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開始,瑪麗覺得很熱,不過幸好露易絲的車內有空調。很少有研究生可以買得起這麼好的車,不過瑪麗猜想,憑露易絲的長相,無論到哪裡都能拿到優惠價。
在國際鎳業公司的會議廳開過會後,雷本·蒙特戈再次邀請大家到他家吃燒烤。龐特咧嘴大笑,看來他非常喜歡昨晚的飯菜。露易絲也接受了邀請,反正中微子觀測站現在一片狼藉,無事可做。瑪麗也欣然同意,大家一起吃燒烤比一個人在賓館盯著天花板發獃有趣得多。但馬教授卻推辭了,她得趕回渥太華,今晚10點她要在薩塞克斯路24號向總理彙報情況。
「不適?」
「終身教授?」
然後——
「是的,」雷本點點頭,「你知道他得了什麼病嗎?」
瑪麗回想起自己在德國的旅行。當地人聽不懂她的話,讓她很煩惱。她討厭絞盡腦汁去讀付費電話的說明,在餐廳點菜和在街上問路時也總是很尷尬。對龐特——一位科學家和知識分子——來說,淪落到不得不使用兒童的語言水平和別人交流是多麼痛苦的事啊!
「沒有。」哈克說。
瑪麗轉過頭看看龐特,發現他已經站起來了,就沖他勉強一笑。
「離開你們的世界前,他身體不適嗎?」
龐特不是——
「不是,」瑪麗說,「他是貨真價實的尼安德特人。」
然後瑪麗真的大喊起來:「救命!救命!」
瑪麗點點頭。
龐特撲通一聲倒在地毯上,額頭上滿是汗水,皮膚煞白。瑪麗跪在他身邊。他的胸口急劇地起伏,大口喘起氣來。
「您的博士學位是……」
「好極了!」那名記者追問道,「他到底是不是尼安德特人?」
瑪麗瞥了龐特一眼,看看龐特有沒有因為自己撇下他去接電話而生氣。龐特沖她寬容地一笑,瑪麗就繼續說下去:「是的。」
該死,瑪麗想,真是該死。
「請您談談這事吧。」桑吉特說。
「哇!真的嗎?您看,我們希望您明晚光臨我們的節目。我們隸屬於加拿大國家電視台,可以從當地的分支機構派人過去,安排在多倫多的主持人傑伊·英格拉姆對您做遠程專訪。」
瑪麗同情地點點頭。「是啊,」她說,「不能和周圍的人交流一定很痛苦。」
龐特也回給她一個微笑。
倒是第三個記者——現場大概有一打記者——更機靈一點。她問道:「您就是遺傳學家沃恩教授吧?」
「請問,瑪麗·沃恩教授碰巧在您那裡嗎?九_九_藏_書」一個男人問道。
雷本慌忙趕到倒地的龐特身邊,摸了一下他的脈搏。過了一會兒,露易絲也進來了。
龐特微微側著頭,可能聽懂了,也可能沒聽懂。他環顧雷本家客廳,好像發現少了什麼東西。「你們的房間里沒有……」他皺著眉頭,顯得很懊惱,想要說什麼,他自己和機侶卻沒有合適的詞來表達。最後,他走到一排沉重的、擺滿推理小說、DVD碟片和牙買加小件雕塑的嵌入式書架盡頭,轉過身,靠在最後一排書架的邊上來回摩擦自己的背。
露易絲和瑪麗在傍晚6點前到了雷本家。因為不確定她們什麼時候能到,雷本和龐特很明智地決定先不準備晚餐。龐特正躺在雷本家客廳的沙發上,瑪麗想他大概有點不舒服——這倒不奇怪,畢竟他經歷了這麼多事。
「怎麼了?」瑪麗問道。
瑪麗微笑著回答:「是的。」
瑪麗轉身向客廳窗外看去,露易絲和雷本還在忙著燒烤,說道:「好吧。」
露易絲一定要幫雷本準備晚餐。瑪麗知道她是素食主義者。前一天晚上露易絲讓雷本給她額外準備素菜,現在感到很過意不去。瑪麗注意到,雷本二話不說,立刻同意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誰會拒絕呢?
而且,反之亦然,我們對他們世界的疾病也無法免疫。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用懷疑,她對龐特毫無吸引力,而龐特在她眼裡也不怎麼迷人。龐特蹭了一會癢,就離開書架,然後對著她攤開手掌,好像在邀請瑪麗也來一次。
「他對什麼過敏嗎?」雷本問道。
「龐特生病了。」哈克用女聲說。
瑪麗擔心會損壞木書架,或者把架子上的東西弄翻,不過剛才龐特動作那麼猛烈,似乎也沒什麼事。
「他的扁桃體和其他組織發炎了,炎症還很嚴重。」雷本說著,先看看瑪麗,又看看露易絲,「是某種感染引起的。」
「不知道,」哈克說,「他的脈搏加快,呼吸微弱,體溫達到39度。」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甩開媒體。據鎳業公司的保安說,蜂擁而至的媒體記者們就等在克萊頓礦區門口。雷本和露易絲靈機一動,想出了脫身的點子,大家立刻採取行動。
「分子生物學。」
瑪麗先是感到驚訝,然後恍然大悟,龐特把書架當成「撓癢棒」了。她腦海里頓時出現迪士尼動畫片《森林王子》裏面那頭無憂無慮的大熊巴魯的形象,差點笑了出來。https://read•99csw•com瑪麗突然想到,她自己的背也常癢,已經很久沒人替她撓了。如果龐特背上的體毛很多,肯定會經常發癢。顯然,在他的那個世界,房間里一定設有專門的撓癢工具。
瑪麗聽到玻璃門被拉開,雷本一下沖了進來。「怎麼——哎呀,天啊!」
龐特的情緒表現得很明顯,他會微笑,會皺眉,會挑起金色的眉毛,還會哈哈大笑。雖然還沒有見龐特哭過,不過瑪麗推斷他應該也會哭。他還沒有學會足夠的詞彙,還不能同瑪麗認真地探討來到這個世界的感受,目前跟龐特談量子技術比談感覺要容易一些。
「救命!」她再次大叫起來。
露易絲駕車沿著彎曲的石子路駛向礦區出口,瑪麗則躲在毯下,儘力裝出裏面有個魁梧活人的假象。過了一會兒,露易絲開始加速,裝出要溜之大吉的樣子。
「尷尬。」龐特說。
瑪麗覺得哈克報出的溫度和攝氏度很像,大吃一驚,這個溫度應該是發燒了。不過,龐特和我們都長著十個指頭,發展出相同的十進位溫度計應該是很自然的事吧。
雷本盯著書架上花紋繁複的木雕座鐘看了一會。「他到這有51個小時了。天啊,天啊,天啊。」
此時,龐特金色的眼睛已經半睜半閉,但他還是照雷本的話做了。顯然,龐特以前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檢查,他掙扎著不讓雷本把壓舌棒放在他的舌頭上。不過,也許哈克悄悄地安慰了他幾下,龐特很快就不再掙扎了。雷本順利地把手電筒照進龐特那巨大的口腔內。
「哎呀,糟糕!」一名記者叫了起來。「該死!」另一個罵道。
「哦,我就是。」
「哇,」瑪麗贊道,「那個節目很棒。」
「你好。」龐特用自己的聲音說。
但現在剛剛傍晚,而且——
別自以為是了,姑娘。
「瑪麗,龐特,」雷本說,「你們先歇著,不要客氣。我和露易絲準備燒烤去了。」
「那個——那個人如何?他不是假冒的吧?」
他們怎麼這麼愚蠢呢?當年,科爾特斯和他率領的西班牙殖民征服者來到中美洲時,給當地阿茲特克人帶來了他們不能免疫的疾病,而阿茲特克人和西班牙人只不過各自獨立發展了數千年。數千年的時間已經足以讓地球上這個地方產生的病原體,不能被另外一處的人免疫。龐特的世界已經和我們的世界分離了至少27000年,對我們世界進化出的疾九-九-藏-書病,他當然無力抵抗。
「過敏,」雷本說,「就是指某種食物或者周圍環境里的某種東西對正常人沒有影響,卻會讓他生病。」
「我要給他服用一些強效阿司匹林,」——瑪麗不清楚這話是對哈克說的,還是對她說的——「應該可以幫他退燒。」
哈克發出嗶的一聲。
「上帝啊,我真傻!」雷本猛地站起來,沖向另一個房間,取來一個磨損的棕色醫用包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個木製的壓舌棒和一隻小手電筒。「龐特,」他沉穩地說,「張嘴。」
露易絲把車開回她住的那棟小公寓,停在室外停車場。瑪麗聽到很多車紛紛停在他們旁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露易絲走出駕駛室,打開另一邊的車門,對瑪麗說:「好了,你可以出來了。」
雷本也想到了這點。他急忙站起來,拿起瑪麗剛才用過的那個迷你電話。
「你好,接線員,」他對著話筒說,「我是礦區醫生雷本·蒙特戈,這裏發生了緊急醫療事故。請幫我接渥太華的加拿大衛生部疾病控制實驗中心(LCDC)。對,沒錯——任何一位負責傳染病防治的人……」
「沒有。」
「求求你,」瑪麗說,「求求你,我要喊人了……」
整個談話持續了大約20分鐘。她聽到露易絲和雷本在廚房進進出出,雷本還把頭探進客廳看看瑪麗。瑪麗用手捂住電話的話筒,告訴雷本事情的原委。雷本笑笑,回到廚房繼續幹活。終於,桑吉特問完了,還商妥了訪談錄音事宜。瑪麗放下電話,轉身對龐特說:「很抱歉。」
「是的,」瑪麗說,「他的確有尼安德特人的DNA。」
露易絲快步朝廚房走去。
但是,龐特這時卻伸出一隻胳膊,踉蹌著向她走來。瑪麗立刻意識到自己有多蠢,她被引到書架旁邊,遠離門的方向,如果龐特用他那結實的胳膊一推,她就會遠離窗戶,遠離屋外雷本和露易絲的視線。
「首先,看看我們有沒有搞錯您的背景。您是約克大學的全職教授,對嗎?」
瑪麗把她的霓虹留在礦上,坐進露易絲那輛黑色福特探索者的副駕駛位。福特車藍白兩色的自選號牌上的編碼是D2O,過了好一會兒,瑪麗才反應過來這是重水的化學分子式。露易絲從後車廂拿出一條毯子——在安大略和魁北克,明智的司機都會在車上預備毛毯或睡袋,以備車子在冬天出故障時使用——露易絲把毛毯披在瑪麗身上。
「我們現在正https://read.99csw•com出礦區大門。」露易絲對毯子里什麼都看不見的瑪麗說,「我們的辦法管用!他們正朝我們指指點點,現在全都跟上來了。」
就在此時,電話突然響了,龐特和瑪麗都朝它看去。電話鈴又響了一次,龐特說:「肯定不是找我的。」
龐特顫抖著繼續向前一步,然後——
「嗯,」瑪麗說,「好吧,我想應該沒問題。」
瑪麗打了一個冷戰。
「不錯!」雷本說,「冰箱里有爆米花和啤酒,你們自己拿。露易絲帶來的紅酒到晚餐時開。」說完,他就和露易絲朝廚房走去,幾分鐘后,兩人又去了後院。雷本把通往後院平台的玻璃門關上了——不想讓冷氣漏到外面去——瑪麗卻倒吸了口氣。現在門關著,空調的嗡嗡聲又那麼大,瑪麗真懷疑如果萬一出事,雷本和露易絲能否聽到她的聲音。
露易絲端著一滿杯水回來了,雷本把兩片葯塞進龐特嘴裏,說:「哈克,讓他吞下藥片。」
「太好了!」桑吉特說,「現在讓我簡單介紹一下訪談的話題。」
瑪麗大笑起來,走到茶几邊,拿起茶几上的青色一體式電話,說:「這裡是蒙特戈家。」
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瑪麗覺得心跳加快,嘴唇發乾。自從——自從——她還沒有單獨和男人在一起待過。
於是,瑪麗說了聲謝謝,繞過玻璃面的咖啡桌,把自己的背對著書架邊緣,輕搖著摩擦起來。感覺的確不錯,雖然每次摩擦時,她胸罩上的挂鉤總是鉤住書架的邊緣。
「是的,遺傳學教授。」
「謝謝。我們正在跟蹤報道薩德伯里出現尼安德特人的消息。說實話,一開始我們並不相信,但是一家通訊社剛剛發布的報道稱您已經證實樣品DNA是真的了。」
瑪麗不知道哈克是聽懂了雷本的話,還是猜出了他的意思,但是過了一會,龐特真的吞下了藥片。雷本幫助龐特用手拿穩玻璃杯,吞了一些水,把葯送下去,但很多水卻沿著他沒有下巴尖的頜部流了下去,打濕了他金色的鬍子。
露易絲引著記者們一路開回薩德伯里。如果計劃進展順利,雷本等記者們尾隨露易絲的探索者離開后,就可以開車把龐特帶回他在萊弗利小鎮外的家了。
他長得不醜,真的不醜。只是他的臉面部輪廓太不同尋常了,就像有人用黏土塑了一張普通人臉的模型,然後再把這個模型往前一拉似的。
「是的。」
一定不會有事的,畢竟雷本和露易絲都沒有走遠。瑪麗深九-九-藏-書吸一口氣,試圖鎮定下來。「當然,」她輕聲說道,「肯定不會出事。」
「但是從他到這以後,你、沃恩教授和我至少有一個人總和他在一起,」露易絲說,「我們並沒有生病。」
瑪麗忽然有一種想替龐特撓背的衝動,只是不知道那樣是否禮貌——這個想法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本來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想與男人有身體接觸了。當然,替人撓背與「性」無關,但是凱莎給她看的東西也表明,強|奸也與「性」無關——其實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完全不知道,在龐特的社會裡,男人和女人怎樣交往才算得體。她好心幫忙可能會惹怒龐特,或者……
「好,1996年您曾到德國採集尼安德特人DNA樣品,是嗎?」
「太好了!我叫桑吉特,是加拿大《探索發現》頻道晚間科技新聞節目《加拿大探索》的製片人。」
不過瑪麗注意到,他一點也沒把水噴出來。口腔的特殊結構使尼安德特人發不出許多音,但好處是他們也不會被嗆著,這種口腔結構使不管是水還是食物,都不可能進錯管道。雷本幫龐特往嘴裏倒了更多的水,直到杯子空了為止。
瑪麗走了出來,記者們也下了車,她聽見他們砰砰的關車門聲。露易絲幫瑪麗把毛毯拉了下來,大叫一聲:「看吧!」瑪麗看著那些記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瑪麗現在有一輛紅色道奇霓虹,是國際鎳業公司替她租的。(瑪麗去取車的時候問租車行的職員,這款車是不是使用惰性氣體作為燃料,卻遭了人家的白眼。)
「正是如此,」雷本叫道,「不管他得了什麼病,很可能是在我們這兒得的——這就是說,我們對這種病有先天免疫力,而他卻沒有。」雷本在他的醫用包里翻出一瓶藥片。「露易絲,」他頭也不回地說,「請拿水杯來。」
而且……而且……而且……
「就是生病,不舒服。」
這是一句女人們常說的老掉牙的話,用在這裏倒真的是名副其實,再正確不過了。
瑪麗和露易絲花了足足45分鐘才從記者們的包圍中脫身。記者們沒逮住龐特,頗感失望,卻都想聽聽瑪麗的DNA測試結果。瑪麗和露易絲好不容易來到三樓露易絲住的房間,在那裡一直等到記者全部離開——從露易絲卧室的窗戶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露易絲從冰箱里取出兩瓶紅酒,然後和瑪麗一起下樓開車前往萊弗利。
「舒服吧?」龐特問道。
「嗨!」瑪麗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