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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醒覺 11、偷馬賊

第二篇 醒覺

11、偷馬賊

「我們的村子里沒有馬,只有幾頭驢子,但其他人根本不讓我們騎。」
「沒事的,噓……沒事的。」他對我低語。
「我知道。但他們完全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中。」
「你瞧,在那座大房子後面。」他指著一個又窄又長的牲口棚,分成一間一間,每間門口都有半扇門。
「它怎麼了?」
「這一幕讓你想起了過去嗎?」
夜晚降臨后,男人和女人陸續從穀倉里出來,往家走去。一個婦女帶著個小男孩在井旁的繩子上晾衣服和床單。過了一會兒,兩匹棕馬拉著一輛裝滿木頭的車,從東邊的馬路緩行而來。吉普用手肘碰了碰我。一個男人坐在馬車前面,來到村子附近后,他跳下來牽馬,一個女孩走過來打招呼,然後兩個人齊心協力解開馬車。我仔細看著這一切,他們如此冷靜地指揮馬匹,讓我大為驚訝。女孩一個人牽著兩匹馬去往馬廄,男人還在個頭比較大的那匹馬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這隻是一個夢而已。」他說。
「你要偷衣服?」我輕聲問。
我們一直等到天黑。在果園最遠離村子的邊緣,我們躲在一棵蘋果樹的枝杈上,看著十來個孩子從學校出來,在水井旁的綠地上玩起了遊戲。
「你沒有變成怪人真是奇迹。我是說,除了難以捉摸的先知先覺那部分。」
在他啼笑皆非的注視下,這一切顯得荒謬不堪。儘管我臉上有了笑意,身體卻仍在顫抖。
「既然他們已經在找我們了,你覺得跑到那裡去是個好主意嗎?我們知道這個地方在哪兒,而他們也在尋找它的位置。」
我使勁扯了下他的胳膊。「吉普,我們必須馬上走了。」
然而我們仍無路可逃。似乎每間房子里都有人跑出來,草地已經被燈籠火把團團圍住。我們的馬驚恐不已,轉著圈子跳來跳去,互相衝撞不休。吉普緊抓馬的鬃毛不敢鬆開,同時掙扎著要把裹在身上的床單擺脫掉。火光組成的包圍圈越收越緊,一個持火把的男人急衝過來,抓住了我的腿,緊緊攥著我的腳踝,我想踢開他卻完全挪不動腳。火把上透出的熱量已經灼傷了我的膝蓋。
他們領著馬到河邊去飲水,我們躲在暗處偷看。雖然我耳朵里都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勉強才能忍住身體的顫抖,但我還是被那幾匹馬迷住了。我唯一一次跟馬親密接觸,是我從定居地被抓走那回。之前我當然也見過一些馬,有旅行者會騎馬路過,還在黑文鎮集市上看到過,但它們還是非常稀少。我小時候住的村子里有牛羊和驢子,但沒有一匹馬。後來在定居地,則根本沒有牲畜,歐米茄人不被允許擁有動物,也不能買賣或者食用肉類。我們在定居地能看到的馬要麼是阿爾法商人騎著的,要麼屬於稅收官或者阿爾法掠襲者。在歐米茄人中,流傳著關於溫德姆的墮落傳說,其中羡慕的成分非常濃厚:每個士兵都有一匹馬;狗不僅用來看家護院,甚至被當作寵物;人們每周都能吃上肉。
我領著兩匹馬走出隔間,想起吉普和我逃跑時,馬蹄踏在山洞岩石上的噠噠聲,因此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下會弄出不小的動靜。但這裏的地面很柔軟,到處鋪著厚厚的乾草,馬蹄踏在上面聲音很小。
他點點頭,但卻沒有動。這時,村子里有扇門打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飄過來。
「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只是孩子。」
離開河流三天後,我們第一次遇到村莊,它看起來跟扎克和我一同長大的村子很像,但要小得多,村中央的水井外圍,聚集著不超過十五間房子,田地和果園散布其間。在很大的穀倉旁邊,能看到有人在幹活。仲夏已經過去,田裡的莊稼剛剛割過,但果園給了我們足夠的遮擋,能讓我們悄悄接近而不被發現。草地上偶爾能見到掉落的蘋果,萎縮乾癟,棕色的果皮因時日已久而變得皺巴巴的。我們每人吃了三個,除了偶爾吐一下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不敢回頭查看吉普是否還在馬背上,只能大聲喊他的名字。在猛烈的馬蹄聲中,我聽到他的回應,而我也不由得發出九_九_藏_書半是嗚咽,半是歡笑的聲音作為回答。
據說在大爆炸之前,動物的數量要比現在多得多,它們不僅很常見,而且種類多到我們無法想象。有一次,扎克跟著父親去黑文鎮集市,回來之後不停跟我講述他看到的一幅畫。一個游商在集市外的小巷裡偷偷兜售這張畫,他聲稱這是大爆炸之前的作品。上面畫了幾百種鳥類,不僅包括我們都認識的白羽雞和粗短的灰鴿,甚至還有海鷗,有時這種鳥會從西邊的海上飛到內陸來。扎克說,在畫中有的鳥比雞蛋還小,還有的翼展則比廚房桌子還寬。不過,他只能在我倆的房間里,當蠟燭熄滅之後,偷偷跟我講述這些事情。他說他已經惹下麻煩了,父親是從聚集在商販貨攤旁的人群中把他拖走的。這些大爆炸之前的遺物都屬於禁忌,而父親對於過去時代的任何猜測都感到極其不耐煩。
「或許沒有。但你剛才說的另一個世界這種話,跟他的語氣很像。阿爾法人最愛念叨這些『兩個不同世界』的事。」
「你怎麼能認識馬廄,反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自那之後,我們避開道路,專揀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吉普一整個下午都很壓抑。自從開始逃亡以來,我一直能感覺到神甫精神力量的迫切搜尋,而親眼見到這些士兵,則讓他更加真切地感覺到被追殺的滋味。
第二匹馬要容易得多。當我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個蘋果時,它求之若渴,一邊大聲咀嚼,一邊順從地把脖子交給我擺弄。
我白了他一眼。「歐米茄人不被允許騎馬。」

「我還搞了一雙鞋,」他說著抬起一條腿,向我炫耀他那沾滿泥巴的靴子,「在那間大房子門外找到的。雖然不怎麼合腳,但我不想再去敲門,問他們有沒有大碼的鞋子了。」
我花了幾秒鐘時間,才搞明白怎麼打開隔間的門,在攥住兩條繩子的同時,還要讓門開著。我以為馬會往前沖,但它們看起來沒那麼熱切,在我連拖帶拽,還有另一個蘋果在它們眼前不停晃悠的情況下,才肯跟我走。大點的那匹馬嘆了口氣,讓我想起在早上弄醒吉普時他一貫的嘆息聲。
在我們討論過自由島之後,吉普和我至少有了前進的目標。我知道自由島在數百英里之外,但大聲說出目的地之後,它看起來似乎沒那麼遠了。為了直接向西方進發,我們離開了道路,還有河流。起初我們拚命喝水,不知道下一次能找到水源還要經過多久。但最難熬的還是飢餓。大多數日子里,我們都能找到一些漿果或者蘑菇,但自從第二天一堆黑蘑菇讓我倆吐得死去活來之後,我們對這種食物變得小心翼翼。離開河流直接向西的第一天,吉普用我的套頭衫當網,在一個小水塘里捉到一堆小魚。這些銀色的小魚實在小得可憐,和我最小的指甲差不多大。我們把它們生吞下去,雖然噁心,但實在是餓極了。我很清楚,這樣下去我們根本撐不了多久。
吉普有點不耐煩,但我讓他耐心等著,一直到黑暗完全降臨,窗戶里的燈光也依次熄滅。自從逃亡以來,天氣一直很好,我們對此心存感激,但當我們最終從樹林後面出來時,我希望能有一場雨或者下場霧來隱蔽蹤跡。
我們沿著順河而下的小路又走了兩天。第一天我們聽到有人接近的聲音,我永遠也無法確定是我先感到不安,還是遙遠的馬蹄聲先傳來。我們沿著小徑順勢往下,爬到河堤上。河堤非常陡峭,下方的河流中尖石亂布,水流湍急,但我們沒有時間小心在意了。我們緊貼在懸崖邊上,上方有一棵連根拔起的樹卡在那裡,遮住了我們。馬蹄經過時震得路上的鬆土和葉子大塊大塊落下來。在馬蹄聲離開很久之後,我們才悄悄爬迴路上,把落在頭髮里的塵土清理乾淨。
在經過水井時,我們不得不彎下腰,從掛滿床單和衣服的晾衣繩下穿過。我感覺到有人扯我的襯衫,回頭一看,吉普正指著繩子上掛的衣服。
吉普指著村子的方向說:「你想走過去介紹自己,然後跟他們解釋世界只有一個,那就https://read.99csw.com請吧。」
如今,現實與夢境相比,有好有壞。好的地方在於,我們上方的河岸空空如也,青苔和落葉上毫無他人造訪過的痕迹。而壞的地方在於,神甫的肉身無論在不在這裏都並無區別,我依舊無法逃過她的監視。逃跑不行,躲藏不行,更別說蠢到在地上挖洞了。她正在搜尋我們,而我無法擺脫她。整個夜空就像是她的眼線,我在下面絕望無助,被她的目光狠狠刺穿,就像扎克用大頭針刺穿我的寵物甲蟲一樣。
我指了指周圍的田地,以及這幾排蘋果樹。「土地很不錯,我猜是阿爾法人的。」
「這麼說,議會真的在搜尋自由島?」他問道,「他們還找了不少日子了?」
「所以你就想刨出一個安全的地方來?」
在馬廄里,我的雙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這裏的黑暗,當我能看到東西時,再次被這些馬的體型驚呆,它們在黯淡的光線下都是黑糊糊的一團。這些馬站在兩個隔間里噴著鼻息,四肢不時輪替,發出的聲音對我來說都很陌生。韁繩掛在牆邊,馬鞍放在門旁低矮的橫樑上,但皮帶和搭扣的用法對我來說過於高深了,因此我抓了門旁釘子上纏繞的兩條長繩代替。我先朝著較小的那匹馬走去,它在我走到橫欄前面時往後退了兩步,后蹄踢著身後的牆,發出咚咚的聲音,我對此猶豫不決。接著它又往前走了幾步,低頭伸過隔間的矮門,磨蹭我的身軀,把我擠到左邊。忽然它咬了我屁股一下,我蹣跚著後退幾步,苦苦忍住沒叫出聲來。當我伸手去摸被咬的地方,這才發覺口袋裡鼓鼓囊囊都是蘋果。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走上前去時,張開的手掌上放著一隻皺巴巴的蘋果。這匹馬連牙齒都沒露,就把蘋果一口吞進嘴裏。它的嘴唇蹭到我的手掌,感覺出乎意料的柔軟。我在它嚼蘋果的時候,把繩子慢慢繞到它脖頸上,打了個環,然後像馬車上的男人一樣,在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希望能向它傳遞我的威信,雖然我根本找不到這種感覺。
他聳聳肩,有些無奈。「我記得怎麼說話,以及如何游泳,這就跟那一樣,我自然而然就知道。只有關於我個人的記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管怎麼說,至少我們知道了,這是阿爾法人的地盤。」
「我們沒有馬鞍和其他裝備嗎?」
三名士兵轉過身來朝著我們,其中帶劍的那個彎腰去調整馬鐙,有那麼一刻他的頭跟我們的視線持平,距離不到十尺遠。我蜷縮著緊閉雙眼,似乎這樣能讓我更加隱蔽一般。在我鼓起勇氣再次睜開眼時,我看到一些東西,把我給嚇壞了,比他身上的長劍還要恐怖。在長滿野草的小道上,就在他的馬匹前蹄旁邊,泥地上有一個腳印。這個腳印甚至都不完整,只是吉普的腳趾和腳掌留下的壓痕。但在我看到它之後,這個印記似乎變得刺眼起來,它太明顯了。在那個士兵彎腰時,我的身體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然而面對著三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還有馬騎,我們能有什麼希望呢?我的呼吸頓時變得如同飛蛾振翅一樣狂亂。那個士兵後退了一步,在那一刻我認為他可能忽略了這個腳印。但接著他又彎下身來,這次彎得更低。我再次閉上眼睛,緊緊抓住吉普的胳膊。一切都完了。我已經能感受到水缸環繞在我周圍,在我們兩個周圍。
無論過去有多少動物曾經存在過,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在大爆炸中幸免於難,能夠撐過後面漫長寒冬數十年飢荒的則更少。大多數動物無法像人一樣適應環境,從而滅絕了。而在存活下來的物種當中,畸形的比例也相當高,比如三條腿的鴿子很常見,還有成群的綿羊都沒有眼睛,牧羊人依靠木棍上的鐘聲來引領它們。就在那天早上,吉普和我看到一條雙頭蛇,正在河邊的岩石上蜷曲著身體,兩個腦袋上的四隻眼睛都盯著我們看。我想畸變可能也會發生在馬身上,雖然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甚至從不知道馬也有不同的顏色,之前我看見過的幾匹都是棕色的。正在三十尺開外的河邊九*九*藏*書鬧哄哄飲水的這三匹馬卻是灰色的,鬃毛和尾巴呈黃白色。它們的體型很大,飲水的聲音和嘶叫聲都讓我焦躁不安。
第二天我們又聽到了馬蹄聲,但這次可沒有懸崖供我們藏身了。陡峭的絕壁已經變成平緩的草堤,沒有什麼坡度,一直通到河裡,河面變得很寬,水流也很緩慢。這裏沒什麼隱蔽物,不過至少,安靜的河水能讓我們聽到馬蹄聲的來臨。蹄聲已經非常近了,可能不到幾百碼遠,而我們只有河流的拐角做遮擋。沒有時間商量了,我們從河邊拚命跑開,又長又硬的馬拉姆草不斷割著我們的小腿。視野之內唯一能躲藏的地方是一小叢灌木,我們俯衝到灌木後面,此時第一匹馬已經沿著小路轉過彎來。我們半埋在樹葉中,透過灌木窺探著外面,發現有三個騎馬的人,在接近河邊時放慢速度,緩步而行。吉普緊緊抓著我的胳膊,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靠在他身上,正在微微顫抖。這些人離得如此之近,當他們下馬時,我都能感受到每個人從馬背上輕輕落地引發的噔噔聲。他們都是議會士兵,長長的紅色束腰外衣上裝飾著阿爾法紋章。其中一名士兵腰上別著一把長劍,當他走路時,劍身不斷掃打著長草頂部。另兩個人背上都懸著弓箭。
我苦笑。「那是因為我們需要馬。」
我轉過頭。「世界只有一個。」
從馬上看下去,吉普似乎離我很遠。我看著他再次緩緩接近他的馬,撿起繩子,更加輕柔地往牆邊拉。那匹馬咕嚕兩聲,一隻蹄子在地上輕輕踏著,但就是不往牆邊移動半步。吉普想跳上去,但不藉助矮牆的高度,他只能抓到馬背,然後重重摔下來。那匹馬開始往後退,撞到我騎的那匹馬身上,結果我的馬開始亂踢亂蹦,並且大聲嘶鳴起來。很快,我們身後的房子里有呼喊聲傳來,燈也亮了。一個男人從前門跑出來,手裡拎著一盞油燈,燈光在黑暗中不停搖晃。他身後跟著另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支火把。
「我倒知道哪頭是向前的,如果你是說這個的話。扎克的人把我從定居地抓走時,曾將我放在馬背上,但這根本不算騎馬。你也不會騎吧?」
「他們不會停止追捕我們,對吧。」那天晚上吉普說道。他並沒用詢問的口氣,所以我也沒有回答。「我們能逃到哪兒呢?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想,要逃得離溫德姆越遠越好。但是,逃得遠遠的,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目的地。」
「那樣的話,我們得帶上儘可能多的蘋果,然後繼續趕路。」
我搖搖頭。「我們當年不是這樣的,從小時候起就沒有和小朋友一起做遊戲了。我們沒有被分開,所以不能去上學,其他小孩大多都躲著我們。這樣一來,只有扎克跟我在一起。」
「在你和扎克被分開之前呢?」
我點點頭,想起神甫在這件事上對我的審訊。一想到她緊盯著我的眼睛,我的下巴就一陣緊張,她的思想緊緊糾纏在我腦海里,像一個圈套勒在兔子的脖頸上。
我領著馬走到外面,在黑暗中有個人影等在那裡,剛開始嚇了我一大跳,後來我才認出是吉普,穿著我沒見過的衣服。他看著那兩匹順從地跟在我身後的馬,問道:「這也是先知的本事之一嗎?你能跟它們交流?」
我揚起眉毛。「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快走吧。」
那一晚,吉普和我擠在一棵歪倒的大樹下入睡。神甫在我夢裡突然出現,和頭頂的樹一樣真切。她站在青苔遍布的河岸上,向下望著我們,神色冷淡,臉上毫無表情,和我記憶中在看護室時一模一樣。她就那麼站在我們上方,面孔在皎潔的滿月照射下潔白完美,唯一的瑕疵就是前額的烙印。逃跑和尖叫都毫無意義,她的出現意味著一切都完了。她彷彿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我們太愚蠢而沒有意識到。當與她目光相對的剎那,我感到血液似乎就要凍結了,在血管中蹣跚不前,艱難流動。
「反正都要偷他們的馬,我覺得再拿一條褲子沒有什麼差別。」整個村子都在沉睡,他的低語聽起來很大聲。
吉普早就聽說過自由島。他對於日常生活的知九_九_藏_書識顯然是足夠了解的,水缸歲月給他留下了令人沮喪的後遺症,但他忘記的只是關於自己生活和身份的細節。因此他知道自由島,但所知不多,跟以前的我一樣,那時自由島還沒出現在我的幻象之中。他也曾經認為自由島只是個神話,是不可靠的傳聞,是歐米茄人秘密傳頌的避難港灣,和關於方外之地的傳聞一樣不靠譜(據說在海洋對面的大陸有其他的國度,大爆炸之後和我們失去了聯繫)。但是當我告訴吉普,我的幻象中出現了自由島時,他並未對其真實性提出質疑,這讓我大受感動。
「這是事實。你看看他們,有誰是畸形的嗎?有人有烙印嗎?這些孩子都有孿生兄弟姐妹,被他們的父母送走了。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的阿爾法家人也沒讓你在他們的世界里待多長時間。」
「你曾經說過,知道哪邊是前面,對吧?」吉普瞅著我說道。他的馬正忙著啃地上的草,快活得很。
不一會兒,女孩出來了,走進離馬廄最近的房子里。孩子們也都已散去,人們都回到了屋子裡,整個村莊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在一旁窺探村民們的生活,而他們毫不知情,這讓我感到一絲愧疚。有一兩家的煙囪里開始冒出煙來。
「這從來就不僅僅是一場夢,」我指出,「對我來說,從來不是。」
「閉嘴!」我邊說邊翻身上馬,雙手環繞著它溫暖的脖子,姿勢笨拙地搖晃幾下,把腿也搭到了它背上。它很不高興地低嘶一聲,另一匹馬揚起頭來,也咻咻叫了一聲。吉普試圖將它往牆邊拉,但它將繩子從吉普手中掙脫,踱到三步之外,接著埋頭吃草。
「不會。至少我認為自己不會。」他對我笑了笑,「但我不介意嘗試一下。」
吉普仍抓著我的肩,俯身過來,把我拉近他身旁,既為了安慰我,也是為了讓我安靜下來。我緩緩地呼氣,強迫身體趨於平靜,並把前額抵在他低下的頭上,以平息自己的顫抖。他也將前額抵在我額頭,此時我感到我們兩個的烙印結合起來,傷疤互相照應。
「我們不僅僅是逃開而已,」我說道,「我們要逃到自由島去。」之前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念頭,直到大聲說出來才想到。我也從沒意識到吉普會跟我一起。不過,在我沒有夢到神甫的時候,就會夢到自由島,島上唯一的山峰高聳在海天之間。自從我們離開溫德姆以來,一直在向西南方向走,大致朝向遙遠的海岸。我無法確定這僅僅是偶然因素,還是我一直在潛意識中帶領我倆向著海邊靠近。
吉普恢復得不錯,比我所擔心的要好得多。在逃出水缸的頭幾天,他幾乎不成人形,所有器官都因長期休克而變得脆弱不堪,甚至他的皮膚也因在水缸中長期浸泡而膨大起來。現在,儘管他的骨架日益明顯,我至少能看到他在我眼前逐漸恢復人形,肌肉雖少但緊緻,皮膚也因持續的日晒和風塵而黑了不少。剛開始時他的皮膚很脆弱,容易受傷,兩隻腳掌上都長滿了水皰,我們常常要停下來休息。他走起路來仍搖搖晃晃,離開水缸后要重新熟悉自己的身體不是那麼容易的。在走路時,他的猶豫躊躇始終不曾褪去。但他跌倒的次數明顯少了,開始跑到我前面,爬到有利的位置去。有時我想告訴他別著急,要節省體力,但我無法讓自己抑制他重新找回自己身體的喜悅。然而,隨著飢餓感越來越強烈,就連吉普也越來越安靜了。我感到自己的身軀日益沉重,儘管我知道其實我的體重在日益下降。到了晚上,當我們躲進溝里,或者在樹洞下棲身時,我腦海里一直想著吃的,瘦骨嶙峋的身體生硬地硌著土地,因而始終無法入睡。但即使在最飢餓的時刻,我對在看護室里到點就能吃上飯的日子也毫不懷念。
「過去兩周里,一直穿著套頭衫當短裙的人可不是你。無論我們去哪兒,我這樣子都太顯眼了。」
我還在想怎麼讓馬跑起來,火把至少幫了這個忙,我騎的馬受到驚嚇,斜斜穿過草地,然後鑽過晾衣繩,向水井另一邊跑去,我只好伏低身體,緊緊抱住它的脖子。吉普沒能上https://read.99csw.com馬,但手裡仍攥著繩子,離追來的男人只有十幾尺遠。他的馬也被明亮的火把嚇壞了,拚命往黑暗中跑,吉普只能半跑半被拖拽地跟在後面。從我這裏看去,他被晾衣繩上掛著的白色大床單完全擋住,後面的火把照亮這一切,看上去就像在演皮影戲。我看到那兩個男人離吉普越來越近,村子里其他人的喊聲也不斷傳來。「有賊!歐米茄人!」一個女人尖叫著,接著更多的火把加入進來,吉普的身影也更加明顯。儘管只能看到剪影,我仍能辨認出越來越多的人群都拿了傢伙,沒有持火把的人都帶著砍刀或者鐮刀。還有人帶了條長繩子,末端打了個結,正向吉普逼近。我想催馬回去救吉普,但它只肯在原地打轉。持繩子的男人把套索扔向吉普的馬,但繩子不夠長,到頭之後迅速落地,往回縮去。趁著馬經過水井旁的當口,吉普跳到環繞水井的井沿上,然後再從那裡撲到馬背上。我聽到水井裡傳來撲通一聲,應該是井沿上有些石頭過於鬆動,被吉普踩脫,掉進深井裡。但我沒聽到吉普掉在地上的聲音,透過白床單我發現了他的輪廓,居然跨到了馬背上。緊接著,床單被從繩子上扯了下來,徑直衝向我,是吉普裹在那一大塊布里,緊緊伏在馬頸上,全速衝來。
「是她。她就在這兒,在我夢裡,她就站在這兒。」
「你的口氣聽起來像扎克。」
這時吉普把床單扔向他,將他裹在裏面。我狠狠踢開這個被布裹著的男人,火把已經點燃了床單,迅速燃燒起來。我的馬像收到信號一樣猛衝起來,我斜跨在馬上向火把群衝去,人們剛開始只是黑暗的輪廓,但我眼瞅著他們越來越近,然後在最後一刻忽然退到兩旁,火光一閃而過。我聽到身後另一匹馬跟來的聲音,和我激烈的心跳聲一樣響亮。
「那是一個馬廄,用來養馬的。」
吉普抓住我的肩,高聲喊著我的名字,但我是被手上的傷口痛醒的。我的手抓進泥土裡,直到大樹腐爛的根部。在我醒來時,我已經挖了一個六寸深的坑,手指甲要麼破掉,要麼積滿了厚厚的泥土和木屑。脫離夢境那一刻,我正在大聲哭喊,發出像野獸一樣恐怖的哀號,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無比陌生。
我再次睜開眼時,那個士兵仍在彎著腰,忙著檢查馬蹄,看完一個又看一個。他彈掉馬蹄旁的一塊鵝卵石,然後站起身來,沖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不認為我和他有什麼共同點。」
我笑了。「你呢,你懷念小時候嗎?」
我皺了下鼻子。「我知道,這看起來有點像一場完美風暴,但如果自由島不是如此重要的話,他們根本不會尋找它。如果我們想弄明白議會在用那些水缸幹什麼壞事,或者想拼湊出來在你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我認為能幫助我們的人,都在那個島上。」
「別傻了,」我哼了一聲,把較大那匹馬的繩子遞給他,「我給它們吃了倆蘋果。」
「這是阿爾法還是歐米茄的村子?」吉普一邊從果樹間向村子里望去,一邊問我。
他轉向我。「你會騎馬嗎?」
「好吧,但要快點。」我揚頭朝著馬廄,「你到裏面跟我會合。」
「但你至少看過河邊那些士兵是怎麼騎的。」
我們走到馬廄和水井之間的小塊草地上。旁邊有一道矮牆,我把馬拉到牆邊,然後爬到牆上去。
「這個很明顯,如果你什麼都記不起來,又能懷念什麼呢。」他說道,「我猜,失憶還是有些好處的。」我們能聽到孩子們的叫喊聲和歡笑聲從果園另一頭傳來。「看看他們,沒有人缺胳膊少腿,毫無缺陷。完美的阿爾法小孩,完美的童年生活。」
他們離開的速度和來時一樣快,翻身上了馬鞍,姿勢輕鬆優雅。
次日,我們帶著新的緊迫感上路。我對神甫的感知是實質存在的,就像慢性病痛一樣。我帶著她翻山越嶺,我們經過的每個地方,都被她的存在感佔據玷污。阿爾法人一直對我們說,歐米茄是承載大爆炸污染的人工器皿,但我的感覺是,神甫如同我攜帶的毒素,她不僅污染腐蝕了我的血液,還滲出擴散到吉普和我穿越的山水荒野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