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使命
18、不速之客
「不是風笛手,就是派珀。」前一晚來這的高個男人說道,「由他來決定要把你們怎麼辦,你們是否能留在這裏。」
派珀忽然轉身對吉普說:「還有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們把他們從父母身邊搶走?」
「雖然沒有什麼可以往下探究的,」吉普說道,「但這畢竟不正常,是吧?所以我們應該能找出一些線索。他們可能……」
我告訴派珀神甫的事,但很顯然他已經聽說過她。「人人都說,她是個可怕的角色。我們能在議會之前把她拉攏過來就好了。」
派珀伸出手,這次朝吉普額前的烙印摸去。
歐文帶著他的人已經沿台階通道往回走了,三個人代替了他們,其中兩個女人一個男人,都穿著同樣的藍色制服。他們一言不發,護衛著我和吉普,領著我們穿過城市中央狹窄的道路。吉普不斷四處張望,我提醒自己他此前還從沒見過這個地方。有好幾次,他停下來盯著我們周圍的城市風光,我不得不推著他向前走。在我們上方,一個額頭生了三隻眼的男人正懸在空中擦窗戶;一個沒手沒腳的女人坐在門口,用嘴唇熟練地捲煙。大人們都有烙印,但很多小孩沒有。人群並未回應吉普的好奇心,不過當我們抵達山丘時,有幾個人盯著我看個不停。我們的護衛看起來沒有受到威脅,刀劍並未出鞘。道路盤旋向上,他們走得非常迅速,我們幾乎要小跑才能趕上,幸好人群有時會拖慢我們的速度,這讓我十分欣慰。我們穿過要塞的幾道外牆,在內牆處停下來,這裏比上方的火山口只低了幾百碼。要塞已出現在我們眼前,但一道鐵門擋住了要塞底部的拱道。裏面的人和護衛一樣穿著同樣的藍色制服,打開旁邊一道小門,把我們領入其中。在這裏,城市的噪音變小了不少,但仍能聽到孩子們在玩遊戲,商販在叫賣貨物,人們從窗戶里隔著狹窄的街道互相招呼。我們所在的院子三面被高樓環繞,半是要塞,半是宮殿。護衛如今已經增加到六個之多,但仍然沉默不語,領著我們走進前門,往上走了幾級台階,來到一扇黑色的木門前。
「他為什麼要讓你們留在這兒呢?又為何要相信你們帶來的消息?」
「這麼長時間了,」我說道,「這麼長時間,我們每晚坐在一起,試圖找出關於你過去生活的線索。而它就在這兒,在你腦門上。我們真是白痴透頂。」
「你是個先知。」他最終說道。這不是一個問句。
他把袋子還給我們,然而我注意到,刀子被沒收了。他和三個人把我們從塔里押出來。他們都帶著刀劍,但還算友好。從塔前出發,他們領著我倆走上一條狹窄小道,直通向島的中央山峰。一路都很陡峭,在我這種疲累的狀態下感覺尤其如此,但我看到吉普並未因攀爬山峰而呼吸吃力,著實放心不少。我們逃亡數月以來,他改變了很多,皮膚不再蒼白,而且失去了光亮的修飾。他一直都很瘦,但現在變得結實而有力氣。在從事需要兩隻手做的工作時,他仍然有些笨拙,但我認為那終將成為過去,就像我希望他的失憶症也會消失一樣。
「我絕不會同意你哥哥的看法。」
「相信我,」我說道,「你不會想要她站在你這邊的。」
我笑了。「扎克曾經說我天真。」
我們已經在日光照射之下,光線太刺眼,我不由眯了幾秒鐘。在我們身後,大海已經完全不見蹤跡,城市就坐落在火山口的四面環繞之中。我們爬過的台階穿過這面天然城牆,引領我們來到這座島嶼正中的火山口中。當我邁步向前時,我看到了這座城市,或者不如說,我再次見到了它:整座城市建在陡峭的山洞之中,一切都如此熟悉,湖泊在火山口的底部,房屋聚集在遙遠的另一側。還有灰白色的要塞,我在夢裡見過太多次了。
高個男人看了我們片刻,快速說道:「好吧,我們先把他倆關起來,給要塞傳個信,到明天天亮時再把他們帶出來。不過,今晚我要更多哨兵,在所有瞭望柱放哨。」
吉普將手緊緊按在紙上。「夠了,省省吧。反正你們也有地圖,你們的人肯定有。」
「能離開那艘該死的船,我已經無比慶幸了。」
派珀也站起來,走到側牆的櫥櫃旁,摸起一把掛在鏡子下的鑰匙。
「我是個看守,跟這裏其read.99csw.com他衛兵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我的許可權更大一些而已。我的職責就是守護這裏所有的人,守護這座島。」我們向他走近幾步,他往後靠了靠,用腳踢了一把椅子給我。在他移動時,掛在他腰帶後面的一排飛刀不停叮噹作響。
「我倒希望自己會。前兩天我們的一艘船回來了,帶回同樣的消息。」
「十三歲,然後他們就把我送走了。」
在我們描述來到自由島的海上航程時,派珀聽得尤其專心。我們告訴他,來到這裏花了兩天兩夜,他點點頭說道:「比正常航行多花了二十個鐘頭。但那必須是有經驗的水手,從大陸出發,沿著最直接的航道穿過暗礁。而且,我們從未用這樣小的船完成過這段航行。」
我想起神甫。在囚室中跟她會見的那些記憶讓我害怕,而在這裏被武裝押送卻沒有類似的恐懼感。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另一個監獄,另一個神甫?
派珀搖搖頭。「沒有。我們的探子到過新霍巴特以北。」他停頓了片刻。我忽然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不自覺一陣噁心。「那裡有兩個定居地,還有一個靠近海邊。議會騎兵也經過了那裡,每個地方都有一個歐米茄人被施以鞭刑。他們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費勁捏造罪名,只是檢查了他們的登記證,確認他們跟議會要人們毫無關係,然後就在公眾面前鞭打他們,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你不感到奇怪嗎?」吉普問道。
一個男人把我從肩上掉落的袋子倒空,用腳在地上撥弄著裏面僅有的幾樣東西:一個空水瓶,一把刀子,火柴,還有毯子,在船底弄得潮濕不堪。
「不是所有新來的人我都要見一見,」他說道,「現在人太多了,我辦不到。但是,他們都是被帶到島上來的,而你們是第一個自己找上來的,這讓我很擔心。」
派珀豎起眉毛說道:「會給他們打上烙印的父母?把他們送到阿爾法人不屑耕種的不毛之地,跟其他放逐者一起艱難謀生,勉強糊口?你是說這些父母嗎?」他往前探了下身體,表情更加嚴肅了。「不過,你們兩個會問這樣的問題,我猜經歷一定大不相同。」
「他的孿生妹妹呢?」
吉普和我對視一眼。我先開口了:
派珀提示我們接著往下說時,我們才回過神來繼續。我幾乎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腦海中一直迴響著絞刑架上鐵鏈晃來晃去發出的聲音。
「他沒有那麼陌生。她更陌生一些。」小女孩在一旁補充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仍掛著微笑。吉普也朝他走近兩步,學著看守的樣子將手放在臀部,然而他手無寸鐵,只能虛張聲勢。
「那個不是水缸密室的一部分嗎?」
他輕輕點了下頭,示意另一名看守離開,後者隨便地彎了個腰施禮,然後溜出門外。我們站在高台和房門之間,進退兩難。他望了一眼高台上的空椅子。
吉普站起身來。「所以你認為,我們是個威脅?」
「不是所有人。」我說道,想起扎克警覺的表情。
門從裏面開了。護衛們站在原地,只有吉普和我踏進門去,經過開門的兩個看守。房間里有個很大的天窗,日光照進來亮堂堂的,前方有個凸起的高台,一把高背椅立在上面。我們一起走上前去,在通往高台的台階前停了下來。我盯著上面看了幾秒鐘,才發現椅子上根本沒人。我轉身向門口望去,沖最近的看守揚起一道眉毛。他們已經退到門旁原先的位置。
想到事實聽起來會有多荒謬,我不由猶豫了一下。最後我只說道:「我們一直……被關在地下好長時間。我被關了好幾年,吉普可能更長一些。很有可能如此。」
我想起路上那個小小的定居地,吉普和我曾潛到穀倉外面,隨著吟遊詩人的音樂而起舞。那裡現在也有一個籠子掛在絞刑架上搖晃不休嗎?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停止流動。我想伸出手去拉著吉普的手,但我卻連這樣的安慰都無法給予自己。吉普臉上的恐懼表情我此前從未見過,甚至在我們從森林火海中衝出,或者在暗礁中與灌進船里的海水抗衡時,他都沒有如此驚恐。
「不,我認為你們是天賜的禮物。我認為,你們可能是這座島上最強大的武器。」他看著我說道,「我得走了,我要去跟議院傳達https://read.99csw.com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情。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至於現在嘛,拿著這個。」他把鑰匙遞給我,「這是要塞大門的鑰匙。我的衛兵會帶你去住的地方。」他轉向吉普,伸出手來,跟他握了握手。雖然他們體型不同,動作卻很對稱,我為此驚訝不已。
「對我來說,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吉普補充道。
看守沖我笑了笑。我發現他幾乎還是個男孩,可能跟我一樣大,或者稍微大一點。「他很忙,為什麼要見你們?」
「不是,完全不一樣。」我又描繪了一遍密室的情景:線纜纏繞著金屬盒子,在弧形的牆壁上蜿蜒向上。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密室和我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而且她發現之後立刻變得暴怒異常。無論我見到的是什麼,對她來說一定很重要。
我看了看吉普,他也在微笑。我們兩個人對彼此所知甚少,卻又理解頗深。
吉普正視著派珀的目光。「我的過去從幾個月前我看到卡絲時開始。」派珀開始翻白眼,這時吉普繼續說道:「我不是要表現得多愁善感。事實上,這就是我的記憶開始的時刻。在那之前的事,除了關於水缸的一些模糊記憶,我什麼都不記得。」
「再試一次。你剛剛完成這段航行,肯定還記得。」派珀把紙從桌子上推回給我。
「議會現在有什麼新動作?」他問道,「東方的定居地有什麼消息嗎?」
歐文在我們身前停下,我以為他要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但他只是轉身對著路邊高聳的岩面,把垂落到地面的紫藤清理到一旁。在藤蔓後面,一道門刻在石頭裡,上面銹跡斑斑,幾乎和懸崖上的砂岩一個顏色。另一個人拿著鑰匙走上前來,兩個人合力才把門拉開。裏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台階坡度很陡,通往一片黑暗之中。想到要踏進這樣一個密閉空間,我的下巴不由得發緊。通道非常狹窄,歐文走進去之後,兩側的牆不斷蹭著他的雙肩。但是吉普跟在歐文身後也進去了,我不能再猶豫,也別無選擇。歐文從牆上的支架里拿出一根火把,還沒完全點著,跟著我進來的人已經將門鎖在身後。歐文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一開始我還數著台階數,但吉普在前面絆倒時一下子忘了數到多少。吉普的咒罵聲在密閉的空間里顯得很響亮。隧道又陡又長。我不得不集中精力,保持呼吸平穩。最終火把映射的陰影逐漸淡去,通道里亮堂起來,我聽到有聲音在跟歐文打招呼,他的身影在我們前面被日光映照出來。在走出通道之前,他轉身面向我們。
這傢伙臉上的笑容擴散開來。「確實是他讓你們來的。但你會發現,最終還是要對著我回答問題。」他坐在門旁的矮桌上,上面有個跳棋棋盤,以及兩杯麥芽酒。「坐吧,然後把你想說的都告訴我。」
「你不同意我們的行事方法,我們將來會有更多時間討論這個。但是,我現在需要知道你的故事。還有你的,」他轉向吉普補充道,「你看,」他將手伸過小圓桌,用一根手指將我前額的頭髮捋起來,撫摸著我的烙印,「你可以隨便說你理解歐米茄人的生活,但你的經歷是不一樣的。烙印是給嬰兒的,最大也只是學步的小孩。而你的烙印幾乎沒有伸展,也沒有褪色。你被打上烙印時,一定快長大成人了。」
「做到什麼?」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穿著和其他衛兵一樣樸素的藍色制服。「那這制服是……」
我們被關進瞭望塔底部的一間低矮小屋時,甚至沒有力氣抗議。我們的袋子被收走了,但至少得到了吃的,還有淡水,在我們被鹽烤焦的嘴裏喝起來甘甜無比。當蠟燭燃盡,海鷗也在屋頂上安歇時,我們躺在草席上,蓋著同一條毯子,享受這個靜止的世界,終於不用在海浪之上搖搖晃晃了。外面的港灣中,船隻們在夜間竊竊私語,船頭嘎吱作響,浮標緊繃在海面上。
「抱歉,」我說道,「但你可算問錯人了。」
「我夢到了這座島。」我告訴他。
「帶到這裏來?怎麼帶?這段旅程可不好走。」
「你以為我過得容易嗎?我被流放時比大多數人都要大一些,但最終還是被送走了。我也經歷過掠襲黨,或許不是你組織的那些,但我知道被他們盯上,被搶走孩子是什麼感覺。」
「我們正要來找你read.99csw.com呢,」男孩抗議道,「我知道他們是陌生人。」
派珀並未理會我話語中的怒意,但他還是伸出手,把紙拿了回去。「你們兩個需要理解一下,我們的方位是保護這座島的要旨之一。議會早就知道,在某個地方,我們有個大本營。我們的營救活動一直集中在西部,因為這是我們最方便到達的地區,但這樣議會必然明白,我們是在西部海岸之外。不過,海岸線超過六百英里,卡絲告訴我關於神甫的事,表明他們已經縮小了搜查範圍。但從大陸到這裏距離遙遠,暗礁難逾,火山口也非常隱蔽,這是我們主要的防衛力量。此前從沒有人踏足這座島,除非他是被帶來的。直到你來了……」
「十幾歲才被打上烙印。你不是先知,對你來說,要想隱蔽自己可沒那麼容易。」他聳了聳左肩,疑惑地盯著吉普的空袖子,「我想知道的是,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到了十來歲還沒被打上烙印?」
派珀直視著我說:「我殺了他。他是個叛徒,收取人們的錢財,讓他們在這裏避難,還試圖將自由島賣給阿爾法人。」
「那把高貴的椅子?恐怕我的前任比我更喜歡宏偉壯麗的調調。椅子上的織錦很難看,這你也可以怪在他身上。我是派珀。」
我們兩個都有些暈眩,不只是因為疲累,還有一種混合了放鬆和恐懼的感覺。我們終於做到了,來到這座只存在於傳說和夢境中的島上。但我們再次被關了起來,接受訊問。我意識到自己的嘴唇仍然乾裂疼痛,但當吉普轉身面朝著我,撥開我臉上的頭髮,輕撫著我的後腦勺,我太疲倦了,無法抵抗這樣的撫慰。他的嘴唇也乾裂無比,手掌因划槳而粗糙生繭,但當我們接吻時,其他一切都已感覺不到了。或者不如說,我雖能感覺到,但有一種滿足感和緊迫感,我破裂的雙唇緊貼著他的,雖然疼痛但感覺奇妙。而且過了這麼長時間,親吻他的感覺就和在島上著陸一樣,有著同樣的恐懼感,以及終於抵達安全港的釋懷。
派珀打斷了他:「看起來對於自己的過去,你知道的和我一樣少。可能比我還少。」
「聽他們說起你的語氣,我還以為你會更年長一些。」我不禁又打量了他一番。以前我從沒見過他,他的寬嘴唇和黑皮膚從沒出現在我的夢中。他的舉止很容易讓人產生信心,這跟他前額的烙印很不協調。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缺少多數大陸歐米茄人的面部特徵:面容病懨懨的,最窮困的人極度瘦弱,他們的臉就像被使勁拉直了貼在突出的頭骨上。他坐著的方式也與眾不同:背靠椅子,雙腿叉開,頭微微後仰。在大陸,歐米茄人被迫學會了不佔用過多空間。在集市城鎮附近的大馬路上,我們低著頭,緊挨著溝渠走路,以免被騎馬的阿爾法人踢到或者嘲笑。當議會士兵護送收稅官來到定居地時,我們一言不發排成長隊,上交他們要求的稅賦,並且還要避開他們的目光,不然可能就會被鞭子抽打。但在此地這間宏偉的房子里,派珀就隨隨便便坐在那裡,指揮著這個地方。這似乎是件小事,只是一個人的坐姿而已。但當時我卻感到激動不已,這就是自由島本身的宣言。我們在大陸上過的那種阿諛奉承的生活,在這個抬著下巴的驕傲男人面前,變得可恥之極。他開朗的微笑刻在眼角皺紋里,他的身體也非常健壯,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是無畏的聲明。在大陸,我們不斷被灌輸的思想是:我們身體殘缺畸形,毫無用處。因此,見識到派珀的迷人風采讓人心情愉悅。他手臂和肩部的皮膚非常光滑,長滿了肌肉,就像一條長毛的長麵包。他雙眼下垂,襯著光澤的面部肌膚顯得異常明亮。他對頭髮的隨意態度,在阿爾法人看來都很顯眼,對歐米茄人來說,則是無比震驚。大多數歐米茄人會留劉海,或者讓頭髮長到足夠長,以遮住自己的烙印。派珀又黑又厚的頭髮則剪到腦門附近,烙印毫無遮擋。他毫不在乎地讓烙印露在外面,就像戴著一面旗幟。我想起在剛剛被烙印時,我一邊檢查它,一邊對自己重複:我就是這個樣子。這隻是一種無奈接受的咒語。然而,派珀將他的烙印當成一種宣言,一種挑戰。
我第一次聽到派珀這個名字,是從孩子們那裡。他們在小屋外玩耍的聲音把我吵九九藏書醒,正在大聲爭論誰將要飾演派珀這個角色。我以為這隻是另一個小孩玩的遊戲,就和捉迷藏一樣,和其他所有遊戲和歌曲一樣,扎克和我在村子里時從沒能加入其中。然而那天上午晚些時候,來開門的人又說了一遍:「我們要帶你倆去見派珀。」
「他們也去過那個定居地?」這也太巧合了,令人難以置信,因為沼澤地區面積那麼大,我們在那裡見到的就只有那幾名騎兵。
「誰告訴你的?」男人訊問道,「誰給你的地圖?」
他又微笑起來。「十三歲?先知們能長時間隱藏他們的真面目,掩蓋好多年的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但我從沒聽過有持續這麼久的。這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成就,這位姑娘騙過了所有人。」
「我們是被帶來見派珀的。」
高個男人自報姓名,他就是歐文。之前他一直說話簡練,現在仍然如此,但好奇心讓他的話多了起來。
「夢到是一回事,但能通過暗礁來到這裏——莫非你夢到地圖了?」
他個頭很高,甚至比歐文還要高,右臂非常強壯,右手扶在一把長刀的刀柄上,但卻沒有左臂。跟很多獨臂人選擇空袖子不同,他的左袖直接被剪掉,在肩頭處縫嚴了,沒有給斷臂留任何餘地。他的動作和護衛我們的看守一樣孔武有力,這在大陸的歐米茄人當中很難見到。
這次派珀眼都沒抬,徑直盯著前面桌子上擺放的地圖。「我想,她也被我殺了。」
「她知道怎麼走。」
「他在等你們。」其中一個護衛說道。之前歐文也說過同樣的話。我看了看吉普,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想牽住他的手,但我在他左邊,只能看到他的空袖子,因此我伸出手去扶住他肩頭,感到他輕輕抬了下肩作為回應。
「這麼說有點輕描淡寫。但我們需要新人,畢竟,一座歐米茄人之島可沒辦法獨立保持人丁興旺。我們在大陸有一個關係網。人們會來找我們,如果我們認為他們可以信任,就把他們用船接到這裏來。有時,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我們也會潛入阿爾法城鎮,帶走沒有被烙印的歐米茄嬰兒。阿爾法人稱呼他們掠襲黨,但我不喜歡這個說法。我們稱呼他們救援隊。」
我笑了笑。可能是夢到這座島太多次了,感覺並不陌生。儘管房門緊鎖,窗戶也被擋住,我仍能全身輕鬆。
「我真的以為,這裡會是個安全的地方,」我低聲說,「對不起。」
男人們很快衝向我們。我也舉起了手,但發現自己和吉普一樣被按到地上,一個男人押著我,膝蓋抵住我的後背。最高的男人把我的臉扭到一旁,用手指快速有意地摸了一下我的烙印,我咳嗽兩聲,從嘴裏吐出幾口沙子。一旁的吉普被免於檢查,他空蕩蕩的左袖說明了一切。這一切發生時沒人說話,除了男人們的喘息聲,周圍沒有一絲動靜。男人用膝蓋抵住我的脊椎,手仍把我的臉壓在沙地上。
吉普低頭看了看我。我的臉仍被側按在地上,但我努力點了下頭。
「當然,」派珀說道,「我們有地圖,而且把它們保護得很好。但是,從來沒人不憑地圖就能來到這裏的。先知也不能,我們島上就有兩個,但他們都是被帶來的,沒一個人能自己找到路徑。」
我往外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下來問道:「你的前任,就是坐在那把高貴的椅子上的人,他怎麼了?」
孩子們滿不在乎的態度似乎讓他冷靜了些。「我們從瞭望柱上看到了他們。」他對小女孩說。然後他終於轉向我們。「我們的任務就是迎接陌生人。」他用下巴示意吉普站起來。吉普順從地站起身來,倒有一半是被抓著他的男人拉起來的。「你們大老遠從大陸來到這裏,乘的就是這艘船?」他看了一眼我們的小船,「你們是怎麼通過暗礁的?」
「如果我們沒有被關起來,那感覺就更像是幸福的樂土了。」他指出這一點。「不過你也太可愛了,這個地方用全副武裝的人迎接我們,還立刻把我們監禁起來,而你卻仍感到很親切。」
我沒辦法向他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起母親需要在廚房牆上釘釘子來掛更多鍋時,她在白牆上輕輕敲打,直到聲音發生變化,回聲不再,表明已經觸到了灰泥后的木頭橫樑。我的意念在探索海水和暗礁時就是那種感覺,不斷試探。但現在的我極度乾渴,渾身顫抖,該如何向這些
九九藏書站在身前全副武裝的陌生人解釋這種感覺?
高個男人說話了,但是對著孩子們說的:「告訴過你們多少次了,見到陌生人,任何你們不認識的人或船,都要報告給放哨的人。」
「我有事要告訴他,我想是相當重要的事。還有,我們想留在這裏,至少待一段時間。」
他讓我畫一幅地圖,但我試著畫了幾次都沒成功,於是我把紙推到一旁。「這樣我畫不出來,這並不是說來就能想起來的。」
「躲藏了太久不知世事?還是因為一直住在鄉下?」
歐文揚起眉毛。「你需要在見派珀之前,把你們的故事理清楚。他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誰是風笛手?」吉普問道。
他肯定是看到了我們臉上恐懼的神色。
「這可能是針對你們的,」他坦率地說,「我不會給你們任何無謂的安慰。不過有報告傳來,說在議會開始封鎖城市之後,新霍巴特發生了一場暴動。」我立刻想到艾爾莎和妮娜。「其實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扔扔石塊,遊行示威而已,但即便這些小打小鬧也是前所未有的。很多原因導致了議會想在此時殺雞儆猴,當眾立威。」
「還是罵你自己吧。畢竟,你才是要當先知的人。」儘管他口吻戲謔,手卻沒有從額頭移開。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樣,想起了相同的時刻:我們從溫德姆逃出不久,那天晚上我從關於神甫的噩夢中驚醒,不停大喊大叫,吉普抓住了我,他對我說:沒事的……噓……沒事的,而我將前額靠在他腦門上。我仍能感覺到那一刻,他的疤痕跟我的完全匹配,大小相同。
我的手不禁摸往自己的烙印,吉普在身旁也做了這個動作。我轉向他,發出半是嘲笑,半是抱怨的聲音。
「他在等你們。要仔細想清楚,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訴他。派珀不喜歡你,」他指了指我,「但他能夠分清楚,別人是不是在糊弄他。」
「或許不會,但我也不想她在他們那邊,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伸手把他的手從我前額推開,但他的目光仍逼視著我的眼睛。
我們花了好長時間才告訴派珀所有的故事,關於看護室,水缸密室,以及我們逃亡的旅程。我迫切地想要告訴他我在水缸密室看到的一切,但也在猶豫要不要過多涉及我的往事。吉普和我不停打斷對方,而在談話內容接近我孿生哥哥的身份時,又會突然卡殼,陷入沉默。最後我隱瞞了所有關於扎克的部分,將其他事情都和盤托出。派珀讓我們畫出逃亡以來的路線圖,水缸密室的圖解,裏面的設備,還有我囚室中的電燈。我在描述水缸密室的線纜和大玻璃桶時,還怕吉普會感到不適,但能向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他似乎感到興奮不已,在我敘述各種細節時,他不停在旁邊點頭附和。
「我運氣好,」我說道,「我大老遠來到這裏,不過是又來接受審訊的。」
最後,他們看出我們顯然已精疲力竭,於是停止了發問。我說話已經磕磕巴巴,在我身旁,吉普茫然失措,又累又渴,說話舌頭都大了。黑髮男人輕輕推了下訊問我們的人,輕聲說道:「今晚之前,我們從他們身上問不出更多東西了。」
高個男人俯身把我拉起來,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我。我伸手把側臉的沙子拂掉,注視著他們。這些人都是歐米茄,額頭都有烙印。其中一個是侏儒,和小男孩一樣;黑頭髮的人用畸形的手拿著長劍,所有手指並成一個寬大的指節。高個子有一隻腳是扭曲變形的,然而看起來似乎沒讓他走路慢多少。我能注意到,他正在尋找我的畸形之處。
「沒人。」我說。
「見到派珀我們會回答的,但不是向你。是他命令我們來這的。」
當我們提到從新霍巴特逃出來之後,在沼澤定居地外面見到被吊起來的籠子,他只是點點頭。
「可我們沒有那麼直白的故事,」我說道,「或者說,雖然有,但我們並不清楚,至少不是全部。」
我告訴他,曾經有一刻我反擊成功,看到了她腦海中的部分景象——那個布滿線纜的巨大密室,我看到時,她憤怒無比。
「不過這種感覺很好,不是嗎?」我輕輕說道,「看到那些沒有烙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