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別碰
幾個人幾乎出不了飛船:皮膚灼出了水泡,鞋都烤煳了,根本沒時間在儀器上動手腳。
阿吉重新打開發動機組,駕船轉了個急彎,極力將重力控制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伺服系統啟動了,溫度飛速上升。完成轉彎動作后,阿吉將「奮鬥二號」對準正確方向,關閉發動機組。
好一陣子沒人開口,實在也沒什麼話可說。巴尼特陰鬱地凝視著虛空,維克托開始喀巴喀巴捏起指關節來,直到阿吉推他一下才住手。
不知外星人會不會聽到,凱倫別無他法,只得冒這個險。他穩住身子,接二連三猛敲起來。十五分鐘后,凱倫精疲力竭,手裡的鐵棍幾乎彎成了曲尺形。
維克托哆嗦著爬起來,阿吉卻一動不動。巴尼特無奈之下只好替老頭子飛行員做人工呼吸,一邊做,一邊輕聲咒罵。最後,阿吉的眼皮總算顫動起來,胸口也開始一起一伏。幾分鐘后,他坐起身子,搖晃著腦袋。
「聯桿都拆下來了,在我這兒,船長。」維克托回答。
「沒有。我們多久能起飛?」
「外星人,呸!死絕了才好。」維克托也說。
阿吉沖向控制室,維克托則繼續傻看著。一截金屬短杖滑出艙壁,短杖頂端,三英寸長的鋒刃寒光閃爍。
他們斷開電線,踏進飛船。
不久,做夢一般,他想起故鄉瑪伯格那些崎嶇的山峰,還有坎特洛普的巨型太空港,滿載奇異貨物的星際商船熙來攘往。黃昏時分,他的視線越過平平的屋頂,遙望兩顆巨大的太陽緩緩落下,一顆是藍色的,另一顆是黃色的。它們為什麼會一道墜向南方,這怎麼可能?物理上不可能嘛……或許父親會為他解釋。該回家了,天色一下子便黑下去了。
「底下有東西!」阿吉道,一面迅速讀出數據,「純、純度相當高——就在地表!」
「一副怪樣子。」阿吉嘟噥著,調整自己急凍槍的口徑,「只有他一個?」
問題是他仍舊無法認清形勢,接受現實。幾百碼外停著他的飛船,落日餘暉映得船殼閃閃發亮,一派寧靜氣象。有一陣子工夫,凱倫相信根本沒有什麼外星人,這一切全是自己瞎想胡編出來的,現在他只消走回自家飛船……
小房間的天花板立即開始下降。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他拚命將意識擰轉過來,迫使自己面對現實。
凱倫覺得幸福。他沒有違背瑪伯格原則,這是最重要的。他原本可以將炸彈留在那艘外星飛船里,配置好,設定啟爆時間,也可以毀掉他們的發動機。這些全都易如反掌。而且,這種誘惑確實存在。
他模模糊糊想起來了,這個標記代表人類頭骨。瑪伯格同盟里有個種族與人類很接近,他在博物館里見過他們頭骨的複製品。
「全看你的了。」巴尼特道,「瞧你的本事如何。」
阿吉轉過身去,面對儀錶板。
一艘飛船停靠在他自己的飛船旁,窄窄的,越往上越尖,最後收成個怪裡怪氣的錐形。凱倫大吃一驚,他完全沒料到:這個小得要命的星球上居然還會有人居住。
「開船去。」巴尼特下了命令,「那個外星人說不定正打什麼鬼主意呢。」
「需要什麼空氣,人跟人的區別大得很吶。」巴尼特指出,「直說吧,那位朋友的體格跟咱們可大不一樣。」
阿吉想再說說那個會搖身一變而成水壓機的壁櫥,在他看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可瞧瞧巴尼特的臉色,他決定還是閉嘴為妙。
「奮鬥」號是作為一條商船登記的,不過它運載的貨物只有幾瓶用於打開保險柜的高強酸,以及三顆中等當量的原子彈。這些貨物可不中當局的意,他們總想把船員們扔進大牢,理由嘛,就是那幾條老掉牙的指控:月球上一樁謀殺案,歐米加星上的盜竊案,薩米亞二號的入室盜竊。陳芝麻爛穀子的小事罷了,可警察就是不肯鬆手,非刨根問底查個究竟不可,真膩味死人。
「這類外星人可真蠢到了家。」阿吉一面收起槍,一面發表自己的看法。
「光靠滑行,要花多長時間才能飛到太空港?」巴尼特問。
阿吉連連搖頭:「不可能,船長。他先前還在這兒,在這麼個氧氣世界里走來走去,連頂頭盔都不戴——」
阿吉瞧瞧儀錶面板。半小時前他差不多已經明白了,可現在,這東西變成了個狡滑透頂的死亡陷阱,遍布看不見的暗線,稍一牽動,毀滅便接踵而至。
其他辦法只有一種:剝掉外革層。內層只能支持幾天時間,但至少他可以行動。
「關掉它。」巴尼特道。
這就證明:沒有機器他毫無用處。真太可怕了。
找到排油孔按鈕時,油已經齊腰深了。按下之後沒多久油就排得一干二盡,之後門輕輕鬆鬆便打開了。
巴尼特說了出來:「不知道上面有沒有什麼好貨色值得咱們下手。」他皺著眉頭說道。
他們一路滑行,但快要抵達行星時,阿吉不得不打開引擎,只有這樣才能螺旋形減速下降著陸。
更糟糕的是,「奮鬥」號的火力比不過警察的新型巡邏艇。他們只好兜上個大圈子繞道去新雅典,那個地方的鈾礦上爆發了大罷工。
裏面一團糟。能挪動的東西全給撕裂,撒得到處都是。角落裡扔著一根彎曲的鐵棍,他們的強酸被潑在甲板上,幾處地方都蝕出了大洞。「奮鬥」號的老舊船殼上又添了新窟窿。
加速度指針懸在只比零刻度高一點的地方,可重力仍然讓人難以承受!阿吉打開門,爬了出去。
運氣啊,胡打亂碰的一捅,居然撞對了。天花板上的通風口閉合,黃色煙霧隨之截斷。碰巧他又打開了氣密艙口,外面行星上寒冷的夜氣吹散了船艙里的毒霧。不久,飛船里便可以呼吸了。
他撿起那根鐵棍,把它彎成鉤狀,將鉤尖探進外革層里鉤住,使出全身力氣向上猛拔。
外星人正朝他開槍!
吃完之後,他覺得好多了。更衣器替他脫掉外革層,內革層同樣已經壞死,隨即也被更衣器卸掉,更衣器停在第三層,即活體層。
首先是食物。他從袋囊里掏出科拉堅果,圓圓的,直徑約四英寸,外殼就有兩英寸厚。這種堅果是瑪伯格宇航員的主食,富含能量,密封狀態下幾乎可以永久貯存。
如果「奮鬥」號沿銀河之南貿易航線飛行的話,他們永遠不可能發現這顆行星。那條線上聯盟的條條框框越來越多,巴尼特寧可走寬鬆點的路線。
「我恨不能不去猜才好。」阿吉回答,「造船的合金熔點極高,這船能承受的壓力比地球飛船高十倍,兩者加到一塊兒……」
天花板里散出一縷黃色煙霧。
「根本沒戲。」巴尼特道,「咱們有新船,咱們就釘死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你,趕快把它飛起來。」
瑪伯格人的體格本來就不耐寒,現在,刺骨的寒意更是直滲進他的五臟六腑。
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需要機器,生存完全依賴於這些機器,仔細想想,真讓人震驚不已。現在只好自己想辦法,解決最簡單、最常見、天天都有的小事。這種事平時根本無須操作員操心,飛船自動全部完成,他連想都不用想。
維克托東張西望,想找個地方擱箱子。發現一面艙壁上有扇門,他一摁門上那個按鈕,門便輕輕巧巧滑入天花板,露出一個壁櫥大小的房間來。維克托斷定,這個地方放東西最合適不過。
他們看著。「他會不會造出什麼武器來?」維克托說,「會不會來追殺咱們?」
「當然,」巴尼特說,「只要他還沒死。他巴不得弄回自己的飛船哩,只能拿咱們的船來換。」
「你還沒受夠哇?」阿吉倒吸一口涼氣。
但紅色的意思,也可能指高溫燃料,這樣一來,那個大開關可能就是用來控制能量流動的。
「快關掉!」
巴尼特點點頭,「維克托和我繫上安全帶待在乘務艙,以最小加速度起飛。」
難道他就這樣束手待斃?
https://read.99csw.com「咱們在儀器上做點手腳。」巴尼特道,「拖住他。」
凱倫之所以停靠在這個又小又荒涼的星球上,本是想轟開地面,炸出幾噸伊羅爾。對於瑪伯格星球上的人來說,伊羅爾這種礦物極其貴重。可惜他沒這個好運氣。沒派上用場的熱力彈還揣在他身體的袋囊里,和一粒科拉堅果放在一起。沒有礦,他只好原封不動拉著壓艙物回家了。
幾人側耳傾聽。巴尼特儘力想分辨出那個聲音,他能夠覺出,自己頸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還沒死。」巴尼特接過話頭。
「再有幾個就好。」阿吉回答。
「當然——瞧這兒!」阿吉說著,手一指,「控制鍵已經設到最低位置上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巴尼特輕聲道,「發現這個真叫人高興。」
「咱們被搞垮了,只好回那顆行星上去,拿回自己的船。」
「關掉!」維克托嘶叫道,揪住阿吉連推帶搡,好像他是個玩具娃娃,「關掉!」
問題是,對他們來說,外星人的生活必需品可能具有致命的危險。
阿吉醒過來了。他發現就在昏迷前自己將加速度減了一半,正是這個舉動救了他的命。
「好,全部標示出來,我們只碰標出來的東西。只要咱們別去惹這船的其他部分,它也就不會招惹咱們。什麼都別碰,這麼干就不會出事。」
「我們能修好嗎?」巴尼特問道。
凱倫回到飛船。活下去的意念和以前一樣強烈,他決不屈服,一定要儘可能長時間地緊緊抓牢生命。也許存在百萬分之一的機會,會有另一艘飛船來到這顆行星。
他將排油開關固定死,油噴出又排凈,始終高不過鞋面。他啟動一個個操縱開關,再沒出現什麼意外。
短杖連個坑都沒有,只顧篤篤定定平心靜氣地干它自己的活計,從背後劃開巴尼特的襯衣。現在船長上半身已是一|絲|不|掛。
接下來,他將三粒科拉堅果——能找到的最大號的——拖進廚房,讓開果器把它們打開。
「給我拿件襯衣。」巴尼特道。維克托急忙給他另外尋了一件。巴尼特套上襯衣,謹慎地和艙壁保持一定距離。「你還要多長時間才能讓這船動起來?」他問阿吉,聲音有點發抖。
「繞過去算了。」巴尼特道。
「準備好了嗎?」巴尼特問道。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要是有辦法打開堅果,吃掉它,那他便會恢復些體力。可怎麼才打得開呢?
「所有動力操控裝置都標出來了?」巴尼特問。
三個人從艙門向外望。外面,落日正射出最後一縷餘暉。夕陽映照下他們看見,「奮鬥一號」的主艙門打開了。聲音正是從飛船裏面傳出來的。
但他看見了:一個外星人扛著貨物鑽進他的飛船,沒過多久,氣密艙門合攏了。
阿吉點點頭,穩穩地瞄準外星人。
其他還有不少東牽西聯的裝置,想不出用意所在。
「空調不幹凈。」阿吉嘀咕著,撥了撥刻度盤。維克托咳嗽起來。
「有人嗎?」維克托朝艙門喊道,聲音在飛船里激起一片空空蕩蕩的迴響。沒有回答。四周只有發電機組柔和的嗡嗡聲,微風拂過草叢的沙沙聲。
凱倫一動不動地躺在外星飛船甲板上。他把現存的一多半體力全浪費在努力撕開堅固的外革層上,真是蠢透了。外革層越來越硬,而他卻越來越虛弱。現在看來,不值得瞎忙乎,最好就躺在這兒歇歇,由著生命之火越燃越弱……
瑪伯格星球上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接著,黑暗籠罩了他。
凱倫吃驚地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間走過了兩船之間一半的距離。怪事,身體竟然可以在思維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做出這種事來。
凱倫注意到,外星人顯然放棄了他們自己的飛船。為什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在外頭的曠野中,用不著等到明天他便會送命,惟一的生存機會就是進入外星飛船。
接下來他換了十多種姿勢,可是全都不管用。沒有機器輔助,他幾乎連身體都挺不直。
「什麼東西砸了我?」維克托呻|吟著,揉著腦袋。
「沒辦法。」
阿吉捶打著控制面板。發動機連連吼叫,氣密艙門開了又關,平衡器一陣陣抽搐,燈光忽閃忽閃。可鎖住巴尼特的機械裝置卻絲毫不受影響。
巴尼特抹了把臉上的汗,倚在艙壁上解開外套。
「好,這樣他可就——」
畢竟——就長遠觀點來看——殺掉這幾個人畢竟不會對原則造成什麼大損害。
他調了調鏡頭,發現外星人大致還算有個人形。就是說,它有四肢。兩根幾乎被草叢遮住的下肢用來行走,另外兩隻僵硬地伸向空中。巴尼特好不容易才在矩形中部位置分辨出兩隻小眼睛和一張嘴。這東西什麼衣服頭盔都沒穿戴。
小房間的天花板繼續沿一根縱軸下壓,潤滑得非常好,悄沒聲兒地便把壓碎的貨箱擠成了六英寸厚度的一塊板。操縱機械喀啦一聲輕響,天花板無聲無息退回原處。
維克托走進乘務艙,背上沉重的貨箱壓得他腳步蹣跚。
阿吉打量打量控制面板,「我想是吧。」他輕輕碰碰一根手控桿,「這個,應該是控制氣密艙門的。」
繫上安全帶之前,維克托檢查了急凍槍,全都子彈上膛,引滿待發。
他走得更快了些。凱倫明白,自己對他們的習俗一無所知。但願這些人不要搞什麼冗長的儀式,這個要命的星球,再在這兒待上一個小時,他非被累垮不可。他餓了,還急需沖個淋浴……
巴尼特回乘務艙去了。阿吉拉起他臨時現編的安全帶,系牢,緊張地搓搓手。就他所知,所有最重要的操縱裝置都已經標記出來,會一切順利的。但願如此。
一股冰冷的東西把他猛地朝後掀去。他提心弔膽地向四周望望,難道是這顆行星某種不為人知的特性發作了?
「肯定會有什麼控制溫度的東西吧。」
「都建在船身裡頭。」阿吉說,「這種事需要一整個機修廠的設備,加上專業技術人員,但就算那樣都不是件輕鬆活計。」
問題嚴重了。雖說瑪伯格人是星系中生命力最頑強的物種之一,但總也有個限度。凱倫四下張望,尋找著問題的根源。
接近行星表面后,他們都看見了那艘奇特的飛船,它比「奮鬥」號來得大,鋥亮,嶄新,船體形狀以及上面的標識都跟一般飛船大不一樣。
他在甲板上焦急地來回踱步。瑪伯格嚴禁殺害智慧生物,這條原則絕無「如果」、「但是」可言。任何情況下——包括為了拯救自身性命的情況——均不得殺戮。這是一條明智的原則,為瑪伯格星球帶來了很大好處。長達三千年時間里,瑪伯格星球上從無戰爭,這才能夠發展出極高程度的文明。這些全都歸功於人們謹守原則,絕不允許任何例外。「如果」、「但是」,這兩個詞能夠磨蝕最健全的原則。
他走向左舷對方看來沒派出警衛,估計他們正忙著準備起飛呢。穿過草叢偷偷溜過去,爬上自己的船,很容易的……
還有,他們連認都不認識他。
「能不能想個辦法把伺服系統卸掉,切斷它們?」
他輕手輕腳慢慢走過草叢,時不時一陣眩暈,只有這時他才允許自己稍稍停步。他不住察看自己的飛船,如果外星人現在出來追殺,那可就全完了。幸好沒出什麼事。時間過得慢極了,好像永無盡頭。最後,他總算摸到外星飛船,悄悄溜了進去。
「什麼樣?」
「我怎麼沒想到。」阿吉道,笑了起來。
「關上它。」巴尼特的聲音發緊。
巴尼特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摸索著在儀錶面板上瞎捅一氣。
現在只剩下一種選擇:奪回自己的船。
「因為泡在油裡頭我沒法子好好出氣兒。動力一打開油就自動冒出來,關都關不掉。」
「動力一停,溫度與壓力裝置便停止工作。」阿吉說,「咱九-九-藏-書們沒事了——只要別打開主發動機組。」
他的思維中樞一時間竟無法接受身體感官提供的證據。凱倫知道謀殺這種事,也曾懷著難以置信的恐怖觀察過殘存於低等動物中的這一變態行為。除此之外,當然啰,還有那些研究異常行為的心理學著作,記載了瑪伯格星球歷史上全部有預謀的凶殺案。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凱倫簡直不敢相信。
「奮鬥二號」的後半個船身塞得滿滿當當:有發電機組、引擎、轉換器、伺服系統、油箱、空氣儲備箱等等。再往前走,是幾乎佔據了飛船的整個前半身的巨大貨艙,裏面凈是形狀、色彩紛呈的各式堅果。堅果的大小也不一樣,小的直徑只有兩英寸,大的足有人類兩個腦袋大小。貨艙之外,船頭只剩下兩個艙室。
巴尼特皺起眉頭。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個怪模怪樣的長方形,在高高的草叢上方飄來盪去。
好一個死亡陷阱:蓄電池裡伸出一根根電線,串連在一起拉過左舷。維克托如果碰上的是這一邊,準會當場電死。
又一陣眩暈襲來。身體正向他提出嚴重警告。
緊鄰這間艙室便是駕駛艙,很小,勉強只能容下一個人。氣泡狀的觀測窗下,是儀器擠得滿滿的儀錶板。
凱倫吃驚地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他自己的種族裡有個說法,「瑪伯格人死不了,除非被一下子打死。」他不就活過來了?——至少現在還活著。
他拖著僵直的手腳,尋找更衣器。隨即他意識到,外星人連這種最基本的工具都不會有。他還是只能靠自己。
阿吉聳聳肩:「咱們的工具大多還在『奮鬥二號』上,估計內部整修得花一年時間,就算修理完,船殼撐不撐得住也是個問題。」
阿吉算出來了,「大概三年。」他說,「咱們出來得相當遠。」
阿吉的白眉滿懷希望地抬起來。兩人看星星時,儀器已開始檢測它的相關數據。
巴尼特跨進控制室,立即便出來了。「糟透了。咱們的外星朋友開船的加速度比我們大足足三倍。」
「這就有點意思了。」巴尼特說,示意阿吉更靠近些。
奇怪呀,可外星人的方方面面全都奇怪,叫人摸不著頭腦。當然,就算困難也是可以克服的。可檢查過引擎后,凱倫發現反應堆裝置中有一根關鍵的聯桿被拆掉了。飛船沒用了。
「外星人會做些啥,咱們一輩子也甭想猜出來。」阿吉回答。
「這還不明顯?」巴尼特笑著,耐心解釋,「他可不想讓油淌得滿船都是,也不希望出什麼意外,把油漏幹了。」
煙霧更濃了,一股股噴了出來,兩個房間馬上煙霧瀰漫。
阿吉駕船下降,動作麻利極了。他的歲數已經大大超過了飛船正駕駛的強制性退休年齡,可動作依然協調靈活,一點兒也沒受年齡影響。巴尼特發現他四處流浪,身無分文,於是僱用了他。船長總是樂於幫助人類的另一位成員,既便利又有利可圖時更是如此。
阿吉東倒西歪躲開儀錶板,突然癱倒在地。維克托早已逃到通向貨艙的門邊,兩個拳頭拚命擂門,想憑蠻力把門砸開。巴尼特一手捂嘴衝到儀錶板前,胡亂鼓搗著開關,結果把飛船弄得打起轉來,轉得人頭昏眼花。
巴尼特的望遠鏡鎖定那個小小的人影:形體呈長方形,大約兩英尺高,一英尺寬。這外星人的厚度不足兩英寸,連頭都沒有。
「你他媽最好趕緊把它們關掉。」巴尼特告訴他,「不然咱們非在這兒被烤乾不可。」
接著按下噴射發動開關。
阿吉對這次冒險也產生了疑慮。他瞧瞧那個要命的小房間,現在它又回複原狀,成了小壁櫥模樣,地上散落著軋碎的紅色堅果殼。
最迫切需要的是食物和空氣。他的外革層已經乾裂,必須用營養液清洗。但是食物、空氣和清洗劑全都儲藏在被奪走的飛船上,現在他手裡僅剩下一粒紅色的科拉堅果,身體袋囊里還揣著顆熱力彈。
「有人來了。」維克托喊道。
他從袋囊里掏出炸彈,掂量一下,又急忙扔開。「不!」他對自己說,卻不是很堅定。
巴尼特船長點了點頭。他用熱處理法做好一塊補丁,啪的一聲,貼在「奮鬥」號破損不堪的船殼上。空氣泄漏的嘶嘶聲降低了,成了壓低的哼哼,卻並沒有完全止住。毫無泄漏,這種事好像從來就沒有過。
他回到外星飛船,著手解決那個重大難題:活下去。
維克托從痴獃狀態中清醒過來,他奔上前去,儘力把金屬短杖從牆壁上擰下來。短杖只輕輕搖晃一下,就將他彈飛到房間另一頭,蜷縮在地爬不起來。
阿吉點點頭。他四下找不著椅子,只好蹲在儀錶板前著手研究眼前排列的各樣儀器。
毫無疑問,那些虐待狂幹得出這種事。
他不能倒行逆施,破壞原則。
「蠢是蠢,倒是真結實。」巴尼特道,「靠氧氣過活的生物沒有像他那麼經打的。」他拍打著銀灰色的飛船外殼,臉上綻出自豪的笑容,「我們把它命名為『奮鬥二號』。」
「我想是吧。」阿吉道,他看看作好標誌的儀錶面板,「差不多了。」
「不大妙啊。」阿吉道。
巴尼特在襯衣外面套了件厚毛衣,外面再穿上大衣。房間里冷得刺骨,他開始劇烈哆嗦起來。
「我說得夠清楚了。」
他傻笑起來。竟會這麼傻!已經密封了嘛。他按下開啟鍵,再次轉身檢查艙門。
好長時間里,凱倫只管躺著一動不動,讓給人帶來生機的溶液浸入肌膚。皮膚軟和下來,變得柔韌了。他覺得渾身充滿新的力量,充滿新的活下去的意念。
他打量四周,覺得可以靠那種骷髏頭標誌的清洗劑弄出什麼東西來,替代他所需要的黃色空氣。這樣他就可以再堅持一兩天。接下去,如果想點辦法弄開科拉堅果……
阿吉蹲著身子,擠在駕駛艙里,用一枝記號筆給儀錶板上各種開關做記號。他太累了,肺里也疼,整晚工作,連眼都沒合過。外面天色已經蒙蒙亮了,一股寒風抽打著「奮鬥二號」的船身。飛船里亮著燈,卻冷得要命。那些個溫度調節控制桿,阿吉連碰都不願再碰一下。
「熱起來了,對吧?」維克托問。
凱倫感到,自己準備實施的這次謀殺關係到他的整個種族的前途命運,止步不前幾乎等於挽救了整個種族。
他無力地扔下鐵棍。什麼都做不了,做不成任何事。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袋囊里還有顆熱力彈。
阿吉一直在控制台前打盹兒,等著維克托做好晚飯呢,這時他猛一抬頭:「接近行星。」他大聲嚷道,喊聲蓋過了空氣泄漏發出的嘶嘶聲。
他舉起鐵棍,最後猛擊一記。四肢都僵硬了,他扔下棍子,開始檢查飛船的存貨。
維克托第一個跑到氣密艙門前,一頭衝進去,卻突地蹦了出來。
他們飛也似地衝過空地,幾秒鐘便奔到「奮鬥一號」敞開的氣密艙門前。
他東歪西倒好不容易才坐起身來,倚著一株樹榦。這個行星只有一顆紅色太陽,現在太陽已經快落到地平線,四周吹拂的全是氧氣這種有毒氣體。他馬上著手檢查,發現自己的肺還封閉得好好的。支持生命的黃色氣體受了破壞,無法長時間維持,不過還能撐一會兒。
飛船降落後,他們打出一發橘紅夾綠的信號彈,請求會面。可外星飛船上毫無反應。測試表明,這個星球上的空氣可供人類呼吸,氣溫為華氏72度。等待幾分鐘后,三人跨出飛船,外套底下緊緊攥著急凍槍,隨時可以開火。
人家還並不是有意害人。太空飛船是用來旅行的,同時必須能夠讓人居住。各種控制裝置會調節環境以適應外星人的生存,為他提供各種必需品。
他拉動手控桿。維克托和巴尼特等著。雖說房間里冷得要命,兩人卻渾身直冒汗。
「有什麼好談的?」巴尼特反問,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不過得讓九九藏書他走近點兒,別打偏了。」
兩側缺口處倏地伸出兩道金屬圈子,套住了他的腰部與腹部。
「可門為什麼打不開?」阿吉問。
「只有這樣才符合邏輯。」巴尼特洋洋得意,「船體合金值一大筆錢呢。好吧,飛回去,盡量小心別把咱們烤煳了。」
什麼東西在他腳上拍打了一下。阿吉低頭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甲板上那層油跡已經足有三英寸深,黏黏的,氣味刺鼻。油漏得真厲害。他不明白,造得這麼出色的一艘船怎麼還會出這種紕漏。他解開安全帶,摸索問題所在。
維克托跌倒在甲板上,繼續有氣無力地敲打著門。
他把身體擠進一台發電機與船壁之間的窄縫,卡住,再用鉤子從另外的角度鉤住皮膚向外拉。可惜胳膊不夠長,使不上勁兒。結實堅固的外革層仍然死死固定在原來的位置。
阿吉聳聳肩,回到駕駛艙,繫上安全帶。
他們正準備繞過去,飛船的重金屬探測器突然活躍起來。
「閉嘴!」巴尼特吼道。
它評估似的觸了觸巴尼特的外套,接著縮進牆裡。
皮膚清潔營養液!
維克托急忙去準備,巴尼特和阿吉鑽進新得的飛船。
味道很有意思,讓他想起——
「你一定得想個辦法關上它!」巴尼特說著,扒掉外套和毛衣。溫度上升很快,甲板已經燙得有點站不住腳了。
維克托放聲尖叫,聲音大得連飛船外都聽得見。他蹦起來,結果腦門撞上天花板,臉衝下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可一旦接受這種所謂的正當殺戮,其範圍勢必越擴越大,理由越來越多。而謀殺,一旦開始便很難停止,最終必將導致戰爭,乃至種族屠殺。
上面有個很大的白色標記。標記的意思他本不會知道,可它看上去有點眼熟。他在腦海里搜索著,竭力回想曾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想那個外星人會把船還給咱們嗎?」維克托問。
儀器上顯示的資料實在叫人提不起興頭:這顆行星比地球小些,航圖上沒有標出,除了氧氣大氣層外沒什麼有商業價值的東西。
但這兒完全是空蕩蕩的,沒有減速時使用的減壓艙,沒有桌椅。什麼都沒有,只有擦得錚亮的金屬地板。牆上與天花板上有幾處很小的開口,用途不明。
「怎麼回事?」維克托問道。
走進駕駛艙時,凱倫感到自己幾乎煥然一新。
巴尼特真希望自己知道外星人在搞什麼名堂,有什麼詭計。黃昏中,他凝視著自己的舊船,細聽裏面傳出的響動。聲音混濁不清,聽不明白,只知道是金屬與非金屬相撞的聲音。
他們撤進樹叢,靜靜等待。
老飛行員竭力想琢磨出個子丑寅卯:機器幹嗎劃開巴尼特的衣服,等碰到皮肉時又突然住手呢?難道外星人就用這個法子脫衣服?沒道理嘛。是呀,那壓力壁櫥也一樣,簡直叫人摸不著頭腦。
天色黃昏。藉助昏暗的光線,他發現這艘船陳舊不堪。船壁本來就薄,上面還重重疊疊打了補丁。所有零部件的使用時間都太長,磨損也太嚴重。
「出什麼事了?」巴尼特問道。
「你們給我好好聽著。」巴尼特道,「我們絕不放棄這艘船。它不是什麼掃帚星,它是一艘外星飛船,裡頭的設備都是外星人的。咱們現在兩手別碰這些東西,什麼都別碰,直到把它開進船塢。聽清楚了嗎?」
結冰的外革層越來越礙事。革質正慢慢硬化為密不透氣的角質層,一旦徹底硬化,他就將動彈不得,當時什麼姿勢,往後也會保持同樣的姿勢,或坐,或站,直至窒息而死。
「好一個惡魔!」巴尼特嘆道,一面打量著自己那艘外殼被強酸蝕透的飛船。
「瞧不出什麼對付不下來的。」阿吉道,「推進裝置很尋常,伺服系統無關緊要——只要是呼吸氧氣的智慧生物,推進控制系統全都大同小異,花點時間就能琢磨出個道道兒來。」
「是好東西沒錯,可要把咱們弄死了怎麼辦?到那時它可就值不了那麼多了。」阿吉反駁道。
維克托花了幾個小時工夫,終於把所有儲備全搬到了「奮鬥二號」上。而阿吉這段時間里什麼都沒碰,他只想摸索出哪些開關控制哪些動作,這需要分析各種儀器的大小、色彩、形狀和位置。就算外星人的神經系統思維模式都和人類相似,這都是件很不容易的活兒。輔助升壓系統的運行究竟是不是從左到右?如果不是的話,他就必須儘力忘記自己熟悉的協調動作。在外星設計師眼裡,紅色是不是也代表危險?如果是,那個大開關便肯定是傾倒燃料用的。
他急切地走上前去和他們會面。
傳來一陣潤滑良好的金屬轉動的聲音,氣密艙門鎖定。
突然間,發電機組停止了運轉。接著,巴尼特覺得臉上吹來一股涼風。他使勁抹了抹雙淚長流的眼睛,抬頭望去。
再一道冰箭刺入身軀,凱倫仍舊呆站著沒動。他極力要使自己相信,這種事當真發生了。他不明白,為什麼,任何一種生命形式,其協調感足夠操縱宇宙飛船,卻幹得出謀殺這種勾當。
「不可能!」阿吉道,「被凍死的那個雜種——」
找到了。甲板上有四個小孔,每個都在向外緩緩冒油,持續不斷。
照樣打不開。
阿吉咧開嘴笑了,吹吹手指以求好運,「空調是這個。」他扳下一個開關。
應該打開呀。
「什麼聲音?」維克托一聲怪叫,拔出急凍槍。
這時維克托已經找到一柄沉甸甸的扳手,他沖了上去,高高揮起扳手,猛地砸在短杖上,差點沒砸破巴尼特的腦袋。
維克托坐起來,揉著腦袋。「船長,」他傷心地說,「咱們還是回咱自個兒的船吧。」
「你對付得了嗎?」巴尼特發問。
可是怎麼會有人在瓶子上貼這麼個記號呢?
阿吉局促不安地動了動,點點頭。「麻煩的是,」他說話時沒敢看船長的臉,「咱們不知道它會做出什麼事來,這太危險了,船長。」
刀片筆直地切開巴尼特的外套,一直劃到腰際。精確度宛如外科手術,連下面的襯衣都沒碰到。接著,短杖從視線中消失了。
凱倫堅決推開絕望情緒,極力思索。皮膚才是當務之急,比食物還要緊。在自己的飛船上,他會清洗浸泡,讓外革層變軟,最後治愈不成問題。可外星人會不會帶上合適的清洗劑就大可懷疑了。
「我們用不著跑。」巴尼特道,「只消早一步升空就行。他的船殼是結實得很,可我不信經得起三顆原子彈。」
地板上散落著軋碎的紅色堅果殼,維克托也不理會,只管把貨箱拉進壁櫥。
巴尼特踱過來,這時,肉眼已經能夠看見那顆行星了。它就在一顆小小的紅太陽後面,稍稍露了個邊兒,將綠色的星光投向太空漆黑的夜晚。兩個人看著行星,腦子裡的念頭一模一樣。
他眼看自己的飛船在空中縮成一個小點。外星人的飛行速度慢得可笑,他想不出其中原因,除非他們故意這麼做,來嘲笑他。
「準備好了?」
阿吉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將一條新航線輸入飛船。
對於凱倫,骷髏頭包含敬重的意思。這個瓶子的生產者想表達的一定也是這個意思。他打開瓶子,嗅了嗅。
巴尼特和維克托的安全帶剛一起飛便綳斷了。維克托也才剛剛蘇醒,巴尼特把他從一堆壓碎的箱子中拉出來。
一個小小的身影鑽出「奮鬥一號」。外星人移動很慢,可的確在動。
外面似乎有什麼動靜,他急忙衝出去看。天空空蕩蕩的,他的飛船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奇怪呀,外星人一動不動。為什麼不朝他走過來呢?他知道他們看見他了,因為三個外星人全都指著他。
凱倫低下頭,嚇了一跳:甲板居然被一攤清洗劑蝕出了一個洞。這些外星飛船造得簡直太不結實了,連溫和的清洗劑都能破壞它!外星人自己——他們必定非常脆弱。
巴尼特搖搖頭,「他九_九_藏_書決不會容你接近氣密艙門十英尺。不,讓我想想,船上有什麼他能用得上的?反應堆?」
經過半小時緩慢痛苦的搜尋,他在飛船後半身找到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顯然是被外星人忽視了。他扭開盒蓋,裏面是幾個瓶子,經過仔細密封,還加了襯墊以防碰撞。凱倫拿起一個瓶子檢查。
浸洗之後,凱倫檢查飛船的操控裝置,希望能借這個破爛貨返回瑪伯格,結果立即就遇到了困難。出於某種原因,飛行面板居然沒有隔離在單獨的房間里密封起來。不知這是為什麼?那些奇怪的東西總不至於把他們的整艘飛船變成一個減速艙吧。決不可能有這種事!油箱沒那麼大空間,裝不下那麼些緩衝油。
阿吉一五一十講給他聽。
「什麼東西砸我。」維克托說。
在對待私有財產方面,這兩個人觀點完全一致,他們僅在如何取得的問題上時有分歧。阿吉喜歡穩當生意,巴尼特卻膽子更大,對他這買賣來說,大得有點過頭了。
「我們這兒準備好了。」巴尼特從乘務艙喊道。
凱倫滴溜溜一個急轉身,朝樹林方向撒腿便跑。可是已經太遲了。三個外星人齊齊開火,彈丸擦過他身旁的草叢,便留下一道凝霜,草葉隨之咔咔咔折斷。他的皮膚表面已經覆了厚厚一層冰霜。
「這船是個掃帚星。」他憂心忡忡地說,「也許維克托說得對。」
「強酸。」阿吉突然插話,「那可是厲害傢伙。可我覺得他拿那玩意兒也派不上多大用場。」
凱倫後悔不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飛船飛走,手裡還攥著那顆熱力彈。
「什麼這麼回事?」阿吉問,覺得巴尼特未免太不當回事了。
從近處看,外星飛船更顯得壯麗無比。銀灰色的外殼閃閃發光,幾乎找不出流星擦碰的凹痕。氣密艙門敞開著,裏面傳來低沉的嗡嗡聲,說明發電機組正在充電。
有了壁櫥和刀片的事,天曉得這艘瘋瘋癲癲的飛船下面還會做出什麼來。
「省點力氣吧,往後用得著。」巴尼特看看天色,道,「白天還有大約四小時。維克托,把食物、氧氣儲備和工具從『奮鬥一號』搬到新船上,拆掉舊船的反應堆。等我們哪天有空再回來搭救咱們的老夥計。日落前起飛。」
「起飛時還沒到最小加速度呢。」阿吉道,「不信自己看讀數去。」
是一艘飛船,船尾著地停在一塊空地上。
「全妥了,把它飛起來。」
「他馬上就過來。」維克托回答。
阿吉從控制室里大喊:「我關不掉它!肯定是全自動的!」
他一定要活下去。
因此,他將找到這些人的上級,向他們報告該行星的方位。會找到這幾個人的,他們的病也會治好的,徹底根治。
油已經快沒到膝蓋了。
「但願如此。」巴尼特說著,也拔出急凍槍。
「停住那個鬼東西!」巴尼特銳聲嘶叫。
「你認為他們都上哪兒去了?」阿吉問。
現在他們只知道,此人呼吸的是一種黃色毒氣。
「大約還要一個小時。」阿吉喃喃地說。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船長真太過分了。阿吉疲憊地回到控制室。
「不,把該死的飛船飛起來。」
「好啦,走!」加速度開到最小,他吹吹手指,乞求好運。
他們向里探查。裏面又是一個陷阱:貨艙門被聯到了小型啟動馬達上。真狡猾。人只要一碰,門便會砰的一聲砸向艙壁,夾在中間的人非被壓扁了不可。
但那些外星人卻必死無疑。
阿吉從駕駛艙直衝出來,巴尼特早一個箭步躍進乘務艙,揪住維克托的兩腿往外拽。可維克托太重,船長在光溜溜的金屬地板上又立不住腳,使不上勁兒。
一顆熱力彈足夠了。
固有觀念——除此之外還存在其他原因。
「把它關掉!」維克托吼起來。
「到底是什麼玩意兒?」維克托問。
「那,這艘船怎麼辦,想丟開手?」巴尼特問道。
維克托懶洋洋地坐在地上,巴尼特和阿吉繞著飛船底座踱來踱去,對它的推進裝置讚賞不已。
「真糟糕。」阿吉哼哼唧唧,「真太糟糕了。」
「恐怕,」巴尼特道,「咱們的外星朋友呼吸的就是這種空氣。」
「這我可真沒想到。」巴尼特沉思著說,「他準是從哪個重力很大的星球上來的,那種地方一定得以非常高的速度起飛,否則根本起不來。」
凱倫就算想快也快不起來,他缺乏駕駛飛船必需的體力。不過他知道,只要一進來自己便平安無事了。艙門已經封閉,外星人休想進來。
「好啦。」巴尼特道,直起身,「我們最好趕緊起飛。阿吉,你去控制室,我來聯好反應堆,維克托把門。上!」
阿吉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拉艙門,門卻紋絲不動。他蹚著油回到控制板——剛發現飛船時這兒沒油,也就是說,哪個地方肯定有個控制排油孔的按鈕。
他們趕緊奔回氣密艙門。飛船三百碼外是一片參差不齊的樹林,樹叢中鑽出一個身影,正朝他們走來。
「最多耽擱他一會兒工夫。」阿吉指出,「早晚他總能升空,而且氣得兩眼充血,咱們可跑不過他。」
巴尼特的腦袋從門口伸進來,後面還有個維克托。「你行了嗎?」
第一個艙室肯定是乘務艙,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住了。
「可能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吧。」巴尼特回答,「估計他們不會想到會來客人。」
他們走到外面。外星飛船起飛了。
「什麼!?」
巴尼特長時間默然不語,最後終於開口道:「就這樣吧。」
阿吉按了按控制艙門的按鈕,門卻仍舊閉合得密不透風。他不願大驚小怪,仔細檢查起艙門來。
細絲再度出現。巴尼特一點傷都沒有,可眼球卻發瘋一般上下左右亂轉。維克托把拳頭塞進嘴巴里,一步步後退。阿吉緊緊閉上眼睛。
「動動腦子吧。」巴尼特告訴他,「把排油開關拉下來固定好不就得了?油一冒出來就排掉。」
他猛地一震,甩開白日夢,瞪著外面行星清晨的冷光。瑪伯格宇航員不應該這樣死去,好歹他要再嘗試一回。
只好這樣了。他一面想,一面鑽出樹林,只盼下回運氣好點——
「好,大約十秒鐘。」他關上門,氣密艙門自動封閉,將他與乘務艙隔離開來。雖說略有點幽閉恐怖症,阿吉還是啟動了反應堆。迄今為止一切順利。
可怎麼奪?
那根遊絲又回來了,觸了觸巴尼特的襯衣,停頓片刻。艙壁內的機械裝置發出不祥的唧唧聲。遊絲又碰了碰巴尼特的襯衣,好像對如何處理這個對象有點拿不定主意。
維克托滿懷敬畏地瞪著那艘飛船,連厚嘴唇都合不攏了。他大聲嘆了口氣:「這麼樣一艘船,咱倒真派得上用場,是吧,船長?」
他掏出炸彈,繼續向前摸了二十英尺。
「清不清楚你們準備放棄的是什麼東西?」巴尼特厲聲喝問,「單單船殼就值一大筆錢。看過它的引擎嗎?星系這邊沒什麼擋得住它。它可以從行星這邊鑽進去,打另一頭鑽出來,連漆都不掉一丁點兒——你們竟然打算丟開手!」
「可這公平嗎?」原始意識悄聲低語,「這些外星人只能算病毒而已,除掉它們,對宇宙來說是做了件大好事,你自己獲救還在其次。別把它看成謀殺,不過是殺菌消毒罷了。」
阿吉和維克托同時拔出急凍槍。
「可是船長——」
可這並不能讓他心裏好過些。
「我看不見!」阿吉猛推開關,卻失手碰到了下面一個按鈕,發電機組當即咆哮起來。藍色的火星在儀錶板上飛迸,直濺上牆壁。
「你是在馬戲團里飛還是怎麼著?」他抱怨道,「告訴你最小加速度!」
是從遠處傳來的,好像金屬碰擊另一件非金屬物體。
「真想知道他是從什麼樣兒的星球過來的。」阿吉苦惱地說。
眼看凱倫就要奔進樹林,就在這時,一連兩擊打中了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內部器官正拚命掙扎,read.99csw.com竭力保存身體熱量。他多想活下去呀。
他原本已經來到飛船旁邊,還在船身下站了幾秒鐘。接著又溜回外星飛船——安炸彈這種事他做不出來。歷經無數世紀才形成的固有觀念,幾個小時之內是無法克服的。
堅果紋絲不動。
絲線縮進牆裡,消失了,嵌著刀片的短杖又滑了出來。
「那就動起來吧。」
「會搞定的。」巴尼特說,話里沒什麼信心,「琢磨出推進裝置就行,其他的先別碰。」
凱倫驚慌到極點:自己怎麼能產生這種想法?他每一寸肌膚上都打下了瑪伯格人道德觀的印記,早已深入骨髓——任何情況下均不得以任何理由為借口剝奪一個智慧生物的生命。任何理由!
船長想把他們的所有裝備全都搬到飛船前部,用的時候更便當。可乘務艙太小,他們的東西已經塞滿了大半個艙室。
幾個人好奇地向里望去。
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物種單純因為娛樂而殺戮。有的時候,殺戮可以是完全正當的,其理由足以讓任何哲學家滿意。
「好像沒什麼油水。」阿吉挑剔地查看星球資料,做出評價。
他僅僅製造了一點點維持生命所需的最起碼的東西。
「距離大約二百碼。」阿吉端平武器,又抬頭問道,「想先跟他談談再動手嗎,船長?」
外星人連個彎都沒拐,徑直走向他的飛船。他進去了,關上氣密艙門。
三個人全都滿臉掛著假笑,走過兩艘飛船之間的五十碼距離。
「是啊,還憋得難受。」阿吉說,「在加壓。」他回到控制室。巴尼特和維克托焦灼不安地站在門口,等著。
不願再想下去了。依靠疲憊、幾乎僵硬得不能動彈的腿,他開始在這艘外星飛船中四處搜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救自己一命。
甲板上有薄薄一層油,阿吉估計是從哪個鬆動部位漏出來的,他沒理會。操縱面板運轉得棒極了,他輸入航線,啟動飛行控制器。
「喂,」阿吉道,「這船又不是我造的,你也知道,我怎麼能——」
阿吉的記性很好,他極力回憶,「有點像瑟菲人的東西,只是他們不會造得這樣厚敦敦的。要知道咱們飛出來已經相當遠了,甚至,這船說不定屬於聯盟之外的哪個星球呢。」
維克托使勁兒點頭。巴尼特怒視著這兩個人。
又是一大瓶,倒在盔甲似的外革層上,汩汩滲入。久旱瘠弱的身體貪婪地吮吸著,熱切呼喚更多養分。再來一瓶。
現在,「奮鬥一號」已經跟「奮鬥二號」差不多了;同樣難以琢磨,同樣遍布殺機。
巴尼特獃獃地瞪著圈子,片刻之後才猛力掙扎,竭力向前想掙脫束縛。金屬圈子卻分毫不動。艙壁里喀的一聲,滑出一根遊絲。
「我想先換換衣服。」
但他沒做。他什麼都沒做。
「說不定已經死了。」阿吉滿懷希望。
「看來是這麼回事。」
「出什麼事了?」巴尼特問。
他打不開這顆堅果,除非有開果器。那是任何一艘瑪伯格飛船的標準配置。沒有誰會考慮用別種方法打開堅果。
「你想他的正常體溫會是多少?」巴尼特問。
阿吉和維克托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幕。
維克托從船後過來了,從巴尼特肩後向前看。他的頭很大,剃得精光,上面扣著一頂小小的毛織帽子。阿吉駕著飛船來了個陡直的螺旋式下降。離星球表面不到半英里時,他們發現了重金屬的位置。
「以前見過這樣的傢伙嗎?」巴尼特問道。
幾個原住民守在他飛船的氣密艙門口!凱倫一下子便看出這些生物形體上與瑪伯格人大致相似,瑪伯格同盟中有個種族的長相就像那樣。不過,這些原住民的飛船卻跟他們完全不一樣。據傳言,星系外圍還有一個很大的文明體系,凱倫直覺,這些外星人很可能便是來自那一文明體系的代表。
如果了解外星人的生活環境,便可以據此推測他的飛船的情況。
巴尼特突然綻出一個微笑,好像花崗岩上裂開一道口子。「維克托,」他說道,「你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倒是一句話戳到了點子上。我們確實拿它派得上用場。下去吧,跟那個船長聊幾句。」
遊絲觸了觸巴尼特熱乎乎的血肉之軀,發出滿意的咯咯聲,隨即縮進牆裡。金屬圈子鬆開了。撲通一聲,巴尼特癱軟地跪倒在地。
「奮鬥二號」呢,早飛了個無影無蹤。
「巴尼特嗎?」阿吉喊道。
「為什麼?」
(李克勤 譯)
「咱們飛不了。」阿吉固執地說。
但他還是不敢相信。
他望著巴尼特,後者點點頭。飛船掉頭駛向行星。
維克托還舉著他的急凍槍,「船長,要不我悄悄溜過去——」
凱倫啟動控制台,發現各種設備狀態極佳。啟動反應堆,加速液灌了進來。
外皮拒絕屈服。
他只能推測到這個地步:這個大開關的用途肯定是在外敵來襲時命令反應堆超負荷運轉的。
三個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寂靜中傳來一記不祥的輕聲。
他現在明白那些人為什麼要搶他的船了。
他在後艙找到一個備用的空氣儲備箱,立即打開。飛船里頓時充滿濃厚、滋養的黃色氣體。好幾分鐘時間里,凱倫什麼都不做,只管大口大口吞吸。
「關不上。」阿吉道,擦了把大汗淋漓的臉,「溫控和壓力系統是全自動的。飛船一升空,它們肯定自動進入『正常』狀態。」
「唔,這我倒真沒想到。」阿吉悶悶不樂地承認。
「你能不能閉上臭嘴?」巴尼特說。
「是啊。可等到他上了這艘船……」
他再次向前。又一道冰箭擊中了他,他的外革層瞬間便結滿冰霜。
「為船長山呼萬歲!」維克托激動萬分。
現在看來,那幾個外星人準是處於間歇性瘋癲狀態。這很明顯。否則,無法解釋他們怎麼會飛了回來,把飛船還給了他。
阿吉把這一點記下來,又繼續研究各種控制開關。他並不怎麼擔心。原因是,太空飛船結實極了,從內部破壞它幾乎是不可能的。還有,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規律所在。
他找了根鐵棍,把堅果頂在牆上,一棍子砸向堅果。棍子砸在堅果上,發出空空洞洞、擂鼓似的一記響聲。堅果紋絲不動。
「放開手!」阿吉的急凍槍一半已經抽出槍套,就在這時,他靈機一動,一把關上飛船主發動機。
他的意識中還有一部分保持著原始狀態,從前他壓根兒不知道它的存在。就是這一部分意識輕聲告訴他:有個簡單的法子,可以把所有麻煩全用開。他可以趁外星人不注意時將熱力彈塞在飛船船體下。這麼一顆小炸彈,最多不過把飛船震得飛起來二三十英尺,不可能造成其他破壞。
但沒有。
「簡直沒想到,他居然會對咱們動手腳!」阿吉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出了這種事倒挺合他的意。巴尼特到底得了點教訓,現在總算可以扔掉這個可怕的掃帚星了,想個辦法把自個兒的飛船再給弄回來。
船壁內部的咔咔聲停止了。房間迅速涼快下來。
他一秒鐘也不耽擱,把整瓶溶液全部倒在身上。他等待著,心裏卻不敢存留一絲希冀。萬一皮膚可以因此複原……
艙壁喀的一響,飛船整體啟動了,伺服系統進入自動運行狀態。
飛船主探測器的指示燈先閃著粉色亮光,然後就是紅色的了。
「他如何承受起飛時的加速度。這個事我心裏一直放不下,既沒有減壓床也沒有減壓艙,沒有座椅,連個固定安全帶的地方都沒有。原來他就泡在油里。只要飛船準備起飛,油就自動流出來。」
千真萬確,骷髏標誌瓶子里的液體正是一種溫和的清洗劑!而且氣味芬芳。
阿吉想都沒想,一把豎起貨箱,暫時頂住天花板。
巴尼特和阿吉兩人合力,抓住維克托的雙腿向外拖。拉出來得正是時候,沉重的貨箱被壓得四分五裂,好像它是軟木做成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