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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只是一次愚蠢的爭執罷了。」龐特說,「當然,他不應該打人,但是後來他也誠心向我道歉了,所以我就沒有追究這件事。要是我起訴他,他會被判謀殺未遂。」
「我們兩個都很幸運——按你們的說法,挨打的和打人的都很幸運。」
波爾貝回頭望著阿迪克,一時滿臉驚恐。然後,她的表情馬上變了,意味深長地盯著阿迪克放在她肩上的手。阿迪克連忙放開。「求你了,」他說,「求你了,我就想知道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你如此……如此滿懷仇恨地對我窮追猛打?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我從沒得罪過你。你明知道我愛龐特,而他也愛我。如果他知道,他絕對不希望你這樣迫害我。」
「我們推斷這是防止口水流下來的器官。你們的口腔容量那麼小,我們以為你們的口水會常常溢出來。而且,你們的腦容量也的確比我們小,還有,呃,白痴常常流口水……」
「但是你卻挨打了。」瑪麗說。
「太好了,」傑斯梅爾說,「我相信她一定會儘力的。」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盯著那張破損的椅子說,「不過……」
阿迪克的女性配偶——魯爾特,毫不猶豫地答應在正式審判時做他的辯護人。她還可以找其他證人。雖然她和這些證人都可以證實阿迪克人品不錯,而且他與龐特之間關係也很穩定,但這恐怕還不足以說服薩德法官和她的助手們判阿迪克無罪。因此,阿迪克開始深入研究歷史上的案例,想要找出同樣在沒有發現屍體的情況下提出謀殺指控的案子,並且指望能找到對自己有利的判決。
「你好!」阿迪克回答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不!不!我從來沒想要傷害龐特。」
「在我們那裡,」龐特說,「打人就等於殺人。因此,我們從來不互相打鬥。由於任何暴力舉動都可能致人于死地,因此我們根本就不允許暴力的存在。」
龐特眨眨眼:「它們可以替眼睛遮擋陽光。」
他找到的第一個類似案件發生在很久以前九九藏書的第17代。被告是一名叫做達斯塔的男子,他被控偷偷溜進中心區殺死他的女性配偶。但是她的屍體一直沒被發現,最後的判決結果是沒有屍體,謀殺案件就不成立。
龐特伸出手指梳理自己的鬍子,露出他那沒有下顎骨的頜部。「我們沒有這塊突出的骨頭,因此我們推斷……」
「你的椅子怎麼啦?」傑斯梅爾問。

「可我的確是無辜的!你為什麼這麼做?」
瑪麗大笑起來。「哎呀,老天!」她說,「不過,你的下顎骨是怎麼回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阿迪克說,他故意用上了強調時間長度的名詞「年」,「在那件事之前,我從沒打過人;在那以後,我也沒有再打過誰。」
瑪麗看著龐特,想象著他把另一邊狹長的、顴骨凸出的臉頰也伸出去讓人打的樣子。
「你們空手就可以——可以把人殺死?」瑪麗問。
傑斯梅爾眺望著外面的原野。遠處,一頭溫順的猛獁正慢悠悠地走過。「這個案件現在已經被提交正式審判了,我父親的遠程信息檔案被轉移到死者檔案儲存處。達克拉花了整個下午瀏覽記錄,準備全力以赴地對付你。當然,作為死者的代表和原告,這是她的權利,但我堅持和她一起看。我看到父親失蹤前幾天和你在一起的畫面。」她把目光轉向阿迪克,「波爾貝對這些視而不見,畢竟她已經獨自生活了很久。但是,我告訴過你吧,有個年輕男人很喜歡我。雖然你說我還沒有做好結合的準備,但我知道愛情是什麼。毫無疑問,你真的很愛我父親。自從站在他的角度看你以後,我就相信你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
阿迪克繼續搜索下去。他覺得如果有人專門代別人處理法律事務會使事情容易得多,從事這種工作也算是個對社會有益的貢獻。他很樂意與某個熟悉此領域專業知識的人交換勞動,請他幫忙搜索信息。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個主意並不高明。毫無疑問,要是真https://read.99csw.com的有這種專職處理法律事務的人存在,案件訴訟肯定會激增,而且——
「沒事啊,」龐特說,「和以前一樣。」
阿迪克終於離開了會議廳,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憂鬱地緩步走出大門。這簡直太瘋狂了!——太瘋狂了!他已經失去了龐特,然而禍不單行,現在還要面對一場正式審判。本來阿迪克對司法體系的認識就十分模糊,現在則對法律完全喪失了信心。他們怎麼能這樣迫害一個無辜的傷心人?
阿迪克感到心裏一陣激動,但是他很快看到了更詳細的法律條文——

阿迪克伸出手來,一把抓住波爾貝的肩膀說:「別走,等一下!」
「可你那時的確打了人。」波爾貝說,「你控制不了脾氣,大打出手,還差點殺了人。」
「他真的可以一拳把你打死嗎?」
阿迪克點點頭。
阿迪克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著,兩側的牆上掛著古代賢明法官的畫像,這些男女法官是現代法理的奠基人。他們曾經想過會出現今天這樣一場——一場鬧劇嗎?他一路走著,對偶爾經過身邊的人一概視而不見……直到一抹橙色吸引了他的視線。
「哦……天哪!」瑪麗意識到自己一直重複著這句話,但她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詞來形容現在的感受,「這裏的人類常常打架,打架甚至成了一種運動方式,比如拳擊、摔跤。」
「也許我們可以談談你的同胞。」瑪麗對龐特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通過化石來研究尼安德特人。在很多問題上,學術界有很大爭議,比如,嗯,比如你們突出的眉脊有什麼用呢?」
突然,帕勃猛衝到屋外,大吠起來。阿迪克抬起頭,心跳加快。這些天他常常期待著,會不會是他?會不會是他?
龐特和阿迪克放在後院平台上的椅子是普通的——也就是說,不太結實。這是因為龐特相信阿迪克已經痊癒,再也不會用暴力發泄自己的怒火了。但是,阿迪克此時十分沮喪,一拳就把椅子的扶手打read.99csw.com碎了,木屑四濺。他從數據板上看到,要引用以前的案例為自己辯護,只有過去10代以內的案件才具有法律效力。《文明法典》如是說:社會不斷進步,人們很久以前的所作所為對今天來說,參考意義不大。
那是還穿著橙色原告服的波爾貝,站在長廊的盡頭。大概是為了躲開展示人,她故意在長老院里逗留,現在正向外走去。
傑斯梅爾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就是她父親常坐的那張。帕勃和傑斯梅爾很熟,這隻狗常常在合歡節時跟龐特一起到市中心去。現在它看到另一張熟悉的面孔,顯然很高興。帕勃依偎在傑斯梅爾腳邊,傑斯梅爾撓著它頭頂上紅棕色的毛。
那麼,這個案例到底發生在使用機侶以前還是以後呢?阿迪克繼續看下去。
龐特看起來有點尷尬。「我現在知道我們的想法是錯的了,不過……」
阿迪克想都沒想,就沿著長廊朝她奔去,腳步踩在青苔地毯上,完全沒有聲音。正當波爾貝就要跨過長廊盡頭的大門、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時,阿迪克追上了她。「達克拉!」
「哦,天哪!」瑪麗說。
「可是我發現,」波爾貝說,「你的行為和意圖並非總是一致。」
阿迪克緩緩搖搖頭:「我不想傷害你。」
「被什麼打的?」瑪麗問道,「磚塊?」
「我們也覺得奇怪,」龐特說,「當我們看到格里克辛人化石時……」
瑪麗笑了。「我猜人們僅僅根據化石做出的推測很多都是錯的。告訴我,你們認為這是幹什麼的?」她用食指點點自己的下巴。
「別跟我裝無辜了!」波爾貝說。
「真的嗎?」瑪麗說,「我覺得這樣解釋還挺合理的。那為什麼我們沒有眉脊呢?我是說,尼安德特人起源於歐洲,而我們的祖先來自非洲,非洲的陽光更強烈啊!」
阿迪克繼續搜尋信息,最終發現了一個發生在第140代——僅僅8代以前——的複雜案例。一名男子被控謀殺另一名男子,前者認為後者把家擴建得過於接近自己的家,雙方https://read.99csw.com因此發生爭執。同樣,因為沒有發現屍體,法庭宣判控告不成立。這個案例大大地鼓舞了阿迪克,然而——
「那人為什麼打你?」
「我們不應該交談,」波爾貝說,「我先告辭了。」說完,她轉身就走。
「謝謝你。」
「他當時非常生氣,不過是我挑起的,因此我和他一樣有責任。」
阿迪克把目光轉向一邊,說:「沒什麼。」
龐特點點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科學院的學生,年輕人辯論時喜歡意氣用事,好像輸贏很重要似的。我當時注意到和我爭執的人已經怒氣沖沖了,但我還是繼續堅持我的觀點。然後他就做出了……令人遺憾的事,但我已經原諒他了。」
阿迪克悲傷地搖搖頭:「我現在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挽救我和我的家人。」
「什麼意思?」瑪麗問道。
阿迪克通過機侶叫了一輛立方車回家。現在他正一個人坐在家中後院的平台上,搜索有關司法程序的信息。也許真的有人在監控他機侶傳輸的信號,不過他還是可以通過它接入全球信息網,並把搜尋結果傳送到數據板上,以便瀏覽。
她只是搖搖頭,轉身走了。
「荒唐!」龐特說。
「有……有什麼我可以幫你在審判前準備的嗎?」
「你們的樣子和我們那裡的格里克辛原始人化石最接近。格里克辛人沒有眉脊,因此我們推測他們只在夜間活動。」
「當然嘍,」龐特說,「尤其要是從後面襲擊別人,」他將雙手手指扣攏,抬起手臂,誇張地砸了下去,「從後面擊打,可以打碎別人的頭骨。從前面出擊,如果打得准,正中對方胸膛的中心的話,可以打穿他的心臟。」
「我看到你在醫院拍的X光片了,」瑪麗說,「你的下顎——下顎骨,做過全面整形手術。」
這是第140代的事。第140代介於——大概——980到1100個月以前,也就是78年到88年前,但是機侶在全世界推廣迄今有將近1000個月,千月紀念活動即將展開。
「但是……我沒有九-九-藏-書冒犯的意思啊……雖然猿猴也很強壯,它們卻很少打架時殺死同類。」
「推測什麼?」瑪麗說。
「你沒被打死真的很幸運。」瑪麗說。
「格里克辛人?」瑪麗重複道。
「拳頭。」龐特說。
但是,不,不是他。當然不可能是他。不過,來的倒是阿迪克意料之外的一個人——年輕的傑斯梅爾·凱特。「你好!」她走近十步以內打招呼道。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的確很荒唐。」瑪麗說,「不過他們很少打死對方。我的意思是,在我們這裏一個人很難赤手空拳打死另一個人。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壯。」
「那是因為猿猴打鬥大多是為了爭奪猴群的王位,它們憑著本能進行儀式化的打鬥,通常只是互相拍打——做個樣子而已。黑猩猩打架時會殺死同類,不過它們用的主要是牙齒。把手指握成拳頭,只有人類才會。」
「哦,是的。幸虧我當時反應快,把頭抬了起來,他就打中了我的頜部,而不是臉的正中央。要是打到中間的話,我的頭骨都會被他打穿。」
龐特點點頭。
達克拉·波爾貝轉身一看,大吃一驚。「阿迪克!」她大叫道,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她提高了嗓音:「正在監控阿迪克·胡德的人請注意!他現在追上了我,他的原告!」
在機侶面世以前,老天!波爾貝肯定會說這個案例沒有可比性。她一定會說,在偉大的朗維斯·特洛波解放我們之前,屍體甚至活人都動不動就失蹤,發生在無法記錄被告行為的年代的案件跟現在這個被告刻意製造機會避免自己的行為被記錄的案件完全不是一回事。
瑪麗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我知道尼安德特人很強壯,可是——哇,一拳就可以打碎骨頭?」
「為什麼?」阿迪克在她身後喊道,「為什麼?」
傑斯梅爾不再追問了,誰都明白髮生了什麼。「魯爾特同意為你辯護嗎?」
「說吧,」阿迪克說,「不過什麼?」
「哦,那個呀,」龐特似乎有點遺憾地說,「200多個月以前,我的臉被人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