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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讖 第四章 姬雅·馬提扎

魚讖

第四章 姬雅·馬提扎


「我那麼聰明,怎麼會上當受騙呢?」她毫不猶豫地答道。二人緊緊擁抱,毫不在意是否有人看到。
他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成了祖邸城的多日談資,不過是岳父吉羅為婚禮掏的錢。吉羅不肯給小兩口過奢侈的生活(「你既然選了他,就得靠他的薪水過日子」),但姬雅的嫁妝足以買棟小房子,庫尼也不用再透支友情到處借宿了。
「艱苦,孤獨,長久的心痛。」他說。
庫尼抬抬眉毛:「我腦子靈光,長得又帥。這些可是無價之寶。」
「啊,你可不適合溜須拍馬,加魯大人。」姬雅笑道。片刻之後,她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和我說說,你覺得自己十年之後會在哪裡?」
若娶你為妻,
「有時,最有意思的事也是最無聊的事,負責任的事。」庫尼對自己說。
你若要娶妻,
「鴉亡花是一種慢性毒劑,但花長得美。所以,烏鴉雖是卡娜和拉琶女神的造物,充滿智慧,卻也無法抵禦如此美麗的花。它們會把花銜去裝點鳥窩,最後因氣味和汁液之毒而死。」
「你還要氣走多少門當戶對的小夥子?我們幫你去求第一位媒婆時還是蟾年,現在都已是鯨年了!」
他每天早上去上班,坐在衙門裡寫報告,每半個時辰去巡視一番,以防哪個無精打採的在押犯人被送往大隧道或皇陵做勞役之前生出什麼事端。
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厭煩這份工作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才真是不務正業,每天都對姬雅牢騷不斷。
納蕾·加魯喜上眉梢,抱住姬雅不肯撒手,淚水落在新兒媳的肩頭,打濕了她的衣袍。「是你救了我兒子!」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姬雅臉紅了,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柯戈·葉盧充當門童,逐一招呼賓客,在賬簿中登記諸人的禮金明細(他的解釋是「以便馬提扎大人奉上得體致謝函」)。不過大家都清楚,宴會之後,市長也會過目這本賬簿。祖邸城裡以後有人要想辦事,自己在賬簿里的名字後面就得跟個大點的數目。
姬雅做了個鬼臉。「聽著很噁心。這兩種味道根本不搭嘛。你是把法沙國和柯楚國的吃法搞混了吧?」
「噢?你也喜歡詩?」她擺弄著一綹紅髮,不了解她的人大概會以為她是在賣弄風情,但她母親清楚姬雅這是在嘲諷,於是狐疑地瞧著她。

父親的評價讓庫尼心煩意亂,他卻不願表露出來,試圖靠吹牛矇混過關。「我可是胸懷大志之人。」
你雙眼如波,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的生活不會止步于當下,他定將像這些獅齒蒲公英種子一樣,像他很久以前目睹的那個風箏人一樣,衝上雲霄。
幾天後,庫尼回到妙壺酒家會見幾個密友。這些年輕人可謂是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他們既在酒肆惡鬥中彼此相助,也一起逛青樓品嘗艷福。
姬雅思考片刻,俯身摘下一朵花冠金黃飽滿的小花。「各種植物我都喜歡,但最欽佩的是獅齒蒲公英。它頑強堅韌,適應性強,用途廣泛。別看它像菊花,但比菊花要機靈得多,也遠不如菊花那般嬌弱。詩人喜歡詠菊,但獅齒花的花葉能果腹,汁液可治疣,根須可安神。獅齒花乳甚至可以用來製成隱形墨水,只有和石耳菇汁液混合才會顯現字跡。這是一種用途廣泛的植物,值得信賴。」
「我同意。老鷹看見你,肯定都會湊過來。」潤說。
庫尼會帶姬雅一起去他常去的地方:最適合釣魚的河灘,最適合小憩的涼亭和樹下,最好的酒樓和茶樓,總之都是正經人家的小姐不該去的地方。姬雅發現這些地方令她耳目一新,毫無裝腔作勢,沒有講究「得體」的人們那些透不過氣的規矩,也沒有與之相隨的焦慮感。在這些地方,她和庫尼還有他的夥伴們十分愉快,沒人在意她舉止是否適宜、講話是否文雅,她和大家一起喝酒會博得掌聲,講出自己的看法時他們也會認真傾聽。
媒婆還沒來得及開口,姬雅已經起身回閨房去了。
「你進步了。」潤說,「現在,這話你兩天才說一遍了。」
「真的嗎?」庫尼聽了九*九*藏*書這恭維話很高興。
「市長有個朋友,叫馬提扎,剛搬到祖邸城來。他是北方人,以前是法沙國的大地主,不知怎麼和地方官起了爭執。於是他舉家搬遷,但大部分財產都是牛羊牲畜,留在老家那邊不能立刻脫手換成現錢。這次市長設宴便是為了給他接風……」
「我喜歡有趣的東西。」姬雅說。對於父親的疑問,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庫尼·加魯朝柯戈眨眨眼,從衣袖中掏出一片折成三折的紙。「您肯定是認錯了。我是翡恩·可魯可多里。我帶了一千兩銀。這是票據,憑票在我家賬房報我的名字便可提錢。」
姬雅十二歲時,從她的教書先生那裡偷了些夢草。
「老話說得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沒有。他正在努力作詩呢。」
她母親站在她房門口,七竅生煙。
「我是姬雅。您要騙的那一位是我父親。」
「的確,傳統解讀總是高風亮節的那一套。」庫尼說,「可你看這句:『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迷唯我明。』這說的絕對是酒樓啊。我有證據。」

他就像是一顆種子,仍舊附在枯萎的花上,在夏末傍晚的沉滯空氣中期待著暴風雨到來。
沒過多久,庫尼就像當初熟悉祖邸城的街頭巷尾和各個市場一樣,對衙門各部了如指掌。
「我非常喜愛讀詩。」他用綢袍的袖子抹掉口水。
「我不還是嫁給你了嗎?」姬雅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以表安撫,「我想說的是,你現在既然進了祖邸城官衙,便有機會結交新朋友了。你要相信,當下的無趣只是暫時的。應該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拓展人脈。我知道你喜歡和人打交道。」
時辰到了,姬雅回到客廳。她拿起紙帛,清清喉嚨:
數日前的宴會仍在姬雅腦海中徘徊。
泰安沒搭他的話。「你也不想給柯戈幫忙,因為你覺得公差太無聊……」
「這詩講的是一生迷茫之後忽而醍醐灌頂的體驗。在遇到姬雅和您之前,我一直沒有領會這詩的意思。大人,一人若能改過自新,便可抵過十個天生守德之人,因他懂得誘惑為何物,更會加倍努力留在正軌。」
庫尼點點頭,對姬雅的睿智心存感激。
「我知道我名聲大概不太好。」庫尼以禮式坐得筆直,目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但正如智者陸汝森所言:『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迷唯我明。』」
「你該不是把我只當成一塊等你開墾的田地吧。」姬雅說。媒婆又在桌子下面戳了她一下。

「小姐,」庫尼清了清嗓子,說道,「您在笑什麼呀?」
庫尼沒有抬手撣掉種子。「菊花是一種高貴的花。」
「真的?」姬雅又露出頑皮的微笑。她感到有點遺憾,他的口水沒了,她不知道該把注意力放到哪裡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你現在作首詩怎麼樣?主題隨意,半個時辰之後我來看。如果我喜歡你的詩,便以身相許。」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誰認為陸汝森的詩講的是夜半在青樓驚醒的。」姬雅大笑著說道。
你流涎如蟲,
「聽來並非一段良緣啊。」她說。
庫尼也嚴肅起來。「但如果不經歷任何困苦,人們可能就不會那麼珍惜幸福。」
「可母親,這樣我就能一直陪在您身邊了!」
不過既然朋友開口,柯戈還是四下打聽,終於發現徭役部門缺個看守,要負責監管新征的服役者和因小罪被處以苦役的犯人。這些人要在牢里關上幾日,湊夠人數再發往服役地。看守有時也要被派去護送服役者。這個差事應該頗為容易,經過訓練的猴子都能做。庫尼應該不會搞砸。
「良緣不會被詩書傳頌。」他說,「我們一起忍受的每一次痛苦都將換來加倍的歡樂。千年後,人們仍將傳頌我們的故事。」
「你不喜歡高貴出身?」
「咱們最少要生五個。」塔多豪邁地補充道,「再多幾個也行。」
所有媒婆都說他的寶貝女兒read.99csw•com難以取悅,她為什麼卻偏偏看上了他?
「你再這樣下去,祖邸城就沒有媒人肯幫你了。你要把自己的名聲搞得和在法沙一樣差嗎?」
庫尼轉向姬雅,深深一拜。「是小生無知妄言了。我本無意失禮。」
柯戈把他擋在門口。
她知道了,他便是她註定要嫁的人。
「的確如此。它是秋天最後綻放的花,抵抗著寒冬。菊花香氣細膩,無與倫比。菊花入茶可醒腦。做成花束則艷壓群芳。但它並不是一種可親近的花。」
「燕雀安知雄鷹之志?」庫尼挺起胸,一口氣喝乾杯中酒。
「不行。」庫尼·加魯擺擺手,拒絕了這個提議,「小柯,我可不會為了幾口吃的、幾個銅板就卑躬屈膝。我要作為賓客參加宴會。」
吉羅嘆了口氣,接受了庫尼的提親。
「講過,但他很固執,不肯承認我聰明。」一個侍者舉著托盤經過,庫尼抓起兩小碟食物,「你知道豬肉鍋貼可以蘸酸梅醬吃嗎?」
「笑你呀。」姑娘答道,「不到十分鐘前,翡恩·可魯可多里大人剛隨他父親進來,我們還聊了聊,他講了幾句恭維話。結果您怎麼又站在門外啦,而且模樣大變。」
她夢到一個男人。他穿著簡樸的灰色棉質短袍。
柯戈無奈搖頭,眾人大笑。
「你應該可以假扮成特意為宴會招來的傭人。」柯戈提議道,「這次宴會安排是我負責。我可以把你作為侍宴短工弄進來。給貴賓上菜的時候,你便可以趁機跟他們說上兩句話。」
你雙眼空空,
「你對美食的直覺比詩歌強。」姬雅說著,又將一隻蘸了酸梅醬的鍋貼送入口中。
庫尼點點頭。「馬提扎小姐才是真正胸懷寬廣。」
吉羅·馬提扎真是丈二摸不著頭腦。庫尼·加魯不過是個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小夥子,沒什麼前途。他又沒錢又沒地,不久前連工作都沒有,就連自家人都把他趕出了門。而且聽說他還生活不檢點,相好無數。
祖邸城
「和我們將要一起度過的日子一樣多。」
「我不知道。」庫尼說,「整個人生就是一場實驗。誰能計劃得了這麼久遠的事?我只向自己保證,每次一有機會,我都要做最有意思的事。如果在大部分情況下都能實現這一點,我相信自己十年之後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再也無法直視陸汝森的詩了?」
說實話,庫尼覺得用羅因先生的珠玉智慧給士兵情書添點佐料可能還不錯,但不想搶了潤的生意。他知道自己文筆更好。但這種理由是不能講出來的。
「我把他嚇退了嗎?」
庫尼從慈麻上摘下幾片葉子,嚼了嚼。「毒藥和解藥長在一起,還真是古怪。」
「塔多。」
「這其實是兩種植物。」姬雅說,「葉是慈麻。花是鴉亡花。」
「哈!說得好。」泰安·卡魯柯諾說。泰安是市長的馬廄總管,有時夥伴們會打趣,說他懂馬勝過懂人。「每次我們幾個有人說幫你找工作,你就編個瞎話搪塞過去。你不想到我這裏來,因為你覺得馬怕你……」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用這種方式效忠陛下。」庫尼說著,心裏想到他和姬雅其實也算是因為一個負責徭役的小官吏才相識的。他得請這位未來的同僚吃頓好的,安撫對方情緒。「不過我可不會編出什麼『繁榮稅』的名目來訛人——呃,除非是碰上富翁冤大頭。」
「您真是毫無廉恥嘛。」姬雅·馬提扎說。不過她眼中滿是笑意,這話聽來也並不刺耳。「您可以作為我的客人進來。您實在是不講禮數,挺有意思。」
庫尼給了他一個受傷的眼神。
兄長卡多和父親非索認為浪子終於回頭,便允許庫尼回家了。
「說真的,庫尼。你要是沒帶禮金,我就沒法讓你進門。除非你坐到叫花子那桌去。」他指了指大門五十尺開外靠著大宅圍牆設的一張桌子。雖然時辰尚早,叫花子和面黃肌瘦的孤兒已經開始搶位子了。「等賓客吃完,殘羹剩飯會送過去。」

正在嗅花香的庫尼猛地坐起身。姬雅爽朗的笑聲在田野中回蕩。
庫尼擺出一副嚴肅神情。「您肯定九_九_藏_書是把我錯認成了……我表哥。他叫翡恩,我叫斐恩。」他嘟起嘴,強調兩個名字發音的不同之處,「您大概是不熟悉柯楚方言,這些細微差異的確很難分辨。」
「只要你省著點,日子就能過得不錯。」柯戈說,「發薪很穩定。」
「但市長在請柬里寫了,賓客禮金不能低於一百兩銀!」
「當機會出現時,最有意思的事總是有點讓人害怕的。大部分人都不敢做,比如靠騙術混進未受邀請的宴席。可你看,現在我的生活比以前快活多了。我遇到了你。」
你髮絲如火,
「可是你什麼也不會啊。」柯戈皺眉道。
庫尼·卡魯半開玩笑地打了潤一拳。
「我認為真正的高貴是以更為謙卑的方式展現出來的。」
她看不到他的臉,但很喜歡他的嗓音:溫柔,認真,但也聽得出一絲笑意。

時至夏末,空氣中滿是悠悠飄落的獅齒蒲公英種子。每天回家途中,庫尼都滿心嚮往地看著這些毛絨絨的小種子無憂無慮地御風而行,雪白的絨毛在他的鼻眼周圍輕舞。
露眯起眼睛,盯著女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是不是有人私下對你有所表示?」
「在我看來,機遇有多種形式。所謂的幸運,不過便是兔子出洞時,已經準備好陷阱等在一旁而已。你在祖邸城這麼多年結交了這麼多朋友,儘管遊手好閒……」

庫尼立刻趴下來仔細察看,完全不在意會弄髒衣衫。姬雅見他舉止像好奇頑童一般,不禁笑了。庫尼似乎從不遵守大家所接受的規矩,這也讓姬雅備感輕鬆。

姬雅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她凝視著小夥子流口水的嘴角,沒再說話。屋裡的其他人都坐立不安。時間似乎過得極其緩慢。
「母親,您不希望女兒幸福嗎?」
「鳥兒若想高飛,既要有長羽,也要有短絨,缺一不可。」姬雅說,「你要學會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小夥子和媒婆氣沖沖地離開了馬提扎家宅。姬雅的大笑在他們身後久久回蕩。
「你怎麼沒把對陸汝森的詩句的另一重解讀說給我爹聽?我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番話是你說的。」
姬雅也向庫尼展示了一個他從未留意的新世界:腳邊的小草和鄉村漫漫小道旁的灌木。起初他只是假裝感興趣——他覺得姬雅的櫻桃小口本身比用它來解釋的花草有意思多了。她教他咀嚼生薑和月見草可以緩解宿醉,竟有奇效,於是他當真開始虛心求教。
「真的嗎?」他嘴角微微一笑,問道,「你如何知道自己沒有上當受騙?」
庫尼陷入沉思。「誰能想到草木中會有這麼多道理和智慧呢?」
大家哄堂大笑。
「我懂,」泰安說,「你是等著市長用華綢大轎來請你,好將你作為祖邸明珠呈給皇上,是吧?」
「當然啦。你看起來就像只拔了毛的雞。幾里開外的老鷹禿鷲都會被你吸引。」
「我當然希望你幸福。可你怎麼就非要當個老姑娘呢?」
他去求柯戈幫他在祖邸城衙門謀個差事。
幸好,姬雅有個獨自出門的完美借口:她常去祖邸城郊研習本地草木,採集藥材。
普明天治二十一年五月
「你肚裏還有多少段子啊?」
姬雅也以福式深深回拜。「你並未自以為是。這才是寬廣胸懷的真正表現。」
媒婆正適宜。
「哦,對。塔多,告訴我,你覺得自己十年之後會在哪裡?」
「你才應該當詩人。」庫尼說,「你看你,能把公職都說得如此有趣。」
「你說得對。」庫尼的聲音中充滿驚奇,「但從遠處看,確實像是一株植物。」
「很有毅力嘛!真是出乎意料。」
「當然了。」庫尼精神起來。他對宴會總是來者不拒——酒菜免費!
「別惱火,官人。」姬雅說,「只有坐等命運改變的人才會滿腹怨言。人有飛黃騰達之時,也必有日暮途窮之時。人有快馬揚鞭之時,也必有止九*九*藏*書步不前之時。人有大展宏圖之時,也有秣馬厲兵之時。」
「我信,我信。你跟你的教書先生講過這種解讀嗎?」
「而且也很好玩。」她摘下一枚毛茸茸的蒲公英,輕輕一吹,帶著絨毛的種子四下飄散,其中幾顆落在庫尼的頭髮上。
人生得新意。
柯戈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女人接過話頭:「能再次見到大名鼎鼎的可魯可多里大人,真是榮幸!」
於是姬雅嘗試了庫尼發明的吃法,竟出乎意料得美味。
柯戈和庫尼一齊轉頭,看到門內院中站著一位年方二十的姑娘。她看著庫尼,面帶狡黠微笑。這位姑娘皮膚白皙,頭髮火紅,顯然是法沙人的常見特徵,在祖邸城頗為顯眼,但最震撼庫尼的還是她的眼睛。那一雙細眼,宛若虹飛魚的流線,更似兩潭幽綠醇釀。無論是哪個男人,一眼望進去就再也無法自拔。
姬雅發現,坐在她面前的小夥子模樣並不難看,但不知為何,他似乎竭盡全力讓自己顯得更醜陋一些。他的眼神在姬雅的臉孔和身體上下遊走,其中毫無智慧的跡象,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姬雅點點頭。「草藥學中有個規律,就是這種配對共生的現象,很是常見。法沙的七步蛇喜歡在背陰山谷中做巢,能分泌解毒劑的曼德拉菇也喜歡長在這種環境。火蜥草是一種很好的辣調味料,尤其適合寒冷冬夜,如果種在退燒有奇效的雪花蓮旁邊就會長得更好。老天似乎很喜歡讓這些死對頭變成夥伴。」
吉羅被打動了。他本想替姬雅找個好人家,比如當地富商,或是在官府可一展宏圖的年輕書生,但這個庫尼看來肚裏還有點墨水,也懂得尊重長輩。也許關於他的傳聞都是謠言。
庫尼聽取了姬雅的建議,下班后加倍努力與同僚去茶館閑談,時不時到上級家登門拜訪。他為人謙恭,聽得多,說得少。每當結識志趣相投的朋友時,他和姬雅便會邀請朋友帶家人到他們的小宅子來深談。
「你不想和潤一起做事,因為你說羅因先生看你從經典里旁徵博引,就為了給大兵寫情書,會感到丟人。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此人絕無可能。
他想象著它們是如何飛行的。獅齒蒲公英的種子無比輕盈,可以隨風飄揚數里。說不定能從本島一頭飄到另一頭。說不定能漂洋過海,落在西北方的新月島、東北方的奧熱島或是西南方的客非島。說不定能飄上拉琶山和奇迹山頂。說不定能飄進盧飛佐瀑布。只要大自然肯施捨一點仁慈,它就能環遊世界。
「讀了你這首,我也得了一首詩。」
「你能帶給我什麼?」她問道。
在別人看來,庫尼大概是個遊手好閒的小夥子,註定會進貧民院,要不就是坐大牢。但柯戈很看重庫尼性格隨和又時常靈光一現。庫尼很特別,這一點便勝過祖邸城裡絕大部分人。宴席上有了他,就不必擔心氣氛沉悶。
「我本以為這幫人都是烏合之眾。」庫尼說,「不過認識他們之後就會發現,其實也沒那麼糟。他們只是……和我以前的朋友很不一樣。」
「這是什麼?」他指向一株野草,它長著五瓣白花和雙瓣葉,很像拜佛時雙手合十的模樣。
庫尼的臉霎時紅了,他隨即大笑。「看來有人在偵查我嘛。」
「合適的機會。」泰安和潤齊聲介面。
「聽我說,庫尼。」柯戈·葉盧說,「市長最近要設宴。你想來嗎?這次請了很多要人參加,你平常可沒機會見到他們。說不定能碰上貴人給你機會呢。」
「它們確實怕!」庫尼反駁道,「在胸懷大志的非凡人物周圍,馬就是容易躁動……」
「庫尼,你打算什麼時候做點正事啊?」潤·客達問道。潤還是身材瘦長、謹小慎微,他如今的生計是給乍國軍營的文盲士兵寫家信。「我每次見到你母親,她都長吁短嘆,讓我作為摯友叫你去找個營生。今晚過來的路上,你父親還叫住我,說你把我帶壞了。」
庫尼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人。他沒有足夠的錢財給姬雅的父親送像樣的彩禮,但他一定要娶她。
她看向庫尼,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相信你必成大器。」
姬雅沒有回答,只是移開了目光。她一直九_九_藏_書這樣。她不願撒謊,如果回答不合適,她就乾脆拒絕回答。母親嘆了口氣。
「噢?市場里的乍國官吏也分辨不出,看來您肯定經常被錯認成您表哥嘍。」

市長家宅前掛起明黃的燈籠。正門兩旁,身著柯楚國傳統短襖的年輕姑娘亭亭玉立,吸入焚香,呼出肥皂泡泡,飄向陸續抵達的賓客。泡泡落在賓客身上,隨即迸裂,綻出種種香氛:茉莉、金桂、玫瑰、檀木,不一而足。
「最有意思的事一般都不是最輕鬆的事。」姬雅說,「可能會有痛苦、困難、失望和失敗,無論是對你自己還是你愛的人。」
「喂,不要這樣說我……」
「馬提扎小姐在草藥方面頗有見地。」媒婆開口打破尷尬的沉默,「她跟隨法沙國最好的老師修習。我相信,她一定懂得如何讓有幸做她夫君的那一位身體健康,多子多福。」
姬雅伸了個懶腰,打哈欠時也沒遮沒掩。她母親露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你最喜歡哪種植物?」庫尼問道。
「你覺得出乎意料?因為草藥學是女人家的玩意兒,真正的學者和醫生根本不屑研究?」
「姬雅!」母親的聲音將她拽回當下。
吉羅頗為驚訝。他沒想到庫尼會引用柯楚經典。「這和你前來提親有何聯繫?」
「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一定不好吃?」
「為何要做這種保證?」
他想說自己想成就一番大事業,想像巡遊隊伍的開路先鋒一樣獲得萬眾矚目。但每次到了如何具體實現之時,他的頭腦就變成了白紙一張。有時,他不禁琢磨,父親和哥哥講的也許是對的,他就像一葉浮萍隨波逐流,一無是處。
庫尼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他意識到,在姬雅之前,他從未遇到過一個女性摯友。

不過,他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市長是乍國人,花錢買了這個清閑肥缺,但對市政管理並無興趣,決策大多仰仗柯戈獻計獻策。柯戈對地方管理工作很是著迷,市長的問題到他手裡都迎刃而解。
她看到他已換上一身金色綢袍。他吻了她,唇上是鹽與酒的味道。
「我聽說馬提扎小姐很有詩才。」塔多奉承道。
小夥子難以掩飾心頭興奮:「你喜歡嗎?」
的確很穩定。於是庫尼去找放貸人,以未來的穩定收入作為擔保,貸了一筆錢,準備去向姬雅的父母提親。
「我知道,宴會其實是為了讓客人給這個馬提扎送禮,一方面討好市長,另一方面幫馬提扎解決一時手緊的窘境嘛。」泰安·卡魯諾柯說。
庫尼無法前往馬提扎家宅拜訪。沒有哪個媒婆那麼蠢,肯幫這個沒有前途的小混混去提親。雖然馬提扎家族尚未飛黃騰達,但也頗受尊敬,前景一片光明。
「『騙』這個字未免也太重了。」庫尼馬上介面道,「我聽說馬提扎大人的女兒擁有絕世美貌,就像魚群中的虹飛魚一般世間罕有。」姬雅聽到此話,翻了個白眼。「我原本寄希望於我這位朋友,小柯——」他指指柯戈,柯戈搖頭表示否認。「找個借口讓我進去,這樣我便有幸一睹佳人。不過現在還沒進門,心愿便已達成。柯戈和我都不必損害名譽了。我這就走。」
「我在等……」
庫尼獨自抵達。他換了乾淨的小衣和補丁最少的罩袍,洗了頭髮,也沒有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在他而言,這便算是「盛裝」了。
柯戈比庫尼年長大概十歲。他勤奮好學,以優異成績通過了皇家公職考試。不過他家是平頭百姓,在官僚系統沒有人脈。做到市衙三級職員,恐怕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
「你是叫塔波吧?」她身體微微前傾,問道。
「別擔心,你的個頭比烏鴉大多了。這種劑量對你無害。而且,那另一種植物,慈麻,便是天然解藥。」
他們對彼此微微一笑,繼續散步。
「……他叔叔有二十條商船,定期往來突阿扎港。」媒婆說。她用一根筷子從桌下戳了姬雅一下。她之前說過,這個暗號的意思是讓她笑得再端莊一點。
塔多臉上更加一片茫然。尷尬少頃,他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啊,我明白你的問題了。別擔心,親愛的。十年之後我會在湖邊擁有自己的宅邸。」
「你理解錯了。」庫尼說,「我說的是,我覺得自己的創造力不該受到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