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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服務公司

浪漫服務公司

他站在姑娘身旁,凝視著眼前的景色。左邊是一座大橋,黑暗中的橋樑依稀可辨。河裡油乎乎的黑水打著漩兒,湍急地奔流著。
也許這總需要一個中間人。
「那些路燈真美。」漢利說,覺得自己很蠢。
很有可能,他想,從來就沒有自然發生而又命中注定的浪漫。
「把她抱進懷裡。」收音機悄聲說道。
「今晚我必須來,我知道我會在這兒找到你。」
「最關鍵的因素,」莫瑞斯分析道,「是要發生得自然,像是一種命中注定會發生的緣分。」
能解決掉才怪,就憑我一個人?漢利不屑地想。這種故事報紙上多的是,那些自以為可以制服搶劫犯的英雄們,多半會有足夠的時間在醫院里總結他們拳擊術的弱點。
「喜歡你!」漢利高聲叫道,「讓我告訴你……」
「這是什麼?」漢利疑惑地問道。
「我必須來。」漢利答道,重複著收音機里隱約傳出的語句。
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到震驚,第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去找警察,一個恐怕還不夠……突然,收音機說話了:
「也許不奇怪。」姑娘說,終於轉過身來看著漢利的臉。
漢利打了個冷顫,停下來,決定回到他自己生活的那片城區去。
那真是狂野、完美,又是多麼的妙不可言!樓頂上的相遇;姑娘溫馨的公寓;黎明時分,帶著她半夢半醒的吻留下的餘溫依依不捨地離去……雖然是這樣,漢利仍然心緒不寧。
一隻拖船的汽笛鳴響了,另一隻拖船也拉響汽笛回應,汽笛聲就像迷失在黑夜中的鬼魂在哀號。
他聳了聳肩,系好領帶,出去散步了。
第二天晚上,漢利又出門了。他一邊在街道上漫步,一邊試圖淡化心中隱隱的失落感。昨夜應該是完美的,他提醒自己。昨夜的柔情一幕幕浮現在他的眼前:溫柔的倩影;拂過眼睛的柔軟秀髮;落在肩上的熱淚……
暗藍的暮色籠罩在曼哈頓的上空,他坐在扶手椅上,琢磨著在什麼地方才能遇見一個有趣的姑娘,如果真的碰到一個,他又該說些什麼,還有……
「是的。紐約浪漫服務公司的宗旨,」莫瑞斯得意地說,「就是讓年輕人在合適的場景下相會。」
個中緊張刺|激的滋味,據經歷過的年輕人說,是令人難以抗拒的。
「對不起。」漢利說,「我不是有意打攪你。」
當漢利回到公寓,精疲力竭地倒到床上時,曙光早已隱現在林立的摩天大樓之間。他睡了一整天,快到天黑的時候才醒了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漢利是最後一批採用這種傳統的、成功率極不穩定的、古色古香的、偶然且非工業化的形式找到妻子的人。因為各種服務公司都立刻看到了漢利模式的商業潛力,它們把尷尬對精神的影響製成了圖表,甚至還評估了那個阿姨在美國式尋愛過程中所起的作用。
「這非常有趣。」漢利說。但是他懷疑莫瑞斯的鼓吹是否可信。這個人可能是個江湖郎中或者算命先生。不管他是什麼人,漢利懷疑他有出售浪漫的能力;漢利懷疑他兜售的可能不是真正的浪漫,不是那些日夜縈繞著自己的斷斷續續的模糊夢幻。
「停,」漢利板著臉說,「如果你經營什麼花哨的夜鶯俱樂部的話……」
黑暗中,漢利踉踉蹌蹌地撞翻了垃圾桶,巨大的慣性把他帶到那群扭打在一起的人面前。趁那兩個搶劫犯還沒有反應過來,漢利抓住了其中一個的肩膀,把他拽了過來,隨即使勁揮出了右拳。那人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撞到了牆上。他的同夥放開了那個姑娘向漢利沖了過來,漢利靈巧地一讓,伸出右腳絆住徑直衝來的歹徒,兩手朝他背上順勢一推。那歹徒狼狽地栽倒在地上。
他遇到了他的愛,而且沒有藉助紐約浪漫服務公司的力量!終於,他那模糊又斷斷續續的夢幻成真了。
「晚上好,漢利先生。」那個小個子輕快地說,「我叫喬·莫瑞斯,是紐約浪漫服務公司的代表,本公司的總部設在帝國大廈上,分部則遍布本城各個區域以及韋斯切斯特郡和新澤西州。我們專門為寂寞的人服務,漢利先生,https://read•99csw.com說的就是您吶。別不承認!如果您不是,為什麼在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您還坐在家裡呢?您很寂寞,而為您服務是我們的責任和榮幸。一個像您這樣聰明、敏感又相貌堂堂的年輕小夥子需要姑娘,很好的姑娘,可愛、漂亮、善解人意的姑娘……」
漢利發現她十分年輕可愛。她的黑髮在路燈下閃閃發光。她嘴唇微微地張開,凝視著他。在這般柔和動人的光線下,在如此這般心情和氣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顯得分外靚麗。
這真是倒胃口。但是他必須承認,這總比一點兒浪漫都沒有來得好。現在是摩登時代了,就連浪漫也必須建立在一個被合理搭配了的基礎上,否則就會失落在這熙熙攘攘的社會生活之中。
漢利當時沒太留意那人說的話,他轉向了那個姑娘。
「我太高興了。」姑娘說,「因為我是您免費的浪漫試用品,由『無盡浪漫公司』提供。本公司總部設在新澤西州的紐渥克。只有我們公司提供真正自然發生和命中注定的浪漫。根據我們的技術研究成果,我們不需要像半導體收音機那樣笨拙的儀器,它們帶給人一種刻板和被|操縱的感覺,然而這種事是不應該有明顯的操縱痕迹的。我們很高興這次的浪漫樣品能夠使您愉快。
「這正是它迷人的地方,」漢利說,「如果你願意去體會的話。」
莫瑞斯先生立刻恢復了他輕快和愉悅的態度。
「等一下!」漢利說,「對不起。」
這裏的垃圾桶在街沿上排成一條線,從那些骯髒的廉價公寓的窗戶里,傳出憂傷的單簧管樂聲和女人吵架的尖叫聲。旁邊一條小巷裡,有隻瑪瑙色眼睛的玳瑁貓朝他這邊瞄了一眼,然後飛快地跑出了他的視線。
我和她互不相識,漢利想,這是緣分,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偶然地在一個漆黑的樓頂上相遇了,各自都在俯瞰這座城市。
這是一個晴朗、涼爽的夜晚。就像漢利生命中大多數的夜晚一樣,是一個發生浪漫的絕好時間。城市躺在他的周圍,蘊藏著無限的可能和豐富的想象,但缺乏真實發生的具體事件。他已經在這些街道上走過一千次了,每次都目光向前,步伐堅定,對可能發生的一切都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我經常來這兒。」那姑娘說。
那姑娘話還沒說完,漢利早已離開她,沿著街道跑走了。他邊跑邊從領子上拔出那個微型半導體收音機,把它扔進了排水溝。
「試用幾天我們的系統吧,絕對免費。」莫瑞斯先生說,「來,把這個夾在您的領子上。」他遞給漢利一樣東西,看起來像一個帶微型攝像頭的微型半導體收音機。
「我不是陌生人。」漢利說著,向她迎上去。
「也許是。」那姑娘答道,但沒有轉過頭來,「也許不是。」
而今在大城市,是很難見到有人出售浪漫的。這種商機最近才被那些非常有進取心的商人發現。有一天晚上,一個非常特別的推銷員前來拜訪漢利。
「但是今晚……」
他不可能不感到很怪異,一次浪漫的相遇竟是由半導體收音機設計和幫助促成的。收音機提示情人們說出恰當的、自然而又註定該說的對話。這毫無疑問是聰明的,但裏面好像什麼地方有點兒不對勁兒。
漢利搖了搖頭。
他們迫不及待地去了姑娘的公寓。路上,漢利注意到一個很大的飾物在姑娘的黑髮中閃閃發光。
瞟了一眼那個姑娘,他發現她年輕可愛。雖然她外表很鎮靜,但他感覺到這次相遇的恰到好處,時間、地點、心情都讓她激動,和他一樣。
這個死板、正式、過時的相親可能真對了這兩個年輕人的胃口,他們由這次刻意安排的見面發展到正式的約會。確定戀愛關係三個月後,他們就結婚了。
收音機不斷地催促著他。被一種宿命感觸動了的漢利,在那姑娘悲涼的哭叫聲的召喚下,衝進了小巷黑色的魔口之中……當然,在開始英雄救美的壯舉前,漢利沒有忘記及時地取下他的玳瑁框眼鏡,把它放到盒子https://read.99csw.com里,再把盒子揣進褲后的口袋中。
「我知道。」她呢喃道。
現在這些公司的常見且頗受歡迎的服務項目之一就是:為年輕男子提供一個交遊廣泛的阿姨,讓他們給阿姨打電話;另一方面,為這些阿姨提供害羞易尷尬的年輕姑娘;最後,為所有這些人提供一個適當的約會環境:一間明亮的、裝飾過度的起居室,一張不舒服的沙發,一位熱情的老太太來回忙碌著,在最最意料不到的時刻送來咖啡和自製的蛋糕。
門鈴突然間響了起來。
漢利順從地走過了那棟建築,在下一棟面前停了下來。
愛幻想的漢利不斷地做著白日夢,幻想短劍上下左右揮動時的颼颼聲,幻想威風凜凜的船隻滿帆向太陽駛去,還幻想過少女的眼睛在薄薄的面紗後面窺視著他,烏黑的大眼睛秋波盈盈,似有無限的悲傷。當然,他更多的是幻想自己身處一段富有激|情的現代浪漫故事中。
「為什麼不繼續走下去呢?」收音機催促著他,聲音非常輕柔,就像他腦子裡的聲音一樣。
「不,漢利先生,」他說,「我指的那些年輕女士不是……唔……專業人士。我說的是一些健康的、既溫柔又有浪漫主義傾向的年輕姑娘,但是她們也很寂寞。在我們的城市裡,有很多這種寂寞的姑娘,漢利先生。」
「我真的很抱歉。」漢利把莫瑞斯讓進屋裡,給他端來一把扶手椅。
「是的。」那姑娘呢喃道,「那些路燈像是一片幽暗裡的矛尖,城市就像一張綴滿星星的巨大地毯。」
他經過公寓,想象著那些高樓窗戶後面的姑娘們,想象著她們正在朝下看,看到黑暗的街道上有一個孤獨的漫步者,她們對他很好奇,她們猜想著……
「帶微型攝像頭的微型半導體收音機。」
「那些路燈。」他的收音機突然說。
她驚奇地張大了嘴巴。
「他們拚命地維持著一種蹩腳的冷淡,神經兮兮地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再把煙頭在地板上摁滅。時不時地,一個不幸的人鼓起勇氣上前去向別人邀舞,在其他人猥褻和挑剔的目光下,他僵硬地在地板上和舞伴一起移動著腳步。聚會的組織者,一個肥胖的白痴,帶著個凝結在臉上的、令人討厭的微笑急切地四處遊說,試圖給今晚到場的這些能呼吸空氣的殭屍們注入一點生命力,但結果往往卻是徒勞無益。」
「我得告訴您,先生,我是一個有家有室的人。」喬·莫瑞斯表情生硬地說,「我有老婆和三個孩子,都住在布朗克斯區。哪怕您有一分懷疑我會和什麼齷齪的勾當有關……」
進了那棟建築之後,漢利踏進了電梯,按了去頂樓的按鈕。從電梯出來,他攀上了一段短短的梯子,爬上樓頂,向樓的西側走去。
姑娘淺色的金髮在星光下光滑如緞。她微微張開嘴唇,凝視著他。在這般柔和動人的星光下,在如此這般心情和氣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顯得分外靚麗。
然而,一個可悲的事實擺在那裡,昨晚那個姑娘不是他期待的那種類型,並不比第一個姑娘更適合他。你不能簡單地把陌生男女隨機地湊在一起,然後期待那速成的激|情浪漫轉化為愛情。愛情有著自己的一套規則,並且應該嚴格規範地執行。
漢利又打了個冷顫,繼續往前走去。
誰會相信在這副溫順、謙讓、勤奮且循規蹈矩的外表下面,會跳動著一顆浪漫狂野的心呢?遺憾的是,誰都會相信,因為這種偽裝只騙得了偽裝者自己。
「先生,我相信我們沒有冒犯您!」那姑娘叫道,「有關浪漫的這些商業化手續是必需的,但是很快就會結束。以後的每件事都會是純粹自然發生和命中注定的。您會每月收到一份賬單,它將被裝在一個空白、沒有落款的信封里,還有……」
莫瑞斯停下來歇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這就是那種叫作『交友俱樂部』提供的過時的服務,一種既做作又神經、沒有品位的服務,它更適合生活在維多利亞時代,而不是現在。我們紐約浪漫服務公司做了在多年前就應該做的事。我們運用先進的科學和九*九*藏*書最精確的技術,對兩性成功相遇的核心因素做了一次徹底的研究。」
漢利轉向了第一個搶劫犯,那傢伙已經緩過氣來,一邊朝漢利逼來,一邊還在安慰地上的那個同夥:「別怕,夥計,看我的!」話音剛落,那人就像只野貓一樣向他撲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有些令人費解:那個人的一連串攻擊全都朝沒人的地方打去,而漢利只用了一記準確的左勾拳就把他打倒了。
收音機沉默了。
「我不鼓勵陌生人。」那姑娘說,向他走了一步,「但是……」
再說,漢利想,真的就那麼神奇嗎?中世紀時,女巫給騎士一個符咒,讓符咒帶領著他去到一個被施了魔法的女士身邊。今天,推銷員給男子一個半導體收音機,做著與女巫同樣的事,收效多半還要快得多。
許多像漢利這樣包裹在他們的灰色法蘭絨盔甲和玳瑁鏡框的掩護之下的年輕人,是當今的騎士。成百萬同種類型的人充斥在我們大城市的街道上,他們目光平視,低聲細語地說話,腳步匆忙而又堅定,穿著打扮普通得讓人過目就忘。他們看似清高,然而,他們心中卻熊熊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浪漫情火。他們倒是更像演員或一群自我陶醉的人。
那姑娘急促地喘著粗氣,推開了漢利。「你喜歡我嗎?」她問。
「您應該參加的,先生。」莫瑞斯說,「那樣您就會真正地體會到我們服務的好處了。交友俱樂部!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妨設想一下:有這麼一個空蕩蕩的大廳,坐落在地價比較便宜的百老匯地區的一層樓上。廳的盡頭,五位穿著破舊燕尾服的樂師完全沒有激|情地演奏著無病呻|吟的樂曲。他們空洞的音樂在大廳里凄涼地回蕩,再和外面汽車剎車的吱嘎聲混在一起,嘖嘖,真是……廳的兩邊分別有一排椅子,男的在一邊,女的在另一邊,每個人都因為自己會待在這樣的場合而感到異常尷尬。
也許他應該不去理會那個收音機,而是回到他熟悉的那個明亮而有秩序的世界去。
「但是請記住,這隻是一個樣品,讓您體驗無盡浪漫公司提供的服務,本公司的分部遍布全世界。在這本手冊裏面,先生,列出了幾種計劃。您可能會對《各國浪漫計劃》感興趣,或者,如果你的想象力很活躍,更加刺|激的《各時代浪漫計劃》可能最適合您。當然,這兒還有普通的城市計劃和……」
托馬斯·漢利是一個高個瘦長的年輕人,品味保守,對自己的嗜好很有節制,對人也很寬容。他與同性和異性的對話都絕對得體,甚至連和自己年紀身份不相稱的詞彙都從來沒有說過。漢利有好幾套灰色的法蘭絨西服和很多條軍人專用的那種帶條紋的細領帶。可能你會以為,憑著他鼻樑上的玳瑁框眼鏡,便能把他從人群中辨認出來,你錯了,那不是漢利,漢利是另外的一個人。
收音機沒有說話。但是漢利得到一個最明顯的暗示,收音機發出了一聲讚許的鼻音。
他興奮地思索著,但卻找不到恰當的語言。時間就這麼流逝著,他仍想不出應該說點兒什麼。
好吧,他想,必須得相信那個浪漫服務公司,他們好像知道他正在做什麼。他的動作接近自然,就像任何被引導的行為能夠做到的那樣。
他想象一百萬個身穿灰色法蘭絨西裝、頸系條形花紋領帶的年輕人,遵照著一百萬個微型收音機隱約傳來的指令,在城市裡漫遊著。他還描繪出一幅生動的畫面:那些收音機的操作員,一群熱情且勤奮的人,他們坐在聲像通話控制台前。這些人上夜班,為大家製造浪漫,然後買一張報紙,搭乘地鐵下班回家,回到丈夫或妻子還有孩子的身邊。
「也像哨兵。」漢利說,「在黑夜裡保持著永久的警戒。」他不確定這究竟出自他自己的靈感,還是源自跟著收音機里傳來的一個微弱聲音鸚鵡學舌。
那兩個人爬起來往後退卻。他們逃走的時候,漢利聽到了其中的一個人在向另一個抱怨:「這樣掙飯吃也太虧了吧?」
「另一邊。」收音機輕聲說。
它以其樸實無華的方式,成為二十世紀晚期朦朧派尋九-九-藏-書偶風俗的典範。考慮到這種風俗對美國的現代工業所產生的影響,漢利的故事相當有價值。
「你能解決掉他們。」
「當然不是!一點兒都不像那樣。我親愛的漢利先生,您參加過交友俱樂部嗎?」
「這麼說來,你們出售浪漫?」漢利半信半疑地問。
夜幕中,站在一個能俯瞰城市的高樓頂上,腳下燈光璀燦,星辰掛在離頭頂那麼近的地方,剛才那番表演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然的對話了。但漢利覺得,這家浪漫服務公司還需要再找個好一點的編劇,這樣的對白如果放在明亮的日光下,會顯得十分的荒謬。
像個機器人,漢利張開了他的雙臂。那姑娘輕聲嘆息了一下,便倒進了他的懷抱。他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隨著不斷高漲的激|情,他倆無法抑制自己,擁吻在一起……
漢利沒有進一步往下想。付了晚餐的錢,他又出去散步了。
「但是,先生!您付得起錯過浪漫的代價嗎?」
再以後,任何對漢利進行的浪漫推銷都只能是浪費時間。一天,漢利給一個阿姨打了電話,阿姨立即異常興奮地為他安排了一次約會,女方是阿姨老朋友的女兒。他與那個姑娘在他阿姨那間巴洛克風太過濃郁的客廳里相遇了。他們斷斷續續地聊了三個小時,聊的凈是些天氣、大學、工作、政治,還有他們可能有的共同朋友等等話題。漢利那光彩滿面的阿姨則不停地進出那個光線明亮的房間,端來咖啡和自製的蛋糕。
「這麼說多麼奇怪啊……」
姑娘靠向他尋求依靠。「你來了。」她低聲說。
他漫無目的地遊盪,因為他的半導體收音機保持著沉默。把他帶到河邊的一個小公園裡的不是指令,也沒有一個神秘的聲音讓他接近那個站在那兒的孤獨的姑娘。
熬過了又一個精疲力竭的星期五,漢利從辦公室回到了他一室一廳的公寓住宅。他鬆開領帶,發著呆,頗有些憂鬱。面對又一個漫長的周末,他不想看電視里的拳擊比賽打發時間,附近影院翻來覆去播映的電影也都被他看了個遍。最糟的是,他認識的姑娘都很沒勁兒,而認識其他姑娘的機會又幾乎為零。
他張開了雙臂。隨著一聲最輕微的嘆息,姑娘倒進了他的懷裡。他們擁吻在一起……城市閃爍著的燈光和天上的星星連成一片,一彎新月掛在天空上,鳴響的汽笛聲像一曲悲傷的旋律飄蕩在油乎乎的黑色河流上。
這次奇遇真的是命中注定又自然發生的!並不是收音機把他引到這個地方來的,收音機也沒有教他如何對話。仔細打量那個姑娘,漢利沒有在她的領口或頭髮上發現微型半導體收音機。
他好奇那家浪漫服務公司曾經分析過多少夢想,又曾把多少憧憬做成圖表,才創造出這樣完美的意境。
漢利說道:「很美的夜晚。」收音機沒有給他任何暗示。
俯瞰城市,漢利默默地想著,那收音機在建議他去俯瞰這個城市。是的,他想,那一定還不錯。
「您會知道的。試一試它吧。我們是國內最大的專營浪漫的企業,漢利先生。我們的目標是,通過不斷地滿足敏感的美國年輕男女的需要,來保持這個領先地位。要知道,有成百萬的年輕男女需要這個東西。記住!由我們公司提供的浪漫是命中注定的,又是自然發生的。這種浪漫在美學上讓人滿足,身體上讓人愉悅,道德上又是正當的。」說完話后,喬·莫瑞斯握了握漢利的手,便飄然離去。
他打住了話頭,因為喬·莫瑞斯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那個推銷員的喉嚨由於憤怒而鼓脹起來,並且轉過身準備離開。
她十分年輕可愛。她褐色的髮絲在月光下光滑如緞,她微微張著嘴唇,凝視著他。在這般柔和動人的星光下,在如此這般心情和氣氛的烘托下,姑娘的相貌顯得分外靚麗。
托馬斯·漢利認識那姑娘選用的方式值得載入史冊,這方式別具一格,而且那姑娘後來也成了他的妻子。在人類學家、社會學家和研究各種稀奇古怪風俗的人眼中看來,這種方式尤其值得關注。
漢利什麼都明白了。
漢利轉動著手中那個微型半九*九*藏*書導體收音機,上面沒有按鈕和刻度盤,他把它固定在夾克的領子上,一切很正常,什麼也沒有發生。
前面的街道荒無人跡,沉寂得像一座墳墓。漢利加快步子,走過那些沒有窗戶的巨大倉庫和店門緊閉的商店。對他來說,此行有些冒險,並不值得去做。這裏不可能是一個適合發生浪漫的場所。
這一次,漢利不需要微型收音機里的指令就把她攬入懷中。他逐漸學會了這種浪漫歷險的形式和內容,以及建立一段浪漫感情所需要的正確禮儀。當然,這種感情總是自然發生而又命中注定的!
按照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只有小販和為消防員基金募捐的人才會沒有預約地到訪。但是今天晚上,漢利甚至願意享受一下把小販打發走的短時間的消遣。因此他打開了門,看見一個矮小精幹、穿得很花哨的男人正朝他咧嘴笑。
不知為什麼,漢利總覺得只有男子才會感到寂寞。「是嗎?」他問。
這一次,他堅定又匆忙的腳步把他領到了城裡的一個貧民區。
漢利轉過身走到樓的另外一側。俯瞰下面的城市,他看到整齊排列著的一排排路燈,依稀泛出白色的光圈,紅色和綠色的交通燈點綴其間,加上不時出現的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城市夜景展現在他的面前。
「什麼?」漢利問。
他餓得要死,便到附近的一家小吃餐館吃晚飯。他重溫著昨晚發生的事情。
漢利站起身來:「謝謝你,莫瑞斯先生。我會考慮你所說的。現在,我很忙,所以如果你不介意……」
費了好一番工夫,他才意識到,那聲音是從那個微型半導體收音機里傳來的。
「到一棟樓房的樓頂上去,很不錯呢。」一個聲音說,「去俯瞰整個城市。」
「這棟呢?」他詢問道。
漢利停了下來四處張望。四周空蕩蕩的,絕對只有他一個人。
「為什麼不呢?」漢利問自己,朝一棟樓房走去。
她把一本帶有鮮艷插圖的小冊子塞進了漢利手裡。漢利瞪著小冊子,又望望她。他的手指張開了,小冊子飄落到地上。
不一會兒他便意識到,那是一個掩藏得很有藝術性的微型半導體收音機。
「你沒有打攪我。」那人開了口,漢利才意識到他在和一個姑娘說話。
「我從不來這兒。」漢利說。
漢利不停地走著,新月低低地掛在城市上空,從南邊吹來一陣微風,隨風飄來的氣息勾起了他的鄉愁。他心中滋生出一個念頭:今晚必將尋覓到自己的最愛。
這時,他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和他一樣正全神貫注地欣賞著絢麗的城市燈火。
「十分抱歉,但是……」
「這就是浪漫!浪漫的本質就決定了它必須由互相矛盾的元素組成。我們有圖表可以證明這一點。」
「正是此物!純潔、原始的物質本身!不是性,每個人都能得到性;也不是愛,愛這個東西沒有辦法保證永恆,因此在商業上是不現實的。我們出售浪漫,漢利先生,浪漫是現代城市中所缺少的成分,是生活的調味品,是所有時代都孜孜以求的幻夢。」
「那些因素是什麼呢?」漢利有些好奇。
(西丫 譯)
「不是那一棟。」收音機耳語著。
他們面對面地,默默對視著。漢利還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和她頭髮的芬芳,他膝蓋發軟,被迷醉所主宰。
「是么?」漢利問道,向她靠近了一步,「這真的奇怪么?我在這兒很奇怪嗎?你在這兒也同樣奇怪嗎?」
「唔。」漢利說,「我想您經營的是——假如我的表達方式有誤,請你原諒——交友俱樂部?」
漢利留意到姑娘領口上那珠寶首飾樣的微型半導體收音機。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認這次相遇不僅是自然發生和命中注定的,而且還是極為令人愉悅的。
「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突然間,附近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循著聲音,他往一條窄窄的小巷看去,黑暗中三個身影扭成一團,兩個男人正抓扯著一個拚命掙扎的女人。
「自然發生和命中注定似乎是互相矛盾的啊。」漢利挑出了推銷員話中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