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醒覺
16、火
到了第十天,我手上和膝蓋的擦傷已痊癒。我們走到黎明時分,大海的氣息終於傳來。我們並不知道那是海洋的味道,只是推測空氣中嶄新的鹹味是海邊將至的一種暗示。後來,我們在一座山峰上繞行時,終於第一次見到大海。我們離它如此之近,以至於吐口唾沫,都能噴到下面低矮的礁石上。
「這次又是神甫。」我說道,「這些日子里,每次我夢見她,她的搜索都充滿怒火,不斷鞭打著夜空,如同我們在新霍巴特見到的鞭子一樣。」
他嘆了口氣。「那我們只能寄望于,我在被扔進水缸之前,是一個絕佳的水手了。」以前他這麼說時,我能從中聽到笑聲,但這次笑意完全消失了。我想它被留在了沼澤地里,正在絞刑架上隨風搖晃。
「說真的。」
「如果到了島上,你覺得我們會發現什麼?如果不是我們希望的抵抗運動怎麼辦?」
我感覺到他在聳肩。「你的幻象已經讓我們走出這麼遠了。偶爾古怪地大喊大叫一次,就像是這件事的副作用,我很樂意忍受。」蚊子在一片安靜之中嗡嗡作響。「不過這看起來確實古怪,我知道神甫不好對付,但為什麼關於她的幻象,會比大爆炸的幻象還讓你害怕呢?很明顯,世界末日要比她恐怖得多。」
當天有六名騎兵從西方而來。在景色單調的沼澤地中,白馬和穿紅色束腰外衣的士兵從一里之外就極其引人注目。一看到他們,我們立刻趴到地上,用手肘和膝蓋爬行到水塘邊緣的蘆葦地里尋求遮蔽。
我靠在他身上,我們就在那裡坐了至少一個鐘頭,望著波浪沖刷著海灘。在海浪盡頭某個地方,在大海無邊無際的虛空中,有一座自由島。如今我們終於來到這裏,我心中想著,我們兩個人疲憊不堪,瘦骨嶙峋,不知道怎麼航海,只憑一腔熱情前來尋找這座島嶼,尋找大海的秘密。
「他們一直向海邊去了。」
「我們所知的一切?」他說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從離開溫德姆以來,除了知道哪種蘑菇不能吃之外,我們還沒學到任何東西。我們也不知道關於我的事,以及水缸的來龍去脈。」
「我早就應該想到這次是她,」吉普說著,把我在做噩夢時踢飛的毯子扔回給我,「你在夢到她時,叫得最響。」
當晚,我們上了那艘船。我害怕在黑暗中出發,但圓月越升越高,光芒也越來越亮。我們觀察了幾艘大點的船,捕魚用的捲軸和漁網堆積在甲板上,但最後,我們偷了一艘小船。我曾以為,大點的船在開闊的海面上會更安全些,但吉普說得對,我們兩個人只有三隻胳膊,沒辦法應付大船上繩索和滑輪組成的複雜機關。「這沒有激起你的航海知識嗎?」我半開玩笑地問道。吉普承認他和我一樣,面對繩索和挂鉤組成的網路感到困惑不已。最終我們選定了最小的一隻,這是一艘紅色小船,兩根長槳擺得很整齊,舵柄旁有個水桶,一張白色小帆纏在桅杆上。
從新霍巴特出發,我們晚上趕路,有時白天也會走上半天,用了將近兩周時間才到達海邊。這次我們至少有艾爾莎提供的一些食物,道路也好走了許多,我們已經穿過沼澤進入平原,間或會有一些小樹林。儘管麵包在兩天之後就變得堅硬難啃,我們卻整整吃了五天。接下來我們只能沿路找吃的。低矮樹枝上的一窩鳥蛋是上帝饋贈的美味,我們好不容易把它們在小火上慢慢烤熟,一連吃了兩天。隨著我們逐漸遠離沼澤地,路上的蘑菇越來越少,但個頭都要大一些,也沒那麼多水分。我們離海邊越來越近,沿路的風景變得荒涼單調,但經過潮濕難忍,道路又迂迴的沼澤后,我對乾燥而又岩石遍布的山丘地帶十分歡迎。白九九藏書天我們在白色的大岩石邊緣找到休憩之所,輪流放哨,但什麼都沒發現。
「現如今到處都是一樣,很顯然遙遠的東方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島上的人究竟是戰士還是隱士,或者處於兩者之間。但它是歐米茄人獨有的地盤,在阿爾法的控制之外。這已足夠對議會造成威脅了。你也看到了,在新霍巴特人們眼睜睜看著集市上的鞭打,沒有人敢說一句話。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服從阿爾法的統治,歷來如此。這也是自由島讓議會恐懼的原因,人們可以有不同的選擇,這個念頭讓他們不寒而慄。」
我用舌頭舔著牙齒,搜索更多的魚骨。「睡在岩石下,每晚偷偷摸摸跑下來,跟海鷗爭搶阿爾法人的殘羹冷炙?」
騎兵們在沼澤地里走得很慢,因此大半個上午我們都困在那兒,一直看著六匹馬漸漸遠去,消失在地平線上。
「如果議會這麼長時間都沒能找到它,你憑什麼確信我們能找到呢?」
我笑了。「剛才我試圖說服你時,你可沒如此果斷。」
「關於這一點,他一定會同意你的看法。」
「這些天,你總是夢到自由島,神甫或者大爆炸。但你今天大聲尖叫了,我猜是后兩者中的一個。」
我搖搖頭,說:「你真的認為,他們不會來抓我們嗎?」我想到神甫評判的目光,那種感覺從未離我而去。還有沼澤地里的紅色騎兵,以及吊在籠子里被鞭打的女人。他們已經來抓我們了。「就算他們不來追殺我們,你覺得歐米茄人會被允許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嗎?就在海邊,有這麼多魚任意取用?就算扎克的人永遠不來抓我們,我們也會被趕走的,這確定無疑。」
當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走一段跑一段,但即使定居地早已在視線範圍之外,我們也將沼澤拋在了身後,我覺得自己仍能聽到鐵鏈在風中搖擺的聲音。
「使勁劃上一個鐘頭,然後看看你是否還這麼覺得。」
我們操控小船向海中駛去,途中與其他船隻不停剮蹭,發出的響聲對我來說非常刺耳,但在上方的道路上並沒有火光亮起。我們僅僅劃了幾分鐘,就發現自己已經來到碼頭入海口,這裏海浪更加高漲。我又一次想起扎克,還有故鄉的河流。我們曾經玩過一個遊戲,把剝開的豆莢扔進河裡,然後趴在橋上看誰的豆莢順流而下跑得更遠。如今,我感覺吉普和我就像被裝在一隻小豆莢里出發了,迷失在茫茫的海面上。
大火之後,我更強烈地感覺到自由島的存在。我離它越來越近了。它就像我身體里的碎片,一點點浮到表面上來。然而,神甫的搜尋仍然在持續,這讓我懷疑頭頂的天空是她的偵探,我們躺下休息時,每隻在我皮膚上爬過的昆蟲都讓我畏縮不已。
他往海水裡扔了一塊小石頭。「或許你是對的。我以為我至少記得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類似一些事情,儘管我記不起來自己是如何適應其中的。不過,我完全不記得,生活會如此艱難。」
「不好意思,我知道那是有點吵人。」
他把手中的卵石扔進海里。「我再也搞不懂這個世界了。」
我從小在河邊長大,一直都喜歡水。然而海里的感覺不同,即便是風平浪靜如今夜,我們身下大海的漲落仍然明顯而有力,河水的暗流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你要知道,我們可以留在這兒,」他說道,「這裏的生活沒那麼糟糕。」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已經沒必要待在這裏了。我們一路點著的地方大約有五百碼那麼長,正在逐漸成形,著火點互相連接在一起,形成一道火線。火苗越燒越高,漸漸爬到低矮的樹上,樹葉也燃燒起來。吉普和我跑向火線盡頭,我們再也不用做些什麼九九藏書來助燃,火勢已經迅速蔓延開來了。藉著北風,我們點起的火線衝進空地邊緣排列整齊的火把圈中,然後將之吞沒。
我想了關於扎克的很多事,想知道他身在何處,在做什麼。然而,我更多地想到神甫。即使在今晚皎潔的月光下,月亮剛由盈轉虧,我仍能強烈地感覺到,她的意念正在夜空中無止境地搜尋我的蹤跡。
「你說啥?」我坐起身來問道。
我知道這很難解釋,就算吉普也難以理解。大爆炸自有它的恐怖之處,它造成的破壞是毀滅性的,這無可辯駁。它波及整個世界,將之變成一片火海。神甫並沒有大爆炸那麼可怕,事實上,沒有什麼能與大爆炸的恐怖相提並論。然而,大爆炸造成的恐懼是無差別的,神甫的憤恨卻是特定而私人的。她的意念篩選過每一寸土地,只為了尋找我。大爆炸本身並不怨恨,它只是單純地毀滅,將恨意轉化成火焰,其他所有的一切也都隨之化成火海。但神甫的怨念則不同,它時刻脈動著,我常常能感受到它,比在囚室里時還要強烈。當時她對我的態度有些蔑視,偶爾會感到挫敗。當我回擊了她的思想審視,並且成功看到她腦海中布滿線纜的密室時,她被激怒了,但那時的怒氣也無法與此刻空氣中充斥的怨恨相提並論。自從我逃離溫德姆,這股怨念就持續不休,像沼澤中的蚊蟲一樣揮之不去。我認出這股怨氣,就像一個老朋友,它和我曾在扎克身上見到的憤恨一模一樣。
「過去幾個月,我們過得可都不怎麼樣。」
「沒錯,」他說著,扛起袋子,我們再次出發,沿著煙霧滾滾的森林邊緣并行前進,「不過,能夠做點什麼,這種感覺真好。」
我們不敢再等下去了,拔腳飛奔,感覺就像重複之前的逃亡一樣,驚恐地在森林中衝撞,但此前想象中的追捕這次成真了,身後的熱風不斷提醒我們,大火正席捲而來。如今,森林中既黑暗無比,又充滿光亮,夜色因濃煙而更加厚重了,但同時也被前進的火光映紅。吉普好幾次都落在後面,我想起自己是如何將他拖入這等境地,只能回頭去找他。每次他都及時趕上來,在黑影之中突然出現,臉色因興奮而發紅。
「你猜得沒錯。」我說著,在他上船時把船緊緊抵在碼頭上,然後接過他從碼頭解下的纜繩。「按理說我應該讓你一個人干這件事,因為我已經把導航的工作包了。但既然我們不想只在這裏繞圈子,我猜我也得划船了。」我把繩索扔到船底,環繞在吉普腳邊。「總之,如果起風了,而我們又能弄懂該怎麼辦,就用上這條帆。」
我聳聳肩。「這不是你的錯。最近這段時期,每一年生活都在變得更加艱苦。我不清楚你在水缸里待了多久。從大幹旱那幾年開始,稅收日益變得高不可攀。封禁河邊和海濱的歐米茄定居地,這是更近發生的事情,據妮娜說,是將軍加入議會之後的事。還有登記制度,以及封鎖歐米茄城市,這些對我來說,跟你的感受一樣新鮮。」
我輕輕推了他一把,把他從草叢裡推到淺水塘中。他在水中飛起一腳,把水花踢到我身上。在煙與火的背景下,我們兩個小小的身影繼續前行,在沼澤水塘中間尋覓道路的痕迹。
當我在黎明尖叫著醒來,吉普睡眼惺忪地問我:「這次是什麼?」
如果此時有人在空地里,他們會看到黑影之中有一小點火光短暫閃過,然後另一團火著了起來,與立在柱子上的火把圈相比,離地面要近得多。接著這團火苗一分為二,兩組亮光沿著空地邊緣的地面快速移動,不時停頓一下。在我們停留過的地方,有的是在地面,有的是在低垂的樹枝高度,火苗燃燒起來,逐漸變成更多的著火點。火光沿九_九_藏_書著空地北部邊緣蔓延,低聲傳遞著自己抵達的消息。兩支晃動的火把越燒越遠,穿過空地的邊界,低矮的樹叢也被點燃,大火就那樣自己歡快地燃燒起來。
我一聳肩。「同樣的感覺,讓我找到了溫德姆山下的洞穴和隧道。」
「你認為他們會這樣幹上通宵嗎?」吉普低聲問。
「我們沒必要這樣生活。我們可以沿著海邊走遠一點,自己捕魚,蓋一間小房子。」
往回走花的時間長了許多。夜色如此之濃,我只能把一隻手伸在前面摸索路徑,同時擋開低矮的樹枝。有時我們不得不匍匐前進,或者爬上爬下。不過,至少我不用想著要找到方向,我們只要朝伐木聲傳來的方向走就行了,隨著我們越走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知道,但以前不一樣,我們不停逃亡,只想避開他們。然而這次,我們果斷出手,狠狠反擊了他們。」
他看著我說道:「我歸咎於扎克。我知道你覺得這等同於一件事,但不是那樣的。不管他的計劃是什麼,都是他的。你和你的哥哥不一樣。」
如果他以前見過的話,那麼也沒留下什麼印象,他和我一樣充滿驚奇地盯著海面。如果他在過往的生命中曾經見過海洋,那隻不過是他被迫忘記的另一件事罷了。水缸甚至把大海都淹沒了。
森林外圍的空地越來越大,一條路從這裏延伸出去,通向左方森林邊緣。再往外望去,可以看到新霍巴特,被點點燈火環繞,還有一些移動的火光,那是巡邏隊手持的火把。我們向右走去,始終離火把群幾百尺遠,繞著森林遠離城市一側的空地巡視。我原本以為自己會適應這裏的噪音,但我們待得越久,這聲音聽起來越難以忍受,似乎永無休止。間或有一連串呼喊聲和發號施令聲傳來,預示著又一棵樹即將倒下,人們紛紛讓到一旁躲避。樹榦開始倒下時,會發出漫長痛苦的哀號聲,然後是落地時的轟然巨響,震得地面戰抖不休。
他眯眼看著海天交接處。「我不知道。」
「他們在那麼遠的地方,肯定看不到我們吧?」吉普問道。
「沒錯。我猜他們可能會輪班,但會一直這樣幹下去,直到圍牆建起來為止。」
我本想一直朝南走,但隨著樹木逐漸稀疏,我發現我們肯定是慌不擇路跑到了西南方,接近森林的西部邊緣。在我們身後往東,整座森林陷入火海,因為距離和濃煙的緣故,新霍巴特早已遠在視線範圍之外。我並不清楚是我的先知本能,還僅僅是盲目的運氣使然,把我們帶到了森林西部邊界。望著大火吞沒天際,我意識到,如果我們還留在森林里,很明顯逃不了多遠就會被火焰追上。如今我們身處平原,大火仍然保持著一段距離。平原很快就與沼澤地接壤,我們想起這片沼澤是從城市東邊延伸而來。零星幾處火苗燒著了森林附近的長草,但從沒能蔓延開來。
在我們下面,海浪來了又去,浪花打濕了我們的鞋子。
他把一塊鵝卵石拿在手中把玩,像要稱出它的重量似的。「那麼在方外之地呢?」他問道。
「可別這麼確定,」我說道,「我可能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但怎麼到達那裡是另一個問題。如果遇到風暴,我覺得我們機會渺茫。它離大陸很遠,天氣對我來說也難以預測。而且,我還從沒坐過船。」
「你為啥這麼神氣?之前你可對放火這件事沒這麼熱情。」我的說話聲有些模糊不清,但透過濕布,呼吸容易了許多。
「你可得小心許願,」他說道,「在這條小船里,恐怕是風越小越好。」
接連三天我們都能看到大火的景象,一開始是令人窒息的濃煙和空氣中的紅光,後來變成一道黑幕懸在地平線上,像黑夜的一角提前來臨一般。到了第三晚read.99csw.com,雨水從西方而至掃過天空,我醒來發現大火的所有痕迹都已消失不見,天際的黑幕已被雨水洗刷乾淨。
離開森林邊緣大約一里地之後我們停下來,涉過齊膝深的水塘,喝了幾口水,然後洗了個臉。吉普的臉被濃煙和灰塵熏黑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滴下的水已經變成黑色。當我走出水塘,踏進茂密的草叢裡,發現小腿上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往上的皮膚都被煙灰熏得漆黑。雖然已離大火很遠,空氣中仍然充斥著煙味。我把之前跌倒時雙手和膝蓋的擦傷都沖洗乾淨,還取出一些一直留在傷口處的沙礫。然後,我從袋子里取出小刀,在麻袋上面割下兩條布,在水裡浸濕了,一條綁在我嘴巴和鼻子上,然後轉身幫吉普也纏上。儘管他緊閉著嘴,我仍能分辨出,他還在微笑。
我聳聳肩。「過去可能有過,但現在自由島看起來已經夠遠了。我們必須趕去那裡,找到歐米茄抵抗力量,告訴他們我們所知的一切。」
「沒錯,這些我們都知道,但這沒什麼意義。」他說道,「扎克可能很瘋狂,但他並不愚蠢。把我們逼到餓死的邊緣,這從道理上講不通。就算有收容所,這也是不可持續的。」他用手背揉著疲倦的眼睛,「他們在一層一層地剝離歐米茄人的所有,現在他們又開始折磨鞭打歐米茄人,只為傳遞一個消息。」他不必將下面的話說出口,我們都對之害怕萬分。我們自從看到籠子在絞刑架上搖晃以來,心中就一直藏著這樣的重擔:這則消息是給我們的。
但次日我們發現,這些士兵在途中停留過。我們經過一個定居地,在潮濕的山谷之中,幾間棚屋彼此支撐,建在一個小樹林旁邊。我們離得遠遠的,在長蘆葦的掩護下經過,但從那裡仍能看到絞刑架。它看起來很新,因為木頭是新砍的。它是定居地中唯一直立的東西,還沒有因鬆軟移位的土地而變形,其他老舊的建築物都已經變得歪歪斜斜。絞架頂樑上燒刻著阿爾法標誌,一條鐵鏈垂在上面,下方懸挂著一個籠子,看起來就像滑稽的大號鳥籠。絞架上垂下幾條死氣沉沉的繩子,一具屍體掛在上面,落到籠木之中,看起來破敗不堪。她只有一條腿,我們雖然隔得不近,仍能看到她後背的襯衫被鞭子抽得粉碎,上面滿是血跡。一陣風吹過沼澤地,這個女人的屍體同籠子一起隨風晃動,看起來就像是她正在用緊閉的雙眼掃視天際一般。
我湊到吉普身旁再次躺下,不由對身子下面硬鐵絲般的沼澤地野草心生感激,它們蹭在背上又疼又癢,讓我感到又從夢境回到現實的身體當中。
我們抵達空地遠遠的另一側,開始潛行靠近時,我不由得感激起這些噪音來。在我們身後,森林正在失去原有的領地,逐漸與平原連為一體,直通新霍巴特。我們躲在樹后,噪音聽起來就像在掩護我們一般。空地上的空氣隨著聲響而震顫,在我們前方空地邊緣,火把組成的光圈發出耀眼的光芒。我告訴自己,從空地望去,吉普和我看起來頂多是火光後面的陰影。我打開袋子,摸到裏面的火柴。
「我猜,你不會接受這個借口,讓我免於划船吧?」吉普問道,目光掃向自己空蕩蕩的左袖。他從碼頭的梯子上下到船里,跟我會合。
「如果我們一動不動,而且運氣夠好的話。」我們伏在齊腰深的死水塘里,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水草。
我還以為空地上的動靜必然會引人注意,結果當火勢漸大之後,大火發出一種低沉的咆哮聲,伐木聲頓時靜了下來。此時仍有呼喊聲傳來,但變得急迫不堪,像大火一樣蔓延傳播下去。
「我不知道你怎麼樣,」吉普說著望了一眼髒兮兮的水面,皺了皺鼻子,「但九*九*藏*書我現在可感覺不到什麼好運氣。」
「他們不是往這裏來的。」吉普說道。這個結論一半是出自觀察,另一半則是祈禱。
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很難想象在它的盡頭,還會有任何東西存在。
我也跟著扔出一塊石頭,眼睛不敢直接看向他。「對扎克的所作所為,你不責怪我嗎?」
第二天,我們發現了漁村。天氣開始轉涼,煙囪里冒出的煙暴露了村莊的位置,從幾里之外都能看見。村子規模不小,大約有六十間房子聚集在一座懸崖頂上。黑白相間的牛群正在附近吃草,個個長得都很肥壯,足以宣告這是一座阿爾法村莊,儘管在主入口旁矗立的木頭指示牌上沒有阿爾法標誌。在村子東邊,懸崖筆直下降形成一個小山谷,一條小路緊貼著懸崖邊通到下面。我們觀望了一整天,看著村民們一大早就從小路上走下來上船出海,在午後時分歸來,跟老人和小孩們一起把裝滿收穫的網卸下。在山脊上往下觀望是最不容易的,我們離得很近,甚至能看到魚鱗上的反光。此時我們已經一天半沒有吃東西了,飢餓帶來的緊迫感超過了被神甫追捕的壓迫感。我們不得不等到天黑,然後覓路下到碼頭。途中光線還可以,不用火把剛好能看清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慢吞吞地在窄路上前行,每次踢中一塊石頭,嘩啦作響掉到海灘上,我們都要緊張半天。
他仔細看著我。「我想,對我來說這就足夠好了。」
這次輪到他聳肩了。「他把我關進水缸里,你把我救出來。所以,你們兩個扯平了。」
他也笑了。「那是在我成為堅定的破壞分子之前的事,你是知道的。」
在碼頭邊緣,一群海鷗正聚在一個巨大的藤筐上,爭搶著被丟棄的魚蝦。當我們接近時,海鷗們開始尖聲大叫起來,我確信整個村莊的人都要被驚醒了。但在那一刻,我幾乎不關心這些。海鷗們飛走了,留下不少魚屍和內臟,堆到膝蓋那麼高。我們走到魚筐近前,互相做了個鬼臉。在海鳥們剛剛享用過的頂層下面,我們抓到了完整的魚。它們都很小,有些和我的小指差不多大,但足夠結實,而且很新鮮。我們搬著偷來的寶貝,穿過圓石遍布的海灘,直到從碼頭再也望不見我們為止,這才冒險生了一小堆火來燒烤它們。每一口我都吃得津津有味,我甚至把塞在牙縫的細骨頭拿出來又啃了一遍,然後把油乎乎的手指舔得乾乾淨淨。吉普也吃得油光滿面,臉上還有銀色的細微閃光,是一些魚鱗粘到了他的皮膚上。我們坐在地上,望著遙遠的海面,魚鱗映著火光,一小堆魚骨散落在我們中間。
「我們晚上也得趕路了,」我說道,「而且在白天還要輪流放哨。」現在,驅使我奔向自由島的原因不只是為了尋求那些問題的答案,而是活生生的恐懼。在這個燒焦的世界上,我們沒有其他安全的容身之處。新霍巴特不是,這片被遺棄的沼澤也不是。
我們已經能看到紅色的光暈,面前的森林輪廓被矗立高處的火把點亮。我們躡手躡腳再走近一些,看到在樹木之間人影幢幢,斧頭不斷揮起然後落下。還有一些士兵爬到樹上系好繩子,人們一組一組把歪倒的樹撐扶起來。
「不是這裏的其他地方,我指的是傳說中的方外之地。海洋對面的另一塊大陸。你認為那是真的嗎?在某個地方,人們過著不同的生活?」
我理解他的挫敗感,但還是搖搖頭。「我認為,我們知道的比我們以為的要多。我一直在想我逃跑那天,扎克提到過的計劃。所有針對歐米茄人的鎮壓,還有登記制度。他們現在試圖給所有歐米茄人都打上標籤。」
「你覺得自己以前見過大海嗎?」我問道。我們坐在長草中,望著下面礁石盡頭,深藍的海面起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