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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使命 19、幻象

第三篇 使命

19、幻象

「但是這一切對你來說,可能並不是嶄新的,對吧?你知道大多數事情,真的,你了解每樣東西,還認識字,知道怎麼系鞋帶。這跟頭一次見世面的小孩並不相同。」
「如果我沒有信任扎克,一直留在看護室里,那我永遠也不會發現那些水缸,也永遠不可能把你救出來。」
「但真實的你呢?在工作之外的你?」
「現在你知道議院對你們的到來為何如此緊張了。即使在最好的時代,人們對先知也充滿懷疑。而現在,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確信,自由島是安全的。」
吉普往四處看了看。「可是,究竟為什麼呢?裝腔作勢的派珀和他那些穿制服的看守,對議會根本不構成威脅。他能幹出什麼?領著他的獨臂人軍隊在溫德姆示威嗎?」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睡了多久。我雖然閉著眼睛,但還是感覺到有陰影投射在我臉上,趕忙坐了起來。我雖然穿著衣服,但在放任自己享受這份溫暖時,有些過於私密。
「那是因為我知道我會比別人做得好,而事實證明我是對的。」他將手肘支在膝蓋上,往前伸了伸腦袋,讓陽光照著后脖頸,「當我知道這些以後,這已算不上是什麼選擇。」
他開門見山地問:「那些水缸是怎麼起作用的?議會成員是如何讓他們的歐米茄兄弟姐妹喪失知覺,而自己又能活動自如呢?」
「當然,」他說道,「而且這個名字很不錯,但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庇護,」我說道,「跟其他所有來到這裏的歐米茄人一樣。難道自由島不是一個不能因我的孿生哥哥而來對付我的地方嗎?」
當我問派珀,為什麼吉普不能來時,他只是揚起一道眉毛。「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卡絲。他能告訴我什麼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沒覺得你是威脅。」
「正是如此。我可不習慣浪費時間。」他並未威脅恐嚇,只是講求實際。他往前一探身,壓低聲音說:「我們知道他是議會成員。我們知道,你不敢告訴我們他是誰。我們會查明白的。」
「也不能算睡覺,」我說,「反正我睡得很少。」
「那是吉普?你不信任他?」
「很多。不過幻象不是那樣的,我早告訴過你了。它要模糊多了,並沒有一個清晰的脈絡。」我抿了一口酒,然後把沾在上嘴唇的深紅色丹寧舔乾淨。
「不要認為他們對你不感興趣,」我告訴他,「有一半時間他們都在問關於你的事。」
我以為自己會很憤怒,但只感到筋疲力盡。即便在這裏,在這座佔據我夢境數年之久的自由島上,扎克仍能危及一切。
「如果他不信任我們,你覺得我們能有一把要塞的鑰匙,還可以在島上自由遊盪嗎?」
那一刻,他看起來筋疲力盡。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我移開目光,但他仍堅定地注視著我。最終我轉身面對著他。
「他說有一次,在趕來自由島的路上,一隻山羊在船上掙脫了,他們為了解救它,差點把船都弄翻了。」
「我也想讓自己確信如此,」他吐出李子核,看著它落在鋪路的鵝卵石縫裡,「我也想相信我們能留在這裏。」
「如果我需要擔心的事有個限度的話,」他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在大陸事情變得有多糟,就連你被囚禁的那些年也是如此。」
「來,」我跳下窗沿,回到房間里,等他跟下來,「我們出去轉轉。你還沒帶我看城市西邊呢。派珀說,今晚那裡有個集市。」
在住處,我們都有單獨的床,但我總是睡在吉普的床頭,每每交談到深夜。
我審視著他的臉,他的鼻子秀氣挺拔,顴骨和下巴稜角分明。對我來說,他面孔的每個角度都已變得了如指掌,很容易忘記他對自己是如何陌生,沒有辦法了解自己的過去,尤其是孿生妹妹。
「你的想法很不錯,但你覺得能隱瞞派珀多久呢?他會發現的。議會成員可能都使用不同的名字,但他會找出來的。他又不傻。」
對此他沒有否認,有些人很可能會這麼干。「我必須這樣看待所有人,這是我的工作。」
「你又能告訴他read.99csw.com們什麼?如果你對我的過去經歷有了新的了解,我很樂意洗耳恭聽。」
我們的住處在庭院上方,只要走上一小段路就是集市。看守早就認識我們了,沖我們點點頭,在我們離開要塞后又把門關上。
「他沒必要這樣做,只要自由島還存在,這就足夠了。當然,議會也有實際的考慮,比如有歐米茄人來到這裏,他們就收不到相應的稅賦,或者沒辦法登記備案。但那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永遠不是。真正讓他們擔心的是,這個地方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我記起愛麗絲在臨死前對我說過的話:「只要人們相信自由島的存在,那效果就和現實中的自由島沒什麼分別。」
「我不知道,你也一樣。」
他微笑起來,眼睛周圍的輪廓陷了進去,面色很快變得輕快起來,像一隻水鳥降落在湖面上。即便在微笑當中,他也顯得意志堅決。
我們已經走到集市盡頭,於是坐在一條石凳上,回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是因為幻象?」
我們一路走向集市時,吉普面帶微笑,我無法剝奪他對這種喧鬧生活的熱愛。我們沿著鬧哄哄的街道往前走,攤販在大聲叫賣衣服、香瓜還有洋蔥,孩子們呼喊著在人群中跑來跑去。甚至還有家畜的聲音:關在簡易圍欄里的豬,掛在石牆籠子里的雞。因為火山峭壁的遮擋,在城裡天亮得很晚,而黑得很早。一天當中除了正午時分太陽當頭照射之外,其他時間街道上都不是很熱。現在正是傍晚時分,支架上的火把還有窗戶上的蠟燭光搖曳不休,如此一來,天空雖暗但卻十分溫馨。一隻山羊拴在兩匹馬中間,沮喪地嚼著一小堆草。
「自從你和吉普來到這兒,我就睡得少了,如果這能給你一絲安慰的話。整個議院都為此而震動了。」
「吃很多健康的食物,晚上早早睡覺。」我補充道。
「派珀說這些動物是個噩夢,」我告訴吉普,「把它們關在船裡帶到這兒來可不容易,它們吃得不多又挑剔,尤其是在如此密閉的空間里。但是,人們確實希望它們能在島上繁衍下去,就因為我們在大陸不允許擁有動物。」
「不知道我的孿生妹妹是誰,很可能是我唯一正常的地方。你的經歷才是不尋常的。這些年人們很小的時候就被分開,絕大部分人對於孿生兄弟姐妹的了解,就只是一個名字,還有他們出生的地方。」他沉默了一會兒,盯著人潮洶湧的大街,經過的每一個人都有生理缺陷。我等著他再次開口。「不過,有時候我的確會想知道她是誰,老實說,主要是因為一些顯而易見的原因,你知道這些事情——她會不會在某個懸崖跌下去然後把我一塊兒帶走?所以,我希望她的生活安全又無趣,工作也是如此,不用費勁耕地被犁鏵弄傷,也不要卷進爭鬥當中。」
「如果可以選的話,你還會選擇這樣嗎?」
「現實中的自由島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他邊說身體邊往後靠,抬頭看見高聳的火山口邊緣和被切割的天際,笑了起來。
他揚起一道眉毛。「如果我問了,你會說嗎?」
「但是你不能肯定?」
「這能讓他顯得鶴立雞群。」
「阿爾法人可不這麼認為。」
看著吉普走在街上,我才記起他是多麼愛熱鬧,在新霍巴特時常常拉開百葉窗,享受著街道上喧囂的景象。在我剛把他從水缸救出來那幾天,我注意到他常常搖晃腦袋,用小指頭掏耳朵,確認是否還有黏稠液體殘留的痕迹。他似乎把沉默與水缸聯繫起來,而更深的沉默則與他的過去相關。自從我們抵達島上,我一直在抱怨城市的喧囂讓我晚上睡不著覺。然而吉普卻十分享受這種喧囂。他會坐在窗沿上,閉上雙眼,在喧囂聲中體會島上的生活:看守的腳步聲在庭院里還有上方的石頭護牆上響起;鴿子聚在窗沿上梳理羽毛;毛驢踩在石板上踢踏作響;孩子們齊聲歌唱。
「看起來這是你們倆的行事方式,」他看了我脖子上的青腫一眼,然後改變了話題,「你必須理解,像你們這樣無人護送,也沒有事九*九*藏*書先通知就來到這裏,這讓人們感到害怕,因為整座島存在的基礎就是因為它位置隱秘。」
「但這是你想要的,你選擇了當領導者。」
「那可得用手織,不要用危險的織布機。」
「吉普和我根本構不成威脅。」
「我希望他跟我一起來。」我說。
前一天還空蕩蕩的大廳,如今變得人山人海。我們抵達這裏的傳言很顯然已經廣為傳播,我從人群中擠過,有些人指指點點,還有的人只是盯著我看。我聽到一些絕不能算是竊竊私語的議論聲:她自己找來的……先知……沒有地圖……她這麼說而已……
「至少,沒有什麼是我們不能習慣的。」他伸手去桌子上拿酒壺,我舉著杯子,他倒了兩杯酒。「那麼,他都告訴你什麼了?」
我翻身背靠著牆,盯著我的腳懸在床邊上。他在我身旁躺下,但沒碰我。我側頭看著他,問道:「你從不相信別人,不感到累嗎?」
我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聳聳肩。「他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就是你看人的標準嗎?有用還是沒用?」
「你太邋遢了,當不了好僕人。」我指著他沒有整理的床鋪說,跟他一起坐到那塊寬大的石頭沿上,背靠窗邊,臉對著臉,腳放在中間,剛好碰在一塊。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話……」
「我不認為偷偷養一群山羊,是最有效的表現反抗的方式。」
「這不是他的錯。」
「這看起來是個監視我們的好辦法,」吉普說道,「這裏到處都是他的守衛。」我又想起那天上午在塔樓平台上派珀說的話:「他們告訴我你在這上面。」吉普繼續說道:「而且,我敢以我的生命打賭,如果我們接近任何有船的地方,就會發現我們終究沒有那麼多行動自由。他希望能讓你隨時接受他的審問。」
「抱歉你帶來了壞消息?還是因為你的孿生哥哥牽扯其中?」
我也仰頭望著天空。「我明白。儘管我已經在幻象中見過它多次,但身處此地感覺還是不一樣,覺得自己彷彿是它的一部分。」
吉普露齒而笑。「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比有你那樣的孿生哥哥還要孤獨嗎?是誰揭露了你,傷害了你,還把你關了起來?對我來說,能享受這種孤獨,我感到很走運。」
路邊有張桌子上擺著各種式樣的小木盒,他停下來端詳一番,打開一個盒蓋,然後又放回去,蓋子仍然天衣無縫,他讚歎兩句,然後說道:「沒錯,但那在某種程度上只是讓事情顯得更奇怪,而不是更簡單。我知道該怎麼對著夜壺噓噓,卻不知道我自己的名字。」
「沒這個必要,」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錢包,裏面都是銅幣,「這是派珀給我們倆的。」
「我還以為,每天跟你召開的這些私下會議,你們都是在討論高層次的戰略,而不是給他一個機會,向你展示他那些關於山羊的逸事。」
「抱歉,」他說著往平台外走了兩步,「我不是有意要驚擾你。」
「稱之為審問很不恰當。我們互相交流,他也會告訴我一些事情。如果他不信任我們,那我們可能早就在地牢里了。」
「你說得有道理。」他說著轉身在我額頭輕輕一吻。我們一起穿過人群,向前走去。
他笑了。「也只有你,會把四年的囚禁生涯,當作對信任態度的認可。」他牽住我的手,我把我們握在一起的手拉到嘴邊,緩緩親著他纖長的手指。
「你現在有名字了。」
「我認為他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他們不知道我們和他們有多像的話,就不會如此害怕我們。」
他往後靠在椅子上,並未試圖掩蓋對我的觀察,一雙棕色的眼睛聚精會神地掃視著我的臉。「是的,」他最後說道,「我認為你說的是事實。但這證實了我們最擔心的事,議會將如何對付我們。」
「我不知道。我隱約感覺,這甚至由不得我做主。」我嘆了口氣,「我想,你對派珀的看法是對的。並不是說我們不能信任他,但他真的很聰明。」

而這些簡單的快樂,正是自由島帶來的。就算在新霍巴特的街道上read.99csw.com擠滿了歐米茄人,我們的恐懼和羞愧仍然切實存在。在任何時刻,議會士兵都有可能騎馬穿過大街,或者稅收官來提醒我們必須順從。從吉普身上,我看到自從抵達自由島以來,我們的活動有多麼不同。幾個月來的逃亡生活讓我們變得偷偷摸摸,遇事舉棋不定,但如今他已甩掉這些包袱。我又想起派珀,他永遠昂著頭,肩膀厚實寬闊。我開始意識到,跟吉普在一起的某些快樂源自自由島,這裏歐米茄人並不以殘缺的身體為恥。在所有自由島給予我們的東西當中,這可能是最出乎意料的——我們終於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你們沒有找到來這裏的路,是你找到的,不是吉普。」
「你沒有。」我說,試圖站起身來。
「你能告訴他們什麼?」聽到自己如此重複派珀的說法,我感到一絲不安。
「你們用不著擔心我和吉普,」我說道,「應該擔心的是神甫正在搜尋你們。」一想起她,我頓時覺得身子下面的石頭也變冷了。
「我是否信任派珀,這些都無關緊要,」他說,「扎克是你的哥哥,決定權在你。我只是為你擔心。你總是想相信人都有最好的一面。看看扎克都幹了些什麼,即便你的母親已經警告過你了。」
「那麼,你不認為這隻是他想跟你在一起的借口?」
「別搞錯了,卡絲。我可能不喜歡他,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個蠢蛋。如果他還沒弄清楚的話,將來也一定會的。或遲或早他總會發現,你的孿生哥哥是幕後黑手,對我和其他水缸里的人負有責任。你覺得接下來會怎樣呢?」
「可是大多數時候,你都想讓我相信,派珀是個多麼愚蠢的壞蛋。」
「養雞謀生,或者……織毯子。」
「今天他又問我關於幻象的問題了,問我在來到這裏之前,都看到了自由島的什麼景象。他沒有直接問關於扎克的事。」
「難道你不是嗎?」
他翻了翻白眼,挽起我的手臂。
「我們一起做到的。」
「沒錯,因為管理這座島,領導整個歐米茄抵抗運動的男人,需要依靠他那些山羊逸事來打動我。」
我沒辦法恰當地解釋這一切。小時候有幾次,我和扎克一起潛入河水裡抓貝殼,我潛得太深了,或者跟岩石上頑強的貝殼搏鬥了太久,在那些時刻,當你意識到自己快沒氣了,頭頂的光線似乎遙不可及,你迫切需要游到水面上。困在水缸里的那些人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但在水缸里,那一刻的僵局將永遠延續下去。我又記起那一晚父母在樓下因為我們而爭吵時,扎克對我說的話:你才是問題所在,卡絲。我們陷入這樣的僵局都是因為你。
「我無法想象,你的感覺會有多麼奇怪,特別是關於孿生妹妹的部分,你該感到多麼孤獨。」
「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想搞明白,你知道的。他很清楚,我們沒有告訴他所有事情。」
「現在我被感動了。」吉普說。
我把錢包扔給他。「買到你的忠誠沒花多少錢嘛。」
次日一早,我們吃完送來當早餐的麵包,一名女看守探身進門。「派珀讓你去議院大廳。」吉普和我起身向門外走,但她再次開口說道:「只有她。」
「可能現在對我來說也是如此,要保護這座島。」
「你還沒問我他是誰。」
「你會選擇當個先知嗎?」
「那你為什麼還沒告訴他?」
「這是真的。」
他轉頭看著我。「你呢,作為一個先知,有沒有那麼一個地方,幻象無法抵達,而真正的你躲在裏面?」
「不用起來,」他蹲下身來說道,「他們告訴我你在這上面,但我不知道你在睡覺。」
「我發現世事很難確信無疑。而且,派珀無視我的存在,這可讓人不怎麼放心。就像他們都認為我在發生過那些事之後,變得毫無用處,就像我一錢不值。」
「因為我們?這並不是我們侵入了這個地方,我們只不過是兩個同樣飢餓的歐米茄人而已。唯一的區別在於,我們恰好自己找到路來到這裏。」
「你想讓我走到派珀面前,告訴他我是扎克的孿生妹妹,然後讓他幹掉我們兩個?這樣會讓你感到好受九九藏書點嗎?來補償所有發生在你身上的悲劇?」
關於扎克的回憶被派珀開口打斷,這讓我很高興。將扎克逐出腦海感覺要安全許多,我們的關係不能讓這裏的人知道。如果派珀發現了我的孿生哥哥是誰,我知道這會被用來對付我。
毒藥,我想起在村子里時扎克曾這樣說過:你就是毒藥,接觸過的所有東西都被污染了。
「有什麼是你在幻象中沒見過的嗎?」
「我了解,但這樣一來,他對我就毫無用處。」
派珀仍在昨天那張桌子旁邊。他沖正在跟他說話的女人揮揮手,把她打發走,然後招呼我坐下。
「這不是一項工作或者選擇。當一名先知不是你要做的事。我就是這個樣子。」
「關於這座島的一些事,還有大陸上的形勢。」
他笑了。「可能會有那麼一天,工作結束,而我重生了。但現在,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他們不直接問我?我感覺自己像個乞丐,每日到處閑逛,然後從你這裏得到一點過期的消息。如果他們想了解我的事,為什麼不親自問我呢?」
我笑了。「在議院大廳里上演羅曼蒂克的一幕?在議院成員的眾目睽睽之下?」
「我明白。但那還有數百種可能,或許更多。他並不十分清楚扎克是誰,他在幹什麼。」我停頓一下,繼續說道,「甚至我也不知道扎克是誰,他在幹些什麼。」
從我們第一次會見派珀以來,三天已經過去了,我每天都被傳喚,而吉普從未被召見。上午我們一起度過,但每個下午,衛兵都會找到我們,讓我去議院大廳。「只有她。」他們每次都這樣說。第三天他試圖跟著我,但衛兵在議院大廳門口把他攆回去了。他們並不粗暴,只是讓他退下。「你沒有被召見,」年長的衛兵擋住他說。
「他就快要發現扎克的事了。他肯定已經知道你的孿生哥哥是個大人物。畢竟,其他人怎麼能進看護室呢?」

「你告訴他我們身無分文了嗎?」
「但你一定想到過她,」我說,「你肯定想知道她是誰。」
「再給幾個銅幣,讓我穿上他那身迷人的藍色制服都可以。」
「派珀沒有召見他。」衛兵語氣溫和地重複一遍,然後在吉普面前把門關上。
「我希望它是。」派珀說道。我看著他的臉,相信他這話是發自真心的。「但是從你來到此處那一刻起,你就改變了這座島。你找到這裏的方式,你帶來的消息,這些都會產生後果,影響島上的每一個人。」
我輕輕踢了他一下。「別傻了。他們只不過想知道,我跟你是怎麼認識的,你還有其他人。還有我對於密室的幻象。所有這些,我都告訴你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是你的僕人。」吉普遞給我一塊麵包,又坐回窗沿上。之前他就坐在那裡等我。
第二天陽光非常強烈,我被迫打消了原本計劃好的去火山口邊緣轉轉的念頭。吉普吃過早飯就出去了,帶著一個水瓶,還有滿滿一口袋新鮮無花果。而我動身去參觀一座塔樓,這是我們前一天發現的,在塔樓的半截處有個很小的平台。被人們踩了幾十年,塔樓上的石頭台階都磨損了,在邊緣處變得圓潤,像軟化的大塊黃油一般。離中午還有好幾個鐘頭,但平台上鋪的石頭已經變得發燙。我躺在日光下,襯衫挽到腰際,讓地面的石頭直接燒烤我的皮膚。自從被關進看護室以來,我對日光和開闊的天空一直保持著新鮮感,即便到自由島這段地獄般的航行,也沒摧毀我對陽光照在皮膚上的熱愛。而且,能夠遠離紛繁複雜的陰謀詭計,僅僅聚焦于身體上的簡單感覺,太陽照在皮膚上,皮膚貼在石頭上,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樂趣。在看護室里,我只能利用疼痛感來分散心神,遠離我的幻象和恐懼。如今,快樂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他問。
「當我想起過去時,」我說道,「主要是想起扎克。我可以想象一個人記不起其他事情,但我無法想象,連孿生兄弟姐妹都不記得,因為他們是你的一部分,真的。」
「他們在那裡所做的,跟我們在其他地方看到https://read.99csw.com的別無二致。針對歐米茄人的限制越來越多,稅收也越來越高,大批歐米茄定居地被封鎖。我們接到的報告,包括任意鞭打,整個定居地的人都瀕臨餓死,這些都講不通。至少,議會在擴建收容所,但這仍然毫無意義。為什麼驅使我們去依靠他們生活?如果他們降低稅收,放寬不合理的控制,我們完全不需要收容所,他們也不需要提供這些東西。」
街道兩旁都是商販展示的貨物。我們買了兩個李子,皮呈深紫色,微微泛黑。「我以前從沒嘗過這個。」我說著,咬了一口豐厚的果肉。
「害怕我們?你一定是開玩笑。因為他們害怕我們,所以我們現在躲在這裏?還有所有這些人?」他回身指著集市上的人群,「阿爾法人和他們龐大的軍隊、堡壘和議會一起,一定害怕得瑟瑟發抖。」
「在新霍巴特,我有了一些概念。」
頭一天我在脖子上發現一個青腫的印記,這是吉普開玩笑咬的,後來變成親吻,然後又開始咬。早上天亮之後,這塊印記在皮膚上顯現出來,他為此還專門道歉賠罪,但我卻感到有些興奮。在我身體上有太多印記並非出自我的選擇,包括烙印,長期囚禁在看護室造成的膚色蒼白,漫長旅途中的擦傷、水皰和瘦骨嶙峋。然而,我脖子上這個痕迹卻是因為快樂而造成的。如今我躺在溫暖的石頭上,用手指撫摸著它,不由微笑起來。
我點點頭。他盤著腿坐在我身旁,仰臉向著太陽。
「我甚至不知道在我身上都發生過什麼。」他意識到自己在喊叫,於是降低聲音道,「我只是不想讓派珀利用這一點來傷害你。他們會用你來對付扎克,你知道的。」
「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你跟派珀和議院整天都在商討大事,而我在這裏四處晃悠,像個助手一樣。」他往後仰頭靠在窗戶上,「談得怎麼樣?」
「他們並未喪失知覺,跟一個人被砸暈腦袋不一樣。」我努力想確切表達自己在水缸密室看到的情景,那些人所處的那種臨界狀態,「不知怎麼的,議會找到了利用機器的方法,將人們保持在懸停的狀態,既不是睡著了,也並未死去。我認為這就是那個地方如此可怕的原因。那比死還難受,因為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仍能感受到,但只能困在那裡無法動彈。」
「如果不是因為害怕,他們不會如此迫切地想找到自由島。」我再次記起神甫堅持不懈問我關於自由島的事,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指指點點,她的意念不停在我腦海中搜尋。
「但是除了吉普,你沒看到其他人動彈?」他問道,「人們還存在意識的任何跡象?」
儘管刺眼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我難以看清,但從身影來看,來人是派珀無疑。
如此一來,當我和派珀以及其他議院成員閉門討論時,吉普就利用這些下午來探索自由島。我每晚回來時,他會告訴我當天發現的事情。人們把破舊的船隻一片一片從港口運到城市西邊角上重新組裝,讓孩子們在上面玩水手遊戲。瞭望點藏在火山口頂端,日夜有人看守。城市郊外的房子里,有個老婦人帶他參觀陽台上的六個蜂房,蜜蜂翅膀反射著日光,嗡嗡作響忙個不停。不過,雖然他每天都告訴我當日的見聞,但他更想知道,我跟派珀和議院談了什麼。
「不會。」
「有幾個人睜著眼睛,」我說,「但他是唯一一個保持醒覺的。他的眼珠動了。不過,我能感覺到其他人,所有的人。」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我已經習慣跟吉普單獨在一起,還以為經常跟派珀消磨時間這件事會很奇怪。每次我們在一塊時,我都強烈地意識到,我們之間有個無法觸碰的話題,那就是我孿生哥哥的名字。這件事情一直橫亘在我們的談話中間。它就像自由島上的火山口,其他所有東西都是圍繞它建造的。但當我們避開這個話題時,跟他接近就很容易,因他的笑容而感到溫暖,在他威嚴的目光注視下感到安全。但當我們沐浴著溫暖的日光坐在那裡時,我又一次想起扎克,我的影子伴侶,還有派珀死掉的前任,以及他腰帶上鋒芒逼人的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