克主動拉住我的手。從我們很小的時候,他就不再這麼做了。
之前我們很少見到歐米茄人,更別說和他們住在一起了。隔壁的小奧斯卡在被打上烙印並且斷奶之後,立刻就被送走了。少數經過這個地區的歐米茄人,大多隻會停留一晚,在村子的下游露營過夜。他們是流動商販,準備去南部一個大點的歐米茄人定居地碰碰運氣。或者在莊稼收成不好的年頭,會有一些歐米茄人放棄九*九*藏*書他們被允許居住的貧瘠土地,去溫德姆附近的收容所途中經過這裏。雙胞胎之間的生命關聯,迫使議會妥協,建立了這些收容所。歐米茄人不能被餓死,因為那會致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于死地。因此在所有的大型城鎮附近都有收容所,專門接納歐米茄人,由議會為他們提供食物和住處。但是,很少有歐米茄人願意主動前去,只有快要餓死或者病死的人,萬不得已才會來到這裏。收容所會接濟歐米茄人,但跑去尋求救濟的人必須用勞動來回報議會的慷慨大方,要在收容所的農場幹活,直到議會認為這筆債已經還清為止。沒有幾個歐米茄人願意以自由為代價,來交換一天三頓飯。
母親的說話聲要輕一些:「他們不是麻煩。他們是我們的孩子。」
「爸爸不是那個意思,」我將一隻手放在他背上,輕聲低語,「他這樣說的時候,並不是想要傷害你。」
扎克絕不會這麼說,但我還是說了:「我們沒去學校。我們去不了,因為還沒被分開。」
扎克不耐煩了。「什麼?你指的到底是什麼?」
我早應該意識到,扎克一有機會,仍跟在父親後面到處跑。
「我什麼都做不了。」我說。傳說先知們擁有不同的能力:預測天氣的訣竅,在旱地里找到泉水,或者能分辨某人是否在說真話。這些我都聽說過,但我從沒聽過某個先知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我們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只能通過扭曲的方式感知到它。
「確實是……我是說,是個謊言,」扎克噓道,「你必須閉嘴。你肯定是瘋了,這會給我們帶來麻煩。絕不會有那樣一個地方,只有歐米茄人存在。他們不可能管理好它。而且,議會會找到它的。」
最後議會官員說話了:「你給了我們所有人推諉的借口,丫頭。如果不是為了你的哥哥,你可能還在把我們當笨蛋耍呢。」他把烙鐵又扔回煤堆里,撞在金屬柵格上,冒出幾點火星。「你覺得你和其他骯髒的歐米茄人不一樣嗎?」他並沒放開烙鐵的把手。「你覺得自己比他們要高級,就因為你是個先知?」他又把烙鐵從火里抽出來。「看見這個了嗎?」這次,他掐住了我的脖子。烙鐵離我的臉只有幾寸遠,烤焦了幾縷頭髮。這股味道和熱氣讓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看見這個了嗎?」他又重複了一遍,在我緊閉的雙眼前揮舞著烙鐵。「這個就是你。」
當他把烙鐵按在我前額時,我並沒有哭出聲來,但我還是聽到扎克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哼唧聲。我的手放在胸口,緊緊抓住掛在那兒的鑰匙。我是如此用力,以至於之後在我上樓時,發現它已在我的手掌中留下了印痕。
看著這群人擠著圍成一團,身體羸弱不堪,瑟瑟發抖,很難相信關於歐米茄抵抗運動的私下傳言是真的,被認為是抵抗運動發源地的歐米茄自由島的傳說也不靠譜。就靠幾千名士兵,他們怎麼敢妄想挑戰議會?我見過的歐米茄人都太可憐,都殘疾得太嚴重了,而且,和我們一樣,他們肯定也知道一百多年以前,在東部一場歐米茄起義的悲慘結局。當然,議會不能殺死他們,因為這會讓對應的阿爾法人死於非命,但人們相傳,他們在反叛者身上乾的事更加殘忍。無休止的嚴刑拷打,讓他們的阿爾法兄弟姐妹慘叫著在地上翻滾,即使在幾百英里之遙的也不例外。而那些叛亂的歐米茄人,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但很明顯的是,對應的阿爾法人持續數年都在忍受著難以言明的痛楚。
「他並不害怕。而且他很強壯。」我不清楚自己是在維護扎克,還是在說自己,「我想,他只是很憤怒。」
「這一切該結束了。」他對著黑暗低語,半是請求,半是威脅。
「他們還沒找到。」
我回到自己床上。他仍然在盯著我。如果我信任他,一早告訴他真相,現在會有什麼不同嗎?我們能否想到辦法共同承擔這個秘密,一起走接下來的路?他的不信任是因為我嗎?或許這才是我攜帶的毒藥:不是如同所有歐米茄人所承受的大爆炸帶來的污染,而是這個秘密。
愛麗絲聳聳肩。「如果它只是個傳說,是個謊言的話,貌似議會還真是惹了不read.99csw.com少麻煩。」
扎克站起來。「我去看看父親。」
他笑了。「他為什麼要在這件事上撒謊?扎克展現了他的勇氣。」他走近壁爐,舉起了烙鐵,有條不紊地在鐵架子上敲了兩下,以震掉粘在上面的灰。
我使勁搖頭,似乎想把這個世界搖出什麼道理來。我的目光與扎克相對。即使烙鐵離他的臉如此之近,陰影落在他的眼睛旁邊,我仍能從中看出勝利的嘲笑。我由衷欽佩他的勇敢機智,一如既往,這就是我的孿生哥哥。他終究設法讓我大吃一驚。我能控制住自己,讓他也驚訝一次嗎?看穿他的騙局,虛與委蛇,讓他打上烙印,然後被放逐?
「在學校里他們沒教你數數嗎?」
「我不能告訴你。」我輕聲說。即使在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告訴他太多也是有風險的。
「父親說,議會的士兵在半夜裡把他們抓走了。」扎克接著說,又向門后望了一眼。
「你知道我的意思。」
兩天後,父親倒下了。一直以來,他都像廚房屋頂長長的橡木橫樑一樣健壯結實。他從井裡往上提水桶的速度比村裡任何人都要快,扎克和我小的時候,他能把我們倆一次舉起來。我想他現在仍然能做到,只不過如今他很少再碰我們了。結果有一天,天氣很熱,他在牧場中間絆倒了,跪在地上。我正坐在院前的石牆上給豌豆剝殼,突然聽見和父親一起在田裡幹活的人大喊起來。
一滴淚水落在他的上嘴唇,在燭光照射下閃著金色的光芒。
「那你就做點什麼。」他說。他氣沖沖地抬手,抹去眼角出現的一滴淚水。
「十三年了,卡珊德拉,我們一直在等,等著把你和你的哥哥區分開。」議會官員如此說道。他的大手讓我想起了父親。「時間已經太久了。你們中的一個不應該還在這兒,還有一個錯過了上學的機會。我們不能容忍歐米茄人留在這裏,污染這個村子。這太危險了,對另一個孿生兒來說尤其如此。你們都得去該去的地方。」
「勇氣?」我把胳膊從母親手中掙脫出來。
在這一點上,我沒辦法跟他爭辯,歐米茄人更容易得病,這是事實。「這不是她的錯,」我只能這麼說,「如果父親掉進井裡,或者被公牛頂了,他也會把愛麗絲拖下水。」
「他說謊,應該是我,我才是先知。」我盡量讓語氣冷靜下來,「他一早就知道,我會告訴你真相。」
我跟他坐在一起。他正用一根乾草剔著牙縫。
父親的孿生妹妹不是啞巴。三天以來,愛麗絲一直在呻|吟,叫喊和詛咒。她的呼吸中帶著發甜還有點奶味兒的惡臭,很快就在棚子里瀰漫開來,接著又充滿了房間,因為父親病得更厲害了。母親用火燒了不少香草,仍然沒辦法壓過那股味道。母親在屋裡照顧父親時,扎克和我在外面輪流陪著愛麗絲。雖然沒有口頭約定,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一起,而不是輪值。
到了最後,還是由我來說出一切,這於我也算一種解脫:一開始,在夜裡睡覺時,火光的幻象會出現在夢中,之後甚至在我清醒時也會出現。大爆炸刺眼的光芒,讓我睡不安寢。有時候,在事情發生前我會預先知道,掉下的樹枝,布娃娃,烙鐵等等。母親和議會官員認真聆聽,只有扎克早就清楚這一切,顯得很不耐煩。
「我很抱歉。那一定很可怕。」
他皺了下眉。「在那之前呢?之前你發生了什麼?」
這次我插|進來回答:「在去黑文鎮的路上,上次我們看到一座燒焦的房子。父親說它之前屬於一對歐米茄夫婦,他們傳播關於自由島的謠言,結果……」
「生病本來就不公平,對任何人都是。但人們還是會生病。」「可是對阿爾法人來說不一樣,我們很少生病。總是歐米茄人先得病。他們太虛弱了,容易生病。因為他們身上帶著大爆炸遺留的毒素。她是被污染的弱者,現在她正在把父親拖下水。」
愛麗絲睡著了,從嗓子後面發出輕輕的呼吸聲。我走出棚子時,扎克正盤腿坐在地上,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我沒有掙扎,只是死死盯著火里的烙鐵。它的末端在煤堆里閃著灼|熱的光芒,比我夢境中見到九*九*藏*書的要小一些。我忽然想起來,它是用在嬰兒身上的。
我點點頭,把涼毛巾再次按在姑媽的額頭。「父親也沒什麼兩樣……我的意思是,一樣人事不省。」我說道。扎克還是離開了,棚子的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議會官員在屋裡等我。看到黑色的烙鐵把手從火里出來的那一刻,我再次聽到了烙鐵粘在皮膚上的嘶嘶聲,最近我一直夢到這種聲音。我轉身要跑,母親一把抓住了我,死死攥著我的胳膊。
小時候,有次扎克在河床上找到一塊化石,是塊黑色的小石頭,上面印著一隻古代蝸牛的圖案。蝸牛變成了石頭,石頭變成了蝸牛。我經常想,扎克和我就像石頭和蝸牛一樣。我們彼此嵌入對方的一生,一開始是孿生關係,然後一起度過十幾年的歲月。這不是選擇的問題,是石頭或者蝸牛,都不是它們自己選的。
「任何事情。我不知道。隨便什麼事情。這不公平,她在殺死父親。」
她又咳嗽了幾下。「我不知道,卡絲。我只是這麼希望而已。」
「歐米茄沒有家人。」扎克引用了議會的標語作為回答。
「既然你早知道是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這裏就是我們應該在的地方。這是我們的家。」我大喊起來,但是母親很快打斷了我。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他低語道,「如果你能做些什麼可以幫到父親,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跟誰都不會說。」
「因為它根本就不存在,」扎克說,「它只存在於人們的腦海里。」
「你一直這麼說。我怎麼知道我真的了解你?你在我面前從來都不誠實。你從來沒告訴過我真相,我不得已才自己弄清楚的。」
那天晚上,鄰居們把父親抬回屋子裡之後,母親託人去平原上歐米茄人的定居地找父親的孿生妹妹愛麗絲。扎克和米克趕著牛車去接她,第二天回來時,牛車後面的乾草上躺著我們的姑媽。此前我們從沒見過她,仔細看去,我能找到她和父親唯一相似的地方在於,他們都因為高燒而汗流不止。她很瘦,頭髮很長,顏色也比父親的黑。她穿一條質地粗糙的棕色裙子,上面有很多補丁,還沾著不少乾草碎屑。在她因為出汗而粘在前額的幾縷頭髮下面,我們能辨認出額頭的烙印:歐米茄。
我一邊想著這些故事,一邊觀察那隊歐米茄人,他們陌生的身軀正向著母親施捨的那堆剩飯聚攏。母親拉著我的手,領著我飛快地回到村子里,這時我才鬆了一口氣,卻暗暗羞愧。之後幾個星期,那個歐米茄啞巴的形象,他在接過食物時刻意避開我們的目光,一直在我腦海里回放。
扎克一直站在他身後,稍許低著頭,此刻他抬起頭來直視著我。我不知道自己希望會在他眼中看到什麼,可能是勝利感,或者是懊悔。但他看起來就和以往一樣,謹慎而警覺,甚至有點害怕。但我的恐懼感把我的目光又引回烙鐵上,從長長的黑色把手一直看到末端的烙印圖案,就像一條煤堆里的蛇形曲線。
我捏了捏他的手。「我能做什麼?」
「當然。」我說。
粉碎歐米茄起義之後,議會把東部付之一炬,燒毀了當地所有的定居點,即使那些從未捲入起義事件的也不例外。東部本就荒涼貧瘠,此後幾乎已是不毛之地,以至於沒有阿爾法人肯住在那裡。儘管如此,士兵們仍然燒掉了所有莊稼和房屋。他們什麼都沒有留下,直到如此荒涼的景象開始往西部蔓延才算善罷甘休。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在撒謊?」我問議會官員。
「他們每多待一天,麻煩就越來越大。」父親說。
「生日快樂。」他說了這麼一句,因為聲音很輕,很難聽出來他是否在挖苦我。
「這不公平!」他重複了一句。
「因為你不相信我。你想證明我們很親近,但你在這件事上一直在撒謊。你從來都不夠信任我,不肯告訴我真相。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讓我苦苦猜測,害怕自己可能是那個怪胎。到現在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了?」
「那為什麼你看上去這麼害怕呢?」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看著他倒下的,你知道。」
「我正在牧場的樹上找鳥蛋,」他繼續說,「我都看到了。https://read.99csw.com前一刻他還站著,接著他就那樣突然倒下了。」扎克吐出一塊乾草碎屑,「他搖晃了一下,就像喝多了那樣,還用鐵叉撐在地上試圖站穩。然後他就臉朝下摔倒在地,麥子太高,我一下就看不見他了。」
「他們沒有孩子,這很顯然,但她愛的人呢?朋友,或者丈夫?」
愛麗絲忍不住笑了,接著咳嗽了兩下,然後又笑出聲來。她示意我們湊近些,把蓋在身上滿是汗漬的床單拉到一邊。她的睡衣剛到膝蓋以下,我們看著她的腿,厭惡的情緒和好奇心不斷交戰。一開始我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同:她的雙腿雖瘦,但很強壯。她的腳也跟常人的沒什麼兩樣。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說有個歐米茄人的指甲肉上長滿了鱗屑,但愛麗絲的腳指甲不但完好,還仔細地修剪過,非常乾淨。
扎克坐起來,把我的手甩到一邊。我驚訝地注意到,他甚至沒打算抹去眼淚。「我難過不是因為他,」扎克說道,「他說的都是事實。你想拍拍我的背,安慰一下我,就像你多麼關心我似的。不是爸媽在傷害我。甚至不是那些沖我扔石頭的小孩。你明白這是為什麼嗎?」他指的是下面廚房裡的吵鬧聲,以及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這都是你的錯。你才是問題所在,卡絲,與他們無關。我們陷入這樣的僵局都是因為你。」
她再次把鑰匙塞進我不情願的手裡。「因為你的哥哥充滿了恐懼,如果是他的話,他永遠也沒辦法應付這一切。」
「你知道怎麼才算真的關心我嗎?」他說,「告訴他們事實,你立刻就能給這一切畫上句號。」
「可是,把她從家人身旁帶走,這樣做不是很殘忍嗎?」我輕▲▲▲時,扎克才會跟我談論他在定居地看到的景象。他告訴我說,定居地的歐米茄人試圖阻止他和米克帶走愛麗絲,他們想在那裡繼續照顧她。不過,沒有一個歐米茄人敢與阿爾法人爭論,米克不停地揮著鞭子示威,他們才退開。★★★說。
我突然感到腳下的地板冰涼無比,晚風吹在我手臂的皮膚上,涼颼颼的。
「那麼,我們又怎麼知道現在可以相信她呢?」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臉上同樣的淚水,於是伸手到桌旁掐滅了燭火。
「丈夫?」他拖長了音調。名義上歐米茄人不允許結婚,但人們都知道他們私下裡會這麼做,只是議會不承認這種結合而已。
毛巾蓋住了愛麗絲前額正中的烙印,我覺得逐漸能從她臉上認出一些父親的容貌特徵。我想著父親的樣子,他正躺在三十尺外的房間里。每次我用毛巾擦拭她的額頭,聞到她令人作嘔的呼吸味道而滿臉痛苦時,都想象我是在撫慰父親。有那麼一分鐘,我伸過手去,把我的小手放在她手掌中,這種親密的姿勢已經多年未從父親那裡見到了。但從一個陌生人那裡感受這種親密,而她又帶著一件不受歡迎的禮物——父親的疾病來到這裏,我不知道這是否大錯特錯。
「你抱歉什麼?她才應該抱歉。」他指了指身後的棚子。我們仍能聽到愛麗絲的呼吸聲,她濕透的肺正在跟空氣交戰不休。
要不是我能感受到在他那勝利的外表下,恐懼的碎片如同烙鐵一樣顯著,我幾乎就這麼做了。我能感受到烙鐵懸在他面前發出的熱浪,我的臉已經被烤得暈頭轉向了。
扎克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急切地打斷了她的話,他的唾沫都噴到我手臂上了。「根本沒有什麼自由島。每個人都清楚,那只是個傳說,是謊言。」
「她沒跟別人住在一起,」他說,「只是定居地有幾個怪物,跑出來宣稱他們知道怎樣才是對她最好的。」
我再次抓住他的手。「他也是我父親。」
她直視著扎克的眼睛。「都是發燒的緣故。我發燒了,你父親現在也是。」
只有到了夜深人靜,燭火都已熄滅,父母的房間里沒有了說話聲時,扎克才會跟我談論他在定居地看到的景象。他告訴我說,定居地的歐米茄人試圖阻止他和米克帶走愛麗絲,他們想在那裡繼續照顧她。不過,沒有一個歐米茄人敢與阿爾法人爭論,米克不停地揮著鞭子示威,他們才退開。
最後,我只好留下了它。我把鑰匙藏起來,但感覺上仍有些做賊心虛,即使只有我自己知道九-九-藏-書。在墓地里,我在炫目的陽光下眯著眼睛看著扎克的臉,知道這一切不會太久了。自從父親死後,我感覺到扎克的思想發生了某種變化。他想法的改變感覺就像一把生鏽的鎖終於開啟:有著同樣的果斷,以及同樣的企圖感。
我把它遞迴去,不想再從這個女人那裡收到另一件不受歡迎的禮物。「你怎麼知道會是我被送走?」
這句話讓扎克沉默了。他想趕走愛麗絲,但不能以向母親承認事實為代價,前一天晚上睡覺時,他告訴我去接愛麗絲時在定居地看到的事實:她的屋子雖小但很整潔,牆壁刷成白色,干香草的花束掛在灶台上方,和我們家的布置一樣。
母親並沒有費心思讓他平靜下來,只是冷靜地說:「如果我們把她丟在自己骯髒的小屋裡不管,她會更快地殺死你父親。」
我們盡最大努力照顧她,但一開始我們就很清楚,她的時間不多了。我們當然不能讓她進屋,但即使把她安置在棚子里,也惹得扎克怒氣沖沖。第二天,他的憤怒達到了極點。「這太噁心了,」他吼道,「她太噁心了。她怎麼能待在這兒,讓我們像僕人一樣跑前跑后伺候她?她正在殺死父親。而且,離她這麼近,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太危險了。」
葬禮剛過去一個月,有一天我回到家,發現本地的議會官員在等著我。當時夏日將盡,地里的草剛剛割過,走在上面有點紮腳。從河邊的小路往上望去,我家上方的天空煙霧繚繞,我還在奇怪,大熱天的為什麼要點火。
扎克放開我的手。「你根本不關心父親,因為你不是我們的一員。」
我們剛滿十三歲時,父親突然生病了,扎克也越來越急於揭發我。頭一年沒人提到我們的生日。我們到了這個年齡還沒被分開,這越來越讓人覺得丟臉。生日當天晚上,扎克在卧室另一頭沖我低聲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議會官員往後退了一步,高高舉起烙鐵。我下意識地往後退去,母親這次沒有抓住我,也沒做任何動作試圖阻止我,這讓我吃了一驚。議會官員迅速移動起來,作為一個大塊頭,其動作之快遠超我的想象。他一手抓住紮克的脖子,把他按在爐邊的牆上,另一隻手舉過扎克的臉,烙鐵在空中微微冒著青煙。
父親走後,家裡充滿了等待的氣氛。我開始夢到烙印。烙印首次出現在我夢中的那晚,我夢見再次把手放在愛麗絲額頭,感覺到她烙印的疤痕深深燒進我手掌的肌肉里。
他馬上打斷了我:「雖然如此,我們也會數數。我們在家學習,算數、寫字什麼的。」他的目光和我的一樣迅速回到愛麗絲的腳上。左腳有五個腳指頭,右腳有七個。「這就是我的毛病,小乖乖。」愛麗絲說道,「我的腳指頭多了兩個。」她看了看扎克泄氣的臉色,不再嬉笑了。「我想還有點別的問題,」她說,聲音變得溫和了許多,「你還沒見過我走路,只看到我蹣跚地上下牛車。其實我一直是跛的,我的右腿比左腿短一截,也沒什麼力量。你知道我沒辦法生孩子,死路一條,阿爾法人喜歡這麼稱呼我們。不過主要的問題還是腳指頭,它們沒能湊成十個。」說到這裏她又笑起來,然後直視著扎克,揚起一條眉毛。「親愛的,如果我們都長得跟阿爾法人完全不同,他們又有什麼必要給我們頭上來個烙印呢?」扎克沒有回答。她繼續說道:「如果歐米茄人都這麼沒用,你覺得議會為什麼會如此害怕傳說中的自由島呢?」
愛麗絲和父親又堅持了兩天。那天肯定已經過了午夜,扎克和我正在棚子里睡覺,愛麗絲斷斷續續的呼吸聲伴隨我們進入夢鄉。我突然驚醒,趕緊把扎克也搖醒,對他說:「去父親那兒!趕快去!」根本沒想到掩飾我的幻覺。他來不及指責我些什麼,已經飛快地跑開了,腳步聲在通往房間的碎石路上響起。我站起來也要走,我的父親就在旁邊屋裡,瀕臨死去。但這時愛麗絲睜開了眼睛,一開始很短暫又合上,接著時間又長了些。我不想讓她獨自一人待在這個窄小陌生又黑漆漆的棚子里,於是我留下了。
「我當然關心他。」
有天早上,愛麗絲的咒罵聲平息下來,變成了咳嗽,這時扎克輕聲問她:「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