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使命
23、最後的守衛
一小時之後,鐘聲又響了起來。在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在胸內急劇跳動,像鐘聲一樣洪亮。但是這次,從塔樓傳來的響聲有所不同,並非像前一天那樣敲個不停,而是三次單獨的鐘鳴,清晰而高亢。我們能聽到院子里的士兵在歡呼,從觀察哨傳來呼喊聲:他們正在接近暗礁,所有的船滿帆而回。吉普和我沒有歡呼,我將頭靠在他肩膀上,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身體放鬆下來。
吉普的手摸到了我,抓住我背包的一個肩帶把我拽上去,直到我平靜下來,脫掉背包然後遞給他。小船太小了,當我扒住船側往上翻的時候,他不得不靠在另一側來保持船身平衡,不至於被我弄翻。
我們的守衛在奮勇殺敵。箭如雨下,射進議會士兵的胸口、肚子和眼睛里。對我來說,這都是雙倍的死亡。每一名阿爾法士兵被殺身亡,我都能感覺到,有時是看見,在大陸上有一個歐米茄人倒地而死。在我下方有個士兵被砍了一劍,他的臉頓時變得像是一個打破的盤子。我閉上眼睛,看到一個金髮女人倒在一條礫石小路上,一桶水翻倒在旁邊。一名議會女兵爬到要塞外牆上,胸口中了一箭,我不忍再看,閉上雙眼,卻看到一名男子無聲無息跌倒在浴缸里。每個人死去都會產生迴音,而這一切我都不得不目睹,直到吉普的手在窗台上握住我的手,才讓我免於尖叫出聲。
「我們能夠守住要塞,至少短時間內沒問題,」他說,「在確定我們的船隊將比議會艦隊搶先抵達之前,我不能冒險。」
「我曾以為他們可能有張地圖,通過收買某些人,或者嚴刑拷打得來的。但是,他們用不著地圖。」我閉上眼睛,回想感覺到的東西,「神甫在那裡。她在其中一條船上,為他們導航。」
「他們的船太大了,無法穿過暗礁,但是在甲板上有小型的船可以下水。」
我把長刀遞給吉普,他將之扔進帆布背包里,裏面還有幾件我們帶來的隨身物品,包括一個水瓶,一些吃剩下的食物,還有一床毯子。
我們到達火山邊緣時已差不多半夜,被火山口局限的夜空一下開闊起來,大海與天空連為一體,無邊無際。一輪滿月掛在東方,不過被城市中升起的濃煙遮得黯然失色。戰場上不時還有叫喊聲傳來,我不禁想道,派珀的聲音是否混雜其中。在我們下方,自由島的西部邊緣,碼頭裡擠滿了議會艦隊光滑黑暗的登陸艇。碼頭太小,被登陸艇塞得密密麻麻,看起來完全可以從一艘船直接走到另一艘船上。東面一兩英里的暗礁海域之外,我們能看到艦隊停泊在那裡,巨大的帆都已收攏起來。
我點點頭。不過,我們是駕著一條小船無計劃地航行到這裏,與議會艦隊目標堅定地洶洶前來相比,委實有些奇怪。她將引領艦隊來到自由島,但事實並非如此簡單,我意識到她將親自來到此地。想到她將踏足這裏,我就感到憤恨。派珀曾對我說,我們的到來改變了這座島。但是她的到來,無疑將帶來這座島的末日。
火山峭壁意味著火山口內的城市很快就會日落。一開始,火山口西部邊緣的天際線被染成淡淡的粉紅色,似乎街道上流淌的鮮血沾染到了天空中。接著,天空迅速變暗,城市裡不斷向上蔓延的大火照亮了人們廝殺的身影。現在,戰線已經移動到要塞附近。紅衣士兵的身影已經佔領了城市東半邊,我方大部分守衛已在要塞最外層的圍牆內集合,不過在外面的街道上,仍有零星的戰鬥在進行。
「我要把你們轉移走,」他直截了當地說,「這個房間太靠近要塞的外圍了。」
我們喊來守衛,讓他把派珀叫來。「讓他們到碼頭等著,」派珀還沒關好身後的門,我就對他說道,「我們的船返航了。第一批疏散人員已經下船,他們就快到了。」
他再次搖了搖頭。「如果議會艦隊首先到達,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將會留在碼頭無人守衛。那裡沒有地方隱蔽,我們可能只會把他們綁在那裡,任你哥哥的士兵們屠殺。想想我們所說的是什麼人吧,有些人無法走路,更別說飛快地穿過隧道逃回來了。他們根本就沒辦法逃到火山口,更別說逃回要塞了。」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現在就把他們帶到碼頭去,做好登船準備。這需要很多時間,如果你一直等到看見我們的船隊再行動,那就太晚了,他們逃不掉的。」
「你能看見她嗎?」他問。
他親自護送我們出去,在門口稍作停留,與守衛低聲談了兩句。從斗篷的帽兜望出去,我的視線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條。一個鐵匠肩上扛著許多斧頭,丁零噹啷穿過我們身旁。守衛們沿著通道匆匆而過。當一名年輕的看守停下來向派珀敬禮時,派珀咆哮道:「省省這些沒意義的繁文縟節吧,趕緊回到你的崗位去。」要塞的下https://read.99csw.com面幾層一片漆黑,所有窗戶都已經被木板釘死,只有箭孔中能透進幾縷微光。我們經過一名沒有腿的弓箭手,他正在一個倒放的板條箱上打磨箭頭。
「自由島是歐米茄人的避難所,」我平靜地說,「這理應包括我和吉普。如果你把我們交出去,那今天不僅是自由島的末日,它所象徵的精神也將隨之滅亡。」
我把他的手從我肩膀上移走,緊緊握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他仍舊在手裡掂量著那把刀。
「第一批艦隊已經離開了。」他說,「船上有年齡最小的孩子,以及行動最不便的人,還有幾個成年人,以便在大陸上幫助他們安頓下來。」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我將帶著剩下這些人逃離自由島。」
我點點頭。「我覺得沒問題。」
「那現在怎麼辦?」
派珀冷靜地笑了笑。「什麼島?」
「議院不打算殺你。」
派珀說,這不是吟遊詩人傳唱的故事,當天自由島上發生的事證實了這句話是多麼貼切。當吟遊詩人歌頌戰爭時,讓人覺得戰鬥聽起來像是一種舞蹈,打打殺殺中有一種別樣的美感,當士兵們彼此刀劍相交時,內含一種音樂的韻律,士兵在戰鬥中因為技巧嫻熟,勇氣可嘉方能脫穎而出。但是我看到的戰鬥,完全沒有為這些浪漫主義留下餘地。戰場太擁擠,一切又發生得太快了。手肘和膝蓋被刺穿,劍柄擊碎了顴骨,牙齒像骰子一樣在石頭上翻滾。沒有戰鬥口號和吶喊,只有咕噥聲、咒罵聲和喊疼聲。刀柄上流淌著鮮血。弓箭是最殘忍的,它們不是空氣一樣輕的小玩意,射出去又重又快,我見到一名議會士兵被弓箭射穿肩膀,釘在一扇木門上。每支箭飛過院牆撕裂天空時,都會發出嘶鳴聲。我們大約在院子上方四十英尺的高處,但是鮮血的氣息已經透過窗戶,滲入屋內滿是酒味的空氣中。我不禁懷疑,今後是否還能做到在舉起一杯酒時,不會想起血液的味道。
等到我們接近海邊時,一陣微風吹過,黎明開始在東方降臨,夜色逐漸淡去。我毫不費力就在碼頭東邊半英里的地方找到了山洞,但要進去還真不容易。嚴格說來,它們並不是山洞,而是礁石中一連串淺淺的裂口,從上面很容易看到,但從海上看卻十分隱蔽,破裂的岩層從下方突出來擋住了它們。它們只比海平面高二十碼,在海浪經年累月的沖刷下,岩石變得更加危險難測。黎明馬上就要來臨,我們匆匆忙忙跑過去時,感覺都要被別人發現了。天色越來越亮,我們也越來越不在乎腳下,奮勇疾沖,感覺就像在與光線賽跑。從這裏我們看不到擠滿議會船隻的碼頭,但是在遠處暗礁邊上,議會的大船隱約可見。知道神甫就在附近,更增添了被發現的感覺。
「這能為我們爭取幾分鐘,但是我不能騰出任何人來護送你。就算我可以,在這個節骨眼上也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你能自己找條路去海邊,不被旁人發現嗎?」
「你不能把她交給議院,她已經為你們做了這麼多事。」吉普大喊起來,「要不是她,你得不到任何警報,沒有機會讓任何人離開這裏,更別說完成兩次疏散了。」
我默默接過長刀,他又從腰帶上解下刀鞘遞給我。我把帶血的長刀插|進鞘里,說道:「一旦他們知道你放走了我,你將再也無法統治自由島。」
我踮起腳尖向窗外望去,這裡能看到院子和正門,還有外面的街道。守衛們已經在各自崗位上守候。在環繞院子的欄杆上,一些人蹲在上面,輕輕擺著腰。在加固防禦的大門處,另一些人在踱步。一個女人在兩手之間輕輕掂著她的劍。
「不過吉普說得沒錯,」我說道,「即使你把我們交出去,他們仍然不會赦免自由島。他們已經尋找這座島很多年,遠在我們抵達這裏之前就開始了,這你非常清楚。」
「那是我們的船隊,」我對吉普說,「他們離得很近了。」
過了一兩個鐘頭,派珀回來了。
「你和我都清楚,要塞只是一個逃不出去的陷阱。一旦議會的艦隊抵達,整座島都將陷入絕境。」
派珀揚起頭。「我的守衛訓練有素,技能嫻熟。你以為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拿起一把劍,就能成為英雄?這不是吟遊詩人傳唱的故事,你在戰場上會成為累贅。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卡絲冒險。不是只有議會士兵想要攻擊你們。」
「我們能作戰,」吉普說,「讓我們出去,我們也能幫忙」。
我們把一個酒桶拖到窗戶下面,然後一起跪在桶上,頭緊緊靠在一起,這樣我們都能看到下面的夜色。
「是的,」吉普回答,「去增援西蒙的部隊。」
「你呢?」我問派珀,「如果你能選擇,還會把我們交出去嗎?」
我走到門口,轉過臉來看著派珀。我一邊把套九_九_藏_書頭衫拉過頭頂,一邊對他說:「北面的隧道將在午夜之後不久淪陷,不要指望它。注意火勢,它們蔓延得很快。」他伸出手來,幫我整了整衣袖,然後把手放在我胳膊上。我繼續說道:「他們的弓箭手很快將使用火箭進攻要塞,就這樣他們最後攻下了主門。」
我沖守衛大喊,讓他立刻把派珀叫來。儘管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幾分鐘之後他就來了。
我想起路易斯,不知道是應該感覺到很安全,還是徹底喪失了自由。
我從未像當天晚上那樣,如此細心地辨聽著風聲。在等待的幾個鐘頭里,我聽著陣陣狂風吹過,腦海中浮現出極不應景的艦隊全速開往大陸的情景。在另一片海域,議會艦隊也在全速前進,帶來死亡的氣息。我害怕睡覺,但是又不敢不睡,萬一在夢中能見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呢。最後睡不睡都已無關緊要,當我全身靠在吉普身上,差點就要睡著時,幻象出現了。艦隊在海平面上突然出現,比我見過的任何船隻都要大,比自由島上最大的船還要大許多倍。甲板上擺滿了成群的小船,船底朝天,像還沒有孵化的蛋。然而,船的大小並不是最讓人害怕的,第一艘船里載的東西才最恐怖。
在要塞外面,我們能聽到戰鬥的聲音來自右邊,集中在北面隧道的入口處。我們向上走,避開要塞的外圍,專揀狹窄的街道前進。有時我們走進死胡同,前路被火焰包圍,只能掉頭往回走。還有一次,我們走進一道門廊,幸好門沒上鎖,我們蹲著喘息片刻,旁邊就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戰鬥,兩名守衛不斷撤退,三名議會士兵緊緊追趕。我們蜷縮在門裡,聽到刀劍相交的響聲,伴隨著人們不自覺的咒罵聲。街道太窄了,刀劍揮舞時兩旁的木屋都被殃及,發出金屬砍在木頭上的聲音。這場混戰很快就過去了,人們互相追趕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從山下傳來。我們推開咯吱作響的門,在月光照耀下,看到木頭上有新被砍過的痕迹,深達數寸,在白漆門框上多了一個血手印。
「她可以的。」吉普在旁說道。
下面的城市已變成一片火海,他在戰場上都安然處之,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神情緊張起來。
聽到吉普說的話,我不禁想道,自己還要對其他什麼事情負責?是我把神甫引來這裏的嗎?是因為我的到來,自由島才落得如此下場嗎?我們誰都沒說出來,但是這些想法在房間里轟鳴,和島上的警鐘一樣刺耳。
他看起來沒有受傷,但半邊臉上沾滿血跡,讓我想起扎克小時候臉上的雀斑。
在城市邊緣的混戰中,我沒辦法找到派珀的身影,不過,我偶爾能看見他脫離戰場退到院子里,與聚在那裡的老年守衛和議院成員商議敵情。在嘈雜的戰場上,他高聲下達命令的聲音仍然清晰傳來。更多弓箭手去南邊,包圍隧道入口!抬水去西門,現在就去!幾個小時過去了,傳到我們耳朵里最多的一個詞就是撤退。我們不斷聽到這個詞,一遍又一遍,時間在戰鬥中逐漸流逝,派珀的聲音也越來越嘶啞。從西邊隧道撤退!從集市廣場撤退!退到第三道防線!
「在那上面發號施令,而我甚至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我將和其他守衛守在門口。」
到了中午時分,海風吹來了幻象,但是我看到的船隊感覺很遙遠,而且漂浮不定。想要看清它們就和眯著眼睛看向太陽一樣困難,我能辨認出的只有大概輪廓和一片眩光。它們是船沒錯,但是屬於哪一方呢?一兩個鐘頭之後,細節變得明顯起來,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胡亂擺著一張漁網,船身上繪著黃藍相間的條紋,船帆上滿是補丁,看起來像條棉被。
「至少他們有要塞的庇護。」
他一句話也沒說,鎖上門離開了。幾分鐘之後,我們看到剩下的民眾從要塞里列隊走出來。他們包括大點的孩子,還有更多無法作戰的人。他們比第一批疏散人員行動更為遲緩,孩子們手拉著手,大人們低著頭。碼頭裡並沒有艦隊在等著他們,他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船及時前來接應,同時害怕敵船搶先抵達。我看著他們離開,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正把他們送往滅亡之路呢。
「她能不用地圖就發現我們嗎?像你一樣?」吉普問。
讓我心驚的不是派珀的喊叫聲,而是他所使用的詞——我的人民。這感覺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吉普和我透過穀倉的牆壁看著裏面的人在跳舞。如今,我們又一次被隔在牆的另一面,被阿爾法人追殺,同時也被歐米茄人排斥。
「議院必然知道你把我們置於守衛之下,以保護我倆免受他們的傷害。他們怎麼會信任你,讓你把我們帶去議院呢?」
「他們到了。」派珀說道。幾秒鐘之後,在鐘聲的喧囂中又增添了用力關門的聲音。派珀將門鎖上的瞬九_九_藏_書間,這間小小的密室感覺塞進了太多東西,充滿葡萄酒的香味,還有刺耳的鐘聲。
「如果要塞失陷,我會過來找你們。如果其他人試圖進入這扇門,哪怕是議院成員,記得要從窗戶那裡發信號,揮動一個斗篷就可以了。」
「我看不下去了。」吉普說著從窗戶旁邊退到屋裡。我對此只有羡慕的份,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轉向一旁,那些畫面仍然會存在,有一些已經在我之前的幻象中出現過。
守衛嘀咕著說:「就你們兩個?那可遠遠不夠,聽說那裡快守不住了。」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唾液都被煙熏黑了。他抬起門閂,揮手讓我們通過。
派珀注意到,我在打量著房間里用厚木板做的門。
「他們並不信任我,所以派了六個人去抓你們。」他的微笑在血淋淋的臉上顯得並不協調,「不過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把你們倆挪走了。他們派守衛去了你們以前的住處。」
我們的小船駛入大海,向議會艦隊聚集的反方向飛速駛去,很快進入水流湍急的暗礁海域中。
「他們可能還沒進入視線,」吉普說,「但是如果她能感覺到他們,他們馬上就會回來。」
「如果我能夠把它們叫回來,你以為我不會這麼幹嗎?」他低下頭去。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他沮喪而疲倦的神態,我猜他獨自一人躲在小小的臨時住所,遠離眾人期待的目光時就是這副神情。他用手掌撫著前額,平靜地說:「他們已經離開一個月了,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
自由島的天然防禦之一在於,從隱蔽的碼頭之外其他地方登陸都非常困難,我們很快就發現,在其他地方下水也不是簡單的事。我們不可能扛著小船從近乎垂直的礁石上直下二十碼。我們試著在船頭綁上繩子來將它放下水去,但是它太重了,剮蹭著下降幾碼之後,它在光溜溜的礁石上飛快地滑了下去,繩子都蹭傷了我們的手。還好吉普死死抓住繩子另一頭,讓小船在正確的地方落到海面上,沒有被海浪下面隱藏的礁石刺個窟窿。我們把繩子系在吉普腰上,貼著像玻璃一樣滑的礁石往下落。下降幾碼后,礁石上開始布滿海貝,鋒利的貝殼劃破了我們的手指,但是至少給了我們支撐。繩子太短不夠鬆弛,每次小船被海浪推動,吉普就會被往外和往下拖,撞到石頭上。幸好他控制著身體沒有偏離,下降到足夠近的高度后,一躍而下跳進小船里。然而我在還剩最後幾尺的時候滑倒了,最終掉進起伏的海水裡。
「第二批登船的人,他們離開了嗎?」我問道。
「這裏還有船留下嗎?」
派珀最後帶我們進到一個小房間,這是塔樓上一間緊湊的密室,在弧形的石頭牆高處有一扇窄窄的窗戶。
「等。」
儘管我們的守衛勇猛殺敵,但議會士兵在人數上占絕對優勢,而且他們身體健全,體力充沛。我們的獨臂守衛能夠拿住一把劍或者盾牌,但是無法兩者兼用;無腿或者跛腳的弓箭手能夠在遠處準確無誤地射殺敵人,但是當議會士兵攻進外牆,來到他們面前時,他們無法及時撤退。當戰鬥發展到近身肉搏時,議會士兵也開始大開殺戒,但是我們很快發現,他們在形勢許可的情況下,儘可能抓活的。已經有十多個我方守衛身受重傷,被拖回議會的戰線內。一名守衛渾身流血,被人拖著腿拉回議會陣營,在路上留下一道鋸齒狀的血跡。在火山口的外緣,我們可以看到長弓的輪廓,但是議會的弓箭手十分克制,不敢實施長距離的任意射殺。所有的箭都是從要塞中射出來。
議會艦隊用了兩天時間到達,在等待鐘聲再次響起和看到議會士兵爬上火山口之前的那幾個小時里,時間顯得無比漫長。在等待的時候,我試著想象火山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艦隊逐漸靠近,登陸艇從船上放下來,穿過暗礁水域。第一批登陸的士兵與自由島的守衛在碼頭狹路相逢。但是由於夜色漆黑,距離又遠,我無法看到更多清晰的幻象,只有一些碎片。一張黑色的帆卷了起來,船槳切開海面,船頭有人舉起火把,火焰在海浪之中閃爍不定。
吉普伸出手來扶住我,我往後退了一步,跟他一起坐在中間的座位上。
我搖搖頭,平靜地說:「你不需要騙我,我已經看到了。」
現在島上已經沒有孩子了。在這座隱藏的城市裡,還能再次聽到孩子們的笑聲嗎?
「我必須得把你交給議院。」他說。
「沒有足夠大的可橫渡海洋的船,」他說,「只剩一些筏子和擺渡船,還有幾艘最小的艇子,是孩子們用來學習航行的,我們把它們藏在碼頭東邊的山洞里。」
「我已經問過議院很多次了。當小孩、老人和病人被送走時,他們退到一旁。我們花了數十年時間建成自由島,而如今他們要目睹這一切的覆滅。你是我們唯一的談判籌碼九九藏書,我怎麼能不把你交出去呢?」
「然後呢?」
「在碼頭東面的山洞里,有孩子們的小船。我們從沒用那麼小的船橫穿過海峽,但是和你來到這兒時用的破船相比,它們可一點也不差。如果天氣一直晴朗,你們的機會就很大。」
「朱麗葉號,」他說著,終於露出一抹笑容,「你在幻象中看見它了?幻象真的這麼確切?」
「我們的船返航還要多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閉上雙眼,試圖搜索在海面上返航的艦隊,或者去往西方的那兩艘船,但除了感覺到議會的艦隊在不斷接近之外,一無所獲。這幅景象已經夠讓我難受了,但是神甫的存在讓這一切變得更加糟糕。如果她在我們的船隊返航之前到達,那麼留在島上的人將陷入困境。那些沒有離開的孩子,以及所有不能戰鬥的人,將沒有任何希望。我不禁想道,議會是否有足夠多的水缸,把他們都關進去呢?
「還要過一會兒,」我說,「如果你現在立刻行動,還能讓下一批人離開自由島。把他們帶到碼頭去,等船一回來,馬上就上船。」
他搖搖頭。「我讓瞭望哨每半小時發送一次消息,目前他們什麼都還沒有看到。」
「把你們的東西收拾好,」他繼續說道,「如果他們攻進要塞,我需要保證你們的安全。」他只給我們一分鐘時間,把僅有的幾件財物捆好,塞進帆布背包里。隨後,他扔給我們兩件帶帽兜的斗篷,和看守們穿的一模一樣。「把這個穿上。在路易斯事件之後,再讓人們看到你們太不安全了。」
因我濺起的浪花還沒有平息,身後的背包里濕透的毛毯和水瓶就開始墜著我往下沉,我雙腳亂踢想重新回到水面,卻踢到尖利的礁石上。海藻纏在我流血的腿上,我能想到的只剩下神甫的審訊畫面,她思想的觸鬚將我的想法全部包裹住,然後把我狠命往下拖去。這段回憶和海水一同將我吞沒,使我陷入無盡的恐慌之中。
隨著夜色越來越濃,外面的人影已經變成火光映照的輪廓。我無法辨認出派珀的身影,好長一段時間也沒聽到他的聲音。我幾乎認為他已經被抓走了,這時他突然打開房門,然後迅速將它關上。
「登陸艇,」派珀點頭說,「這會減緩他們的速度,至少最後幾海里沒那麼好走。問題在於,他們怎麼能知道穿過暗礁的路線?」
台階上傳來腳步聲,還有派珀和守衛交談的聲音,然後門被打開了。
我點點頭。「快把他們帶去碼頭。」
那些被認為無法航行到大陸的小船被倉促地藏匿在山洞里,有些堆在其他船上面,還有的被側放著塞進狹窄的石縫裡,包括幾艘又小又不穩固的艇子,但主要是孩子們玩的筏子和擺渡船,或用來在暗礁里釣魚的獨木舟。我們選了一艘最小的帆船,這是艘船身狹窄的小划艇,灰白的漆已經脫落,有一張泥色的帆。
「議會攻佔了最大的兩條隧道,西蒙的部隊只能在北部隧道的入口拖住他們。這對城市裡的人來說是壞消息,但對你有好處,他們只會從隧道衝進來,不會去外面攀岩越壁。如果你趁著夜色,爬到火山口的頂部,這會是你最佳的機會。」
他與我目光相對,微微點頭。「一旦你們通過暗礁,不要走來時的航線,向東南航行。往東北方去,在米勒河入海的地方登陸。然後一直往東走進入內地,朝脊柱山脈的方向走。在海邊你們無法看到這條山脈,但是你會感覺到米勒河,對嗎?它是那片區域內最大的河流,是那片海岸線上唯一入海的一條河。」我點點頭。「在那個地區,有我們的人。」他接著說道。「我們會去找你。如果我們能逃離自由島,如果抵抗組織還存在,那麼我們就會需要你。」
要不是有滿月光輝的照射,我們根本無法從火山外緣爬到島的下面去。確實有幾條之字形的小道通往海邊,但島民主要依靠隧道出入,而不是這些狹窄迂迴的小徑。這些路被刻意保持得很小,以免人們從海面上發現。我們也沒敢走這些小路,害怕會遇到雙方的士兵,只能順著陡峭而參差不齊的岩石往下走。某些地方的石頭非常鋒利,抓著它來保持平衡就像抓著刀鋒一樣;其他石頭上堆著厚厚的鳥糞,要想抓緊絕無可能。我集中所有精力,也無法完全避免光滑的岩石中敞開的裂縫。我們大多時間都是在攀爬而不是走路,身體緊緊貼在石頭上,臉都被擦破了,帆布背包的帶子不斷被岩面的凸起處掛住。即使在我們能夠行走時,道路仍非常陡峭,途中我摔倒兩次,幸好及時抓住什麼東西,才沒掉到下面堅硬的岩石上去。這實在有些好笑,逃離了戰場,卻因為再平常不過的摔跤而送命。但是前路看起來如此真實,讓人絲毫沒有發笑的興緻,我們只能在自由島的外緣艱難爬行。
「神甫?他們不會讓她在戰鬥中九*九*藏*書冒險,她太重要了。但是她就在外面,或許仍然在船上,我能感覺到她。」她的存在就像鮮血和紅酒的氣味一樣濃烈。但是,她正在克制自己,感覺就像即將到來的惡劣風暴,準備將自由島一舉覆滅。「她正在等待時機。」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她在冷靜地等待一切發生。我能感覺到她一點都不緊張,她的情緒像死亡一樣沉寂。她可能跟我一樣,看到了相同的結局,所以她在靜靜等待自由島失陷,以一種超然的目光觀察著它,就像人們在聆聽吟遊詩人重複講過多遍的故事一般。
「等等,」我在後面喊住他,「是否有一條船,船身上裝飾著黃藍相間的條紋?」
「你準備下去那裡?」我看了看下面的院子,「不守在議院大廳里?」
「你現在聽命於他們嗎?」吉普問,「你不是老大了嗎?」
派珀慢慢地從腰帶里抽出一把長刀,比總是掛在他背後的飛刀要大上三倍,在火把照射下閃著鋒利的光芒。我看到刀刃上凝固的血跡,下意識倒退了兩步。
派珀手臂一揮,把長刀的刀柄轉向我。
我們獲知關於碼頭遭遇戰的第一手消息,是看到受傷的守衛出現在城市對面的隧道里。在火把光芒的照射下,他們流著血蹣跚而行,被攙扶著返回要塞。沒過多久,碼頭防守大規模撤退,數百名守衛從隧道湧出來,退回到城市防線。接著,在預示自由島命運的鐘聲響過十二個鐘頭之後,吉普和我看到了第一批議會士兵。此時天色微亮,火山口南部邊緣的動靜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幾名我方守衛正努力抵擋紅衣士兵組成的方陣。與此同時,第一條隧道已經淪陷,議會士兵已攻入火山口內。
「她對這一點十分肯定。」吉普說,但是派珀一隻腳已經踏出門去。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
吉普把船槳放到槳架里,然後將帆布背包塞到座位下面。鹽水令我的傷口流出的血變成粉紅色。我花了一分鐘才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抬起頭望著自由島。這個角度看去,它顯得巨大而又空虛。但是火山口仍有濃煙升起,裏面到處都是鮮血和火焰。
吉普站到我和派珀中間。「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就算現在議院殺了她,除掉扎克,也已無法阻止議會,無法阻止外面正在發生的一切。」
「想都別想,」派珀說,「看見那些桶了嗎?」他指了指牆邊堆得高高的橡木桶,「這是我們儲藏看守們的葡萄酒給養的地方,整個要塞里最結實的鎖就在這裏。」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樣的保證可能算得上是安慰。但對我和吉普,看到的前景不過是水缸和囚室。派珀的話似乎將房間里的空氣瞬間抽走。
我再次想起路易斯,鮮血從派珀的刀柄上汩汩流淌,匕首隨著路易斯的血液噴涌而不斷顫抖。
「最後一艘船應該馬上就能離開暗礁水域。」他的聲音很釋然,但是目光很嚴峻。我們現在只能靠自己,不會再有第三次返航了。滿月已經在下午晚些時分升了起來,隱約的月光照在火山口邊緣飄揚的歐米茄旗幟上。
「事情不是這樣的。」派珀和我異口同聲地說。他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轉向吉普解釋:「我可能是領導者,但是我為他們工作。就算我想,也不能阻止他們的決定。」
「最早也要到中午,」他說,「這指的是最快的船,並且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這並不僅僅是航行到大陸然後折返回來這麼簡單,他們需要找到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安全著陸點,然後把人運下船去。我們說的可是數以百計的兒童,以及殘疾最嚴重、行動最不便的那些人。」
我們再次穿好斗篷,但是穿過要塞時根本沒受到阻礙。要塞上面空蕩蕩的,只剩下一些弓箭手守在箭眼處,當我們從旁跑過時,甚至都沒人轉身看上一眼。我們下到庭院那一層,通道里擠滿了傷者和照顧他們的人,但是沒人對兩個身穿藍色斗篷穿過人群的傢伙多看一眼。我們走到院子里,看到議會的火箭在夜色中畫出烈焰的紋路,我們只能緊貼著牆前行。主戰場幾乎已到達庭院大門處,只有要塞外牆還在死守,火箭已經造成了不少傷害,牆內幾處地方已經起火。我們走出院子的時機剛剛好,一隊增援部隊正從側門沖了出來。終於在外圍最後一個關卡處,有一名守門的警衛沖我們喊了一聲:「去北面的隧道?」他高舉著燃燒的火把,身體略微傾向我們問道。我們一直低著頭。
「看一眼窗外正在發生的事,卡絲,」派珀說,「當我的人民正在流血時,你還能告訴我應該怎樣堅持原則?」
「還有兩艘船遠航到西方去尋找方外之地?你說過它們是我們擁有的最快的船。」
吉普剛要說話,鐘聲又響了起來,這次跟兩天前的警報聲一樣。我們所在的塔樓高處,似乎石頭都在隨著鐘聲而顫動。我感覺到自己的牙齒都鬆動了,正在與鐘聲的鳴響產生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