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醒覺
10、艱難的掙脫
「這就是你作為先知的本事嗎?不是我對此沒有感激之心,這實在是有點怪異。我曾以為你能讀取我的想法,但看起來似乎你更擅長讀取地形。」
和溫德姆城下的河流不同,這條河裡的水呈棕紅色,遍布著肥沃的泥炭。我們一起下到河裡,在淺一些的邊緣地帶河水還很暖和,但隨著我們越來越接近河中央,河水逐漸變深,水流湍急而寒冷,我們的腳步愈發遲緩。
「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你覺得我給你起的名字怎麼樣?」
「但當我們逃出這裏之後,接下來要幹什麼?」
我側過身,微笑著面對他。對面的懸崖上,黎明已經開始降臨,黑暗正在邊緣逐漸消退。
「我不知道。就像我說的,我並非一直都處於清醒狀態。而當我醒著時,那種感覺也不對勁,我沒辦法動彈,或者只能稍微動一下,我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是真的,大部分時間那裡面都很暗。有時候,如果我漂到玻璃附近,能辨認出其他玻璃缸,有時甚至能看到其他漂浮的人。」附近某個地方,有隻鴿子咕咕叫了兩聲。「你尖叫著醒過來時,把我嚇壞了。」他終於承認,「我猜這是作為一個先知的壞處,你沒辦法選擇自己看到的幻象。」
「他本來就想這麼做了。」我說著渾身哆嗦了一下,想起在囚室最後那幾天折磨我的噩夢。「很快就要這麼幹了。」我想了一會兒說。「不過,如果我不是個先知,那麼每件事都會不一樣。我們一開始就會被分開,他也不用一直跟我苦苦抗爭,來證明他才是阿爾法。所有的事都會不同,他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在水缸里度過的時光,現在能想起來的只有點滴碎片。我曾希望那只是一場夢,希望自己能從夢中醒來。很多時候我都是清醒的,但當我睡著了,就會夢到水缸,而當我蘇醒過來時,水缸依然還在。」他停頓了片刻,「現在我睡著以後,夢裡什麼都沒有,那種感覺太棒了。」
「你覺得如何?」
我們在山洞口又逗留了一會兒,等到男孩又開始慢慢地進食,這次他終於吃下了一些漿果。接下來口渴的感覺又開始困擾我們。雖然前路不明,我倆仍沿著河堤一直向下走,路邊的荊棘刮傷了我們的衣服和皮膚。不過,外面至少暖和了很多,在太陽底下甚至有些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他很瘦,但不是餓成這樣的,在莊稼絕收那年,我在定居地看到過有些歐米茄人比他還要瘦骨嶙峋。他淺棕色的頭髮垂在肩上,皮膚的色澤在明亮的日光下看起來像骨頭一樣。在萎縮的肌肉和脈絡之下,我能描繪出他骨骼的結構。
「我想,對你來說這一定是最奇特的事,」我說道,「我的意思是,這些顯然都很怪異,但在所有被你忘記的事當中,不知道你的孿生妹妹是誰,一定是最奇怪的。」
他擦了擦嘴。「對不起。我想是因為時間有
九-九-藏-書點長。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也很久沒吃東西了,但我嗓子里一直插著那根管子……」
「接著睡覺吧。」他邊說邊伸出手來,把我散落到眼睛旁邊的頭髮撫回原處。然後他翻轉身背對著我睡了。我也閉上雙眼。在囚室被隔離了這麼多年,我聽著他的呼吸聲感到很親切,雖然跟我的呼吸並不那麼一致。
在河邊他謹慎多了,用手捧起水來慢慢喝了幾口,而我則四肢著地,伸頭直接從河裡飲水。
「我理解你的意思。不過我認為,他們沒把我關進水缸里的原因,是想利用我,找到我在幻象中看到的地方。」
「我知道。其他的事……當然也很重要,但我覺得在內心深處,還殘留著一些關於我是誰的記憶。不記得在哪裡生活過,以前都做了什麼,這些並不能影響那部分記憶。但是不知道我的孿生妹妹是誰,這個缺漏太大了,讓我感到沒有她,我不可能真正透徹地了解自己。」
雖然在黑暗當中,我仍然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這樣,她很有權勢,想把你保管好。但那些水缸……他們總要先找人檢驗一下吧?也有可能是因為你不走運,他們把你抓起來測試的。」
「你認為她在尋找你?」
「可以,但時間別太長。」
「沒有,我被關在一間屋子裡。」我再一次想起水缸的情景。在囚室里關了那麼多年,感覺自己逐漸處於發瘋邊緣,對幽閉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這些跟他所經歷的比起來,似乎都算不上什麼。
我們的肩部靠在一起,我能感覺到他在聳肩。「反正我沒有什麼故事可講。」
「不好意思。」
「隨時為你效勞。」他說著又翻過身去。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錯?因為你是個先知?」
的確,由於他的過去一片空白,他似乎對我的過往故事細節如饑似渴,給我提示,還問各種問題,尤其是關於扎克的事。
我笑彎了腰。「在我長大的村子里,我們的鄰居有一隻很老的牧羊犬,每天趴在門階上睡覺,一睡就是一天。它的名字叫作吉普。我決定以後就叫你吉普。沒錯,我們在這裏已經耽擱了太久,不能冒險再睡覺了。」
他注意到我在看著他裸|露的肩膀。「沒有人能毫髮無傷就逃出生天,你懂的。」他說道,指了指我被晒傷的雙肩上的擦傷和划痕,「此刻,我們倆的狀況都不怎麼樣。」
他微笑著說:「害怕回去?不。」他臉上仍掛著笑容,但瞥了下方的峽谷一眼,河水在深淵里奔流而過。「因為我不會回去。就算他們能找到我們……我會先跳下去。」
「不好意思,我做噩夢了。」
「沒事的。你沒事的。」
「那你害怕嗎?」
「我還沒想法。但不知怎麼地,我覺得這樣也不錯。你瞧,這顯得很對稱,至少對我來說如此: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read.99csw.com那麼,你能預知將要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嗎?」他邊問邊坐下來,把腳伸到河裡戲水玩。
我設想的是不疾不徐穩穩噹噹地順流而下,但這條河可沒那麼寬宏大量。河水經過的一些地方很淺,我們不得不連滾帶爬,深一腳淺一腳在湍流和光滑的岩石中跋涉。在另一些地方,河水很深,水流湍急,我們必須設法爬到陡峭的河堤上,到了水流相對平緩的地方再回到河裡。這期間吉普滑倒兩次,從岸邊跌落到河裡,幸虧他及時抓住樹根或者石塊才沒被急流沖走。有幾段河岸相對平坦,綠草茵茵,此時我們就爬到岸上走路,但我刻意在河的兩岸之間來回往返,這樣一來在任何一邊都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迹。岸上好幾處都生長著帶刺的漿果灌木,吉普還在垂於河邊的一根木頭下方的陰暗處發現了一些蘑菇。當時我們已經飢腸轆轆,雖然蘑菇的味道很糟糕,仍被我們一掃而空。
「我們會不會從隧道一直跑到了河的下游?他們不會找來這裏嗎?」
我搖頭。「這是另一條河。它是之前那條河的支流,逆流而上就是溫德姆,順流而下就到了山脈的另一邊。我們差不多是從山裡穿了過來。」
「這可不好說,我的預感也有不靈的時候。有時我無法分辨某個念頭究竟是因為符合邏輯,是個好主意,還是我真的預見到了。現在就是如此,我認為我們應該沿著這條河,漂流而下。這麼做貌似最明智,因為要想穿過這些實在很難。」我指了指河堤兩旁蔓延密布的灌木叢,「另外,在河裡順流而下不會迷路,他們也沒辦法用獵狗追蹤我們。」
他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用為我感到難過。你的孿生哥哥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福音吧。」
他繼續說道:「我是說,你正試圖逃離孿生哥哥的追捕,毫無疑問他手下有很多人要來抓你,而你正困在懸崖中間,還和一個患有失憶症的半裸陌生人在一起。但除此之外,再沒別的麻煩了。」
「你應該避開陽光的直射。」
「我想睡一會兒。」他表示同意。
「我無法想象。就像你只是半個人,就像失去了一隻胳膊。」我忽然停住了,一陣沉默,「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這很明顯。」
「我知道。未來的某件事在這一刻還不存在,但它們總會發生的,所以我能感覺到它們。這和幻想不一樣,更像是……像是記憶,好似時間對我來說失靈了。我能記起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但並不是每次都靈,有時我能預見到很小的事,反而漏掉了真正重要的事,而有的時候又恰恰相反。」
他嘆息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把我從水缸里救出來之後,我再也不用在水裡漂浮了,至少短期內如此。」
「你沒被關在那些東西里吧?我是說,在玻璃缸里。」
他沖我笑了笑,轉而面朝上游,伏低身子背對河九-九-藏-書水的流向。當他開始被沖往下游時,他回復我:「既然是你把我從水缸里救出來的,你喜歡叫我什麼名字,都隨你的便。」
下午晚些時候,男孩建議我們停下來。「如果我們現在回到岸上,至少在太陽下山之前,還有可能晒乾衣服。」
我笑了。「謝謝你的安慰。」
「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也把我嚇壞了。我是說,那裡整個地方都很恐怖,但你突然睜開眼睛,嚇得我差點尖叫出來。」
「現在我最不擔心的就是我的膚色。我絕對不想被抓住,關起來折磨,晒傷嘛,只是小事情。」
我想了一會兒。「是的,我怕他們追上我們,我還怕迷路,困在這兒出不去。但跟過去比起來,也不會再糟糕到哪兒去了。」
「我想,我們沒有時間先睡個覺了吧?」
「不怎麼冷。」我說謊了。往隧道里走得越深,我感覺越來越冷。
我們從陡峭的堤岸旁鑽出來,眼睛因光線太強而收縮。堤岸通向一條寬闊的大河,在我們下方快速流過。我咒罵著荊棘遍布的灌木叢,從山洞入口出來必須要穿越其中,但很快地,我的情緒就平息下來,灌木莖上長滿了賣相不佳但脹鼓鼓的漿果。我顧不得避開上面的刺,貪婪地摘著漿果,以至於到後來沒辦法分清手上的是鮮血還是滲出來的果汁。他也在吃果子,但很快就轉過身,手臂扶在岩石上,嘔吐不止。
「但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它們還不存在。不像是一條河,永遠都在這裏。」
我望著吉普,發現白天的太陽已經把他的背曬紅了,上面遍布著傷口和划痕。
沒有人會羡慕先知。阿爾法人鄙視我們,其他歐米茄人憎恨我們。但最難受的還是幻象。我一直在與過去和未來的時光碎片作鬥爭,它們無論晝夜都會不時出現,讓我不禁懷疑自己在時空中究竟處於什麼位置。誰又會羡慕我們破碎的思想?我又想起在黑文鎮集市上的瘋先知,還有他無休止的喃喃自語。
在隧道里,我們沒有任何時間概念。我只知道距離我們經過上一道光束已經過去很久,距離我上次進食或者喝水更久。我試圖忘掉饑渴,專註尋找前方的路,避開低矮的洞頂和狹窄的牆壁,它們不時擦碰著我後背和手臂上的傷口。在囚室里關了這麼多年,現在就連走路都會讓我筋疲力盡。我的呼吸急促,胸部像隧道一樣窘迫不堪。男孩疲累更甚,不時被絆倒在地。慶幸的是,這條路徑大部分時候都不複雜,有幾次我們遇到交叉點,我停下來猶豫片刻,很快就又找到該走的路。幾個鐘頭以來,我們一直在走小幅的上坡路,當腳下稍微平坦一些時,我提議停下來稍作休息。
「你為什麼會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清醒的人呢?我的意思是,那麼多人都在水缸里……」
雖然我們在狹窄的岩脊上擠成一團,黑暗降臨之後,帶來一種隱匿的感覺,彼此交談變得容易多了read•99csw•com。我發覺自己告訴了吉普在看護室那些年發生的事,還有之前在定居地的六年,甚至我在村子里的童年時代,這些往事都講給他聽。
「如果你不是個先知的話,你覺得扎克會把你關到水缸里嗎?」
「我覺得她不知道,至少目前如此。但她正在找我們,我能感覺到她意志的存在,始終如一。」
「他們不會停止搜索的。」
我們睡了大概一個鐘頭,然後我弄醒他,催他上路,但他仍在精疲力竭的邊緣掙扎。我無法想象他們對他做了什麼,他在水缸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如今突然獲釋又有什麼感覺。他的身體似乎不再像是自己的,一開始他像個醉漢一樣搖來晃去。每過幾個鐘頭,他都要重複一句「我們睡覺吧」。在隧道中,時間似乎無休無止,感覺非常怪異,整個旅程就像一場精神錯亂的夢境,醒來,走路,小睡一會兒,醒來,走路,再睡。當我終於看到前方的亮光時,我簡直無法相信,是眼睛的刺痛才讓我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隧道狹窄的出口被厚厚的灌木叢覆蓋,但有足夠的陽光照射進來,顯示日當正午,不過這一天是什麼日子我根本不知道。
他揚起一道眉毛。「再暖和點我就滿足了。」
我也翻身仰卧,能看到上方的樹根變成我們的屋頂,再往上天空的輪廓沒那麼漆黑,點綴著滿天繁星。在所有這些上方,我能感覺到神甫正在用她的精神力量尋找我。夜晚的天空像攜帶著她仔細搜索的壓力,重重向我襲來。
我跟他一起咧嘴笑了,但我還是搖了搖頭。「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也不只是地形這麼簡單。地形對我來說是最容易的,我通常還能感覺到人們的情緒,以及將要發生的事。其實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我就是感覺到了而已。我能預見到如果我們往上遊走,會有另一個溶洞,然後是這個山洞。它存在,我就能感知。」
我們緊挨著躺在一起,但彼此沒有接觸。
「我知道事實如此。我能感覺到她,有一種意識在搜尋我們。」
吉普用手肘支撐著身體坐起來。「這股意識有多接近?她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
我點頭表示理解。「你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多長時間?」
「你沒被關進水缸里。這可能意味著我的孿生妹妹並沒有勢力,沒那麼重要。」
「我清楚這一點,但我想不出其他的事。如果他是另一個人,我也不會跟現在一樣。我無法希望過去會有什麼不同,就像你無法擁有兩隻手臂。如果沒有扎克會怎樣,我絕對無法想象。」
我們坐著沉默了一會兒。「你認為她和扎克一樣嗎?」他問道,「你覺得是她把我關進水缸里的嗎?」
「我想也是。雖然我的腦袋已經忘了孿生妹妹是誰,我的身體可沒辦法忘記。如果明天她被馬車撞了,即使我不知道她是誰,在什麼地方,也不會有什麼區別。我的身體很快就read.99csw.com會記起來的。」
我夢到了神甫,然後尖叫著驚醒。在黑暗當中,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在哪兒。躺在身後的吉普試圖撫慰我,讓我平靜下來。他的噓聲在下方的河流之間回蕩。
「吃太快了?」我問道。
我看了看他的臉,他緊抑著下頜的肌肉,才沒有凍得牙關打戰。「好主意。」我開始覺得在河裡沒那麼隱蔽了,兩岸的風景變得單調起來,堤岸上方茂密的灌木叢已被平緩的草地替代,偶爾能見到一兩棵樹。
「你呢?」我問他,「你在玻璃缸里的時候會做夢嗎?」
我再次想起最後一次審問時,我反攻進神甫的腦海,瞥見一個線纜密布的密室。這些信息被她藏在腦海深處,就像我下意識地在腦海中隱藏自由島一樣。當我在她的思想中看到這個密室時,她立刻怒火衝天,這恰恰證明它的重要性。但那究竟是什麼所在,為什麼她如此緊張要保護這個地方呢?
「我不能說自己很享受在山洞里逃難,但我並不感到害怕,或許我應該害怕的。我想,這種滋味很——新鮮,就是那種逃出來的感覺。」
「時間足夠長到把我晒黑的皮膚弄白了,」他說,「如果我曾經晒黑過的話。」
「不好意思,我可能講話太多了。」
我帶頭向河堤上爬去。在好幾個地方,我不得不緊緊抓住長在峭壁上的樹根才能爬上去。我能聽到吉普在下面攀爬和咒罵的聲音,但他始終跟在我身後。後來,吉普發現了河岸上方的道路,雖然被踐踏的痕迹很輕,但仍算明顯。我們一言不發,往下面爬了幾尺遠,來到一個被樹根支撐的岩脊上。從上方的小道上往下望,並不能看見我們。我倆現在衣衫襤褸,可能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別提追捕我們的人了。
「我不知道。我猜這意味著她並非想要如此對我。好像你剛剛說的,我運氣不好而已。」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很複雜。」我轉身背對著他,「我們該睡覺了。」
「你覺得這樣更好嗎?」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在你打破玻璃缸的時候,弄出的動靜已經夠大了。」
他嘆了口氣,翻身向著裏面。「他們對我的興趣,可沒我對我自己的好奇心要大。」
「我覺得,我們沒什麼機會能舒舒服服睡上幾個鐘頭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把身子下面的碎石塊掃到旁邊。「你冷嗎?」
我向著黑暗的虛空點點頭,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我們都沉默了片刻。「你呢?」我問,「你害怕嗎?」
我感到男孩又在我身旁躺下來。「我很感激你的先知先覺,但別搞錯了,我一點也不羡慕你。」
「從我們開始逃亡以來,」我告訴吉普,「我一直夢到神甫。在看護室的時候我也會想到她,害怕見到她,但現在我總是能感覺到她。」
「對一個腦子裡裝著這麼多此類事情的人來說,你聽起來還真是很快活。你不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