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使命
27、沉睡的廢墟
「你知道,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挽住我的胳膊。
第二天一早又下起了雨。我們沒有重新生火,而是蜷縮在空地邊緣的樹蔭下,吃著剩下的冷兔肉,油脂已經凝固,白花花的十分黏手。我們動身時,吉普想要繼續沿著河走,但佐伊搖搖頭。
「自由島上的戰鬥?」我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我說不出來。就在你發現我們之前那天晚上,我從幻象中看到,要塞的大門被攻破了。自那之後,我還沒有感覺到更多事情。但是我不清楚是因為它已經結束了,還是因為現在我們已離得太遠,我無法再感覺到些什麼。」
「人們不去那裡是有原因的。禁忌之地都被污染了,會致命的。你也見過那些布告。」
「或者是因為,」佐伊補充道,「他們想確保自己是唯一使用這類技術的。」
「跟這個一樣大?」
她點點頭。「那是個集貿重鎮,來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趕往那裡,準備參加周末的集市。如果我們要穿過群山,最容易的通道在河的這邊。」她指了指我們左邊的山峰,那裡有一個陡降的峽谷。「但是毫無疑問,他們會派人在那裡駐守。所以,我們應該從這裏渡河,然後沿山頂上最高的通道走。」
我們三個在光禿禿的大山表面緩慢移動,我感到自己暴露無遺,但是佐伊指出,雲層下方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看見我們。「曾經這裏應該有一條路通往上面,」她說,「在大爆炸之前,要爬上去應該非常順暢。」
我又點點頭。「我知道,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就像……」我看了看佐伊,她離得太遠,不可能聽到我的話,「……就像是沒人告訴他們,他們已經死了。」
「你覺得他們抓住了很多從自由島逃出來的人嗎?」我站起身來,伸了伸腿。
佐伊哼了一聲:「咱們等著瞧。」
在這座高山上的城市裡,所有東西看起來都不如那個金屬盒子保存得完好。這裏最奇特的地方在於城市本身分崩離析,中間有荒涼空虛的空地,環繞著它又有擁擠的痕迹。對我來說,這就像是一種咆哮,曾經居住在此的所有人同時以最大聲量呼喊。他們雖然已經不在,但就像仍然存在一樣鮮明逼真。這種感覺跟我的幻象不太一樣,即便是關於大爆炸的幻象也並不相同。它更像是一種殘留,像是鐘聲的迴響,在鍾停止鳴響很長時間以後飄蕩的迴音。
她點點頭。「我也想到了這一點。如果人們發現了這件事,肯定會有一場騷亂,但是我很確定,他們已研究這個好多年了。我只是奇怪,他們還沒有利用電來做更多事情。人們傳說,在大爆炸之前,有會旅行的機器,有會飛的機器,還有一大堆類似的玩意,我敢打賭,如果人們支持的話,議會肯定想再重建其中一些機器。不過,大爆炸之後人們對機器的恐懼已深入骨髓,議會顯然很清楚這一點,不想再冒險引起另一次肅清運動。」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是我說的沒錯,但是這取決於很多因素,距離也是一方面,同時還要加上一種……」我頓了頓,「……緊迫感。就拿神甫來說,她一直在找我,全神貫注聚焦在我身上,非常迫切,我就能一直感覺到她,無論我在哪裡都一樣。」
我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有那麼一會兒,我只能聽到佐伊不耐煩地用小刀在指甲上鼓搗的聲音。最後吉普說道:「她的幻象並不能如同我們期待的一樣招之即來,這又不是卡絲的錯。」
吉普嘆了口氣,看著我說:「你有沒有感覺到秘密隧道的存在,可以讓我們不用爬山?」
「正因如此,佐伊才是正確的。」我不得不承認,「沒有人會去那附近。如果這條通道經過那座城鎮,那將是我們穿過群山而不被抓到的最佳路徑。」
「你知道嗎?」我說,「溫德姆的阿爾法,他們現在有電了。不只是在水缸密室,我的囚室里也有。其他牢房裡,還有一些走廊里都有。」
我抬起頭,驚奇地發現佐伊和吉普沒有受到影響。他們都在瓦礫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九九藏書吉普不停越過肩膀往回望,但是很明顯,他們兩個都沒感覺到困擾我的那種無聲的轟鳴。不過,吉普注意到我不對勁,我的雙手不自覺地往上移,想要堵住耳朵,但顯然毫無用處。他跨過一根扭曲的鋼鐵橫樑,走到我身旁。「可能有一些吧,」她把背包扔到肩上,「疏散人員應該各自散開,分頭去找安全屋了。但是,有很多阿爾法人在四處尋找他們。好消息是他們弄出的動靜太大了,根本沒機會抓到我,而且看起來他們堅守在低處的山坡上,離河並不遠。壞消息是,他們把山腰上過半的獵物都嚇跑了,而越往高處,越抓不到什麼東西。」
但我們並不是一對。我轉過身去,往上拉了拉毛毯。因為除了我倆之外,還有其他人。他的孿生姐妹身份不明,但我的孿生哥哥卻一直都在,如同面前的吉普一樣迫切和生動。吉普躺在我身旁,正發出醉人的睡眠氣息。
「還有機器?」
很多年前在定居地時,我曾見過大爆炸之前的某台機器。一個巡迴演出團信誓旦旦聲稱會展示一件真正的大爆炸之前的手工藝品,但即使花上一個銅幣去參觀也是非常冒險的。但是當展覽團隨著污穢的馬車車廂抵達時,我像定居地里大多數人一樣排隊花錢去看了。那是一個涼爽的清晨,豐收時節早已過去。我終於排到隊伍前面時,攤主的兒子領我走進帳篷,中間有一個粗糙的底座,上面蓋著紅布,沒能一直遮到地面上,底部露了出來。早上攤主曾說,這是一件機器,從西方一座禁忌之城撿來的。一開始我以為,機器必然是在底座上傷痕纍纍的金屬盒子裏面待著,結果攤主隆重地把紅布掀開,我才意識到,機器就是這個盒子。盒子的上半部分包括一些部件,看起來像是沾滿污漬的玻璃。下半部分已經粉碎,變成一堆黑糊糊的熔化物。一根電線從盒子上垂下來,長度只到紅布的半截,有些部分已經損毀,只剩單根線纜。「這是接電用的。」男人悄聲說道。我也聽說過電,當電力在大爆炸中停止運行時,史前時代就這樣結束了。房屋和城市裡到處都是被遺棄的機器,它們已毫無用處,每個都有一條電線,對過去戀戀不捨。
「她大半夜地尖叫著醒來,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不容易,」她說著轉頭看向我,「如果今天晚上你要再來一次的話,麻煩盡量把大喊大叫那部分省掉。山上仍然有人在尋找你的蹤跡。」
「沒錯,」我說道,「但是我也見過布告上寫,我們是危險的偷馬賊。」
「多的是,」佐伊說,「我去過幾個。」
但這根本不像一座城市,它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荒涼。建築地基的鋼筋暴露在外,像大幹旱那些年路邊死牛的肋骨一樣彎曲著。有一些牆和水泥板是完整的,但只是暗示出它們曾是更大結構的一部分,如今已不復存在。
她皺了皺鼻子。「派珀曾經在西方的一座禁忌之城裡見到過一隊議會士兵,他們正在往外搬東西,用馬車拉走了。」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佐伊是沖我問的,但吉普搶先回答道:「這裏和水缸密室一樣,電線什麼的。」他抬起頭,目光中充滿歉意。「我猜我從沒想過還會見到這些東西。」
「但是那些水缸,就是你發現我的地方,」吉普說道,「我從沒聽說過在大爆炸之前有那樣的東西。」
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對於他來說,除了在水缸里那些模糊又恐怖的回憶之外,最近這幾個月就是他新生命的全部。而且,他不僅沒有過去的牽絆,最為奇特的是,他甚至不受孿生姐妹的束縛。他是一個不解之謎。他表示不想知道自己的姐妹是誰,我知道這很奇怪,就像佐伊說的。我不禁懷疑,是否因為我們的關係填補了那段空白。自從他的目光透過彎曲的水缸玻璃與我相遇,我們就聯繫在一起,變成了一體。
「那也沒有什麼區別,」吉普說,「那裡是禁忌之地。我可不想接近大爆炸之前的某個城市。」
我們只能看九_九_藏_書到前方几尺開外,所有的聲音都窸窸窣窣辨不清楚。我不小心滑了一跤,趕緊抓住一根細樹榦想撐住身體,樹皮又滑又濕,很快就脫離了我的掌握。走了一小時左右,我領著另外兩人找到一條小溪,實際上是一條涓涓細流,因昨晚的雨水而充盈了不少。我們裝滿水瓶,咕嘟咕嘟大口喝乾,然後再次裝滿,繼續攀爬著穿過逐漸稀疏的森林。又走了幾個鐘頭,森林完全消失不見,前方只剩一片石礫。我們前進時必須更加小心,因為低處的山坡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岩縫和鬆動的石頭。有兩次我們不得不原路返回,重新尋找可以通行的路線,之後佐伊不情願地讓我來領路。碎石坡最難走,腳下不停打滑,有時幾乎就要坍塌,把我們扔下山去。有好幾次,一道小小的碎石流在我們下方衝下山去,即便在沉悶的霧氣中動靜依然很大,嚇得我們畏縮不前。我們開始盡量沿著巨石區域走,但前進速度非常慢,我們發現自己陷入半爬半走的境地中。儘管吉普從未抱怨,他靠獨臂爬起來仍很困難,佐伊不時要回頭幫助他,伸出手去讓他抓著往上走。
「據你估計,我們離通道還有多遠?」吉普問。
「我並沒有說她錯了。」佐伊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們,「但是她對時間的感覺可不太准。那裡曾經有座城市,非常之大,甚至比溫德姆還要大。但那是在大爆炸之前的事。」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極其渴望休息,可以閉上眼睛,將突然引發他關於水缸密室回憶的世界摒棄在腦海之外。但同樣明顯的是,佐伊不會停下。我很清楚,不管有沒有月光,我們今晚都會一直趕路,直到抵達碰頭地點為止。我試圖在腦海中尋找一些線索,看看派珀是否會到那裡去,但我的思想仍被那些死人的吵鬧聲弄得混亂不堪,同時我還意識到,吉普正緊緊攥著我的手。
我們追上佐伊,跟著她穿過廢墟,在這過程中,我一直抓著吉普的胳膊。有時我們能看到以前道路的痕迹,走起來就非常容易。然而多數情況下,道路被埋在瓦礫之下,我們只能自己找路過去。好多房子都塌進了地下,留下一個個大坑,裏面塞滿了殘骸。我們前進的路線大致穿過城市中心,我一直在企盼眼前的廢墟能有個盡頭,但城市看起來似乎無窮無盡。走了一個多鐘頭之後,我們停下來,坐在一堵矮牆殘餘的石頭上喝水。
我點點頭。「就算禁忌之地的存在確有原因,但它也不會比我們的其他選擇危險多少。」
「我不是說他們正好有那樣的機器。但是阿爾法人所使用的技術……看看你周圍吧,」佐伊說,「它們都源自大爆炸之前的時代。卡絲告訴派珀的那些東西,什麼水缸啦,管子啦,機器啦,你真以為是改革者和他的議會同仁們用鐵砧和幾根茅草做出來的?別傻了。他們可能不敢將任何一樣東西公之於眾,但多年以來他們肯定在完善這些技術,這些都源自大爆炸之前。」
「離碰頭地點還有多遠?」吉普問。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對我說:「只要我給他一面鼓和一個喇叭,他還能弄出更多動靜。」
佐伊迅速行動起來,我聽到身後門關上時的尖銳摩擦聲和咣當聲。我沒有動彈,一直盯著吉普的臉。我記起第一次看到這張臉時的情景,那時他的目光穿過水缸玻璃與我相遇,比現在他越過我的肩膀茫然盯著後面的眼神要有生氣得多。我們就那樣站了幾分鐘,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移動一絲半點。
次日,天氣仍然潮濕,不過到了中午時分,我們終於走出霧氣籠罩的範圍,發現下方是一條山谷,被陰沉灰暗的雲層完全遮住。它仍然非常陡峭,但是前路變得更加確定。巨石和岩屑堆已在我們下方,只剩下光禿禿的荒涼岩層。
「如果月光足夠明亮的話,我們今晚就能到達。」
我挨著吉普躺下來,把蓋在我們兩個身上的毛毯緊了緊。「你說不想知道自己的孿生姐妹是誰,」我輕聲對他說,「
read.99csw.com關於這一點,我可不信。」「關上它!關上那該死的門!」我喊道。
她沒有問任何問題,這讓我很感激。我們半拖半拽著吉普穿過廢墟,最後在兩塊倒塌的水泥板形成的凹槽里找到了遮蔽之所。和城裡大部分區域一樣,在我們周圍長滿了矮小的植物。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大樹沒辦法生長,但藤蔓和匍匐植物從鋼筋水泥的裂縫中生長出來。
順著她的手指,我抬頭望了望河對面右邊的山峰,然後搖搖頭。「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城鎮,比河谷里那個還要大。你瘋了嗎?」
我微笑著說:「很抱歉,這次沒有。不過正如佐伊所說,上游有個大城鎮,人們都在它四周活動。」
「不完全一樣,」我說,「不是像水缸之類的東西。不過那些電線……我發現他時,密室里到處都是那樣的電線。」
「我都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但是先知這回事,並不是這麼想當然的。你也見過她每天半夜是怎麼驚醒的,這對她來說太不容易了。」
然而,我仍然在盯著吉普。我看到他突然間僵住了,他的手上沾滿灰塵,仍然緊緊抓著門不放。我走到他身旁時,他仍然一動不動。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能辨認出他正在看什麼,佐伊也走了過來,擋住了門口|射入的最後一束光線。當我看到裏面的東西時,有那麼一會兒我還反應不過來,不能理解吉普為什麼有這種反應。第一眼看過去並沒有什麼,裏面挨著牆有一個櫥櫃,蓋子被炸飛或者掉落了,裏面伸出一堆線纜,彎曲著散落在黑暗的房間里,它們的顏色已經褪去,但仍然能辨別出來是紅色、藍色和黃色。有一些線纜被捆在一起,其他的則鬆散開來。這並非什麼引人注目的景象,只不過是來自大爆炸之前陌生世界的另一堆殘骸罷了。
下午其餘時間我們一直保持沉默,穩步前進,在離森林邊界不遠的地方停下來過夜。我們沒有冒險生火,儘管吉普和我發誓我們無法享用佐伊提供的生肉,但最終我們被迫吃了一點。飲用水是更大的問題,我們在河邊裝滿了水瓶,但是自那以後就沒遇到過半眼泉水,只能自己設定限量,偶爾啜上兩口。我背靠一棵樹坐著,樹榦太細了,沒辦法提供多麼舒適的支撐。我從腿上拔下細小的荊棘,疼得齜牙咧嘴,刺傷周圍還有擦傷。我不停用舌頭舔著因為發熱還有乾渴,感覺有點發黏的牙齒。我盡量不去想剛才吃下的生肉,它膠質的紋理和沒有煮過的脂肪細絲,仍然塞在我的牙縫裡。
「比這個大多了。在南部海岸有一個,面積肯定比這裏大十倍,當然,現在大部分都已經被水淹沒了,但如果你划船過去,仍然能看到一些東西。而且,到了退潮時分,有些高樓仍然能穿破海面浮現出來。」她將水瓶遞給我,裏面的水有股溫溫的渾濁感,一點都不清爽。
我想把他從門旁拉開,但他的身體就像石頭一樣僵硬。我不得不雙手抱住他,將他拖回陽光下面,佐伊閃身避在一旁。我轉頭面對吉普,他仍在我的懷抱之中,雙眼死死盯著門口,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夜裡下起了毛毛細雨,第二天一早我們收拾停當準備出發時,河谷里升起濃厚的霧氣。「這是好事,」當我抱怨毛毯因被打濕變得太沉時,佐伊指出,「我們在中午之前將走出森林,但如果濃霧持續的話,可以一直掩護我們。」
「還有,你也別忘了布告上寫的,歐米茄人如何一錢不值,極度危險,是阿爾法人的毒瘤。」佐伊補充道。
「我猜在幾天之內我們就能弄明白。如果他沒事的話,會到碰頭地點去。」
佐伊打破了沉默:「我們已經在開闊地帶待了太久。就算他要精神崩潰,也得等我們找到掩護再說。」
「那麼,你認為這裏面有什麼東西嗎?我是說,這座禁忌之城。」吉普說。
佐伊揚起一道眉毛。「是一模一樣的嗎?」
「成千上萬的人,幾十萬人曾在那裡住了數百年,」她聳聳肩,「難道那不會留下痕迹?」
「很可能兩個因素https://read.99csw.com都有。」我說。
「這不一樣。這跟法令沒有關係,你知道的,它是大爆炸之前的城市。人們不能接近任何這類事物。」
吉普嘆了口氣,動身向河邊走去。「如果這座城鎮不是在該死的高山頂上,我也不會這麼介意。」
這個世界是被大爆炸塑造的,我已習慣了用這種眼光來看待一切:火山口無比寬廣,形成了自己的天際線,成堆的碎石,懸崖峭壁甚至綿延的山脈都像沙丘一樣崩塌破碎。然而,在有些地方,你仍然能看到這個世界被其他早期力量塑造的痕迹。自由島就是如此,島上的火山口就形成於大爆炸之前,我對此非常肯定。這裏也一樣,厚厚的岩層顯示這裡在很多個世紀以前就已形成,無畏地衝出地表,訴說著千百年來不可阻擋的地質變遷。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吉普喊道,「她能感覺到類似的事情。」
「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他說道。他躺在我身後,說話時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吹暖了我的頭髮。「在大爆炸之前,人們沒有孿生兄弟姐妹也照樣過了幾千年。」
「如果你是擔心這會違反議會的法令,那麼我十分肯定,你應該已經過了憂慮這個的時機了。」
「她從來沒有錯過。」吉普跟著佐伊往下走了幾步,這樣就不用再大聲喊了。
她皺了皺鼻子。「有你們兩個拖我後腿,我預計要三天時間,或許更長,假如搜索隊來到高處的話,我們就得跟他們玩捉迷藏,謹慎行動。」
「這裏本應該有很多東西。」吉普說道。
「我知道她可以,」佐伊回喊道,「而且,如果她能感覺到那個鎮子,那她比我想象中還要厲害。」
我窘迫地笑了。「對不起。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關於自由島或者派珀的更多消息,但是我認為他沒有被活捉。」
我搖搖頭。「沒關係。我只是沒想到,這種感覺會如此強烈。」
躺在幾尺外的佐伊插口說道:「不是說我贊同卡絲的話,但我也不相信。你怎麼會不想知道呢?」
「它們都無法運轉了。就算你能把其中一些修理好,它們仍然需要電力來啟動。」
「我們當中肯定有一個瘋了。」她已經朝著下方的河流走去。
佐伊聳聳肩。「關於這一點,就算你不是先知也能搞清楚。」
我往四周望了望。越過樹木往後看,隨著河流通向大海,河谷逐漸變寬。而在我們前方,河谷在群山中不斷變窄。兩旁的山脈直壓天際,森林還不到半山腰就不見了蹤影,露出懸崖峭壁,還有山石崩塌形成的岩屑堆。
她看了他一眼。「你這麼說,是因為她還沒找到你的孿生姐妹?」
「但這仍然是個好消息,不是嗎?我們知道他沒有死,如果那意味著他也沒有被抓,很有可能他現在仍好好的。」
我搖搖頭。「想想你之前是怎麼說的?你為什麼不想踏入禁忌之城一步?這跟法令沒有關係。人們痛恨所有跟大爆炸之前時代相關的東西。他們永遠不會擁抱技術,也不想跟它們扯上任何關係。議會可不能讓人們知道,他們正在使用技術。」
「我猜如果你在山谷里就能感覺到這座城市,那在這裏一定更加強烈了?」
「所有的廢墟都跟這裏一樣。」佐伊揮揮胳膊,指了指我們周圍環繞的瓦礫,「與其說恐怖,不如說是毫無用處。這裏沒什麼值得搶救的。人們警告的那些東西,像是輻射啦,危險的玩意兒啦,可能在過去真的存在,但如今都沒有了。」她扔了顆石頭,砸在一塊半埋在泥沙中的鐵板上,發出冷清的哐當聲,「現在,這裏不過是一堆垃圾。但是,人們害怕這裏,只是因為它所代表的是大爆炸,以及之前的時代,諸如此類。」
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困擾吉普的那些電線也在我腦海里引發了共鳴,讓我們倆都想起了水缸密室。但對我來說,它們也讓我記起另一間密室,就是我在看護室的最後一天里,從神甫的思想中突然瞥見的那個房間。當吉普見到那些電線而變得渾身僵硬時,我又一次看到了那間密室,而且這次我認出了它。我認出的並不是牆九_九_藏_書上那些蜿蜒的電線,而是牆壁本身,它們的曲線似曾相識。我從未進入過那間密室,關於這一點我相當確定。但我同樣確定的是,我見過這個地方的外表。那正是扎克和我還是小孩子時,我們常常造訪的古老的發射井。
我把告訴派珀的話又對她說了一遍,向她描繪了掛在我囚室天花板上的玻璃球,還有它發出的毫不閃爍的冷光。
突然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來,我們同時轉身,原來是吉普推開了一扇破損的門,通往一座大半部分埋在土裡的建築。佐伊直接伸手去摸匕首,但門響過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一陣灰塵短暫升起又落下,沾在吉普的頭髮、眉毛和肩膀上,給他抹了一層粉白色。
路況如此險峻,我們不得不在天色剛剛變暗時就停下來休息。雨已經停了,但是大霧讓所有東西都變得潮濕不堪。我們一致認為應該冒險生一把火,但卻很難找到乾燥的木頭,因為在森林邊界往上,只生長著一些蕪雜的灌木。我們花了半個鐘頭收集木柴,生起來的火卻只夠把兔子烤熟,火焰飄忽不定,燃燒不旺,冒出的煙比熱量都多。我的身體疲憊過度,甚至感覺到在疲倦中有一種滿足感。我躺在火堆旁伸展著雙腿,全身肌肉酸痛難忍。天氣有點冷,我挨著吉普舒服地躺著,毛毯散發出潮濕的羊毛味,讓我想起那些馬身上發霉的器官味道,還有一起逃亡路上最初那幾天的情景。那麼多個日日夜夜我都與吉普共度,我估算至少有三個月了。之前那些年,包括父母的村莊,然後是定居地,再然後是看護室,這些都已感覺非常遙遠。
他低頭看著地面,用腳翻過一小塊水泥板,灰色的塵土升起又落下。「我們不一定非要走這條路。我們可以原路返回,從外面繞過去。」
佐伊坐在我對面,突然開口說道:「你認為它結束了嗎?」
「可是,正是他們實施了禁忌法案,」吉普說,「如果議會想要利用大爆炸之前的東西,把法令改一下不就行了嗎?」
然後我才意識到,眼前這一幕並非完全陌生。我記起水缸密室里,在玻璃缸上方沿著牆壁蜿蜒的電線,在某些地方捆在一起,其他地方則分散開去,像是醜陋的藤蔓。電線,管子,還有吉普手腕上圓形的傷疤仍清晰可見,一根管子就從那裡與他的身體相連。
她正在用小刀剃指甲,這個動作於我已經很熟悉了。「離得太遠?我本不想這麼說,但是你們兩個一路拖拖拉拉,我們根本就走不快。不管怎樣,我沒覺得距離對你來說是什麼大問題。在他們還沒開船之前,你就能感覺到他們要來了,這可是你說的。」
我再次搖頭說道:「我可以發誓,我對它的感覺非常強烈。」
「想到還有其他地方跟這裏一樣,感覺很奇怪。」吉普說。
又走了不到一個鐘頭,地勢逐漸平緩,我們開始看到城市的跡象:三個金屬桿各自以同樣的角度傾倒在地,幾乎與地面平行,它們熔化的底座顯示出大爆炸對之造成的損傷。沿著高原的橫切面,隱約可見一堵牆的根基。然後我們看到了城市,散布在山口的小山丘上。
吉普看起來仍面色蒼白,但佐伊堅持認為我們已經停留了太久。我們動身穿過這座毀滅之城的外圍時,陽光正透過雲層照射下來,城市廢墟在塵埃中投下雜亂又漫長的陰影。
接下來直到晚上,我們都沒說什麼話。往上爬的路很陡峭,而且我們常常要爬過茂密的矮灌木叢,不斷被擦傷。午飯是佐伊找到的一把蘑菇,裏面有很多筋,嚼不爛。之後她離開了接近一個鐘頭,回來時腰帶上掛著一隻兔子和兩隻小鳥。「通常我的收穫會更多,但附近不斷有人經過,在河谷里來來往往。有議會士兵組成的巡邏隊,還有很多本地阿爾法人,為了賞金在四處搜尋。」
「濃霧會持續。」我說。
「從這裏開始,我們不再沿著河走。往上游不到一天路程有個大鎮子,我們不能冒險再接近了。而且,我估計他們會在河谷巡查。如果我獨自一人的話,會選擇走河谷里的路,但帶著你們兩個就太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