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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讖 第五章 皇帝駕崩

魚讖

第五章 皇帝駕崩

「派最快的飛船,將太子接來。」
這位女神飄然靠近瑪碧德雷,藍色綢袍有如靜謐晴空一般延伸開來。她的靈物是一條金鯉,閃閃發光的鱗片令皇帝眼花繚亂,宛若活的飛船一般游過圖圖笛卡面前的空氣。
「何為真,何為假?」攝政王斟字酌句地說道,「大隧道發生了什麼事?客非島發生了什麼事?這些都必須寫入史書,必須有人來決定怎麼寫。」
庫泊深褐色的眼眸盯著匹拉,匹拉也平靜回望。
「並非只有你們乍國的歷史不堪回首。」圖圖笛卡說道,「瑪碧德雷發動戰爭期間,阿慕國同樣損失慘重。」
「去吧。」她說,「你沒時間了。」
被遺忘的瑪碧德雷突然心頭一緊。又要開戰了?難道我畢生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
一天晚上,瑪碧德雷的父王德贊王看著一群小孩在王宮附近放飛氣球燈,突然有了個主意:將這氣球放大數倍,便可扭轉戰事走向。
哈安國的守護神魯索是個身材結實的老漁夫,皮膚黝黑,有如新近凝固的岩漿。他踏下靈物巨龜,拋出搭在背上的漁網,救起瑪碧德雷。「完美與邪惡之間常常沒有界限。」
「作為諸位當中最年幼的一個,也是最不諳世事的一個,我一直都不懂你們為何如此渴求權力與殺戮。我只想好好享受領地的美景和百姓的讚美。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鬧到分家的地步?我們就不能答應彼此,不再參与凡人俗事嗎?」
「原來我為乍國效力多年,竟得如此回報。」他說。
皇帝沒說話。但內務總管戈嵐·匹拉一如既往地察言觀色。「這是一位客非女醫者配的葯,據說她很懂草藥學的奧妙。或許可以幫您緩解不適。」
「可不是我在叫囂要繼續殺戮。」奇迹公說。他抬起缺了小指的左手,將食指和中指放進口中,吹了聲口哨。明恩巨鷹正對兩隻烏鴉虎視眈眈,卻也只得不情願地回到他的肩頭。「乍國勝了。戰爭已經結束了。儘管你們不喜歡瑪碧德雷,但他帶來了和平。」
「我?」魯索佯裝驚愕,「你很清楚,我對爭鬥和政治一直不擅長。我只對瑪碧德雷的煉丹術士有興趣。」
他正在客非島上,這裏地勢平坦,草原一望無際。皇帝登上御座塔,望向遠方閑庭信步的象群。巡遊諸島時,客非島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遠離繁忙城市和蟠城宮廷的鉤心鬥角,他便能假裝自己清靜自由。

他卻始終太過忙碌,無暇將這一偉大計劃變為現實,可此時此刻,神像已然矗立在他眼前。這或許是一次良機,他可以直接向諸神祈求長生健康、重返青春。
「噩訊?」同耶提將軍問道。
普明天治二十三年十月
但也有些大臣,尤其是將軍們,都難以置信地搖頭。「簡直可恥。」蘇覓·尤馬將軍說道。他效力乍國軍隊已五十年有餘,自瑪碧德雷皇帝的父親和祖父統治時便已征戰沙場。「這是鹿啊。庫泊,就算你位高權重,也不能強迫別人改變想法或說假話。」
他設想的首項工程是大隧道。以一系列海底隧道連接達拉諸島,各個島嶼之間便不會再分裂敵對。有了大隧道,諸島間可順暢通商,各民族也能混居融合。帝國軍隊不必出海或升空就能從達拉群島一端行進至另一端。
機靈敏銳一些的人便見風使舵。
阿慕國的優雅女神圖圖笛卡終於開口了。她的嗓音冷靜甜美,有如圖圖笛卡湖的湖面一般平和寧靜;金髮碧眼,膚色有如打磨光滑的核桃。她一開口,其餘神明便安靜下來。
有了尤馬將軍的表率,更多大臣站出來,說攝政王帶來的是鹿。但馬派也不甘示弱,兩派便唇槍舌劍地辯論起來。庫泊露出微笑,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二世皇帝左顧右盼,大笑起來。他以為這不過又是庫泊的一個古怪玩笑。
「光陰之箭」號抵達如意城。在血獵犬的指引下,信使將皇帝的書信帶至地下深處,沿著海下的大隧道前行。終於,血獵犬發現了太子普羅與戈乍·同耶提將軍的氣味。
年輕的皇帝身形瘦小,幾乎要被巨大的寶座吞噬。他不知攝政王在開什麼玩笑。二世皇帝一直難以領會這位年邁老師傳授的複雜課業,而且覺得和他並不親近,也確定老師一定認為他是個不稱職的學生。庫泊攝政王實在是個奇怪的人,他深夜前來,告訴洛熙他現在成了皇帝,但又不讓他做任何事,叫他只要開開心心,和匹拉一起玩,享受無盡的舞蹈、雜耍、馴獸和魔術表演。皇帝想說服自己對攝政王產生好感,但其實對庫泊仍有些畏懼。
太子躺在地上,像是要睡覺一樣。過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同耶提跪下,抱起太子一動不動的身軀。他透過眼中淚水看到信使們全都拔出劍來。
「誰說是鹿?先來與我比劍!」
正在此時,姐妹神像忽然動彈,活了過來。
皇帝希望奇迹公能表現出聽到他的祈求的跡象。但他很清楚,神靈往往更喜歡晦澀神秘。
奇迹公身旁是孿生姐妹卡娜和拉琶,她們是柯楚國的保護神。卡娜身著黑袍,褐色皮膚,一頭光滑的烏黑長發,深褐色雙眸。拉琶雖與卡娜五官極為相似,卻是白膚白袍,長發亦如冰雪一般銀白,雙眸是淺灰色。姐妹二人肩頭站著她九*九*藏*書們的靈物:一黑一白兩隻烏鴉。
「沉重如歷史,任憑誰也無法擺脫。」奇迹公答道。
「唉。」攝政王說,「我們審慎用刑,想以肉體之痛洗滌心靈,喚起他的良知。怎奈此人極其冥頑不化。」
匹拉麵露微笑。
瑪碧德雷雖已征服各諸侯國,但仍需獲得諸神認同。於是他又向兩位女神行禮。「卡娜大人,火焰、灰燼與死亡之神,請受朕一拜。拉琶大人,冰霜、沁雪與安眠之神,請受朕一拜。我將諸人武器收繳,使其終止紛爭,專心敬拜二位。願您二位佑我長生。」
「噢,我可不想參戰,那樣太束手束腳了。」塔祖說,「我只想給我的水下宮殿再添些珍寶和屍骨。若二者能實現其一,我做什麼都行。應該說,我不過是袖手旁觀,就和那邊的盧飛佐一樣。只不過他希望死人越少越好,我則恰恰相反。老頭,你呢?」
盧飛佐是個身材頎長的年輕小伙,披著綠色常春藤斗篷。他悲傷的雙眼中出現神采,小心地擺擺腳,抖土一般將瑪碧德雷抖了下去。他走到奇迹公、飛索威和孿生姐妹之間,開口說話。他的嗓音溫和柔緩,有如盧飛佐瀑布下方的湖泊一般,那湖水全年熱氣騰騰,儘管法沙高原氣候寒冷,但湖邊牧草始終碧綠。
「皇帝病重。」匹拉說,握著茶杯的手一動不動,「目前,還沒人清楚他的病情,除了我——現在,還有你。他要見太子。」
「他要是能認罪就好了。」皇帝說,「將軍既為乍國效力多年,如此我便可饒他一命。」
「嗯,咱們先來權衡一下此事。」匹拉說著,臉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定。
匹拉等了半個時辰。他俯下身,皇帝的鼻孔中已沒了氣息。他伸手碰了碰皇帝的嘴唇。已然冰冷。
瑪碧德雷跌倒在地,手腳並用爬到法沙國的盧飛佐雕像前。他是生命、治療與草原之神。瑪碧德雷雙臂抱住盧飛佐的一隻大腳趾,冰冷的金屬並未給他帶來慰藉。
「別把阿慕國卷進來,求你了。」
「是毒藥。」太子普羅答道,「他怕我會為和弟弟爭位而發動戰爭。」
「這教訓,凡人早已學過一遍又一遍……」拉琶說。
躺在地上的瑪碧德雷聽聞此言,備感慰藉。流民之戰中,諸神與古代阿諾人英雄一起踏上戰場。他記得諸神在那場血腥的傳奇后發誓不再手足相殘。此後他們只以間接方式干涉凡人事務,如遊說、哄騙、啟示或神諭。諸神還達成協議,絕不再與凡人直接開戰,只通過其他凡人來操縱戰爭。
匹拉將宰相呂戈·庫泊召來,匹拉的帳篷是巨大的皇家亭帳旁一頂狹小樸素的圓帳篷,就像是躲在一枚三十歲的海螺身側的一隻小寄居蟹。
在乍國征服諸國之前,年輕的瑪碧德雷皇帝還使用雷揚這個名字,頭髮尚且濃密,面孔仍無皺紋。那時,七國爭奪達拉諸島便已有數百年之久:乍國偏安西北,囿於如意和達蘇二島,可謂蠻荒之地;阿慕國一副優雅高傲之態,屹立於氣候溫暖、雨水充足的阿汝盧吉島和物產豐饒的熱翡卡河間平原;里馬國多林木,哈安國多沙地,法沙國多山岩,這三國如兄弟手足般親近,佔據了本島的北半部分;東方的甘國富足世故,擁有多個大城市和繁忙的貿易港口;再有便是坐落南部平原的柯楚國,該國尚武,以兵士勇猛和將領多謀而聞名。
後來,攝政王再次把「馬」帶到大政務廳,大家都稱讚說,的確是駿馬啊。
「二十年來的大部分時間,擔負起治國重擔的可是你。是你為數以百萬的黎民斟酌權衡,做出種種艱難抉擇,全力以赴將皇帝的宏圖大志化為現實。你不覺得自己的功勞大過一個只會打打殺殺的老將軍?」
瑪碧德雷想到諸神既已起誓,不會傷害他一個區區凡人,便大著膽子站起身,不顧身子虛弱,竭盡全力朝盧飛佐大喊:「在諸神中,您最應當明白,我的一生都獻給了一場戰爭,但那是為了終結一切戰爭。」
飛索威大人是狩獵、金屬與岩石以及戰爭與和平之神。瑪碧德雷聽到他這番話,感到無比絕望。他看向飛索威那雙由飛索威峰的黑曜石打造而成的雙眸,並未看到一絲同情。他的靈物是一匹狼,飛索威轟鳴的話音才落,它便引頸長號。
太子搖搖頭。「皇家大印是真的。你看印跡這角不是缺了一塊?我小時常常看到皇家大印。這印並非偽造。」
匹拉為新帝選了一個祥瑞的年號——義正武治。曆法紀年相應更改。蟠城大慶十日。
內務總管戈嵐·匹拉將耳朵湊近皇帝顫抖的嘴唇聆聽,隨即點點頭。但皇帝並未看到,匹拉眼中閃過一道光。
他走出帳篷。「陛下駕崩!陛下萬歲!」
匹拉將一樣東西放在茶碟上。他抬起衣袖,讓庫泊瞥到一眼。是皇家大印。無論哪份文書,只要蓋了這印,便會成為通行整個帝國的律法。
「普羅來了嗎?」皇帝問道。他連動動嘴唇都很困難了。
「塔祖,我很意外。」魯索說。他年邁的褐色雙眸十分明亮,與年紀很不相稱。「沒想到你會在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中摻一腳。所以,她們姐妹倆,盧飛索,還有你,你們要聯手對付奇迹?」
「陛下,您應當聽英明的攝政王的話。確是駿馬。」
長久以來,多位乍https://read.99csw.com國國君都曾夢想贏得達拉諸島其餘各國的尊重。其餘各諸侯國彼此地理位置鄰近,人口眾多,偏僻的乍國一直是他們鄙夷的對象:阿慕國俳優戲謔乍國口音,甘國商人欺騙乍國顧客,柯楚國詩人將乍國描述為蠻夷之地,和大移民之前居於達拉群島的野人沒什麼兩樣。沒有哪個乍國小孩在遇到外來人時沒有受過羞辱和輕慢。
普羅嘆了口氣。「我父親一旦做出決定,就沒有迴旋餘地了。他一定是認為弟弟比我更適合做皇帝。他大概是對的。」他充滿敬意地輕輕捲起書信,還給信使,又將小袋中的東西倒在手心,是兩粒藥丸,隨即一口吞下。
庫泊攝政王決定把懷疑者好好清理一番。
「這一切都說不通。你是兄弟幾人里性格最溫和的一個。你連下令鞭笞這些徭役者都不忍心。」

瑪碧德雷皇帝有好幾周沒照過鏡子了。
強權才能換來尊重。必須要讓達拉諸島在戰無不勝的乍國面前顫抖。
瑪碧德雷皇帝駕崩約一個月後,諸位大臣和將軍清早齊聚大政務廳,準備和皇帝商討最新的匪情和飢荒災情報告。庫泊攝政王姍姍來遲。他從二世皇帝最愛的皇家奇獸園帶來一頭鹿。這頭鹿頭上鹿角碩大,在大廳各處踱步的諸位大臣和將軍趕忙後退,騰出一片地方。
皇帝還躺在帳篷里。他腹中劇痛,難以下榻。就連呼吸彷彿都很辛苦。
「王的時代結束了。我是王中之王。」
「這是怎麼回事?」二世皇帝說,「哪裡有馬呢?我只看到一頭鹿。」
庫泊不語,啜了口茶。
匹拉總管鞠了一躬:「一如既往願為陛下效勞。」
魯索微微一笑,並未回應。
學者抗議,寫檄文宣揚瑪碧德雷昏庸無道。但他們只是學者,手無縛雞之力。他下令活埋了兩百名學者,又切掉一千學者的書寫用手。抗議與檄文便銷聲匿跡。
太子洛熙登基時不過十二歲,稱二世皇帝,在古阿諾語中表示「襲續」之意。宰相庫泊攝政,內務總管匹拉接任新的太卜。
攝政王鞠了一躬,沒有答話。
庫泊感覺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睜圓眼睛。「你這話……不該講出來。」
「那定是有什麼誤會。皇帝為何突然決定改立你弟弟為太子?還有,那小袋裡是什麼?」
「就連偉大的尤馬都叛亂了,還有誰可以信任呢?」
瑪碧德雷大口喘著氣。他並未明白魯索的話,不過對於喜歡玩弄花招、算計和預兆的諸神來說,這倒也並不意外,他們的領域本就不是凡人能夠參透的。
瑪碧德雷回頭,發現這個雷鳴般的洪亮嗓音出自奇迹公,他的神像也活過來了。奇迹公向前踏出一步,瑪碧德雷腳下的大地震動起來。明恩巨鷹離開他肩頭,在諸神雕像上方盤旋。卡娜和拉琶的烏鴉也飛了上去,朝巨鷹發出挑釁的嘶叫。
皇帝四下環顧。他此時身置號稱「完美之城」的蟠城,此處是宮殿前寬廣的奇迹廣場正中央。廣場一般都很空曠,小童會在春夏時分來這裏放風箏,隆冬時節則造冰雕。偶爾也有皇家飛船在廣場上降落,附近的市民便會前來圍觀。
「但你殺戮太多。」盧飛佐一聲嘆息,他的靈物白鴿也咕咕叫了一聲。
瑪碧德雷皇帝很失望。他一直很敬重圖安,期待這樣一位智者能夠比別人目光更遠大。但圖安如此批評他,他便不能再容圖安。瑪碧德雷將他厚葬,又親自修訂圖安的文章,結集出版。
但今天,廣場並不空曠。他被達拉群島諸神的巨型雕像包圍了。每座雕像都與寶座塔高度相仿,以青銅和鋼鐵鑄成,飾以鮮艷顏料,令雕像栩栩如生。

「兄弟姐妹們,別再裝腔作勢了。我們在流民之戰時都曾讓母親大感憂煩,此後我們都起誓諸神決不再彼此相殘,莫阿諾也見證了我們的誓言。瑪碧德雷發動戰爭這許多年來,我們一直都相安無事。今天可不是打破誓言的日子。」
皇帝大驚,一時呆若木雞,瞠目結舌。
「只有你是朕可以信賴的人。」皇帝說,「只有你啊。」
「謝謝。」皇帝說。既然只有戈嵐在身旁,他又補了一句:「人終有一死啊。」
信使們將他放倒之後,他的怒吼依然在隧道中久久回蕩。
庫泊緩緩環視四周,右手輕撫鹿背。他的目光冷酷嚴厲,無人敢與之對視。
「服些葯吧,陛下?」
「假使,登基的不是太子,而是您的門徒,洛熙皇子,事情可就大有不同了。」
「陛下。」庫泊深鞠一躬,「我為您帶來一匹駿馬。您和諸位大臣以為如何?」
「我一直都在敬拜諸神。」瑪碧德雷嗓音嘶啞,幾乎淹沒在塔祖持續不斷的笑聲中。「我只是想讓凡人的世界更加完美,與諸神的世界更相近。」

「我派『光陰之箭』號飛船去。」庫泊說。太子普羅正在如意島和戈乍·同耶提將軍一起監督大隧道的修建工程。就算是用「光陰之箭」這艘帝國最快的飛船,服役勞工輪班不停划槳,也要幾近兩整日才能抵達,又要兩日才能返回。
自很久以前,達拉諸島的小孩就用紙和竹篾製成氣球,掛上火燭,然後放飛氣球,看它在幽深夜空中飄過無盡大海,有如漫遊天空的水母般閃閃發光。
「戰爭自有一套行事方法,小妹。」https://read.99csw.com飛索威說,「我們可以指引它,卻無法操控它。」
皇帝一直夢想收繳達拉諸島的所有武器,寶劍、長矛、尖刀、弓箭……將它們全部按金屬種類熔化,用來鑄成神像,以此敬拜諸神。沒有了武器,世界也將永久和平。
「忠臣不問分外之事。」
瑪碧德雷顫抖起來。
可他們全都騙了他。如今,他卧于病榻,飽受病痛折磨,大夫們對陛下究竟身患何病莫衷一是,卻都是束手無策。他胃中陣陣絞痛,如有盤蛇,無法進食。
後來呢?後來有了雷揚,便打破了諸國永恆紛爭的局面。

她誕下八個孩子。這八個孩子便是達拉諸神,他們平分達拉諸島,守護島上居民。達拉梅阿心事已了,便歸隱於大海,將達拉群島交由孩子們管理。後來,阿諾人來到達拉群島,在這裏四散定居。諸神有所為有所不為,阿諾人的命運便也與此緊密相連。
此外,瑪碧德雷還認為諸國應以他認為理想的通行規格建造船隻。他還認為古書愚昧,沒有任何有益於未來的內容,便收繳古書,全部焚燒,每種書籍只留一冊,深藏於蟠城大圖書館地庫。蟠城是完美之城,處處皆是新氣象,只有不受過時愚鈍思想腐蝕的人才能到這裏閱覽古書。
「真是匹好馬啊,攝政王大人。」
關於如何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他還有許多想法。例如,他認為達拉群島各族人民都應以同一種方式書寫,各地不應保留古老阿諾文字的各種變體和金達里字母的不同排列方式。
他服下了他們的各種藥劑,藥劑提煉自千種魚兒,其中有些魚兒無比珍稀,只能在群山中的一汪深潭中覓得,藥劑都是在飛索威山的聖火中熬成,本應保他遠離百種病疾,護他肉身不留歲月痕迹。
「或者再凍掉幾根手指,跟你的小指做伴。」拉琶說道,聲音甜美冰冷,給這句威脅更添了幾分可怖之感。
「別擔心,陛下。」匹拉悄聲在他耳畔說,「您還有很多要學呢。」
「殺戮是為了避免更多殺戮。」瑪碧德雷繼續為自己辯護。
幾個月過去了,那一日反駁庫泊的大臣中餘下的越來越少。很多人被發現原是逆臣普羅太子的同謀,經過問訊,他們在獄中聲淚俱下地承認了叛亂罪行。這些亂臣及其全家都被處決。這便是乍國律法:叛國罪是血脈相承的,一人叛國,則誅五代。

「有什麼要權衡的?」
「我挺喜歡你這想法,瑪碧德雷。」他說,「繼續啊。」他的靈物是一條巨鯊。它從塔祖腳邊的水潭中躍起,咧開血盆大口,露出一個危險的微笑。「我一直在收集溺死者和落水的寶藏,你幫了我不少忙。」
皇帝對他們的擔憂置之不理。這些人不是也曾認為乍國不可能取得勝利,不可能征服達拉諸島嗎?與人交戰的確榮耀,但勝天馴海、改變大地更加榮耀。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拉琶說道。她的嗓音悅耳清脆,但和卡娜的聲音同樣強而有力。她和卡娜既如冰與火一般截然不同,又若睡眠與死亡一般相近。
「我看真是一匹良駒。」
很久以前,世界之父薩娑羅被諸神之王莫阿諾喚去,再也沒有歸來,便拋下了有孕在身的妻子達拉梅阿。身為諸水之源的達拉梅阿在虛空中孤身一人。分娩之時,她流下巨大滾燙的熔岩淚珠。淚珠噝噝作響,從天空落入大海,凝結為達拉諸島。
有些夢很重要:夢中有跡象,有預兆,或將發生的未來一閃而過。而其他夢境不過是庸碌頭腦中毫無意義的產物。偉人只應關注能夠成真的夢境。
年輕的二世皇帝困惑不已。「我看到鹿角了啊,」他低聲自語道,「這怎麼是馬呢?」
飛索威朝奇迹公露出利齒,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吼。
和所有畢生忙於征戰的人一樣,他也早就將注意力轉移到死亡這個終極敵人身上。多年來,蟠城裡方士雲集,個個都在研發可以長生不老的丹藥。騙子蜂擁而至,用讓人眼花繚亂的裝備和研發建議書吸幹了國庫,但似乎卻一直沒做出什麼有用的東西。等到該拿出點成果呈給皇上的時候,這些聰明人早已捲起鋪蓋逃之夭夭。
乍國崛起非常緩慢,用去了許多年。
「陛下,快別這麼說。您該歇息了。」
普羅將信遞給他。同耶提看罷說道:「這信定是有人偽造的。」
但尤馬和其他反臣不同,哪怕鐵證如山,他也依然拒絕認罪。皇帝因此深受打擊。
「盧飛佐大人。」瑪碧德雷喊道,「請您保護我!請您阻止你們手足之間的爭執。」

我必須警告普羅,為即將開始的戰爭做好準備,皇帝心想。諸神已經預言了這場戰爭。但也許尚可及時阻止它,就連諸神也承認了,他們並不總是能操控它。
「正是如此。」奇迹公得意道,「倘若現在阿慕國百姓垂死掙扎著呼喚你的幫助,你是否會掩耳旁觀,只顧欣賞阿汝盧吉島的日落美景?當然了,城市若是燃起熊熊大火,產生的濃煙和灰燼肯定會為落日再添幾分顏色。」
「這不是不言而喻的嘛。同耶提將軍征服柯楚,這個六國當中最後一個也是最負隅頑抗的諸侯國,立下汗馬功勞。太子又在戰場上跟隨他多年,可以說是將軍看著長大的。太子器重將軍,自然可以理解。https://read•99csw•com
少頃,庫泊的表情放鬆下來。他嘆了口氣。「如今正是亂世啊,總管大人。忠臣有時難表忠心。我聽您的指點。」
「聽聽你說的!」卡娜的笑聲刺耳,奇迹公不禁一縮。「上次你我交戰,我燒光了你的頭髮鬍鬚,現在你只余鬢角,模樣可笑得緊。我倒可以再給你留些更深的疤……」
但他無法假裝胃痛不存在,這會兒他已經痛得無法自行下榻了,只得喚人來幫忙。

就連尤馬將軍也是未遂的叛國陰謀的首領之一,確有證據表明他還嘗試和皇帝的其他兄弟合謀。皇帝的護衛前去抓捕幾位親王時,發現他們全部服毒而死。
瑪碧德雷首先跪在乍國的力量之源奇迹公面前。這尊神像是一副中年男子模樣,兩鬢斑白,禿頂,身披白色斗篷。斗篷上的精美圖案描繪了奇迹公掌管的馭風、飛翔和指揮鳥兒的能力,令瑪碧德雷驚嘆不已。奇迹公肩頭棲著他的靈物明恩巨鷹。
圖圖笛卡的視線轉向被遺忘的瑪碧德雷。「看來,我們應當憐憫此人。他的畢生心血即將毀於一旦。偉人總會被自己的時代誤解。而且,偉大往往並不等同於賢明。」
他上次鼓起勇氣照鏡子時,看到的是一張蒼白乾癟的面孔。他曾經英俊、高傲、無畏,曾讓成千上萬的女人變為寡婦,曾將七國王冠合鑄為一,如今卻成了這副樣子。
「戈嵐,」他說,「疼痛緩了不少。難得啊。」
圖圖笛卡咬了咬嘴唇,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是我們指引凡人,還是凡人在指引我們。」
所有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每二十里地挖一處旁支洞穴,可作為穿行於各島間的旅客歇腳的驛站。黑暗中可以培植熒光蘑菇,作為食物來源。捕霧網則能將潮濕空氣中的水分收集起來。如有必要,還可在隧道出入口裝設巨型風箱,將新鮮空氣用竹筒泵入隧道。
「的確是駿馬。」
這不過是個夢,皇帝思忖道。
「好吧。」塔祖嘲笑道,「我看你是作壁上觀,靜等勝者出現,你這個老狐狸。」
此外,飛船還能對海上艦船的木質船身和布質風帆造成致命打擊。只有依靠火藥發射長程箭才能有效遏制飛船,可這種武器成本高昂,而且墜落時仍在燃燒,會對艦船造成更大威脅。
德贊王獲得其餘各諸侯國的尊重便心滿意足。可繼位的雷揚王年紀輕輕,野心勃勃。他決定擴大夢想,做一個自阿諾人時代無人敢想的夢:征服各諸侯國,統一達拉諸島。
「咱們去面見陛下,問他要個解釋。」
卧床之時,瑪碧德雷皇帝重溫起他對達拉諸島的宏偉計劃。
可後來,乍國一個名為基諾·頁的工匠發現了一種無臭無色的氣體,比空氣要輕。只有奇迹峰山麓上常年冒泡的達軻湖才能產生這種氣體。將它密封于袋中,便可產生極強的浮力,能使飛船在空中一直懸浮下去。再佐以翅膀狀的巨槳,飛船便所向披靡,使其餘各諸侯國那些慢吞吞又不可靠的熱氣球相形見絀。
新的黎明來臨了,但皇家巡遊的隊伍並未前進。
守護里馬國的飛索威也活了過來。他身材頎長,肌肉健碩,身著皮甲,手持一柄長矛,矛尖以黑曜石製成。他開口道:「收走武器並不會帶來和平。人們還會用棍棒石頭和指甲牙齒繼續爭鬥。瑪碧德雷的和平全靠恐懼維持,就像築在爛枝上的鳥巢一樣難以長久。」
塔祖的笑聲更響亮了,巨鯊重新潛入他腳邊水潭深處。水潭不再擴大,但瑪碧德雷腳下的地面變成了流沙,如魯索海灘的沙子一般烏黑。瑪碧德雷沉了下去,流沙沒到他的頸部,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了。
簡直是異想天開!工程師和學者們如是說。這一計劃不可能獲得老天和諸神准許。旅者如何解決飲食問題?在海下的黑暗中如何呼吸?我們上哪裡去找人來建造這東西?
皇帝躺在床上,夢想著自己的宏偉計劃。還有那許多事要辦,那許多大計未竟。
「但似乎還是沒學會啊。」卡娜介面道。
不過,這劑葯確有奇效,皇帝心想。
他下令讓所有男丁抓鬮,若抓中則必須放棄職業、田地、生意、家庭,聽憑皇帝敕令發配,在乍國監工的看守下服勞役。年輕小夥子被迫離家十載有餘,在海下變老,陷於永恆黑暗,如同奴隸一般賣苦力,只為了一個宏大而又遙不可及的夢想。服役者死後,屍體便送去火化,用不起眼的匣子裝著運回家,那盒子不過盛裝骨頭果核的木盤一般大小。隨後,家中的兒子又要接替父親繼續服役。
「別把我的克制當成軟弱。」奇迹公說,「我的鷹把你的眼睛啄掉之後,你便只能以石為眼。是不是時間已久,你想再瞎一次?」
世界依舊充滿瑕疵,偉人總是被同時代所誤解。
「奇迹公,您對朕表達虔誠的方式還滿意嗎?為了彰顯您的榮耀,朕還可以做許多事,但朕需要更多時間!」
慳吝短視的農民理解不了他的大計。他們私下抱怨,咒罵瑪碧德雷。但皇帝並未放棄。他發現工程進展太慢,便徑直徵募更多勞力。
「宰相大人,我說不說,這世界都會按照它自己的規律繼續運轉。阿諾人智者說得好,幸運只眷顧勇者。」
塔祖腳邊的水潭漩渦擴大了,瑪碧德雷趕忙讓開,踉蹌著後退幾步。儘管諸神承諾不會主動傷害凡人,偉大的阿諾人https://read.99csw.com立法者阿魯阿諾也記錄了這一誓言,但和凡人與諸神遵守的一切律法一樣,它也留有詮釋空間。諸神的母親達拉梅阿,同時也是諸水之源,她將自然世界的運轉分派給諸神:奇迹掌管風與風暴,拉琶指引冰川運動,卡娜控制火山爆發,諸如此類。若是凡人恰好妨礙了這些自然偉力,比如塔祖的漩渦和巨浪,那麼這些凡人的死並不算諸神違背誓言。至於性情最變幻莫測的塔祖究竟是如何詮釋自己的誓言的,瑪碧德雷並無意以身試法。
陛下實行苛律,與至上聖賢空非跡的教誨相違,大學者兼皇家顧問忽佐·圖安如是說。此非明君所為。
雷揚便自立為達拉諸島之主,改稱號為始皇帝瑪碧德雷。他將自己視為一種新的力量的開端,這種力量將改變世界。
庫泊又深鞠一躬。「陛下,您搞錯了,不過這是在意料之中,您年紀尚小,還有很多要學。或許這裏的諸位大臣和將軍可以幫您。」
好睏。
皇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葯來。他啜了一口苦澀的葯湯,疼痛似乎確實輕了幾分。
「陛下該歇息了。這劑葯還應有安神助眠之效。」
可朕還有那許多事要辦。
蟠城
其餘諸神默不作聲。沉寂片刻之後,奇迹公答道:「你這話說得輕巧,彷彿過往歷史無關緊要。你很清楚,瑪碧德雷發動戰爭之前,其餘各國是如何對待乍國人的。多年來,乍國一直被輕視、欺騙、利用,飽受屠殺與劫掠之苦,直到我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侮辱。如今他們終於獲得尊重。面臨新的威脅,我如何能坐視不管?」
皇帝身後響起一陣大笑,狂野如颶風,混亂如漩渦。這笑聲來自能變換外形的甘國守護神塔祖。他身形靈活,身著魚皮短袍,其間系著一條鯊魚牙腰帶。
但許多大臣私下交談,認為這次繼位頗有不妥,皇帝之死似有疑情。庫泊和匹拉雖已出示文書,證明太子普羅和同耶提將軍與海盜及叛亂者合謀,意欲佔領如意島,建立自己的獨立諸侯國,陰謀敗露之時二人便畏罪自殺。但有些大臣和將軍認為證據不足。
「我父親是個很難理解的人。」普羅再也不會對父親的任何所作所為感到驚詫。他見過備受信任的顧問只因一句冒失評論便被斬首。普羅一次次幫他們求情,想救他們的命,但父親卻憑此認為他性格軟弱。所以他才會被派來監督這項工程:你必須理解強者是如何指揮弱者的。
太子打開書信,內有一隻小袋。他讀了信,面色刷白。
他的身體已經老朽,對死亡的恐懼吞噬了他。
「諸位大人,你們看到了嗎?這究竟是駿馬還是牡鹿?」
有了巨型飛船,乍國水軍和陸軍便戰無不勝。經過三十年征戰,雷揚王終於征服其餘六國。就連以驍騎兵和技藝精湛的劍士聞名天下的勁敵柯楚國也臣服於他。柯楚國首都薩魯乍被攻陷時,最後一任君王因不堪忍受淪為雷揚宮廷的裸體俘虜,於是跳海自盡。
卡娜的褐色雙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瑪碧德雷,就像尋常女人低頭看向螻蟻一般。她的聲音高亢刺耳,彷彿生鏽的劍刃劃過陳舊的磨刀石。
「將軍大人,您選擇跟隨我,而非我皇弟,實在抱歉。」
「宰相大人,您想一想,您和同耶提將軍,誰在太子心中分量更重?他認為誰為乍國立下的功勞更大,更信任誰?」
普明天治二十三年十一月
一想到戰敗六國的學者對統一語言文字的敕令痛心疾首的模樣,皇帝臉上便會浮現出微笑。這道敕令將乍國方言和書寫方式定為達拉群島的標準語言文字。除了原本屬於乍國領土的如意島和達蘇島之外,其餘各島的文人都氣得七竅生煙,認為這道敕令簡直是文明倒退。但瑪碧德雷很清楚,他們抗議的其實是權力的流失。一旦以標準語言文字教授所有兒童,本地學者就再也無法決定他們能夠傳播什麼思想了。皇家敕令、詩歌、其餘各諸侯國的文化成果、取代地方志的官方史書……所有這些外來思想都可以在達拉諸島自由傳播,不再受七國各不相同的書寫方式所阻礙。如此這般,學者便不能再靠掌握七種書寫方式賣弄學識,真是大快人心!
「快了。再有幾天就到。」匹拉答道。
「就算柯楚國只活在一人心中,也定將讓乍國滅亡。」
「你以為我會坐視不管?」
匹拉麵露微笑,趁熱打鐵。「若是太子登基,宰相之印可能就要交給同耶提,有人就得另謀出路了。」
德贊王令人將金屬絲和竹篾製成框架,覆以層層絲綢,製成巨型氣球。將燃燒袋灌滿沼氣,燃燒產生的熱氣便可令氣球飄浮起來。氣球下懸小舟,內設一兩名兵士,便可充當瞭望哨,及時發現伏擊或是勘察遠方艦隊。而後又研發出了火焰彈——將熱油與黏稠的瀝青混合裝罐,從小舟拋射而出——於是氣球便有了攻擊力。其餘諸侯國很快便模仿起乍國的新發明。
各國之間或盟或敵,關係變幻莫測,撲朔迷離。早上乍國和甘國國君可能還在稱兄道弟,當夜,甘國戰船或許已繞行本島偷襲乍國,法沙國國君早上還賭咒發誓說絕不原諒甘國曾經背信棄義,此時卻又為偷襲提供了驍騎兵。
皇帝又閉上了眼睛。
客非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