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可是如果傑斯梅爾不能投票,憑什麼說她是成人了呢?」
瑪麗揚起了眉毛。「那麼你們世界總共有多少人?」
「我很害怕。」他說,「我想念我的家人。」
「我想應該是這樣。」瑪麗點點頭說。
「這倒是真的。」龐特說,然後停下不吭聲,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下去,「我們常常想象如果你們這個人種還存在的話會是什麼樣子……我是說,在我們的世界里。請原諒,我不想——」嗶——「但你一定知道你們的腦容量比我們小吧?」
「我每月都很想她。」龐特說。
「在你們的世界,多大年齡才能投票?」
「是的,說起來很難過,」瑪麗又微微聳肩,「我的種族過去有很多令人遺憾之處。」
「今天天氣真不錯!」龐特透過客廳後窗外看去,哈克把他的話翻譯了出來。
美、加兩國的民權運動支持者指責對所謂尼安德特人的強行隔離,他們說沒有證據顯示他對公眾健康構成威脅……
「真遺憾。」瑪麗溫柔地說道。
瑪麗笑了。「這可不是物種之間的區別。這裏的人類也只有一種現代智人。」
「就是不同種類的人。你顯然是一種,雷本是另一種。還有幫忙救我的那個男子,他看上去可能是第三種。」
「沒關係。」瑪麗說,「有沒有——有沒有什麼是我們能幫得上忙的?」
「克拉斯特2歷前去世了。」龐特說。
「我很好。」哈克翻譯的聲音說。
龐特吐出一個聽起來很傷感的尼安德特語單音節詞,哈克翻譯道:「沒有。」
瑪麗想讓他振作起來,就說道:「嘿,我們不會再被隔離太久了。等我們出去了,你就可以到處逛逛,看看風景。薩德伯里雖然是個小鎮,但是——」
瑪麗重重嘆了口氣。她沒想到和龐特的交流這麼快就遇到了麻煩。「這個嘛,呃,過去——現在不這樣了,你知道,不過……」她咽了一下口水,「這個,現在好多了,在過去,不同種族的人——」機侶發出另外一種聲音,表示它知道這個詞,但在目前語境解釋不通——「膚色不同的人相互之間不怎麼來往。」
瑪麗挑起了眉毛。「你的家人?」
一份接一份的血液測試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不管龐特之前得的是什麼病,病情看上去已經緩和了,而且也沒有證據表明他身上攜帶著會對這個世界上的人類造成危害的東西。不過,LCDC仍然不準備解除隔離。
「這邊一共有多少人呢?」
「何必要那麼多?」龐特反問道。
「350萬?」龐特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今天,龐特穿著他自己的襯衫,就是他來這裏時穿的那件。皇家騎警還另外給他送來了很多件從當地的馬克製作服九_九_藏_書裝店為他買來的衣服,可惜這些衣服都不太合身。對一個體格只比「世界健美先生」稍遜一籌的人來說,似乎無法將衣服直接從衣架上拿下來就穿。
說到這兒,龐特停下看看瑪麗,好像還在因為她的樣子不安。瑪麗在椅子里動了動。
龐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說:「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你們的世界。在醫院看到你們同類的頭骨圖片時,我大吃一驚,因為在我們的世界只能從化石記錄中看到這種頭骨。看到你們這種人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我非常震驚。」
第5天
「從某種意義上說,」瑪麗說,「知道歷史可能走向另一種結局——倖存的不一定是我們——也許並沒有壞處。至少可以提醒我們生命是如此珍貴。」
瑪麗笑著說:「你看到的並非都是天然的,我是說,我的頭髮並不是這個顏色。」
「大的那個,」龐特說,「有——我只知道按月算年齡,但是你們是用年來算的,不是嗎?大的那個有——哈克?」
龐特微微點頭。「她血里的細胞,變了……」
「我們的世界很複雜。」瑪麗說,好像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世界上還有飢餓的人。
「薩德伯里市區大概有16萬人。」瑪麗說,這是她從旅館里的觀光手冊上看到的。
「億?是……10萬的1000倍?」
顯然,哈克不想被人認為不擅長數學,迅速把換算好的年數報了出來:「年滿49歲就可以投票,我們那裡傳統的人均壽命是73歲,但是現在很多人的壽命大大超過這個數字。」
瑪麗只能同意他的看法。不過,她突然意識到,到目前為止,龐特只接觸過我們這個世界非常有限的一面。雖然他看過一些電視,但是並不足以開闊眼界。無論如何,看起來龐特真的要在這個地球上度過餘生了。他需要了解戰爭、犯罪率、污染以及奴隸制——一部完整的血淋淋的人類發展史。
瑪麗微微聳肩道:「為了自我表現唄,而且——我剛才說我的頭髮是褐色的,其實還有一大部分是灰色的。我——其實還有很多人——都不喜歡灰白的頭髮。」
「怎麼會這麼少?」瑪麗問。
「為什麼要換個顏色呢?」
「你是說整個世界?」瑪麗問。
「我們那裡的人年齡大了,頭髮就會變成灰白色。」
「你一定很絕望吧?」瑪麗說。
國際鎳業公司股價今日收盤時已達到52周以來的最高點……
「這是你們世界的風俗吧,」龐特說,「我們那裡只允許積累了足夠智慧和經驗的人參與制定政策。」
龐特又皺起了眉頭。「在我們的語言中,表示經驗豐富、學識淵博之九-九-藏-書人的詞和形容老年人頭髮顏色的詞是一樣的,都是『灰』。我簡直無法想象有人想要隱藏這種令人驕傲的顏色。」
龐特看上去有點猶豫——瑪麗懷疑尼安德特人的男性是不是和人類男性一樣,都不大願意談自己的感受。這時,龐特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傑斯梅爾想要投票還早呢,」龐特說,「就連我也太年輕,沒有投票資格。」
「你們的體格似乎也不如我們強健。你們骨骼的肌肉附著痕表明,你們的肌肉量大約只有我們的一半。」
「難道你的同類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嗎?」龐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瑪麗又笑了,不過這次是會心的微笑——天氣似乎是跨越物種的共同話題。「是的,天氣不錯。」
「在我們的世界里,也有一些關於你們滅絕的考古學證據,」龐特說,「一種流行的理論認為你們互相殘殺,直到滅絕……你看,考慮到你們的智力有限……」龐特低下頭,「再次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美國總統希望布迪特可以儘快獲得加拿大護照。這樣一來,隔離結束后他就可以自由進入美國境內,也一舉解決了國會對於是否可以允許他通過美國海關的爭論。
「為什麼?」龐特問。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此簡單,簡直……
瑪麗又點點頭。
「我當然不會算錯。」哈克用女聲說。
「多倫多市區本身有240萬人,『大多倫多』——就是以多倫多為中心、連綿不斷的城市群——有大約350萬人。」
「至少要600個月——就是900個月正常生命周期的三分之二。」
龐特看起來很驚奇:「那它本來是什麼顏色?」
「我對你們的膚色一無所知。」龐特說,「也不了解你們的發色。我們的世界——」嗶的一聲,當龐特說的詞在哈克的詞庫里沒有對應的英文單詞時,哈克也用嗶的一聲來代替省略的詞,「如果知道你們外貌如此不同,肯定會非常吃驚!」
「所以她能投票選舉了?」瑪麗問。
龐特微微聳聳肩。「我想,成年人與未成年人的區別在我們那裡可能不像你們這裏那麼明顯。不過,我們那裡225個月大的人就必須獨立承擔法律責任了,而且通常也可以開始準備建立自己的家庭了。」他搖搖頭,「我希望傑斯梅爾和梅加麥格能知道我還活著,而且時刻想念著她們。即使回不了家,我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傳個消息給她們。」
各大單位紛紛向龐特·布迪特發出邀請。日本的NTT基礎研究實驗室想聘請他擔任量子計算機部門主管。微軟和IBM也給他提供了豐厚的薪酬或股權。麻省理工學院、加州理工學院以及其他八所大學向他提供教職。還有蘭德公司和綠色和平組織也同樣表示了聘請意向。目前尼安德特人沒有表示是否願意接受哪一個職位……九九藏書
「呃,不能這麼說,」瑪麗說,「大概有5億人沒有足夠的食物。」
一位伊斯蘭教精神領袖批評說:龐特是西方基因工程的失敗產品。伊朗的一名教法學家呼籲加拿大政府承認龐特是邪惡的、不道德的基因重組工程的產物。
「對不起,」龐特說,「我不是想把自己的問題轉嫁給你。」
由世界各地一萬餘人署名的網路請願書已經呈交加拿大衛生部部長,要求永久隔離龐特·布迪特……
「你們是不是不知道——我們那個世界知道怎麼避孕。也許我可以教你們……」
8月6日,星期二
新聞搜索
「是的。」
瑪麗再次聳聳肩。「很多時候,我們盡幹些毫無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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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能這樣,不能!龐特首先是個人,而且剛剛經歷過十分悲慘的遭遇。科學的問題可以先放在一邊,現在先要談談他自己和他的感受。「你現在感覺怎樣?」瑪麗問。
「天啊,」瑪麗說,「她們還好吧?她們的媽媽呢?」
「我的女兒們,」他說,「我有兩個女兒,傑斯梅爾·凱特和梅加麥格·貝克。」
瑪麗略感吃驚,她從來沒想過龐特也有家人。「她們多大了?」
瑪麗局促地一笑。以前,她和龐特無法溝通,場面很尷尬。現在,他們可以交談了,她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是的,」她說,「能交談真好。」
法國的一個科學家聯盟發表聲明說,儘管龐特·布迪特首先到達的是加拿大,但是他顯然並不出生在那裡,遠古的尼安德特人也從來沒有在北美洲生活過。因此,他們認為,龐特的國籍應當是法國,因為尼安德特人化石最早是在法國發現的……
「可以。」瑪麗說。
「你們有足夠的食物供養那麼多人嗎?」
「真的沒辦法讓你回家嗎?」瑪麗問。
瑪麗笑了:「我們也有很多避孕方法。」
「我不知道,」瑪麗回答,「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瑪麗笑了。「這不是禮節性的問候,我想知道你真實感覺如何。」
「白血病。」瑪麗幫他找到了合適的詞。
瑪麗大笑起來:「也許吧。」
「不、不、不。是哈克算錯年齡了嗎?」
「60億多一點。」
「小鎮?」龐read.99csw.com特驚異地問道,深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鎮上有——我不知道具體多少,不過至少有上萬人吧。」
「而且,」龐特繼續說道,「你剛才提到,你們甚至不能跟同類和睦相處。」
「太糟了。」龐特簡單地說。
「是的。」
瑪麗不解地微微搖頭。「什麼意思?」
「1.85億。」
「我們的主食是農作物。我們種植——」哈克突然發出嗶的一聲——聽到資料庫里沒有,也無法從上下文判斷出的詞彙時,哈克會發出這種聲音——「就是特意培植作物。我注意到你似乎不喜歡麵包。」——又是嗶的一聲——「嗯,就是穀類製成的食物,麵包或者大米是我們這裏大部分人的主食。」
《加拿大公民法》第5章第4節提供了很大的法律自由,華盛頓政府正在試圖引用這些條款:「為了幫助特殊困難群體,或獎勵對加拿大作出特殊貢獻的人才,儘管不符合本法案其他條例的要求,總督可以命令總理賦予任何人公民權……」
「你們就是用植物養活了60億人?」
龐特——或者說哈克——的英語已經學得很不錯了。哈克的程序指令表裡本來沒有「ee」這個音素,不過它把瑪麗和雷本的發音錄了下來,在適當時候用錄音來替代發不出來的音素。但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發成「瑪爾依」,而且一半是哈克的聲音,一半是她自己或者是雷本的聲音,瑪麗覺得特別滑稽,所以她告訴哈克不用那麼麻煩了,人們有時候也會叫她「瑪爾」,哈克也可以這麼叫。露易絲也告訴哈克,管她叫「露」好了,沒關係。
瑪麗微微聳聳肩:「這個,不同的膚色最初是由於人們居住在相互隔絕的不同地區而自然形成的,但是後來……後來,不同人種的交流受到限制卻是由於無知、愚蠢和仇恨。」
瑪麗點點頭:「大約平均小10%,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據我所知,還沒有什麼地方的法定投票年齡超過21歲。」
最終,哈克宣布,它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詞彙量,可以進行真正有意義的對話了。它說一開始可能還會有些困難和隔閡,但是隨後就會解決的。
關鍵詞:尼安德特人
「這不過是一場媒體的遊戲,」薩德伯里慈善機構扶輪社老牌社員伯尼·蒙克斯說,「自從1934年迪翁家生出五胞胎后,北安大略省還沒有出過這樣的新鮮事。」
「通婚生出的後代也有生育能力?」
「是啊。」龐特說,「當然,傑斯梅爾現在是成年人了,所以……」
龐特頹然地坐進椅子。「這真是……真是一個嚇人的數字。」
「在我們這read.99csw.com裏,安大略省的人年滿18歲就可以投票了,」瑪麗說,「我是說18年。」
「只是大致的數字。」
「16萬!」龐特重複了一遍,「這還是個小鎮?瑪爾,你不是本地人,對吧?你住的那個城鎮,有多少人呢?」
哈克用女聲插話道:「傑斯梅爾19歲,梅加麥格9歲。」
「我認為,對於你們的滅絕,以後一定會有更好的解釋,」龐特說,「畢竟,我們對你們的了解太少了。」
「有點像暗灰褐色的。」
「我看也是,」龐特說,「我們那裡遠古時代曾有很多人種,但是現在只有一種。可是你們這裏好像有三四種不同的人。」
「是的。」瑪麗說,「至少北美洲的人這麼算。」
這時,瑪麗忽然意識到,其實她不是不知道要跟龐特談什麼,而是有太多問題要問,不知該從哪裡開始。龐特是科學家,對遺傳學應該至少有點了解,他可能知道智人屬和黑猩猩屬的分化,還有……
瑪麗懷疑哈克翻譯錯了,龐特肯定想說他每天都想念自己的妻子。「父母都不在……」
龐特皺起了眉頭。「你是個基因學家,」他說,「我可不是,但是……不過……如果你們可以互相通婚,那為什麼還有膚色外貌如此不同的人呢?隨著時間流逝,各種不同特徵混合在一起,所有的人不就越來越相似了嗎?」
「18年!」龐特叫道,「真是瘋了。」
因此,當雷本忙著在電話上和其他醫生討論測試結果時,夜貓子露易絲接受龐特的好意,在他不睡的時候躺在樓上的床上睡個好覺,而瑪麗和龐特則坐在客廳里,開始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真正對話。龐特用自己的語言輕聲說,而哈克則用男聲翻譯:「能交談真好。」
「20個月,」哈克明智地補充道,「也就是1年零8個月。」
「仇恨?」龐特重複道。
「我們這裏也一樣。沒有人天生就是灰白色頭髮。」
龐特挑起了眉毛:「那,也許我們的方法更有效。」
渥太華面臨巨大壓力,可能被迫賦予龐特·布迪特公民權——壓力來源非比尋常。美國總統今天敦促加拿大總理儘快批准那位尼安德特人正式成為加拿大公民。龐特·布迪特自稱他在那個世界的出生地與安大略省薩德伯里市相對應。「既然他出生於加拿大,」總統說,「那他自然是加拿大人。」
「你們可以相互通婚?」龐特問。
「沒關係。」瑪麗說。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哦,也許在這裏也造一個量子計算機,再精確地複製出我來這裏時的條件……可能就可以回去。可惜我是理論物理學家,我對如何建造一台量子計算機只有大致的概念。我的夥伴阿迪克知道如何具體操作,但我沒法和他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