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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漸起

狂風漸起

克萊依頓坐進去,戴上安全帽和護目鏡,把自己用安全帶牢牢地捆在椅子上。他發動引擎,加大轉速,認真地聽了一會兒它的聲音,點了點頭。
帆尖叫了一聲,撕裂了。碎布狂抽了一陣,把桅杆拔起來帶走了。風速190英里。他被拖向懸崖。
「現在還行。」克萊依頓點上一支煙,後仰讓自己靠住厚厚的椅子背。他每一塊肌肉都緊張得發疼,老看外面的風裹挾著塵土向他滾滾而來,眼皮都抽搐了。他閉上眼試圖放鬆一下。
他穩穩地前進,呼吸急促得咻咻直叫。不時地他聽到些碰撞的聲音。颶風把大大小小的石頭捲起來,轟擊著「畜生」的外殼,在它厚實的裝甲上撞得粉碎。
「夥計,」克萊依頓說,「我不想到那裡去,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險。」
克萊依頓狂扭方向盤。引擎超負荷了,帶著車子慢得讓人受不了地——避開了大石頭。克萊依頓顫抖著,目送漂礫從身邊擦過,用一隻手重重打在儀錶盤上。
他和納里謝夫離開收料棚,關了大門。
克萊依頓抬頭看看。在現在這個距離上,他已經能看到平原邊上那些壁立的黑色懸崖。很真切。
「哦,寶貝,」克萊依頓喘起氣來,「別熄火,現在別熄火。帶爸爸回家,然後想怎麼熄就怎麼熄。拜託啦!」
「好了。」
他的肚子會有塊很大的淤傷;嘴裏都是血。最後他通過後視鏡明白了事情的經過。那個備用錨拖著250英尺的鋼纜,掛在一座深深紮根地面的岩石上。這堆亂七八糟的錨纜讓他停在離懸崖半英里的地方。他得救了!至少還能堅持一會兒。
納里謝夫回答之前停頓了整整一秒鐘,然後他非常沉著地問道:「出了什麼問題?」
「剛才——太近了。」克萊依頓對自己說。他想把「畜生」轉對風向,轉對觀察站的方向。「畜生」先是不理睬他,然後發動機轉動起來,哀鳴著,試圖把車子拉進風裡。而那風簡直就像是一堵移動中的灰牆,把車子推開了。
「不,這不行。」克萊依頓跟自己說,比在風暴中還覺得沒指望,「我們需要更多的氧氣,我們自己的食物,還得有水源……」
「有沒有發狂的跡象?」
「我還沒發現管道的破口,快到泉水那邊了。」克萊依頓說,「好像有很多卡里拉人往你那裡去。」
他經常看到一個土著衝進龍捲風裡,用七八隻觸手牢牢扎進地面,其他的則一步一步向前伸,移動著自己。有時候,他還看到他們把自己團成一團,把觸手像籃子一樣編織起來保護自己,然後就一路被風吹著,如同風滾草。他可以想象,當他們用這種魯莽大胆的方法在風中狂舞時,那種興高采烈的勁頭。
「他說真正的大風就要來了。」克萊依頓回答。
那漂礫現在像座房子了……但還在逼近和變大!它沒有改變方向。
到142英里,克萊依頓很奢侈地鬆開了手。
克萊依頓掄起拳頭捶在水龍頭上。出來兩滴水,第三滴在龍頭上哆嗦了一陣,晃晃悠悠掉下來。停止了。
「我想,得有人去把水管疏通一下。」納里謝夫說,他沒看克萊依頓。
他遠遠地看見了一艘卡里拉人的陸行船。大概有40英尺長,大樑很窄,好像只是把原木用輥子粗粗刮過一下;船帆用某種灌木葉子編織而成。他從這隻船的側面衝過去,船上的卡里拉人揮動著他們的觸手。他們好像正在往觀察站方向去。
「喂?喂?」納里謝夫用無線電呼叫他。
但他們是在站內聽到這種聲音的,在一個包了三英寸鋼鐵加上一層隔音夾層的地方。
這真是件該死的麻煩事,克萊依頓想,我們不得不在34英里風速的地方向卡里拉的土著求助。但沒有其他辦法了。卡里拉人生活在這個每小時70英里風速的星球上,完全無法忍受站內「死寂的空氣」。即使把氧氣含量降低到他們的標準也不行。空氣壓力差對他們的呼吸是必不可少的。一進入觀察站內他們就暈眩,繼而開始糊塗,然後就如在真空中一樣活活地窒息掉。
「它們穩得住嗎?」
「我知道。但我們是不是先緩一下?來,我們去找斯曼克,叫他給份天氣預報。」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克萊依頓駕駛「畜生」沖了出去。
「別擔心。你最好快些。」
「他們最好在太空建設基地。」
「我跟你說,夏天結束了。我們得躲開那些風,那些強有力的冬季風暴。」
192英里。「畜生」整個給抬起來,扔出十幾碼,輪子「砰」地撞擊地面。一個前輪胎壓爆了,緊接著兩個後輪九_九_藏_書也爆了。克萊依頓用手臂抱住腦袋,等待一切的完結。
克萊依頓軟手軟腳地爬回駕駛座回話。
「那麼,好吧!」克萊依頓說,「我們就來試一試。」他釋放他最後一個錨,動作很快。當它完全展開了自己250英尺的長度時,速度降到30英里。質地優良的錨在地上拖動,該粉碎的粉碎,該刮擦的刮擦,其效果如同安裝了噴氣引擎的犁。
「也許,」納里謝夫說,「你是不是再等一下……」
「動一下,寶貝,動啊!!」
「你好。」克萊依頓回答,「你怎麼看今天的天氣?」
「很好!別說話,忙著呢!」
「基地未必能挺過來!克萊依頓,聽我說。試一下那個……」無線電忽然斷了。
風聲穿過了車子的鋼鐵蒙皮。它嗚咽著,嚎叫著,拽住車子,想要在它光滑的表面找個洞鑽進去。到169英里的風速后,空調的外殼給撕了下來,密封打破了。克萊依頓想,要是他沒戴護目鏡,沒用罐裝空氣呼吸,那他現在可能已經瞎了且已窒息而死。塵土打著旋兒堆積在他小小的艙室內,又多又厚,而且還帶靜電。那些圓石如同來複槍的子彈,「噼噼啪啪」打在外殼上,比剛才的力量強多了。他想,還需要多少努力,這些石頭就可以扯開車子的裝甲?
「沒戲了,」克萊依頓沮喪地說,「該死的水管又堵了。我們有多少儲備?」
他太累了,已經無法思考,只機械地轉動方向盤,呆望著頭上的風暴。
「畜生」12噸重的身體在風中搖曳著。
但這一回他受夠了。他和納里謝夫在卡里拉上待了八個月,飛船在四個月後把他們帶走。如果他活下來,他一定得辭職了。
他先是不相信。但慢慢地、穩穩地,那根指針回落了。到160英里的時候,車子停止了上下跳動,順從地趴在鋼纜的盡頭。到153英里時,風向變了,這是風暴將要過去的徵兆。
「為什麼?」
「等一等。」克萊依頓迅速聯想到剛才經歷的狂飆洗禮,它被這斯曼克形容為一次溫和無害的大風;聯想到他們沒有動力,想到那完全毀了的「畜生」,那金屬疲勞的地基,那給拆掉了的漂礫障礙,以及四個月後才來的回收船。「斯曼克,我們能不能跟你們一起到陸行船上去,把那些山洞也作為我們的避難所?」
「絕對當真。我在馬里蘭州買了個農場,面對切薩皮克灣。知道我打算幹什麼?」
但狂風還沒有放棄。193英里。它吼得人的耳朵都聾掉了,它把車子整個抓起來,扔下去,再抓起來,扔下去。綱纜綳得筆直,嗡嗡地響著好像是根吉他弦。克萊依頓手腳並用,抱緊了座位。他堅持不了多久了,但如果他放手,「畜生」的狂跳可以把他像甩牙膏一般貼在牆壁上。
風速計指到了159英里。納里謝夫的聲音在無線電中響起來:「你那裡怎麼樣了?」
棚子里每小時34英里的風速,是人類和卡里拉人一個公平的折衷,大家都能忍受。
哦,他想,如果他們跑到地球上,看上去很傻的。
引擎開始了陣痛和抽搐。
「我要去跟那該死的斯曼克談談。」
「坐在這裏,」克萊依頓說,「等風小點兒了我走回家。」
「我還好,」克萊依頓氣喘吁吁地說,「但我不得不鬆開了鋼纜。風正在把我吹走。」
「我發現破口了!過一會兒再跟你通話。」
更多的卡里拉人加入了談話。他們看上去不是蜘蛛就是章魚,身體中央都有一團集中的東西,然後就是一堆長長的、靈活柔軟的觸手或觸角。這顯然是最適合在卡里拉星生存的體態,克萊依頓常常感到嫉妒,因為他們可以隨意到外面去,而他只能接受觀察站的保護和限制。
「祝你好運。」納里謝夫說著,離開了。
「我離死不遠了……正在轉。」
克萊依頓剎住車,關閉一切——然後又猛地啟動引擎。他調節了一下燃料混合的時間,立刻轉到控制系統。
「沙子!」克萊依頓說,「在159英里的風速下開了這麼久,沙子跑到了軸承里、噴射器里,到處都是。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棚子是觀察站的一部分,長三十英尺,寬十五英尺。它不像站內其他部分,並未密封,鋼製牆壁是向外開放的,在裏面設置了一堵一堵的障礙。狂風可以穿過,但會減慢速度。風速計顯示棚子裏面是每小時34英里。
他憤怒地按下儀錶盤上一個按鈕,開了車體下的門並且釋放出右舷的錨。他聽見錨撞擊地面的沉重響聲,鋼纜在摩擦。他九*九*藏*書釋放了170英尺的鋼纜,然後又踩住剎車。停下來了。
納里謝夫是個能幹的生物學家。面容總是很緊張,實際上他有著驚人的寧靜氣質。他發揮才能必須遇到合適的機會——在卡里拉1號做個觀察員,就算一個。
「不方便!我希望你將來做預告時候能更精確一點兒。」
他調整控制系統。在這種風速下,開車像在海洋上行船。克萊依頓向自己這一側拐,一邊提速向風衝去。
「離棚子遠一點兒,好吧?你不能說他們的語言,無論如何,我要你在我回去的時候還是完整的一塊肉。」他停頓一下,「如果我能回去。」
現在,他可以從後視鏡中看那些懸崖。那是他的下風處,他的殘骸即將灑落在那裡的海岸上。但現在他正離開這個陷阱,一英尺一英尺地走遠。
這時候,發動機熄火了。
在每次出動之前,克萊依頓都要向太太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他許諾過這次以後他將待在家裡,經營他買下的一個小農場。但是,每一次他回來,經過充分休息,他都要再一次跑到外星上去。靠技巧和耐性維持生存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他們在說什麼?」納里謝夫說。
「而他們還想在這裏建一個能源站呢!」克萊依頓說。
帶著極大的痛苦,克萊依頓狂喊著按下了一個按鈕,把兩個錨都釋放掉。沒有時間再把他們絞上來了,即使它們受得了這種拉力。但巨石還在變大。
「聽聽這風聲吧。」納里謝夫說。
「確實如此。我們的漂礫防禦柱群成了一馬平川。基地給兩塊巨石擊中,它們就陷在牆壁上。我檢查了一下地基,嚴重的金屬疲勞。再來一次這樣的風暴的話……」
「情況怎麼樣?」收音機里傳來納里謝夫的聲音。
克萊依頓滿腹狐疑。對卡里拉人沒什麼好擔心,但對地球人也許就是要命的。然而這話聽上去還是有些可信。
「帆可受不了這個。」
「或者乾脆殺出去!」克萊依頓說。
「也許吧,你要小心一點兒。」
長長的外視窗上滿是沙點兒,外面一片模糊。遠方是鋸齒狀的懸崖和山峰,在漫天的黃沙中時隱時現。更多的圓石在車殼上「砰砰」地飛跳,空洞的撞擊聲傳進密封的車內。他又看到一艘卡里拉人的陸行船,接著又有三艘冒了出來。它們在風中頑強地航行著。
克萊依頓破口大罵,剎住車子。多麼臭的運氣!要是風從後面來,他可以就這麼滾進觀察站。但現在,當然了,風在前面。
「克萊依頓!趕快回來,現在!別休息了!風速到了138,我想可能是一場塵暴。」
「我要養牡蠣。你知道,牡蠣……穩住!!」觀察站好像在逆風飄走,遠離他。克萊依頓擦擦他的眼睛,心想他是不是瘋了。然後他意識到,無論剎車,無論什麼流線型,這車子正在被風推著,離觀察站越來越遠。
「當然了。」斯曼克很友好地說。
「你知道,這一回熬過之後我要退休。」
暴風的狂吼聲中,「畜生」傾斜了,半個身子立了起來。克萊依頓急忙把主帆索鬆了幾英尺。金屬帆在風的鞭子下,尖叫並抖動著。現在只是用帆的邊緣航行,克萊依頓可以讓車子待在地上,並轉一個朝著上風方向的角度。
屏幕上閃爍起白光,顯示出破口的地方。克萊依頓從觀察口望出去。那段管道應該是被一個巨大的漂礫滾過,壓碎了一小段。
「斯曼克!」克萊依頓叫道,「這兒在幹什麼?」
克萊依頓個子不高,脖子如公牛般粗短,紅光滿面,非常強壯。作為觀察員,他是第三次來到外星球了。
這溫柔的風目前的速度是每小時82英里。卡里拉星上的一股微風。
或者鋼纜先堅持不住,他的身體將和車子一起,擠入懸崖里。
這一回「畜生」經受住了。然後他和它向另一邊橫穿過來。
他堅持。在又一次被拋高時,他瞟了一眼那個風速計。真噁心,他已經受夠了,沒救了,死定了。怎麼可能在187英里的風速下堅持呢?太過分了。
然後,克萊依頓啟動了自動帆系統。地球上的工程師安裝它,跟在摩托艇上裝一副帆具是一回事,都是為了引擎熄火后,人們多一層保險。在卡里拉,你無法從拋了錨的機動車裡就那麼走出來。
克萊依頓想,他只能這樣做了,用「之」字形路線完成這一段頂風的路程。他正擦過風眼的邊緣,開足馬力,轉彎的角度也無法小於40度。
他們穩住身形。克萊依頓按下按鈕,大門無聲滑開,氣流飆了進來。他們聳起脖子穿過風,飛奔九九藏書進收料棚。
「克萊依頓!出什麼事了?你怎麼樣了?」
「對,」克萊依頓說著,又重重地給了水龍頭一下,「但那等於殺人。聽聽外面!」
只要能回去!
「畜生」走了一個小時,左彎右拐,走三英里多才能前進兩英里。引擎奇迹般地正常工作著。克萊依頓衷心祝福車子的製造商,向發動機乞求再多堅持一會兒。他透過昏暗的天光,看到了又一艘卡里拉人的地行船。它遇到一次「觸礁」並搖晃了起來,但它繼續迎風前進,很快把他甩在後面。幸運的土著們,克萊依頓想,對他們來說,165英里的風速不過是一股適合航行的微風!
那座巨石怒吼著滾過去了,看上去好像一面城牆掠過。車子翹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轟」的一聲,六個輪子終於都落到地上。
他給摔到地板上,已經是半昏迷狀態,但仍試圖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慢慢坐回座位,模糊地感覺到他好像沒有斷什麼骨頭。
「門要開了喲!」
狂風震耳欲聾,如同雷鳴和海浪拍岸的怒吼。他把面罩上的氧氣供應調大,開始工作。兩小時后,他完成了正常狀態下只需要十五分鐘就夠了的工作。他的衣服全撕破了,空氣過濾器里全是沙子。
前面,觀察站灰色的半球形建築進入了視野。
「大約15個,都在棚子里。」
克萊依頓的胃猛地沉了下去:「遠離什麼危險,斯曼克?」
「我把它開回來,」克萊依頓說,「我只希望傳動軸能撐得住。」
「人總不能老是把天氣估計准吧,」斯曼克說,「很遺憾,我最近一次預測是錯誤的。」
巨石順風而下,走的路如同畫的線一樣直。這條線上有他。
「我們挺過來了。」克萊依頓說。
克萊依頓開著「畜生」進入一條狹長而盤旋的管道,穿越這些柱子。在他頭上有個小屏幕,一條白線在裏面閃爍。看著這條線,可以探測在管道里是否有破裂或者障礙物。
「夏節,」斯曼克說,「我們一年中最重大的節日。」
「好得不能再好了。」克萊依頓疲倦地說,「觀察站的情況如何?」
「拐彎呀,拐呀!」克萊依頓對那漂礫吼著,拳頭狠狠地砸在儀錶盤上。
「我們以前從來沒跟土著有過麻煩,」克萊依頓慢慢地說,「是怎麼回事?」
「很好。」斯曼克說。
他把車開到破口的上風位置。現在是每小時113英里了。克萊依頓拿出幾米管子、一些用來補口的東西、一盞噴燈和工具袋,開門溜出車外。這些東西都捆在他身上,而他又被一根結實的尼龍繩子拴在「畜生」身上。
兩個男人互相瞪眼望著。
「我認為它屬於一次溫和的大風。」斯曼克說,「沒有危險但對航行有些不方便。」
卡里拉星的土著出來找他。他們很內行地駕駛兩艘地行船,把「畜生」拖在後面。拖繩是當地長出的一種藤蔓植物編織的,估計比鋼纜還要結實些。他們把它拖回了基地。克萊依頓被丟在收料棚里,納里謝夫出來把他搬進去。多美好呀,死寂的空氣。「你沒有缺少任何東西,除了兩顆牙齒,」納里謝夫說,「不過你身上好像每英寸都有淤傷。」
從長窗往外看,大風驅動著長長的塵帶滾滾而來,好像從無垠的天空和遼闊的大地上升起,通過一個無形的漏斗,向他這個小小的窗口集合。一座座岩石在風的牽引下航行著,逐漸變大,最後粉碎在車窗上。每一次,他都忍不住要低頭。
「揍它一下。」納里謝夫說。
「試一下吧,夥計!否則你還能做什麼?我這裏到了185英里了。整個基地都在震動!漂礫已經把外面的鋼柱子森林撕開了。我估計過一會兒就有石頭剷平路上的障礙,穿透進來。」
他們橫穿整個觀察站,鞋後跟在鋼鐵的地板上踩出一串回聲,經過的房間里裝滿了食物、空氣罐、儀器和其他設備。站的盡頭是回收口的沉重鐵門。他們戴上面罩,其中一個向門把手伸過去。
就在漂礫滾過的時候,克萊依頓向左猛轉方向盤。車子傾側了一下,拐個急彎,像魚一樣在硬地上扭動,差一點兒翻了身。他把勁兒都用在方向盤上了,試圖讓車子恢復平衡。他想:我可能是第一個用手牽動12噸重的車子的人。
桅杆是一根又短又結實的鋼柱子,從頂棚一個密閉的小洞中自動伸出。電磁橫帆鎖和側面支柱猛地射出來撐著它。在桅杆上飄動著一張金屬絲織就的帆。克萊依頓用三根柔韌的鋼纜通過絞盤操縱著。
寬廣、崎嶇而單調的沙漠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叢矮小的灌九-九-藏-書木進入視野。狂風在身後追趕,但發動機的聲音把風聲壓住了。他看看風速計,現在卡里拉的空氣正以每小時92英里的速度流動著。
「還好。」克萊依頓說。
「這些人都是我部落里的人,」他指了指身後的人們,「薩里梅部落。我們已經慶祝了夏日。現在夏天結束了,我們必須離開。」
突然,「畜生」停住了。克萊依頓在慣性作用下往前衝去。他的安全帶拉了他一下,綳斷了。他撞到儀錶盤再反彈回來,頭暈目眩,滿臉鮮血。
「沒有,但他們舉動都很滑稽。」
(唐風 譯)
「這天氣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問斯曼克。
外面起風了。但是觀察站里的兩個男人沒意識到。克萊依頓再一次扭開水龍頭,一滴水也沒有。
他曾經嘗試過在高級先遣兵團里擔任別的工作,但都不太適合。參与「PEP初級外星滲透計劃」給了他非常難受的回憶,那簡直是跟瘋子和亡命徒一起工作。
「我知道。棚子背風的地方停泊了六隻船,還有更多的正在靠攏。」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納里謝夫問道。
很壓抑,很遙遠,風刮過觀察站的鋼鐵外殼,如同一股和煦的夏日西風。
「風會更強一點兒,」他最後說,「但沒什麼可擔心的。」
「它在增強。」克萊依頓說著,走到風速計那裡看看刻度盤。
「好了么?」克萊依頓問。
「哦。風暴怎麼樣了?你如何看待這次的風?」
他絕望地死抱著方向盤,聽見帆在扭動。地球上能找到的最堅韌的合金看來也堅持不了多久。又短又粗的桅杆有六根重型鋼纜支撐,現在如同一枝魚竿一般胡亂抽打著。
「好的。」
「畜生」在每小時178英里的風推動下開始加速。幾秒鐘內,他已經有38英里的速度了。從後視鏡看出去,那塊石頭就要追上了。
「你們好。」這位叫斯曼克的土著說。
「他們帶著食物,可能是個慶祝活動。」
剎車片突然崩了。他的速度變成了57英里。
「什麼?」
「那太花錢了。」
「路途很遠,去西邊的山洞群。從這裏走得要兩個星期。我們要進山洞生活三個月。這樣能遠離危險。」
他爬回「畜生」那裡,關上門躺到地板上,徹底癱掉了。車子在狂風中搖晃起來,克萊依頓完全不予理睬。
「我不知道,」納里謝夫說,「我就是不喜歡。」
「把它轉過來,用帆!」納里謝夫說。
「你還好吧?」納里謝夫問他。
克萊依頓感到,這時候想保持鎮定自若的態度是不可能的。他痛苦地意識到人類肉體的脆弱,宇宙的暴力是如此地不可抗拒。他跑到這裏來幹什麼?人類的位置就是在那寧靜的地球上。
觀察站矗立在一個遼闊、空曠的平原上。山脈本來可以抵擋一些風,但卡里拉的山都不穩定,時而隆起,時而崩潰——平原在地質上少了些危險。為了防止最壞的事情發生,觀察站外圍建設了一大片粗重的鋼鐵柱子。站裏面也埋設了鋼柱,深入地底如同古老的壓艙物,保持整體的穩定。
「你能轉向嗎?」
「去哪裡?」
克萊依頓瞪住正面的一個逐漸變大的小黑點。它正對準了這個拋了錨、動力全無的車子。他瞟了一眼風速計,174英里。這不可能!接著他提醒自己……地球上同溫層噴氣機的尾流可以達到200英里呢。
卡里拉人思考了一會兒,用力嗅著空氣,把兩隻觸手糾纏在一起。
他們走進棚子。全是卡里拉人,都擠滿了。外面幾十艘地行船停泊在基地的背風處。
克萊依頓忽然明白,大批的卡里拉人是在向觀察站方向集中,馬上向納里謝夫發無線電信號。
「什麼事情?怎麼啦?」
它的裝甲跟坦克差不多,其最新的改進是把它弄成了個扁球形,有個狹長的外視窗,玻璃是防碎的,厚得如同電鍍車身矇著的鋼鐵。它重心很低,十二噸的體重基本分佈在與地面齊平的高度;全身密封,沉重的引擎雖然有些必要的開口,但用特殊的防塵裝置蓋住了。整個沉重的奇形怪狀的身子低低地趴在六個肥胖的輪胎上,讓人聯想到某種史前怪物。
「在說什麼?」納里謝夫不耐煩地問道,「那傢伙說了什麼屁話把你的臉色弄得這麼難看?」
納里謝夫扯住克萊依頓的袖子:「他說什麼?」他問道,克萊依頓給他翻譯,他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納里謝夫的語言天分比不上克萊依頓。過了八個月了,對他來說,那些卡里拉人的舌頭髮出的依然https://read.99csw•com只是滴答聲和汽笛聲。
「是這樣?你當真?」
這帆只有幾英尺的面積。它可以航行,帶著一部拖著250英尺錨纜的、鎖定了剎車的12噸重的怪物航行,很容易。風速185英里。
「你怎麼樣了?」納里謝夫問。
「你能跑多遠?」
克萊依頓鬆開剎車。
他那勝利的感覺差不多立刻就消失了,因為他聽到刺耳的叮噹聲,有東西從他腦袋上方旋了出去。風速每小時187英里,漂礫正在拆解他車體的裝甲。在卡里拉星等於待在機槍彈幕中。狂風在撕開的洞口上呼嘯,打算把他從椅子上拔|出|來。
他喜歡當個星際觀察員。當PEP的小夥子們新發現一個星球並派工作隊攝上幾天的錄像,他就跑到那裡待一段時間。他的職責是忍受一切不適,利用經驗和技巧讓自己活著。一年以後,飛船回來把他帶走並且討論他的報告。依據這個報告,人們會決定對這個星球是否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你必須有動力。
「我們就再挺一回。我們這些地球人……我們挺過來了!這是八個月來最嚴重的危機吧?過四個月,回收船就要來了!堅持!納里謝夫。跟我來。」
隆隆地響著,那個大石頭滾到後面去了,速度大概超過每小時30英里。
「我放出了錨。」克萊依頓說。
塵暴是克萊依頓想都不願意去想的東西。他們八個月來只經受過一次,當時風速達到每小時160英里。
「好了,」他說,「『畜生』沒問題。上去打開車庫大門。」
每小時187英里?風速在……
「在我成為那些懸崖的一部分之前,我可能還會活上十五英里。照現在這速度,沒多少時間了。」他鎖上了剎車。輪胎開始尖叫,剎車片冒出煙來。而這遭瘟的風,憑著它183英里的速度,沒有感覺到車子有任何不同!他的速度到了44英里。
「當然,我會……哎呀,我的老天!」
「這回可該你了。」納里謝夫指出。
外面,風正在刮。
克萊依頓敲打它幾下,放棄。他的速度現在到了49英里。懸崖在他面前已經是巍然聳立了。
克萊依頓掃了一眼儀錶盤,確信「畜生」的所有部件都在工作狀態。一會兒,他聽見納里謝夫的聲音通過收音機傳了進來。
「那麼……」
「你會沒事的。」納里謝夫說。
「我要到了!」克萊依頓叫道。「打開朗姆酒,納里謝夫,老傢伙!爸爸今天要喝個飽!」
「納里謝夫,引擎要完蛋了。」
他估計離觀察站還有10英里,逆風的10英里。
「漂礫。過一會兒跟你說話。」
他掉轉車頭,迎風直上,功率開到最大——前進了很小的一步。面對每小時138英里的颶風,「畜生」的重型發動機的全部本領是每小時3英里。
「哦,你知道他們的問題。在安加薩三號和南山帶之間,只有這個星球是固態的,其他的都是巨大的氣體球。」
「去他的吧,建一個新的星球都比在這裏造一個能源站省錢!」克萊依頓感覺到一嘴的塵灰,把它吐出來,「我只是盼著回收船。現在基地附近有多少土著了?」
「四加侖,如果水箱上沒有更多破洞的話。」納里謝夫說。他瞪著水龍頭,用又長又靈敏的手指頭輕輕敲它。納里謝夫是個高大、蒼白的人,鬍子稀疏,身形鬆散。作為一個在遙遠的異星上的觀察員,他實在不符合標準。然而先遣探測軍團很遺憾地發現,沒有任何人符合既定的標準。
「哦,我的寶貝!」克萊依頓對他那正在搏鬥中的「畜生」叫道。
「咬牙堅持!」克萊依頓說,「我來對付自己的麻煩。」
克萊依頓和納里謝夫走進棚子,角落裡亂糟糟地躺著一個好像晒乾的章魚一樣的東西。這個「一團糟」開始動了起來,並且友好地揮起兩隻觸手。
聽到一個聲音,好像是山腰上鉛錘一般下落的大雪崩。這是個如同房子一般大的漂礫。它太大了,風有點兒帶不動,它就一邊把崎嶇的地面壓出一條溝,一邊向他滾過來。
克萊依頓絞起帆索,轉動它吃入四分之一的風向。但這還不夠,他越來越頻繁地變換帆的角度。
「去哪兒?」
他們走到那個流線型的、閃閃發光的「畜生」那裡,它頭頂亮著一個暗淡的光球。「畜生」,指那輛專門用來在卡里拉上開的車子。
「不太好。整個建築都在可憐巴巴地晃動著,只要足夠的風吹上足夠的時間,基地將給撕成碎片。」
克萊依頓把注意力轉回到管道上。他開始聽到風聲了,而發動機的聲音給壓了下去。風速計顯示,現在是每小時97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