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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醒覺 6、困獸

第二篇 醒覺

6、困獸

「如果扎克真感到好奇的話,就讓他來。我不會告訴你的。」
最後,我在餐盤上用湯匙的鈍邊刻出一條留言:扎克,緊急重要的幻象,我會告訴你(只有你),來交換到城牆上放風10分鐘。
我點點頭,但是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水底,他的話含混不清,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囚室的四面窄牆和低矮的屋頂製造出回聲,有點聲音就會不停迴響,顯得有些不太安定。現在回聲聽上去模糊不清,似乎一切都失去了焦點。
他頓時變得怒不可遏。「一直以來,我每件事都得依靠你。我的一生都被擱置起來,如果你沒離開,它甚至不能開始。」
這段時間我根本吃不下飯。每次試著吞咽食物,都讓我想起插|進喉嚨里的管子,然後就開始反胃嘔吐。我想盡一切辦法避免入睡,在夢中幻象是最容易出現的。到了晚上,我在囚室里一邊踱步一邊計數,直到數不清楚為止。我掐自己的胳膊,扯自己的頭髮,試圖利用痛楚來保持清醒,同時讓思想留在真正的身體內,讓夢境中被扔進水缸的自己無處容身。但這一切都不管用。我的身體和思想是完全分開的。時間於我來說,開始變得神經兮兮,像斷裂的碎片。有些日子里,我感到幾個小時一晃而過,就像在石頭斜坡上不受控制地滑行。而其他時間里,我發誓時間近乎停止了,一次呼吸都像一年般漫長。我想起黑文鎮集市上瘋瘋癲癲的先知,還有城牆上發瘋的歐米茄人。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變瘋的原因吧。我自己的思想,已經遺棄了我。
我醒來時放聲尖叫,直到嗓子都喊啞了,震顫著近乎痙攣,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為止。我叫著扎克的名字,直到這個詞的發音完全走樣,無法辨認。來到看護室的前幾周我就學到,叫喊沒有任何意義,根本不會有人到囚室門口查看,但我還是尖叫不止。
「那麼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不會改變。我不會幫助你的。」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看著他轉過身,把鑰匙插|進鎖孔里,打開門,仍然沒有說話。最後他走到外面,任門在身後開著。「給你十分鐘,」他一邊踏進過道,一邊回頭說,「然後我們回到這兒,你要告訴我所有的事。」
「我求你了,請別這麼做,扎克。」我苦苦哀求,忽然想起當我們還小時,那天晚上在卧室里,他也曾如此求我揭開自己歐米茄的身份。難道這就是那時他的感受嗎?
她的臉離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清她每根睫毛,以及前額烙印左邊跳動的血管。我閉上眼睛,黑暗中卻滿是躺在我身後地板上的男人的畫面,他想說些什麼,鮮血卻從口中狂噴而出。我感到難以呼吸。
扎克現在來得很少,有時幾個月才來一次。而他真的來訪時,我又很少跟他說話。但是我仍注意到,我被關在看護室這些年,他的面孔變化良多。他瘦了些,因此臉上唯一給人柔和之感的地方只剩下嘴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變了,如果是的話,那他有沒有注意到呢?
他仍然搖頭。「如果你以前給過我們有用的信息,我會相信你的。神甫說,在你們精神相接時,你坐在那兒像個蠟人。之前你從未承認過那個島的存在,現在你忽然告訴我們說,你知道關於它的有價值的信息,我們這次為什麼要相信你呢?」
「你是誰?」他又問,聲音提高了些。他貌似比我大十歲左右。我在之前城牆放風時從未見過他,但他鬍子很長,皮膚蒼白,表明他不是看護室的新囚徒。
她不肯告訴我要帶我去哪兒,也拒絕回答我的任何問題。她腳步輕快地走在我前面,守衛緊緊跟在我身後。當我抵達時,才發現並不遠,只不過走到通道盡頭,穿過一扇鎖著的門,往下走一段樓梯,然後是另一排緊閉的門。
「我沒辦法幫你,」我又說,「我沒什麼能告訴你的。」
所有這些,如今都暴露在神甫毫無感情的目光中。對她來講,這些不過是在抽屜里搜索更有價值的東西時,面對的一團亂麻。她每深入一層時,都留下我掙扎著重新組織腦海里亂成一團的記憶。
「那是因為,你的哥哥耐性可不好。」
她在我的頭腦中繼續深入探索。我和扎克還是小孩子時,曾經齊心協力撬起一塊扁平的大石頭,在下面黑暗中藏著的蠕蟲和蛆突然暴露在陽光之下,肉乎乎的白色身體不停地扭來扭去。如今在神甫的目光注視下,我就像那些蛆蟲一樣完全曝光。我的腦海中沒有什麼是她看不透,拿不走的。
「這是扎克乾的嗎?」
「如果我能做主的話,」他繼續說道,「我會把你留在這裏。但我發起了一些事情,需要完成它。我曾經以為能讓你遠離它,如果你讓自己有利用價值的話。但是,你不肯告訴她任何事。」
他聳肩。「不要大驚小怪。畢竟你和她很像。」
「你是誰?」他邊問邊走上前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以便把我看清楚。他的嗓音和觀察孔一樣銹跡斑斑,因為長期不說話,聲音非常刺耳。
他停住了,一隻手仍扶在門上,另一隻手拿著那串他從不離身的沉甸甸的鑰匙。
「不,我想要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有你在,這一切就沒有可能。現在我要實現一些偉大的目標,我不能讓你擋著我的路。」
「那太危險了,你是知道的。我不是為了好玩才把你關在這裏,你清楚這一點。」
「這不僅僅是我的問題,」他說,「這種事一直在發生,利用親近的人來控制他們。在大爆炸之前也是如此。如果他們想控制某些人,就會綁架他們的丈夫,孩子,愛人。大爆炸之後僅有的區別在於,這件事變得更直接了。以前你必須看好自己。現在,我們都需要看好兩個人。就是這麼簡單。」
他陷入了沉默。過了幾分鐘,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在坐下時輕輕嘆息。他的膝蓋擺在身前,比我的要高得多。他手臂上的汗毛比我記憶中要濃密許多,顏色也更深,不像以前一樣被太陽晒成金色。我們分開這些年,各自的體型都改變了許多,但現在又自動回到了從九*九*藏*書前對稱的狀態,肩並肩坐在床邊,背靠著牆壁,就像以前在村子里我們一起坐在我的床上一樣。
「讓你輕鬆些不是我的責任。」
神甫這麼說之前,我都沒意識到自己閉眼了。然後我又發現,自己也已咬緊牙關。我強迫自己直視著她。「你從我這休想得到任何東西。」
扎克來造訪我的囚室時,一日兩次的餐盤已經遞進來236次,意味著已經過去118天。神甫已經來過8次。
關於空水缸的夢讓我如此害怕,一開始我還不知道為什麼。從我第一次在幻象中看到水缸開始,已經過去三年了。它們一直讓我噁心,但我已經漸漸習慣了,甚至在夢中見到它們時,我都不會再因為驚恐而退縮。像我臉上的烙印一樣,我日漸對它們習以為常。可是有一天,我夢到那隻空空如也的水缸,然後突然驚醒,床單亂成一團,被我突然冒出的冷汗打得透濕。通常困擾我夢境的水缸里都裝著東西,但這隻水缸是空的,理應沒那麼恐怖。它只是一個等待填充的玻璃容器,靜靜呆在那兒。
我還在想,在她面前我能多長時間不哭出聲來,但她突然轉過身去。
每當扎克來訪時,我對水缸的感覺都尤為強烈。不過他來得越來越少了。水缸就像是扎克身上的氣味。當我聽到他用鑰匙開鎖的聲音,就感覺那些毫無生氣的面孔在眼前若隱若現。當他離開之後,這些面孔還會困擾我好幾個鐘頭,那些緊閉的眼睛和半張的嘴在我眼前揮之不去。那些都是歐米茄人,都懸浮在玻璃水缸的永恆之中。好多個月過去了,儘管扎克的拜訪越來越少,我對那個水缸密室的感知卻幾乎沒有改變。這種感覺並不抽象,非但真實無比,而且越來越近。我迫切地感覺到它存在的實體,幾乎已能夠找到通向它的路,那個密室可能只有幾百尺遠,以它為終點,牽引著我過去。就像以前河流曾是我腦海中山谷地圖的基礎,如今,在我想象中這座堡壘的地圖由兩個地點來定位:這間囚室,還有存放水缸的密室。在所有這些下面,河流依然存在。我能感覺到它在腳下某處流淌,它永無休止向前流去,似乎在嘲笑我的停滯不前。
他似笑非笑。「我幾乎已經忘了,跟你談話有多不容易。」
秋日的午後,扎克和我在後院里練習寫字。小雞們在周圍啄食打架,我們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木棍,在泥土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寫了我的名字,我也寫了他的名字。
扎克不需要挑明「她」是誰。
她非常緩慢地說:「你必須幫助扎克,也是幫助我。如果他失敗了,其他議員要攻擊他,他們會對你或者他下手。」
神甫傾了下身。「你覺得除了我們已經做過的事情之外,沒有其他更厲害的手段能對付你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運。記住,你只有對我們存在利用價值,才會一直這麼走運。」她又把地圖往前推了推,凝視我的目光熾熱異常,就像多年前在我前額留下印記的烙鐵一樣。
接著他就倒了下去。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他的雙腿像暴雨沖刷下的沙堤一般,手捂向腹部,全身抽搐了兩次。他沒有發出任何叫喊聲,從口中吐出的只有一股鮮血,在燈光下呈現烏黑之色。然後他就再也不能動彈了。
我聳聳肩。「你不必相信我,我只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然後你來決定是信還是不信。」
我走向鐵門,貼身向孔里望去。在囚室裏面光線要暗一些,一盞燈泡顯然比不上過道里的一排電燈。儘管我的眼睛還在適應光線,仍能看到這間囚室和我的一模一樣,也是窄小的床,灰白的四壁。

神甫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指著觀察孔對我說:「你過來看看。」
長日漫漫,其他孩子都去上學了,扎克和我在河邊互相交換珍寶,這些都是我們在漫無目的的閑逛中找到的。他給我看那塊鑲嵌著蝸牛化石的石頭。我給他一隻張開的貝殼,裏面的蚌肉就像歐米茄盲人乞丐渾濁不清的眼球,我在去黑文鎮的路上看到過。

「你太天真了,卡絲。他們是我共事的人,是我的上司,但絕不是我的朋友。你認為其中某些人不會讓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幹掉你,從而對付我嗎?」
他開始在囚室里來回踱步,聲音仍然很冷靜,語速和腳步保持一致。「你就是不想讓我擁有什麼,是吧?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知道我想跟你說什麼,我練習過了。但你還是老樣子,聲稱你知道任何事情。」
她像往常一樣背對著門,坐在椅子里。過去幾天一定折磨得我憔悴不堪,但她沒有對此發表看法。我懷疑她是否看到了我現在的樣子,還是說她的精神已過於敏感,沒有必要再依靠外部的觀察。「通常來說,你從沒有這麼熱切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幻象。這太反常了,所以你瞧,我們很好奇。」
還有那些關於夜晚的記憶。我們隔著床竊竊私語,互相交換故事,就像白天互換河邊珍寶一樣。我們躺在黑暗中,聽雨點輕輕打在茅草屋頂上。扎克給我講他在抄近路去水井時,碰到旁邊田裡的公牛們朝他衝來,他只好爬到樹上,才逃過被踩踏的命運。我告訴他,我在從不允許我們進入的學校牆邊,看到其他小孩在學校操場的橡樹上安了一個新的鞦韆。
「站起來。」她說道。門敞開著。
「這不是一場野餐之旅,」她說,「有些東西需要你看一下。」
終於有一天,神甫打開囚室的門,卻沒有走進來。
「所以你正在毀掉我的生活,來保護你自己的。」
經過一開始的震驚之後,我已經學會要將我的思想緊緊關閉,就像閉上一隻眼睛,握緊一隻拳頭。我掙扎著要保護關於自己的那些事,將她擋在思想之外。我清楚地知道,必須把自由島的幻象保護好,不能讓她看透。然而,我發現自己只是擔憂一些珍藏的私人記憶,自私地想把這些保護好。
「或許吧。可能你越來越擅長隱藏自己了。或者也有可能,你根本就沒看到什麼特殊的九-九-藏-書幻象,沒什麼有用的洞察力。」
我已經知道了這些。對我來說,這個男人的死帶來的恐懼感是雙重的。在男人倒下那一刻,我看到一個女人腹部朝下躺在床上,黑色長發整齊地編成辮子,一把刀插在背上。
我搖頭。「我不會幹她做的事。我從不去別人的思想里瞎晃悠,她也可以待在我的腦袋外面,該死的,這是我在這裏唯一能保留住的東西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她在刺探我的想法時我是什麼感受。那種被玷污的不安全感,留在我的腦袋裡。
神甫站起來,帶著地圖離開了,我明白自己應該慶幸,我成功地把她擋在了自由島的幻象之外。但是,在我集中精力掩飾這些時,被迫暴露了許多其他想法。那些過往回憶,那些我在來到囚室之前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她都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扔到一旁。儘管這些事對她來說無關緊要,但被她接觸過的,都已不再純潔如初。每次拜訪之後,我都感到能供她詳細研究的記憶更加少了。
「快點兒。我要讓你看些東西,時間可不多了。」儘管有三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那裡,神甫也不耐煩地盯著我,我在走出門口時,仍然無法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不會成為今天這樣。如果不是從一開始,你就讓一切都如此艱難的話。」
「那何時是個頭呢?按照你的邏輯,我們都應該在囚室里度過一生,阿爾法和歐米茄都一樣。」
「閉上眼也無法阻止我,你知道的。」
「那就改變它。你說過想成為重要的大人物,可以改變世界。難道你就沒想過,我們沒有分開的每一天,不就是在改變世界嗎?」
「你為什麼想要說服我?你想讓我原諒你,告訴你我理解你的難處?」
第二天,扎克來了。這些日子他來得比以前還少,來的時候通常會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擺弄著手裡的鑰匙。他很少說話,對我的大部分問題,他的反應就是聳聳肩。但每過幾個星期,我都能聽到鑰匙開鎖,然後是門蹭過地板的聲音,之後我的孿生哥哥,也是我的獄卒,就會走進來,坐在床的另一頭。我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就像我不清楚為什麼聽到他的腳步聲在過道響起時,我總會感到很高興。
他站起來。「除了這間囚室之外,我們還有更殘忍的方法對付你,你知道的。」他拍打著牆壁,張開的手掌在布滿灰塵的水泥牆面上留下印記。「有些關在這裏的歐米茄人,經受過更糟糕的境遇。只因為你是個先知,才會過得這麼輕鬆。」他往後伸了伸脖子,雙手放在臉下面,閉眼深吸了幾口氣。「我告訴她你很有利用價值。」
根據我的計算,距離我上次看到天空至少已過去了一年時間。生活在由這人造光線點亮的世界里,連我的夢境都發生了變化,白天的幻象也一樣。在我剛開始有自由島的幻象時,我不知道這是否僅僅是一種空想,以減輕自己身處囚室的恐懼感。
我什麼都沒說。恰恰相反,長久以來第一次,我試著配合神甫的刺探。我在腦海中描畫出蚌殼上方母親的手,並且試圖將我的念頭變成那把刀。此前我一直抗拒這麼做,幻象從來都是折磨我的東西,而我沒有利用過它們。在我的思想與神甫短兵相接時,我總是感到被侵犯,這讓我更不願意如此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因此,當我一旦這麼做時,驚奇地發現這對我來說竟如此容易,如同拉開窗帘一樣輕鬆。我看到的就像夢裡一樣,只是一些片斷,但這已足夠了。我發現了一個此前從未見過的地方,一間巨大的圓形大廳。這次裏面沒有水缸,只有電線,跟幻象中水缸密室的電線並無差別,只是數量成倍增加。它們一直延伸到弧形的牆上,上面布滿了金屬盒子。
「因為我在這裏快失去理智了。我需要透口氣。只需要十分鐘,沐浴在陽光里,看看天空。跟我能告訴你的事情比起來,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我知道這會是最難的一步。我能感覺到神甫在刺探我的思想,就像母親以前撬開河蚌的貝殼一樣,先在縫隙處觀望,用刀子不斷尋找薄弱點,然後在此突破撬開貝殼。
「我是卡絲。」我說。
「別跟他說話,」神甫命令,「看著他就行了。」
那個男人又往前走了兩步,離門只剩一尺遠,近得我能伸出手穿過觀察孔摸到他。他僅剩一隻手,烙印在亂蓬蓬的頭髮下面若隱若現。
「沒人對我下手。是這個地方把我變成這樣的。」我指了指這間囚室。「你不能真期望我在這裏健康快樂,容光煥發吧。無論如何,」我說,「你看起來也不怎麼樣。」我還沒辦法適應這樣的扎克,他的臉瘦得只剩骨頭,濃濃的黑眼圈像眼睛下的污漬。
我聽到神甫暗暗吸了一口氣。
我嘆了口氣。「好吧。關於那座島的事,我對她說謊了。」扎克站起身,快步走向門邊。我對著他的背影說:「我知道要想讓你過來,必須那麼說。但是我有一些有用的信息要告訴你,這是真的。我不能告訴她。」
「為什麼?收集信息就是她的工作。」

「是關於那座島的事。」我脫口而出。我曾希望不至於泄露這麼多,但水缸帶來的恐懼感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不會相信這類鬼話,」他吐了口口水,「她是我在這裏唯一信任的人。跟你比起來,我更相信她。」
我沒敢說話。我不想讓聲音暴露出我有多麼恨他,或者,我是多麼想念他。
連續四個晚上,我都夢到這隻水缸。它一直待在同樣黯淡的光線中,電線和管子盤繞在上面。玻璃的曲線也都相同,但第四晚玻璃彎曲的角度完全不同,不再是遠離我,而是環繞著我。我幾乎能感覺到有根管子伸在嘴裏,橡膠味直衝氣管,嘴角處管子插入的地方皮膚已被侵蝕,疼痛難忍。如今水缸里裝滿液體,我沒辦法合上嘴,想不被灌都不可能,只感到甜得噁心,雙眼也無法閉上。我的幻象被這種黏稠液體read.99csw.com弄得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軟化下來,搖擺不定,就像仲夏時節,透過在定居地農田上空盤旋的熱浪看到的景象。
「我沒有威脅你,我是在向你提供一些確實能幫到你的信息。」
對我來說,這間囚室,四面牆,屋頂和地板,就是整個世界。對了,還有那扇冷酷無情的門。我試著想象外面的世界:朝陽照在剛剛割過的麥茬上,灑下尖銳的影子。夜晚,河上的天空無限寬廣。但這些於我都已經成為概念而非現實。它們和雨水的氣息,河沙踩在腳下軟軟的感覺,黎明時小鳥的喧鬧一樣,都已離我而去。所有這些景象,現在都不如水缸密室的幻象真實,那些浸透的身軀,無聲地漂浮在橡膠管子中間。關於自由島的幻象也越來越少了,那些開闊海洋的畫面再也無法穿透到囚室中來。我對時間流逝的統計還在繼續,直到有一天,我感到逝去的光陰已經填滿了這間囚室。那種感覺就像在往囚室里緩慢注水一樣,過去的時光一開始以星期計,後來按月計,現在變成按年計算,時間的重壓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不禁想道,常常困擾先知的失心瘋,都是這麼開始的嗎?如果發瘋不可避免,那麼數年的囚禁生活只會加速它的到來。我曾聽父親如此描述黑文鎮集市上的先知靈魂出竅。現在我感覺這個用詞真是無比貼切。神甫對我思想的刺探,以及關於水缸的幻象都讓我費盡心力,我的大腦中再沒有地方能容下其他事情,尤其是我自己的事。
「你生病了嗎?有人對你動過手腳了嗎?」他急衝到我身旁,抓著我的手臂,扶我坐到椅子上,「他們是怎麼對付你的?除了神甫,沒人能進到這裏來。」
「我不會幫你。」我回答道。我想起裝滿水缸的密室,和扎克對那些漂浮的人所做的事。但這些恐怖畫面跟我身後地板上流血的屍體,還有面前神甫那張無情的臉孔比起來,顯得非常遙遠。
「你說過你明白的。」

他走進來,鎖上身後的門,把鑰匙放回口袋裡。
「像你一樣為他們工作,對他們有利用價值?做一個在你的阿爾法主子面前表演的怪物?」
扎克繼續說道:「你不想讓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嗎?」
他嘆了口氣,然後笑起來。「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有多頑固,必定會欽佩你將她擋在外面這麼長時間。」
我點點頭,沒說話。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感到她的思想開始變得熱切,像不受歡迎的求婚者伸出的雙手。我比以往更加專註,試著在開放大腦的同時,又不讓她全盤進入。我集中精神泄露出一點點我在幻象中看到的景象,只有一個片斷,既足以讓她確信幻象的價值,又不能泄露任何會給自由島帶來災難,或是讓我的計劃落空的信息。我將念頭集中在一幅畫面上,就像一束光透過我在定居地的廚房窗帘,只能照亮對面牆壁的一角。只是島上城鎮的畫面,一條繁忙而陡峭的街道。只有近景,沒有能識別出具體地點的特色景觀。只有城鎮的集市中心,房屋堆疊在起伏的地面上。只有鎮子的畫面。
「我說的是我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知道你的理由。你有了敵人,現在你是議會的大人物了。你覺得他們會利用我來打倒你。但這並不等於說,你把我關起來就是對的。」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看向他時,似乎看到兩個人: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和從前那個男孩。現在他個子高了,黑頭髮也變長了,一直梳到耳朵後面。他的臉胖了些,這讓顴骨和下巴顯得沒那麼尖了。我記得以前到了夏天他鼻子兩側會長雀斑,就像扔進棺材的第一把土鋪在臉上。如今雀斑的痕迹全無,只是皮膚有些蒼白,當然還是比不上長期關在牢里的我。
「它已經開始了。我們在一起過得很好。」我又想起一同度過的那些年,我們兩個生存在村子的邊緣,「你只不過想要不同的生活而已。」

「可能因為我經常半夜醒來,想弄清楚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你這麼關心我,我很感動。」我說,「但回想起來,當我獨自在定居地過自己的生活時,我甚至不用擔心人們會給我下毒。」
「那時已經太遲了,」他停下來說道,「愛麗絲已經殺死了父親。你已經毒害了一切。沒分開那些年,你已經污染了我。別人從未接受過我。從來沒有。而現在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他伸出手來,手指張開,上面空無一物,「但你也已經把一切都毀了。」
聽到腳步聲我就知道是他,就像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或者睡覺時呼吸的獨特節奏一樣。在他開鎖那一刻,我感覺跟他分開這些年發生的事一一重新上演。腳步聲響起時我跳了起來,但在他開門的時候,我又強迫自己坐回床上。
「哦,這麼說這是個陷阱了?我想要幹什麼呢?順著用床單做的繩子溜下牆去?拜託!」我停頓了一下。在說話的同時還要打起精神對抗神甫的刺探,這絕非易事。「我只想看看藍天。如果我要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為什麼不用這個來跟你做交易呢?」
神甫帶來了一張地圖。沒有任何開場白,她把門鎖好,地圖展開放在我床上,然後抬頭看著我。「告訴我那座島在哪裡。」有時她會用手指在特定區域圈一下,「我們知道它在西邊,或者西南的海岸附近。我們越來越接近了,總會找到他們的。」
這是事實沒錯,但那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鞦韆。我們在河的上游發現一個地方,一棵柳樹長在離水邊很近的地方,可以抓著低垂的樹枝在河面上蕩來蕩去。天氣炎熱的日子,我們會比賽看誰盪得遠,然後得意洋洋地跳進下面的河水中。
她不屑一顧地搖搖頭。「這次不是。這無關緊要,你需要意識到的是,他也不見得能保護你。當然,他現在很得寵,但他的計劃過於大胆。如果議會要攻擊他,他們會找到方法,對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下手。」
「你想讓我對此感激不盡嗎?」我指著身處的囚室。這四面牆read.99csw.com壁就像是夾住我生命的老虎鉗,所有一切都被碾碎,只剩這幾平米的灰白。我的思想也開始變成囚室一般,緊緊封閉,黑暗陰鬱。最糟糕的是,時間毫不留情地逝去,而我被困在這裏,生活中只剩下無止境的餐盤,和從不間斷的燈光。
「她不會再容忍下去了。」他的聲音很低,似乎沒辦法忍受聽到自己話中的恐懼。我差點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他往前探身,我們的臉離得很近。「如果我能做主,我會把你留在這裏。」他的聲音這次大了起來。讓我確信這一點對他來說很重要嗎?我無法理解,轉過頭對著牆壁。
「我幾乎應該感激你。議會的其他人會談論歐米茄人帶來的威脅,被污染的風險。但他們根本沒有經歷過,而我不同。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們會變得多危險。」
「我從未設法要求些什麼。我只是不想被送走,跟你的願望一樣。」一陣沉默,「如果你能讓我偶爾在城牆上走走,就像我剛到這裏時一樣。或者,讓我和其他被囚禁的人說說話。只要我能跟別人說說話。」
我還沒有機會說話,或作出任何反應,只是在他倒地時下意識地從觀察孔旁跳開。在我有機會再往裡面看之前,神甫已經抓住我的手臂,讓我面向著她。
「我們兩個之間,只能有一種生活。你就是不明白這一點。一直以來你都在假裝,好像我們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世界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一無所有,」我說道,「在定居地時,曾經有段時間我們全都餓著肚子。但你甚至連這樣的生活都不給我。你已經把我關在這裏,還認為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對待?」
他卻讓神甫來了,我早知道會如此。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怎麼想了?」
我如何能虛構這樣的景象,就連我自己也無法解釋那是什麼。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屬於禁忌,就像囚室里發光的玻璃燈泡一樣。圍繞水缸的那些管子和電線,與大爆炸之前的傳說相符,都是關於電的魔法。那些指示燈發出的光,跟我囚室里的燈光一樣,並非自然的光線。每盞燈都是一個純色的圓點,既不閃爍,也不散發熱量。這肯定是個機器,但是用來幹什麼的呢?它比人們私下傳說的大爆炸之前的故事更加凌亂,也更讓人驚奇,讓我不得不信。電線和管子亂成一團,臨時拼湊在一起。但作為一個整體,這些連線、燈光和水缸有規律地結合起來,顯得如此巨大,如此複雜,不禁讓人為之感嘆,同時也讓我感到戰慄不安。
「把她押回囚室。」她邊走邊回過頭來,對守衛下達命令。
「看到了吧,你覺得自己在這裏安全嗎?」她把我推到門上,雙臂靠著鐵門帶來一絲涼意。「這個男人的孿生妹妹把他關在這裏,然後認為自己安全了。但她在議會裡樹敵太多,看護室也沒辦法保護她。她的敵人抓不到他,於是被迫直接對她下手了。他們還是成功了。」
一些新的模糊幻象開始闖入我的生活,很長時間以來,我都認為它們可能只不過是病態的胡思亂想,是因為長期囚禁造成的恐懼感已經深入我的夢境。隨著在看護室禁閉的日子一天天增多,我開始越發不信任自己的理智。但我在幻象中看到的東西太過陌生,每次也過於一致,又讓我無法相信這是我自己憑空想出來的。那些細節如此生動,讓我確信它們並非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一排排玻璃水缸放置在基座上,橡膠封圈灰塵累累。水缸上方密布著電線和面板,每個面板上都裝點著紅色或綠色的指示燈。肉色的橡膠管子從每個水缸上冒出來。
我有點想笑。「你準備怎麼辦?折磨我?威脅要殺了我?我遭受的痛苦,都會發生在扎克身上,你就是在折磨他。」
她緩緩探過身來,直到臉孔快要貼上我的臉,我都能看清她臉頰上的汗毛,像玉米穗一樣細小而蒼白。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是一口,鼻孔微微一張一合。
「你必須幫我,卡絲。」他探過身來,湊到我面前。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要握住我的手,就像多年之前父親臨死時乞求我的幫助一樣。他的瞳孔閃著光芒,眼神漸漸凝聚。他離我如此之近,我都能看到他下嘴唇皮膚上因乾燥而布滿血絲的紋路。我想起以前每當父親和母親在樓下吵架,或者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嘲弄我們時,他常常會緊咬嘴唇。
他淡淡一笑。「相信我吧,你沒辦法威脅我。」
「那是因為你把擁有孿生妹妹當成一種負擔。你太偏執了。」
第二天下午他終於到來時,看到我的狀態,似乎很吃驚。
這時我才看到那個男人,靠牆站在囚室最陰暗的角落裡,警惕地看著門口。
我感覺到自己在顫抖。當他放下手臂之後,我才看到他也在渾身顫抖。我們就那樣站了很長時間,兩個人都氣喘吁吁,中間的空氣似乎也顫動起來,就像風暴來臨前的夏夜,空氣被烤得炙熱,知了拚命地叫,整個世界都驚慌失措地等待著。
「你在恐懼什麼?」我輕聲說,「你害怕神甫嗎?」
「我明白了。那座島,四年以來你一直堅持聲稱它根本不存在。」
「我們不去外面嗎?」我問道。眼前是一排牢門,跟我的牢房沒什麼兩樣:灰白的鐵門,底部有個窄窄的槽口,供餐盤進出,觀察孔在齊眼高度,只能從過道這邊打開,從裏面不行。
「為什麼要往複雜里想呢?我需要到外面透透氣,扎克。一會兒就夠了。憋在這裏我會發瘋的。」這麼說並非故意為之,儘管我仍不能讓扎克知道,我的恐懼真正來自何處。我確實已經到達忍受力的極限,從我憔悴的外表就能看出來。
「看仔細些。」神甫說道,她的呼吸就在我耳後,帶來一絲暖意。
「夠了,」我說,「告訴扎克他應該怎麼做,然後我就會把一切說給他聽。」
「這就是你下來造訪這裏的原因嗎?」他起身打開門時,我問他,「因為你無法信任議會裡的任何人?」
她走到第三個門口,把觀察孔滑開。和我囚室里的一樣,它顯然很少被打開,滑動時極不流暢九九藏書,因為生鏽而吱嘎作響。
「而你太天真任性了。」
「你自己的生活?在你試圖要求我的那些年裡,你對自己的生活可沒這麼熱心。」
接下來的六個晚上,我感到水缸已滿,而我置身其中,一動也不能動,管子插|進我的喉嚨和手腕,環繞周圍的黏稠液體似乎佔據了我的血肉,最終淹沒了我的頭腦。每天晚上,我都夢見被喉嚨里的管子懸吊水中,就像上鉤的魚,直到我最終驚醒,開始尖叫才算脫離夢魘。
我已經有一年多沒出過這間囚室了,不禁懷疑她是否在嘲弄我。在過去幾個月,有時我會突然害怕,自己馬上就要發瘋。透過打開的門望出去,我感覺自己連過道都要認不出了。在我被禁閉已久的眼中看來,這條水泥通道似乎和陽光照耀下的遠山一樣遙不可及。
我感覺到神甫收回了刺探的精力。她飛快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向後摔倒。「別想在我設定的遊戲里耍弄我。」
「他們都是你的朋友,是你在議會的同伴。」
「我們有自己的鞦韆。」扎克說。
我搖搖頭。「如果我瘋了,對你來說會有多危險,好好想想吧。我能幹出任何事來。」
還有一些更近的,關於定居地的回憶。晚上我坐在小小的壁爐前,讀著愛麗絲的菜譜或者歌譜,想象她多年以前坐在同一個地方,寫下這些筆記。
「你就這麼確定,是他們在控制我嗎?」她輕聲問道。

「因為是關於她的事。」
他比我高半頭,當然也更強壯,畢竟我在定居地過了六年苦日子,還在囚牢里困了幾個月。他伸出一隻手,手掌掐在我脖子上,把我擋在一旁,我幾乎無法掙扎。我對著他又抓又踢,但我知道這一切毫無意義。如果我能成功把他打暈,或者扭斷他的胳膊,只會發現自己也會變成他那樣。但在我的腦海中,我不是在跟他搏鬥,而是在跟囚室的四面牆和水泥地板對抗,還有我被關在這裏逐漸腐爛時,跟毫不留情地逝去的時間作鬥爭。我使盡全力靠向他,他伸直手臂用力推我,手背的關節蹭在我的下頜骨上咯咯作響。我感到自己的指甲抓進他前臂的肉里,但他並未稍有放鬆。
一開始,我在幻象中只看到這些水缸。後來,我看到在缸中漂浮的軀體,懸在黏稠的液體之上,好像讓一切都緩慢下來,甚至連頭髮的波動都了無生氣。在每個下垂的嘴角邊,都伸出一根管子。它們的眼睛是最恐怖的。大部分軀體的眼睛都是閉著的,少數幾隻睜開的眼睛中,眼神空洞洞的,完全沒有任何感情。這些都是人的遺體。我想起在我抱怨囚室時,扎克說過的話:除了這間囚室之外,我們還有更殘忍的方法對付你,你知道的。
「你不用成為現在這樣的人,扎克。」我對他低語,以前父母在樓下爭吵時,我們常常這樣。
「你不知道我有多關照你。你吃的每樣東西,我都讓人先嘗過。」他指著地上的餐盤,「每壺水。所有的一切。」
「有別人跟你在一起嗎?」他問,「自從他們把我抓來這裏,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任何人了。」他又湊近了些,舉起僅剩的那隻手。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幫我產生興趣了?」
「我不想讓你擁有什麼?」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你已經得到一切。你留下了,還有母親陪著你。」說到母親時我有些失聲。
「你應該跟她說話,」他說,「告訴她你看到了什麼。或者讓她進去。」
他探過身來,在我狂亂的呼吸聲中,我聽到他的低語。

「如果那樣的話,意味著我能信任你。」他邊說邊把門在身後關上。我聽到鑰匙在鎖孔里上鎖的聲音。
「那你為何還需要我?」
「因為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
他一句話也沒說,只默默轉過身走出去,把門重新鎖上。我低頭看著自己扔在發抖的拳頭,他的血慢慢從我右手的指尖滴下來。
「跟他說話毫無意義。」神甫說道,她聽起來有些煩人,「看著就可以了。事情馬上就會發生的,我已經預感到這一切好幾天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非要告訴你的原因。這件事是關於她的,她正在謀划對付你。」
然而神甫並不滿意。她的刺探仍在繼續,幾乎已變得喪心病狂。還在定居地的時候,有一次我醒來發現,一隻烏鴉從茅草屋頂的縫隙里鑽了進來,困在我小小的卧室里。它在牆壁之間衝來撞去,翅膀撲棱亂響,最後終於找到開著的窗戶飛走了。神甫的思想在我腦袋裡的感覺就是如此,同樣混合了絕望感和攻擊性。
「我別無選擇,卡絲。」
「你應該清楚,事情不會一直這麼繼續下去。」他說。
我迎上她注視的目光,盡量不讓她看見我顫抖的雙手。「叫我的哥哥過來。」
「如果允許我們互相交談,那件事根本就不會發生。他根本就不會變瘋。這裏的其他歐米茄人為什麼要傷害我?他們和我的遭遇沒什麼不同。為什麼不讓我們互相交往?」
他搖頭。「你知道我辦不到。你也看到上次在城牆上發生的事了。那個瘋子襲擊的人,也可能會是你。」他看著我的目光中有一絲溫柔,「把你放在這裏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保證你的安全。」
還有之後發生的事:母親試圖警告我扎克會對我不利,將金幣遞給我時,上面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這是我記憶中珍藏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親甚至沒有觸摸我,只是她握過的金幣上傳遞的二手溫暖。但這就是最近幾年來,我從她那裡得到的所有。
「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嗎?」他問。
在等待他來到囚室的幾個月中,我曾認真想過自己會說什麼,也曾對自己許下諾言,一定要保持冷靜。但當他走向門口時,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被孤單一人困在囚室的前景等待著我,我瞬間覺得渾身充血,整個身體都變成了跳動的脈搏。我沖向扎克,想搶走他手裡的鑰匙。
「我明白為什麼。」
「如果你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那就不能稱其為交易。」
「你的意思是,進入我的腦海里?」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