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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監禁 5、定居地

第一篇 監禁

5、定居地

在愛麗絲的住處我發現幾本書,這讓我驚奇不已。歐米茄人不允許上學,因此大多數都不識字。但在那個挖出來的箱子里,除了銅幣之外,還有兩本手寫的菜譜筆記,另一本記滿了歌曲,其中幾首我在村子里聽吟遊詩人唱過。對扎克和我來說,沒有被分開就不能去學校,因此我們只能私下裡偷偷摸摸讀書。我們在母親的指導下,更多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河岸邊的泥地上,或者後院的塵土裡描摹字母的形狀。後來我們有了書籍,但少得可憐,包括父親小時候用過的識字讀本,上面還有圖畫,還有保存在村公所的「村志」,記載著這一地區的歷史、本地的議員,還有他們負責監督執行的法規。即便在我們這個相對富裕的村子里,書籍也很罕見,讀書是為了在集市買種子時能看懂包裝上的說明,或者認出「村志」里寫的關於兩個路過的歐米茄人的名字,他們因為偷了一隻羊被處罰金以及鞭刑。在定居地,很少有人識字,敢於承認自己識字的更少,因此書籍在這裡是一種奢侈品,我們負擔不起。
關於愛麗絲藏著幾本書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我把這幾本書讀了一遍又一遍,後來在翻頁時書頁都要從書脊上掉下來了。到了晚上,人們都結束了田裡的工作,我回家之後會花幾個鐘頭躲在愛麗絲的廚房裡,遵照她緊湊而潦草的筆記指示,在麵包里加入迷迭香,或者練習剝掉一瓣蒜最簡單的方法。當我第一次按照她的指點,用刀的側面拍碎大蒜,看著蒜瓣從它乾枯的外皮里滑落,就像剝掉一顆糖的糖紙時,我感覺愛麗絲就在身旁,比定居地的所有人離我都要近。
「真搞不懂他們為什麼還要費勁把門鎖上,」內莎說,「他們又不會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永遠都是扎克。」
我茫然地望著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行。」我把金幣從桌子上推過去,「我不會離開的。就算他有敵人,也不會讓他們抓到我。他會保護我的安全。」
「事實並非如此,你只是他最親近的人。這不是一個概念。他會來抓你的,卡絲。他會把你關起來,以保護他自己。」
「你在阿爾法村子里生活了太久,卡絲,」內莎補充道,「你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我這是在試圖說服她,還是自己?不管怎樣,她沒有跟我爭論。我們都知道,我是不會走的。
在那些安靜的夜晚,我常常想起read.99csw•com母親,還有扎克。一開始,母親每年會給我寫幾封信,由阿爾法商人捎來,他們經過定居地時甚至都不會下馬把信放下,而是直接從馬鞍旁的袋子里扔出來。我來到定居地兩年後,母親寫信說扎克在溫德姆議會謀了個學徒的工作。又過了大約一年,更多的消息傳來,扎克因為服務出色,逐漸開始掌握權力。到了第五年,母親又寫信來,說扎克的主人死了,因此扎克取而代之,坐了他的職位。那時我們剛滿十八歲,但大多數議員都是在年輕時上位的。他們也死得很早,議會裡的派系鬥爭非常激烈,這是人盡皆知的。法官是個罕有的例外,他從我記事起就開始當政,年紀和我父母差不多大。其他人大多很年輕。各種類型的議員不斷崛起然後隕落,關於他們的傳說即便在定居地也流傳甚廣。溫德姆的議會城堡之中存在著一個殘酷的世界,在那裡,冷酷無情和野心抱負似乎比執政經驗更有價值。因此,扎克能進入這個圈子並且幹得很好,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我試圖想象他在壯觀的議會大廳里的情景。我想起他在出賣我時勝利的微笑,以及之後他說的話:從今往後再沒人能沖我扔石頭了。再也不會了。我並不羡慕他,即便在莊稼絕收那年,和定居地的人們一起挨餓時也一樣。相反地,我替他感到害怕。
「我來是為了給你這個。」她一邊說著,遞給我一個金幣。她說扎克寄給她六枚金幣,每一個都抵得上半年的收成。
「那個?那只是個傳說。就算它真的存在,扎克也絕不會這麼干。他不會的。我最了解他了。」
這是定居地流傳過的許多故事之一,就像風滾草一樣翻滾掠過這座平原。人們私下傳說,在溫德姆議會大廳下面某個地方,有一個秘密監獄,議員們用來囚禁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這個地方被稱為看護室,是一座地下的掩體設施,歐米茄人被終生關在那裡,這樣他們有權有勢的另一半,就不會因為有人襲擊他們的歐米茄兄弟姐妹而受到傷害了。
「據說她只比你和扎克大一歲。人們在議會裡經常樹敵,卡絲。大多數議員都活不長。」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也一樣,不過母親不必把這一點說出來。「你知道扎克是什麼樣的人,奮發圖強,野心勃勃。他現在已經被稱為『大改革家』了。他有追隨者,跟有權有勢的人一起共事。很快就會有人前來https://read•99csw•com抓你了。」
她將手伸過桌子,似乎要抓住我的手,但在半途停止了。我不禁想道,有多久沒有人溫柔地撫摸我了?
雖然我在離開村子時被打上歐米茄烙印,當時我並不真正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我還記得母親在道別時沒有擁抱我,這讓我大為受傷。現在,她尷尬地站在我的小廚房裡,我已有了自覺,知道不該伸手去接觸她。
因此我更加賣力幹活。到了收穫時節,通常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我的雙手就會因為使用鐮刀而長滿老繭,麥糠扎得我的指甲縫裡流出血來。我盡量讓自己全神貫注在周圍的聲響上:鐮刀割麥的嚓嚓聲,成捆的麥垛扔在地上時砰的一聲,以及其他人的呼喊聲。每天我都工作到很晚,直到夜幕終於不情不願地降臨,我才在黑暗中踏上回家的路。
「無論如何,」她繼續說道,「你不能說寧願這世上沒有收容所這個地方。至少人們知道,議會不會讓我們餓死。」
到了春天,新莊稼開始收割,飢荒漸漸消退。母親突然坐著牛車來了。本帶她來到我家時,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招呼她。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樣,這讓我更加感覺到,自己一定改變了許多。不僅僅是年紀不可避免地大了六歲,而是我已經作為一個歐米茄人生活了這麼久。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我,比飢餓造成的變化還要大。來到定居地后,我遇到過幾個阿爾法人,包括議會的稅收官,偶爾造訪歐米茄集市的奸詐商人。在阿爾法人中間也有流浪漢和窮人,在尋求更好生活的途中,有時會經過歐米茄人的定居地。他們與我們目光相交時,眼中滿是輕蔑的神色。我聽到過他們是如何稱呼我們的:怪物,絕後之人。比這些言語更傷人的是細微的舉止,顯示出他們的蔑視,以及對歐米茄污染的恐懼。即使是最窮困潦倒的阿爾法商人,被迫屈尊與歐米茄人交易,在接過他們遞出的銅幣時也會戰戰兢兢,唯恐碰到歐米茄人的手。
母親探身過來,輕聲說道:「你不能留在這兒。」
「每個人都聽說過將軍。」歐米茄人尤其清楚。每次傳言有新的反歐米茄政策出現時,人們在集市私下議論的都是她的名字。最近兩年稅收官向我們要求更高的稅率時,總是基於將軍最新的「改造措施」。
「暫時來說是的。不過這些日子人們傳說,如果你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把金幣拿在手裡翻來翻去,體溫九*九*藏*書很快傳到它上面。「為什麼給我這個?」
況且,何必費心什麼抵抗運動呢?雙胞胎之間生命的聯繫就是我們的保護傘。大旱災那些年以來,對歐米茄人的限制越來越多,但在我們抱怨稅負繁重,或者定居地越來越貧瘠的同時,我們清楚,議會最終會保護我們。這是收容所存在的原因,在莊稼絕收之後,越來越多的歐米茄人選擇了那裡。那個冬天我餓得瘦骨嶙峋。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皮包骨頭,最終有一對夫妻離開定居地,去了溫德姆附近的收容所。我們沒辦法說服他們留下,賭一把春季地里新莊稼的收成。他們受夠了。那天一早,整個定居地的人站在晨光中,看著他們鎖上家門,然後踏上礫石鋪就的艱難前路。
「他現在權勢很大,這意味著他會有敵人。人們在談論他,關於他在議會幹的事情。」
「然後議會就能派幾個士兵來,再把這裏剩下的地方燒掉?」克萊爾質問。
「他幹了什麼?我們剛十九歲。他才在議會正式幹了一年。」
「你一定聽過看護室。」
「這正是我所害怕的。」
我指了指周圍的房間,還有掛滿無花果的藤蔓,透過小小的窗戶就能看到。「我用不著。我過得還不錯,而且之前你也從沒關心過我。」
「不是不會,」定居地年紀最大的本插話說,「如果能擺脫跟我們之間生命的關聯,他們一定會的。所以,應該說是不能讓我們餓死。這是有區別的。」
「你會用到它的。」
其他歐米茄人也漸漸適應了我的存在,不過他們仍刻意保持著距離。我明白他們的顧慮,十三歲才被打上烙印來到這裏,表明我之前從未被視為他們中的一員。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是個先知。我偶爾聽到過一兩次別人的竊竊私語,說我沒有肉眼看得到的生理突變。「對她來說太容易了,」當我主動幫鄰居克萊爾修補屋頂時,聽到他對妻子內莎說,「她不像我們這些人一樣要掙扎求生。」還有一次,我在花園裡幹活時,聽到內莎警告克萊爾要與我保持距離:我可不想讓她坐在我家廚房裡。我們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現在又有個鄰居能看透你的心思。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試圖向她解釋毫無意義。作為一個先知,能夠看到的只是一系列的印象,而不是一件完整的事情。我更可能瞥見東方十英里之外的一座城鎮,或者大爆炸的景象,而不是偷窺到內莎私密的內心想法。我一句話也沒說,繼續在蠶豆植九*九*藏*書株上撿蝸牛,假裝什麼都沒聽到。自此之後我明白了,如果說歐米茄人被認為是危險的,那麼先知的危險程度則要加倍。我發現自己獨處的時間比在村子里時還要多,當時至少還有扎克陪我,雖然他不怎麼情願。
那幾年母親的來信很少,往往一年或者更長時間才來一封。我依靠在西方歐米茄集市上聽來的小道消息,或者經過定居地的流浪者傳播的新聞,來了解世界其他地方發生了什麼。流浪者挎著小小的包裹,裏面是他們僅剩的財產,也帶來各種故事。那些向西去的人希望能找到更好的農田,他們在東方死亡之地附近的貧瘠土地產出極少,連付議會的稅都不夠,更別說以此謀生了。而從西方來的人卻抱怨議會手段狠毒,他們把歐米茄人從住了很久的定居地上趕走,因為他們認為這塊土地對歐米茄人來說太肥沃了。阿爾法掠奪者也去偷他們的糧食,破壞他們的莊稼。越來越多的人被迫到收容所謀求溫飽。歐米茄人被殘酷虐待的流言不斷傳來。即便我們定居地的農田相比很多地方來說已非常豐饒,但議會收的稅越來越多,我們也深感壓力。阿爾法掠奪者攻擊過我們兩次,第一次來時,他們暴打了本一頓,他家房子在定居地邊上。他們搶走了一切能拿走的東西,包括本存起來準備下個月繳稅用的銅幣。第二次是在糧食絕收之後,他們沒有找到能偷的東西,一怒之下放火把穀倉燒了。我對鄰居們建議說,應該把這件事報告給議會,結果他們都沖我翻起了白眼。
她聳聳肩。「離開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我又看了一眼離去的身影。他們背著的行囊空蕩蕩的,但跟瘦弱的身體比起來顯得大了許多。事實上,他們又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呢。
儘管如此,我逐漸從發生在定居地的每件暴行中學到很多事情。這裏還有一些其他傳言,雖然很少出現,我們也只偷偷傳播,那就是關於歐米茄抵抗運動和自由島的故事。不過,看著鄰居們在重建穀倉時逆來順受的樣子,這些故事似乎顯得牽強了些。議會的統治已經持續數百年之久,要說哪個地方在他們的控制之外,這個想法實在有點一廂情願。
我們就那麼面對面,坐在廚房桌子兩邊。
「至少他們能吃上飯了,」克萊爾回道,「不過他們得為議會幹活才能吃到。」
接下來的許多年,我住在愛麗絲的小房子里,還從深埋在熏衣草下面的箱子里找到不少銅幣,因此我一直對愛麗九-九-藏-書絲心存感激。在定居地待了六年之後,這些銅幣已花得所剩無幾,但足夠讓我熬過歉收季節最窘迫的幾個月,能夠支付議會收取的什一稅,不管莊稼有沒有收成,這筆錢都照收不誤。我還資助了一些人,讓他們不至於忍飢挨餓。來自我父母村子的小奧斯卡也生活在這裏,撫養他的親戚住得離我很近。他被送來的時候年紀太小,根本不可能記得我,但每次我見到他,都感覺跟以前的村子,乃至失去的過往一切又有了聯繫。儘管定居地的人們仍稱呼這間房子為「愛麗絲家」,但我逐漸感覺到,自己開始在這裏落地生根。
我把金幣扔向桌子。它轉了幾秒鐘,最後咣當一聲倒在刮痕累累的木頭桌面上。「你是什麼意思?把我趕出村子對你來說還不夠嗎?」
當騎士把我抓上馬時,我瞥到一些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枚金幣從我口袋裡掉到地上,迅速消失在馬蹄翻滾的泥土中。
我搖頭表示不信。「他不會這麼做的。」
「你聽說過將軍嗎?」
在離開前,母親從牛車上伸出手來,再次將金幣塞到我手心裏。牛車離去,越來越遠,我感受著金幣在手掌中的溫度。我沒花掉它,試圖用來做生意或者買吃的。我一直把它留在身邊,就像以前保存愛麗絲的鑰匙一樣。每次當我握著它時,我就想起扎克。
從小時候起,扎克就迫使我不得不壓制自己的幻象。他一直想要出賣我,這讓我時刻保持警惕,不能承認或透露我知道的任何事情。現在我又這麼做了,又是因為他。幻象又開始造訪我,通常是在醒來前一刻,或者在地里當我停下來,將水瓶里的水淋到臉上時突然出現,我拒絕承認這些景象有朝一日會變成事實。我選擇信任他,否認自己的幻象。「他不會這麼做的。」我這樣重複對自己說。我想起在烙印之後,他在給我沖洗傷口時那麼溫柔。我還記起我們倆一起度過的歲月,那時我們長年累月被村子里的人用懷疑的目光審視。當然,我也清晰地記得他的敵意,以及許多次殘忍的行徑,但我也知道他曾經依賴過我,就像我曾經依賴他一樣。
母親搖了搖頭。「我當時並不想這麼做。也許我不該這麼做。但是你必須拿上錢趕緊離開,立刻就走。這是因為扎克……」
這個方法奏效了。我幾乎已經讓自己確信他們不會來,直到他們來了,我才意識到,這些武裝騎士到來的場景,對我來說就像手裡的鐮刀,或者田地和家之間的路一樣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