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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使命 20、抽絲剝繭

第三篇 使命

20、抽絲剝繭

我點點頭。即使在這裏,在自由島明亮的日光下站在派珀身旁,我仍能感覺到她的追捕。她的意念在仔細搜索,像揮之不去的魔掌一樣在暗中潛伏。「一直如此,甚至現在比她審問我時還要難受。」
我不得不對這個計劃欽佩不已,就像在村子里扎克出賣我時,我欽佩他的狡詐一樣。這一切簡單得有些可怕。
「此前我們並不能確切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據我們了解,一股新的勢力正在議會中崛起,甚至能與將軍匹敵。一個年輕的阿爾法人,年紀不大就上位,而且爬得很快,他使用的代號是改造者。」
「然後她也跟我說了。」吉普尖刻地說。
「這是第一收容所,就在溫德姆南面。」他的手懸在地圖右手邊,上面畫著一堆房子,環繞著一座巨大的長方形建築,足足有收容所其他區域面積的一半大。「這裏的整片建築群都是新的,他們去年才開始建。在我們能監控的所有收容所里,都有同樣的事情發生。但是,這些新的房屋,仍然遠遠無法接納上門避難的歐米茄人。我們說的是成千上萬的人。這些新營房很大,但仍無法容納成千上萬的人居住在裏面。」
「我跟她不一樣。」
「我們召見了你這麼多次,問了這麼多問題,你一直很有耐心,」他說道,「如果不是至關緊要的話,議院和我也不會一直麻煩你。」
「價值?我不是待價而沽的商品。如果你覺得我那麼值錢,不要再屈尊來找我了。」
派珀繼續說道:「後來,我們開始聽到其他一些傳言,我們的人民被帶走,被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或者兄弟姐妹的敵人用於戰略目的。」
「所以他目前在議會的支持力量被削弱了?」吉普問道。
我竭盡全力才將目光從扎克的畫像上移開,然而我發現,吉普的目光又回到了那裡,聚精會神地看著。派珀也注意到了。
「他現在統治議會了嗎?」我驚訝于自己嗓音中的冷靜。
我往後退了幾步,離開矮牆的範圍,也遠離派珀。「『為了大多數人』,這就是你的問題,正因如此我不能告訴你我的孿生哥哥是誰。你跟議會一樣根本搞不明白。」在樓梯頂端,我轉身對他說:「那艘船沉沒時,死了二十個人,不是十個。」
他點點頭。「某種程度上是。議院用了大半夜時間開會來討論這件事。有些人不相信這是真的,其他人則被說服了。」

我點點頭。「從他們現在對待歐米茄的方式來看,這不僅僅是副作用,而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我們被壓迫得越厲害,飢腸轆轆,瘦弱不堪,萎靡不振,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主動投向收容所,他們要想把我們關進水缸里,也就越容易。」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們被害死了。你不用在我們面前加以粉飾。」我說道,「我見到了那些水缸,而吉普曾在裏面待過。我們在山洞底下還見過人的頭骨。」
派珀點點頭。「我同意你的觀點。但身份登記僅僅是個開始,其他報告也從各地不斷傳來,那些被迫去收容所謀生的歐米茄人,再也沒有出來過。還有,我們聽到一些關於小孩失蹤的傳言,據說他們被用來做實驗。看起來定居地和看護室並不能讓議會滿足。」
「這不可能。」吉普說。
最終是我打破了沉默:「你為什麼叫我來?與昨天我告訴你那些事有關嗎?」
「我沒說過這會很容易,」我繼續說道,「或是他們現在已經能做到了。但如果這是他們的終極目標呢?歐米茄人都被打上標籤,分好類別,記錄在案,最終被關進水缸里。」
我們來到島上大約十天之後,派珀再次召見我和吉普兩人。
然後我看到了另一張素描,沒有連接到其他人的樹狀結構圖中,名字和圖像遊離在紙的左邊,四周一片空白。派珀和我一樣注視著這張素描,畫中的人露齒而笑,外表冷靜。
「已經做到的?我們所做的,目前只是勉強不被抓到而已。」
派珀在回答吉普的時候,仍然緊盯著我。「我不會指望你們說些什麼。」
「但是你看起來很喜歡到這上面來。」
我不情願地邁上台階,跟他站在一起。在溫德姆城牆上那些危險時刻仍然記憶猶新,但他轉過身來,讓我走上前去,所以我只好站到他身旁。我們一同俯視著下方陡峭的城市,人們正在辛勤勞作。他的手扶在牆上,跟我的雙手靠得很近,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自從逃離看護室數月以來,我的皮膚已經逐漸變成棕色,但仍與派珀鋥亮的膚色相去甚遠。
他聳聳肩,仍然沒有回身。「這裏很安靜,而且我喜歡鳥瞰這座城市,觀察我們所達成的一切。」
「現在沒有。我們曾有過兩個,儘管從事不同的工作,但都非常有幫助。其中一個我們在他被分開,被打上烙印之前找到了他,這為他在大陸read.99csw.com從事卧底工作提供了絕佳的便利。有少數歐米茄人第一眼看上去和阿爾法人差不多,他們的變異沒那麼明顯,能被衣服遮住。但沒有人能像先知一樣讓人信服。」
「這裡是過去幾年中真正的權力中心,包括將軍、主事人和改造者。他們都很年輕,也都是激進派。」
「確實如此。你們帶來的細節對我們來說非常寶貴。阿爾法議會對歐米茄人的態度正在發生轉變,我們以前就注意到了,但只是懷疑,而你們證實了這一點。」
派珀繼續說道:「在他開始一路高陞的時候,就一直在推行激進的反歐米茄運動。越來越多的限制加諸歐米茄人身上。議會出台的政策不斷把我們推向定居地,推向收容所。然後還會有更多政策。」

他認真地看著我。「當然,你的話不錯。只不過我總是驚訝于,你有多麼低估自己的力量。想象一下神甫對議會的價值,她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的威脅。自從第一批歐米茄人在一個多世紀前發現這座島以來,他們一直在追查我們,但他們沒辦法搜遍海洋的每個角落。然而現在有了她,就沒這個必要了。她最終一定會找到我們,就像你一樣。」
「接下來,形勢急轉直下,」派珀說道,「大約五年以前,議會開始嚴格執行登記政策,堅持每時每刻記錄我們的行蹤。」
「我無法想象,為何我不能對此更加感恩戴德。」吉普說道。
次日,派珀差人來叫我們倆過去。「也該是時候了。」吉普嘟囔著,但我能感覺到,他很高興這次沒被晾在一旁。天剛過晌午,議院大廳里一片忙碌景象:看守們來來往往,有時會向聚在高台下的議院成員彙報一些事情,高台上椅子仍然空著。和多數時候一樣,派珀站在人群外圍,正和議院成員之一西蒙深入交談。西蒙年紀比派珀大一倍,兩鬢已經灰白,右臂下生有第三條胳膊,因此被人稱為可怕的鬥士。和吉普一樣,他也活力十足。很多次我被召見時,都看到他們在談話,這位長者總是毫不猶豫地與派珀激烈辯論。我猜正因如此,派珀喜歡跟西蒙在一起,而不是選擇其他更恭順的議院成員。有一兩次,我見到這兩個男人俯身在地圖和文件上,正吵得熱火朝天,手勢激烈,彼此互相打斷對方的話。不過,他們總是友善收場,西蒙收起他的文件,離開前還會沖我禮貌地點頭致意。
「站在這裏視野不錯,但在防禦上毫無意義。」他說道,「從這裡能察看城市的狀況,但根本看不到海洋。當入侵者抵達城市時,一切早就完了。修建這裏的人必然深知,隱秘才是最好的防禦。即便在暗礁中間觀察,也見不到有人居住的跡象,必須要突破港口才可以。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建這麼一座塔樓,更別提這些矮牆了,除非是為了滿足他們自己的虛榮心。」
「你說起她時用的是過去式,」我問道,「是議會抓住她了嗎?」
我點點頭。「每個人都聽說過她。」
「另一個被打上烙印了,因此她沒辦法去做卧底。我覺得,她的能力和你不太一樣,她永遠也不可能自己找到通往這裏的路,但她在策劃營救路線方面得心應手。她幫忙定位新生的嬰兒,以及其他需要庇護的人,還能警告我們議會海岸巡邏隊的行蹤。不過,最近這一年來,她有點半瘋癲了。」大多數人會避免在我面前討論這個話題,或者採用委婉的說法——精神不太穩定。他們會說,或者你知道一些先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派珀和往常一樣直截了當:「她看到的幻象太多了,我猜她再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派珀繼續說道:「在某種程度上,這個計劃非常完美。他們不斷提高稅收,迫使我們忍飢挨餓,最終求助於收容所,但這也彌補了他們實行此計劃的開支。收容所的新建築,開發水缸的支出,歐米茄人承擔了所有這些成本,正是這些稅收最終將他們囚禁到水缸之中。我們在為水缸計劃支付資金,而最終我們甚至會將自己乖乖送上。」
「你呢?」
「但是原因為何?」我問,「為什麼等到現在?事情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現在這裡有其他先知嗎?」我問道。
「我聽過這兩個人,」我說道,盡量保持聲音平靜,「主事人和改造者,在新霍巴特,有人給我們講過他們的事。」
「但這些事只不過是自然發生的,我並沒有任何計劃,想要與議會專門作對。我沒想過抵抗力量,在我來到這裏之前,我甚至不能確切知道,是否真有一支歐米茄抵抗組織。」
派珀用一根手指指著名單最上方。
「沒錯。而且不只是議員在使用看護室,據報告稱,一些跟議會無關的阿爾法有錢人,花費巨資讓議會把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關在裏面,九*九*藏*書作為自保措施。」
派珀回應他時,我將一隻手放在吉普胳膊上。
「看護室。」我訥訥地說。
我沉默了片刻。城市的雜訊從下方飄過來,再往下,火山口底部的空洞里,湖泊棲息其中。環繞著湖泊,以及城市對面火山口的另一側,小麥和玉米地已經收割完畢,堆著成捆的禾草。在城市最繁華的街道上,屋頂、窗檯和精緻陡峭的天台花園上,堆著南瓜、番茄和菠菜。
我深吸一口氣,不禁懷疑我的想法一旦講出來,聽著是否有些荒謬。
我開始往下走,希望能聽到他跟來的聲音,或者在身後叫住我。但跟隨我下樓的,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這毫無疑問,但據說為了控制局勢,他們要保證圈養人口的數量。」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注意到她,你的老朋友神甫。」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這是居住在這裏的代價。」
「他有多接近目標了?」我問道,竭力抑制住聲音中的焦慮。
「但這些都無法解釋根本性的問題,」我指出,「議會如此對待我們,所有這些事情仍然講不通。他們這樣對付我們,將我們逼到餓死的邊緣,這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好處呢?他們的命運仍系在我們身上,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派珀繼續道:「她大約在六年前出現,我們認為,是改造者招募了她。」
我俯身查看每個名字旁邊的素描。主事人的臉看起來有一種不和諧的暖意。在黑色鬈髮下面,他的雙眼十分熱情,嘴唇篆刻出一抹微笑。右邊的素描是將軍,她有一頭灰白長發,從瘦臉一直梳到身後。她的容貌看起來有些誇張,眉毛拱起,顴骨尖銳,雙眼缺少主事人的那種生氣。她的表情很克制,有些挑剔。
「他們將儘可能地推進這項措施,」我說,「你也說了,他們試圖打破雙胞胎之間的關聯。如果他們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水缸就是他們次優的選擇。想想吧,世界上只剩阿爾法人,身體毫無缺陷,過著幸福的日子,直到有一天老死在羽毛床墊上。」
「難道不能嗎?」他的目光再次充滿穿透力,「這是我的工作,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可以做任何事。」
「法官。」我念著上面的名字,看了一眼旁邊的素描畫,是一張比較年老的面孔,生著一頭與眾不同的白髮。
「表面上沒什麼價值。」吉普重複了一遍。
「你能感覺到?」
「不是的,」我打斷派珀的話,「我的意思是,你說得沒錯,但遠遠不止如此。」我想起母親到定居地警告我時,是這樣說扎克的:他野心勃勃。還有在堡壘城牆上,扎克對我說過:我發起了一些事情,必須完成它。我還記起很多年以前,當愛麗絲和父親瀕死時,他曾問我:你為什麼不能做些什麼?如今我終於看清了扎克的意圖,用他自己變態的方式來「做些什麼」,以應對雙胞胎之間的命運連接。我低頭又看了一眼收容所地圖,還有那座巨大的建築。
「他們如此嚴格地推進登記政策是有原因的,」我說道,腦海中想起在新霍巴特被鞭打的那個男人,「這隻是利用雙胞胎之間的關聯來控制我們的一種手段。他們有了這些信息,就可以決定誰能被犧牲掉,誰又能夠被加以利用。我不知道議會是怎麼來記錄這一切的,但這是他們推動其他很多事情的基礎。」
派珀的手指順著圖表往下移,指向一組名字。
「你不知道個中緣由?」
吉普轉向他說:「為什麼問我們?我們說什麼你根本不在意。」
「現在你知道我大部分時間的感受了。」我說,「自從我們逃亡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她,她正在尋找我。」
吉普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派珀。「你的意思是,無關緊要的人?」
然後我看到了扎克的臉,畫在「改造者」的名字旁邊。素描畫得很簡單,不過畫畫的人對扎克的眼神把握得很好,體現出了其中的專註和戒備。
「在議會看來,確實就是這麼回事,」派珀不耐煩地說,「就是實驗對象,通常很年輕,如果實驗失敗,對議會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他們為什麼要為如此多的歐米茄人負起責任?」吉普問,「讓我們在收容所外的日子過得輕鬆點,我們既能生存,對議會來說也更簡單,很可能更實惠一些。」
「他是罪魁禍首,吉普。五年前,當他在議會的地位鞏固下來,並且有神甫與他共事之後,我們的人開始不斷失蹤。不僅僅是議員的孿生兄弟姐妹,還包括你這樣的人,數量非常龐大。」
第二天派珀差人來找我,但看守帶來的消息不是讓我去議院大廳,而是去那座塔樓。當我沿著彎彎曲曲的樓梯抵達塔頂,他正站在環繞頂部平台的矮牆上,俯瞰著下方的城市。他沒有轉身,但肯定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
派珀點點頭。「他的統治已經超https://read.99csw.com過十年之久,一開始非常有權勢,但我們一直懷疑,現在他只是名義上的領袖。他們需要法官,他受人信任,很多人都喜歡他,包括一些歐米茄人。不過,他一直是個溫和派,早期他甚至反對收稅,而且對東部地區的阿爾法-歐米茄混居現象十分寬容。這些新的措施不可能是出自他的主意。」
派珀搖搖頭。「還沒有,他太年輕,太極端了。」從桌子上那堆地圖和文件當中,他拿出一張圖表,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個家譜,上面寫的都是人名,有六十多個,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張素描,用一系列的箭頭互相聯結起來。他抬頭看了眼吉普。「你識字嗎?」吉普不耐煩地點點頭。
「我知道這看起來違反常理,那些人極力想擺脫她這類人,和我們一樣的人,而她卻為他們工作。」派珀說道,「但我認為,她只是與他們合作,而不是為他們做事。她很有本事,我覺得議會看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們在利用她。她可不是無名小卒。」
我看著他的手指在神甫畫像的臉上游移,不禁記起扎克在說到她時聲音中的懼意。「我能理解議會為什麼需要她,我曾見識過她的力量,」我說道,「但她想從議會那些人身上得到什麼呢?就像吉普說的,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多虧了水缸,現在有了。」我閉上雙眼,一切都在我腦海中浮現。一開始是單個水缸,和我之前見過無數次的一樣,當我把幻象的鏡頭往後拉,離水缸越遠,我看到的就越多:成排的水缸遍布其中,讓之前我找到的吉普的水缸房間顯得微不足道。這些水缸空空如也,靜靜等待著它們的住客。
「他們已經開始這麼幹了。」我說道。
派珀習慣性的微笑表情突然完全消失,他站起身來問道:「你確定?」
「所有歐米茄人?」吉普問道,「他們真能以此為目標嗎?」
我的手立刻緊緊抓住了吉普的胳膊。
我為扎克感到羞恥,甚至都不敢對自己承認,更別提說出來了。但我也清楚,這一切都是事實。「他們對我們步步緊逼,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如果他們能辦到的話,會從一出生開始就把我們關進水缸里。想象一下吧,從一開始就把我們處理掉了,只剩一個阿爾法的純凈世界。」
「跟你一樣的人,」派珀轉向我答道,「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沒有烙印的先知,他今年十七歲,兩年前離開這裏,一直試著打入議會內部。當然,他的先知能力也有所幫助,不過他時常害怕神甫可能會感知到他。」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逃跑了。」
我小心翼翼地盡量用同等關注的神情來查看其他面孔,但我的腦海,還有我的雙眼,不停回到改造者身上。我想,不得不這樣隱藏自己,戴上一張假面並保持下去,這感覺是多麼糟糕。
吉普把他的椅子往後推了推,弄出很大的動靜。「我們已經告訴你這些了,不只是傳言,而是所有細節。」
「你也說了,這些新房子不足以容納成千上萬的人居住在裏面。可是,他們從沒想過讓我們居住。他們只需要讓我們活著。」
派珀發現我在仔細觀察那張畫。「你聽說過她?」他問。
「而那些收容所,」派珀說道,「它們甚至不再是濟貧院了,只不過是為水缸準備的收集中心。」
「我希望自己不要相信它是真的,」他說,「這計劃太宏大了,看起來完全不可思議。但最近這些年他們對待我們的方式,更加讓人難以置信。直到你告訴我們關於水缸囚籠的事,如果這就是他們的終極目的,那一切都能講得通了。」
「我們所有的信源都帶來同樣的消息,即改造者才是關鍵。將軍有她嚇人的地方,主事人也一直是反歐米茄的中堅力量,但改造者才是推動最新反歐米茄運動的幕後主使。我們無法確定是否是他控制了法官的孿生妹妹,但肯定是他在發號施令。」
在接下來的一周,派珀仍舊每天召見我。他從不提及我們在塔樓上的爭論,只是問一些具體的細節問題,比如看護室的布局,以及溫德姆下面的秘密山洞和通道。他讓我把水缸畫出來,包括我能記起的每一個特徵。他詳細詢問我在山洞水底見到骨頭的情形。議院成員常常帶著自己的問題加入討論。神甫給我看的地圖有多細緻,都覆蓋了哪些區域?我在新霍巴特見到的士兵共有多少人,他們的武器配備如何,有多少是騎兵?我回答了所有問題,除了派珀不斷重複追問的那個:「你的孿生哥哥是誰?」
派珀像往常一樣冷冷地揚了下頭,示意護衛在一旁留神等候,但保持在聽力範圍之外,以免他們聽到我們的談話。
派珀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事情正在起變化。你帶來的信息對我們來說很新,但它看起來證實了我們已經觀察到的一些跡象,即議會裡正九九藏書在產生一股新的情緒。它發端于大幹旱期間,當人們飢腸轆轆,絕望無助時,最容易互相攻擊。議會利用這一點,為反歐米茄情緒火上澆油。自那之後,局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但最近幾年,形勢的惡化變得非常迅猛。在將軍領導下,稅收不斷增加,還有其他一些變革也在推進,越來越多的歐米茄定居地被迫搬離肥沃的土地或阿爾法控制的區域。在東部地區的村莊,歐米茄人以前能在村子里待到五六歲甚至更大,如今他們也和剛學走路的小孩一樣被送到定居地去。針對定居地的劫掠也不斷發生,莊稼被偷甚至被付之一炬。他們似乎一門心思要把歐米茄人趕到收容所去。當然,這些我已經跟卡絲說過了。」
「你又來了,代價,價值。就像我們能計算生命的價值一樣。」
「我很抱歉。」
「有一段時間我們以為,他們可能想打破雙胞胎之間的關聯,」派珀說道,「從我記事起就聽過這樣的傳言——育種項目和實驗,以及其他各種嘗試,試圖培育出不再生死與共的後代。但是,從沒有人成功過。對議員們來說,把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關進水缸里,至少提供了另一種最佳選擇。」
「你一直這麼說。我的確理解你的意思,不過,如果你能認識到自己的實力,就會成為他們真正的威脅。想想你已經做到的這些事吧。」
吉普的表情變得扭曲痛苦,我知道他也想起了同樣的事情:在山洞底部小小的頭骨,被經年累月的流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還有,艾爾莎那裡被搶走的嬰兒。
派珀表示同意。「我們認為這很有可能。一個像法官那樣有信仰的人,不太可能利用看護室來保護自己。我們認為,他們抓住了他的孿生妹妹,用來操縱他。」
「你覺得如何?」他直接問我,「我要下命令嗎?」
「是我們的人?」
「你們議院對此有什麼應對之道?」
我點點頭。「即便現在還不是,將來也會如此。」
他搖搖頭。「不是,一條船在從大陸回來的時候,被巨浪捲走了,那天我們損失了十個人。」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關於收容所的擴容,你之前是怎麼說的來著?前些天在塔樓平台上你也說起過。」
「他們想把我們都關進水缸里,最終目標是,囚禁每一個歐米茄人。」
「我們能提供這個,」他指著下方的自由島,「這塊地方,勉強能夠支撐我們現有的人口。也就是在最近幾年,我們才實現自給自足,不再從大陸往島上運送食品。而如今,這個地方正面臨著危機,如果神甫像你說的那樣在關注我們的話。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她發現了這座島,那對我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如果你的推論正確,那所有事情都不同了。長期以來,我們都有著虛假的安全感。就算所有這些變化正在緩慢推進當中,我們仍然以為,他們永遠不會將我們逼到真正的危險邊緣。但你所告訴我們的,它完全打破了共生的理念。相互的責任感已蕩然無存。議會現在已無所顧忌了。如果他們的目標是將我們都關進水缸里,我認為他們不會在乎我們中的一些人死在當前的體制下。要在以前,這會是一場災難,無法持續。而現在,他們只會將之視為宏偉計劃的短期副作用,不斷壓迫我們,如果少數人在此過程中死於非命,也只是短期問題。」
他轉臉朝向我,微笑著搖頭。「你認為她追蹤你,僅僅是因為你逃跑了?你覺得其他任何人從看護室逃出來,都會對他們造成如此大的困擾嗎?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多有價值。」
「他是將軍私人宅邸的一名侍從,但不僅僅能接近將軍,還能在她與主事人、法官和其他人舉辦的秘密會議上,見到議會中的許多人。」他緊緊盯著我繼續說道,「昨天深夜時分回島的船捎來他的一條訊息,說他開始能接近改造者了。現在,他已經有數次機會和改造者獨處,已做好了下手的準備。我只要下達命令,就能讓改造者死於非命。」
「你們認識這些面孔嗎?或者這些名字,他們對你們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在我看來,如今他們已斷然越過那條界限了。」吉普說。
派珀笑了起來。「你認為所有的歐米茄人都是好人,他們都在為了完善人性而努力?難道就沒有歐米茄人會被黃金、權勢或者安全而收買嗎?」
「你們早就注意到了?」吉普嘲諷地說,「謝謝你的警告。」
我記起在看護室的最後幾個月,被水缸的幻象還有神甫的刺探不停折磨,我都感到自己的意念已經快絕望了。
他把那張圖表推向我,這讓我想起跟神甫的那些交鋒,她推給我的是地圖。
派珀伸手按響桌邊的鈴,兩名護衛走了進來。在這一過程中,派珀始終緊盯著我不放。派珀在看我的反應。我什麼也沒說,一陣突如其來的疲九*九*藏*書倦感席捲了我,這種身體上的疲憊,自從來到島上之後我還沒有經歷過。
「這是我們昨天晚上試圖決定的事情,」他說道,「不惜任何代價,散布消息,讓人們不去收容所。這僅是第一步,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人們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肯去收容所的,如果人們餓得沒辦法了,實在走投無路,那就很難警告他們遠離收容所,除非我們能提供另一種選擇。」
「不能算是老朋友。」我說著,目光卻無法從素描移開。多麼不可思議,簡簡單單幾筆勾勒,就將我的記憶都帶了出來,在看護室里與之交鋒時那種可怕的親密感,還有她對我思想的刺探。
這次,當西蒙退到一旁后,派珀領我們來到大廳遠端彩色玻璃窗下的一張桌子旁,這裏不用擔心被人偷聽到。他給我們每人倒了一小杯酒,邀請我們坐下。
「這既是賜福,也是詛咒,」派珀如此認為,「這一鏈條是我們僅有的保護傘,但也讓歐米茄人安於現狀。他們知道,議會永遠不會讓我們陷入任何嚴重傷害中,正因如此,我們要招募人們加入抵抗力量才這樣艱難。即使最近幾年,形勢變得越來越嚴峻,我們仍然清楚,阿爾法人還是要依靠我們求生,決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收容所的存在就被認為是這一點的明證。人們雖然不願自投羅網,放棄對自己人生的主導權,但收容所仍是一張安全網,而且,最近收容所的不斷擴容也讓人們安心不少。沒有人蠢到會相信議會的宣傳,說什麼收容所是一種慈善行為。不過,儘管它們很顯然是出於阿爾法人自己的利益考慮,收容所仍然是變相地承認,他們對我們的壓迫也存在一個界限,這一點他們不能逾越。」
「那麼,他們是誰?」儘管知道答案,我還是問道。
派珀揮手將文件掃落到地面上。
「好消息。」當我們被領進議院大廳之後,派珀說道。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我覺得你們都想知道。」他把身前桌子上的文件掃到一旁,把椅子往後稍微推了推,讓我們坐下。「我們能把改造者除掉,在議會大廳里我們有個內線,已經觀察他很久了。」
派珀點點頭。「確切記錄很難得到,畢竟他們抓走了數千人之多,但我們能夠確認的死亡案例只有幾百個。被抓去做實驗的歐米茄人中,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很多都突然死去,甚至連阿爾法人都開始對此產生了疑問。」他看著吉普說,「你畢竟活下來了,這表明你比自己認為的要幸運得多。」
「或者,他們控制了他的孿生妹妹。」我實事求是地說。
他沒有理會我,重新看著那張圖表,然後在扎克的畫像上重重一戳,嚇了我一跳,只有苦苦抑制才能不露聲色。
「我希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說,「她殘酷無情到了極點,比較起來,主事人就像是個歐米茄支持者了。」
「我是說,與議會沒有直接聯繫的人。當然,你的孿生妹妹也有可能與議會有關聯,但這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將範圍縮小多少。議會裡的議員有幾百位,接近一半是女性。對男議員來說,除了孿生妹妹,還有其他阿爾法女性足夠重要,必須加以保護,包括妻子、女兒、顧問和朋友。這些最終都有可能導致他們的歐米茄被關進水缸里。不過,更有可能的是,你與議會毫無關係,只是他們用來進行實驗的眾多人選之一,表面上沒什麼價值的歐米茄人。」
「她為什麼要為議會做事呢?」吉普問。
他直視我的眼睛,讓我感到惶惑不安。「你經受住了神甫的拷問,整整四年。你從看護室逃出來,獨自一人發現了水缸囚室,還救出了某個人。你從新霍巴特的封鎖中逃離,還燒掉半個森林拖延了議會的封鎖。你找到通往這裏的航路,而過去一百年來,這裏之所以能夠存在,完全是因為絕對的隱秘,還有無法通過的暗礁。你警告了我們議會想要用水缸囚禁所有歐米茄人的宏大計劃。」他豎起一道眉毛,「在我看來,你已經做了不少事讓他們手忙腳亂了。」
「很顯然沒那麼至關緊要,都沒有麻煩我。」吉普插口道。
我迎上他的目光。「那阿爾法人呢?你認為他們就都是惡魔嗎?」
我不禁想,究竟還有多少人,像曾經的我一樣被關在囚室里不見天日?
「歐米茄難民的數量太多,收容所根本裝不下,」派珀輕蔑地說,「差得還很遠,你自己看看。」他在桌上那一堆文件中翻來翻去,最後找到一張地圖,把它放在所有文件上面。這張地圖的比例比他之前給我看過的海岸圖比例要大得多,上面畫著一片片的建築和田地,都被兩道圍牆封鎖著。
「但你現在確切知道了。所以接下來的問題是,你能為抵抗組織做些什麼。從告訴我你的孿生哥哥是誰開始吧。」
「你們能嗎?」
「這中間有區別嗎?」派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