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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第二十八章 路安之計

逐鹿

第二十八章 路安之計

「我可以做出保證,但這沒有多大意義。」
已是黃昏時分,柯戈·葉盧和民恩·薩可禮指揮眾人在沙灘就地紮營。路安·齊亞走到營地邊緣,拿出一盞小小的孔明燈。他在燈中懸挂的燃料袋中填上乾草,點起火,將燈放飛。橙色的閃爍亮點扶搖飄上夜空,路安目送它消失在群星之間。
他面前是一根二十尺長的巨角,有如巨型戰船的船首斜桅直指天空。角的底部極粗,二人合抱也難以環住。角的末端比長矛還尖,無論何物擋住去路都會被摧毀。
路安不假思索地答道:「魯索的信徒偏愛講究技巧的賭法,認為擁有足夠的知識與算術,便可預測未來。塔祖的信徒更喜歡純靠手氣的賭法,認為天下與塔祖的漩渦走向一般變化莫測,未來究竟是好是壞也無從預知。」
咚,咚,咚。
「塔諾·納門前往索軻山口與馬拉納會合,準備進攻狼爪島。他離開蟠城時只留下極少守衛。他認為皇家水軍足以守住犁汝河及阿慕海峽。諸侯國聯盟的關注點只在狼爪島。」
獨角鯨艦隊逐漸接近阿慕海峽,騎者升起飾有雙鴉的紅色柯楚旗幟。
達飛羅將要攀上領頭的獨角鯨,負責操縱韁繩。上鯨之前,他將身上的佩劍摘下,交給乘坐同一條獨木舟的葫蘆文:「不知我能不能活過今日,這就當是送你的禮物吧。」達飛羅說著,心中希望對方能理解。
路安靜靜思索。
晚餐時分,數名坦阿篤于女子來到營地做飯。加魯公爵警告柯楚國士兵千萬注意言行舉止。他們看著這些和男人一樣滿身刺青的坦阿篤于女子,目瞪口呆,但卻沒有比畫任何手勢,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達飛羅突然想起自己的畫,心想幸好謹慎的葫蘆文已經把畫抹了個乾淨。二人相視大笑。
護衛們放下了手中的刀劍。
誰承想,庫尼本人動作更加敏捷。他一躍上床,將少年一把拉到身前,劍刃架上他的喉嚨。
此時,眾人都聽到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
但太陽始終在右舷一側,他們一路南下。
他隨即開始長嘯,正如許久以前,他意欲行刺瑪碧德雷皇帝的那日的長嘯一樣。那嘯聲有如狼嚎,馭風飛入幽暗而險峻的密林。
那是一頭獨角鯨,它全身覆滿鱗片,頭頂生有一根角,身形龐大,活躍于達拉海域,是海洋的統治者:它身長二百尺,倘若將大象放在它身旁,便有如老鼠與大象的大小差異。它的眼神無比幽深,陽光就像落入深井一樣被吸收殆盡,它從呼吸孔呼出氣息時,噴出的水柱可達一百尺高。
這幫食人族其實沒有那麼可怕嘛。
隨即,五百人乘十艘巨型飛船升空,朝本島回返而去。他們的目的地是蟠城。
路安解釋了自己的思路,列出詳細的數字、地圖、軍事調遣情報以及乍國軍官資料。庫尼認真聆聽,時而提些問題。
五百名步兵裝扮成商隊,沿大路而行。他們始終朝西南方向前進。加魯公爵騎馬領頭,只有諸神知道他們要去往何方。
民恩·薩可禮邀請一個名叫多木丁的坦阿篤于大個子摔跤比試。大家都來圍觀,還在地上擺了小物件作為賭注。二人旗鼓相當。多木丁比民恩重四十來斤。但民恩多年來與滿身泥巴的肥豬練習角力,技巧上更勝一籌。最終,他將大個子摔倒在地,多木丁雙手攤在地上,掌心朝天,表示認輸。雙方都歡呼起來。民恩將多木丁拉起來,大家四下傳遞盛滿椰殼的燒酒。
庫尼轉頭觀看。他真希望手邊有一把姬雅的特製藥草,就像那次在二梅山中一般,抑或是那回在祖邸城牆上,有馬塔與他並肩作戰。但這一次,他必須獨自做出決定。
凱森酋長的表情冷了下來。「你是說,你的話不足信?」
洶湧波濤拍打著巨角及其下方覆滿藤壺的鯨額,激起一片水霧,打濕達飛羅的衣服,令他難以睜開雙眼。目力所及之處都是陽光在咸霧中折射出的彩虹。
其中有一份達拉諸島輿圖,飾以許多細小的黑白符號,他意識到這些符號代表著帝國與起義軍各自調動的軍隊。地圖下方的文字是一篇漫長論述。
「我時常想,父母從子女身上得到的樂趣,便像是人放飛野鳥的樂趣。容我斗膽猜測,加魯夫人一定也收穫了許多喜悅,雖然她並不曾真正看到你將可翱翔的高度。」
「如果你當了酋長,你和其他酋長能否保證永遠不再來打擾我們,再也不讓達拉群島人到坦阿篤于島來?」
「肅非王許諾說,誰俘了二世皇帝,便可成為新諸侯國的國君。」


「倘若你們珍視的自由與生活方式當真如此值得你們熱愛,那你們就應該遠比達拉群島的來客更能輕鬆贏得坦阿篤于年輕人的心。但你們必須允許年輕人自己做出選擇,自己完成生活的試驗。他們必須自己選擇成為你們。這才是坦阿篤于島唯一的希望。」


如意島百姓見得獨角鯨運載柯楚士兵,都目瞪口呆。誰也沒聽說過人能騎獨角鯨,更別說親眼目睹。這一定是諸神支持反叛者的跡象。
達飛羅打了個寒戰。
坦阿篤於人將獨木舟划至獨角鯨身邊。它們有如一座座漂浮的巨島,身軀起伏,鱗甲閃閃發光。加魯公爵的手下都目瞪口呆,不敢動彈。
即將抵達蟠城,飛船放緩速度,朝著皇宮緩緩落下。皇宮護衛看看飛船,並無疑慮。皇帝大概是要乘飛船赴前線,親自目睹起義軍的垂死掙扎?
二世皇帝https://read.99csw•com尿褲子了。
「前方陸地!」
太陽剛從東方的海平線上露出個頭,東邊一里開外便躍出一團巨大的黑影,在紅日前畫出一條弧線,又落回水中,形狀有如甘國織工偏愛的光滑甲梭。片刻間,這個不速之客雷鳴般的叫聲便傳到舟上眾人耳中。
庫尼點點頭。
他四下打量一番,看看加魯公爵和他的顧問們,又看了看士兵。看到路安·齊亞時,他的目光停住了,臉上的墨線閃爍變化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達飛羅恍然大悟:他笑了。
船隻泊在一個淺水灣中,大家乘小舟渡水登岸。商船隨即起錨掉頭離去,將加魯公爵和他的手下留在這座荒島。
達飛羅點點頭,又咬了一次舌頭,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路安·齊亞在哈安國肩負煽動熱血青年的秘密任務,教唆他們在帝國腹地心甘情願冒著生命危險從事破壞行動。這項任務不僅危險,也希望渺茫,但路安卻毫無怨言。他深愛祖國,即便只有一絲微弱的希望,也值得一試。無須謹慎盤算,前思後想。
「我無法阻止商人前來坦阿篤于島——為了賺錢,他們總是願意冒險。我也無法阻止百姓前來坦阿篤于島——只要他們認為,踏足無人踏足之地本身便足夠吸引人。我更無法阻止他們來到這裏試圖說服你們歸順——只要他們認為自己有責任告訴你們,他們覺得什麼是對的,想要教導你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坦阿篤於人想要什麼?」

「你的朋友金篤大人一定會來援助。但必須在事成之後——此計成功與否,關鍵便在於,事前越少有人知曉越好。」
「即使成功唾手可得,你也總是會為失敗做好準備嗎?」庫尼問。
達飛羅每次以為自己在做夢,便會咬一下舌頭,隨即而來的疼痛感告訴他,這並非夢境。他每次想到自己並不是在做夢,便會環顧四周,目力所及之處的景象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庫尼·加魯抵達奇迹山空軍基地,匠師和管理者都叩倒在地,迎接如意島的征服者。
達飛羅掄起「嚙者」大棒,一擊敲中宰相的頭顱。他可不想讓人妨礙他得賞,浪費時間。他馬上就要擒到小皇帝了。
庫尼露出一個微笑。「若是在無知者聽來,占卜師之子說出這番話可是大大的褻瀆。」
路安坐下來,脊背筆直,以禮式跪坐。「人生如錦,母愛乃是最為強韌的絲線。我心與你同哀。」
庫尼·加魯低下頭。「謝謝你。」

騎者揮舞著柯楚旗幟,大喊帝國已經陷落,馬塔·金篤已攻入完美之城,此刻正在燒毀皇宮。祖邸城的加魯公爵前來勸降如意城,拒絕投降者一律由海洋之主處決。
坦阿篤於人爬上獨角鯨的身軀,在頂部的鱗片上裝好座鞍,又在它們大眼睛的眼皮上裝了兩副韁繩。民恩把路安·齊亞之言解釋給達飛羅。
「浪費了你的時間,我深表歉意。」路安說著,開始收拾行囊。
公爵並不想死,就算出了什麼事,其他人也會始終努力保住他的性命。因此,戰場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公爵身邊。達飛羅一直都很講求實際。
三日後,他站起身,合上書,放聲大笑。
皇宮護衛驚醒過來,沖入大皇庭。但已經太遲了。四下火焰熊熊燃燒,廳堂中充斥著垂死臣僕的哭號與尖叫。
「孩子,你水性好嗎?」
路安·齊亞走進庫尼·加魯的房間,庫尼站起身。他全身白衣,面塗爐灰,肩披粗布,雙眼紅腫,十分疲累。二人雙臂相握,靜默片刻。
晚餐后,坦阿篤於人開始跳舞,有些喝多了的柯楚士兵也加入其中。民恩·薩可禮將達飛羅拉到一旁。
路安·齊亞問候過非索·加魯,又前往靈堂,為加魯夫人的靈魂安息去祈禱點燭。
現在,他終於來了。可他們這是要去哪裡呢?
「我不是來讚揚你的,加魯大人,我給你帶來一個機遇。」
「那麼和你再談下去就沒有意義了。」
他緊緊握住大棒,心想,如果弟弟在場目睹此番情景就好了。拉索一定不會相信他的講述,但這根大棒至少是件證據。
「看來,咱們的渡船來了。」民恩·薩可禮說道。達飛羅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早已張大了嘴巴。
巨鯨坐騎劈開海浪,達飛羅所坐之處幾乎沒有顛簸感。他只能感覺到身下這頭巨物輕盈緩慢的呼吸起伏。它沉重、有力,這血肉之軀足有四百噸重。
更多的獨角鯨出現在離獨木舟更近之處:一條,兩條,五條,十條。獨木舟搖晃起來,坦阿篤於人努力穩住小舟。
加魯公爵並未像大多文人那般以華麗的套話作答,只是說:「我一直辜負家母期望。但無論發生何事,她始終愛我。」
路安去睡了。庫尼·加魯和凱森酋長繼續喝酒,直至夜深,二人眼中閃著惺惺相惜的光芒。
達飛羅·米羅緊跟公爵。民恩·薩可禮交代過他要保護公爵。當然了,民恩可能只是叫他別讓公爵從獨角鯨背落入海中,因為公爵不識水性。可達飛羅打算嚴格執行命令,緊隨公爵左右。
「停,停,快停手!」二世皇帝大喊。他滿面通紅,涕淚橫流。
士兵們躊躇著,但加魯公爵重複了一遍同樣的命令。達飛羅很不情願地放下劍,舉起手。他打量著包圍他們的坦阿篤於人。這些人一臉敵意,全身赤|裸,滿是精美的刺青,就連臉上也不例外,所以很難看出表情。達飛羅想起聽過的所有關於read.99csw.com坦阿篤于的傳說,心中一陣害怕。他還沒吃過早飯呢。當然了,他也不想變成別人的早飯。

「我能理解。我們坦阿篤于島上也有很多部落,我們當然也不希望全聽一個人的。」凱森酋長眯起眼睛,「可你說你們熱愛自由?那為什麼達拉群島的人這麼喜歡與我們開戰,讓我們歸順於你們?」
義正武治四年十月
「你是不是很慶幸追隨了我,孩子?」他發現達飛羅回頭看他,大喊道。

庫尼面無表情。路安不知自己是否成功燃起他的雄心——在他的謀划中,預測庫尼的反應始終是最難的。
「咱們要出海嗎?」
護衛們頗為猶豫,不知所措。
路安點點頭:「你們將是完美組合,正如你們曾經守住祖邸城之時。」
少年已經嚇得說不出話。整間屋子都安靜下來。
「倘若你不考慮可能失敗,那次行刺瑪碧德雷或許會有另一種結果。因為你考慮逃離祖邸城,飛行器便不可負重過多。否則,你本可攜帶更大的炸彈,或在投彈之前飛得更低些。」
他們正騎在獨角鯨背上,四周和後方還有二十頭獨角鯨跟隨。加魯公爵的部下正乘著海洋之主朝阿慕海峽北上。
達飛羅贏了一隻鯊魚皮小袋,他很是喜歡,開心地系在腰帶上。不過,他對於輸了小袋的人感到有些歉意,便給了對方兩個銅子。那人的名字在達飛羅聽起來像是「葫蘆文」。葫蘆文點點頭,回給他一個微笑。達飛羅想讓葫蘆文解釋一下他的刺青的含義,葫蘆文便開始在地上寫寫畫畫。
他要實現對父親許下的誓言了。
「納門是對的。我們在本島西岸根本沒有水軍軍力。」
祖邸城
路安儘力語氣平靜,三言兩語向庫尼簡單解釋了他的計策。他必須顯得理智冷靜,儘管他的計策無比瘋狂。他作結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我這身本領都是在小偷小摸和街頭賭局中練就的。你大概聽說過,賭徒有兩種:一種向魯索祈禱,另一種則向塔祖祈禱。你知道個中道理嗎?」
諸位戰士讓開一條路,一位年邁勇士穿過長矛與弓箭的叢林,走入中央的空地。他的刺青密密麻麻,身上的墨水簡直比皮膚還要多。

我一直在等風,它此刻是否已經到來?我是否即將被喚離家鄉,遠走高飛?
達飛羅身後的另一具座鞍中坐著加魯公爵。同樣渾身濕透的公爵雙臂抱住達飛羅,以免從座鞍中滑落。達飛羅從公爵緊抱他的雙臂中感覺到了他的恐懼,可公爵臉上卻露出達飛羅從未見過的燦爛微笑。
眾人跑過一條走廊,盡頭是兩扇厚重的金色大門。庫尼·加魯拉了拉門,從裏面鎖住了。達飛羅和其他人在走廊的一個壁龕中找到一尊沉重的奇迹公石像,將它扛了起來,用作攻門槌。
「我若當了酋長,便可以頒布法令,也許還能勸說其他酋長也這麼做。但我不能期望所有人都遵守一條不合理的法令,除非我把他們全都送進大牢。只要坦阿篤于島存在,達拉群島人就一定會想到這裏來。他們心中渴望看到未知的事物,這是我無法消除的。」

「給我留二十個人。」路安說,「我們負責看守飛船。如果你們一小時後事情未成,一路殺回來,咱們撤退。」
凱森酋長很惱火,但庫尼看得出,酋長明白他的意思。
加魯公爵帶全體參謀隨行,僅留多颯照管祖邸城。這次行動顯然十分重要。
「諾米,諾米-烏亞,凱森-托。」路安·齊亞也微笑著說。
加魯·公爵的人馬夜間登上三條商船。達飛羅試圖在黑黝黝的貨倉中睡上一覺。士兵們擠在一起,和魚乾或布匹沒什麼兩樣,船隻隨波濤起伏晃動,很多人都開始暈船,到處都是嘔吐的氣味。
路安做好了失望而歸的準備。庫尼雖然曾是賭徒,但已小有成就。而成就會令人不願再承受風險。
那孩子不在床的這一邊,真可惜,達飛羅心想。唉,誰也別想贏過公爵。他太機靈了。
他讀著。太陽升起,又落下,又升起。他仍在讀著,不知饑渴。
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只聽說要快速行軍數日,夜間只能睡硬地。高高在上的將領從不把軍情告訴小兵,達飛羅也習慣了不明所以便被四處調遣。但達飛羅注意到,軍中並未向薩魯乍城和肅非王派出信使——他儘力和信使們處好關係,這些人就像是昆蟲的觸角,總是率先得知一切重要情況。這次當真古怪。不知加魯公爵在謀划什麼,還要向肅非王、金篤將軍和所有其他人保密。
坦阿篤於人請獨角鯨為他們這位名叫庫尼·加魯的客人幫個小忙。巨鯨思索一番,同意了。它們並不求回報。人類能給它們什麼呢?獨角鯨什麼也不需要。它們只是覺得有趣才幫忙的。
「水軍不一定非是艦船不可。」
劃了兩個小時,東邊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凱森酋長舉起手,獨木舟全都停了下來。在柯楚人眼中,這裏和其他海域並無甚區別。
路安眼神並未游移。「我的父親是魯索的太卜。我自己作為占卜師也頗有名氣。不過,加魯大人,神祇的意志其實難以確定。我從未見過哪個徵兆只有一種詮釋方式。我一直相信,諸神心意有如風起潮湧,自助者,天助之。」
清晨,營地被數百名坦阿篤於人團團包圍,個個都是古銅色皮九_九_藏_書膚,滿頭金髮。他們弓弦拉緊,長矛高舉,漠然注視著這些柯楚國士兵。
凱森酋長拿出一柄鯨骨喇叭,將喇叭口沒入水中。他吹起喇叭,發出驚人的巨響,透過獨木舟的船體也能感覺到。樂聲有如鯨歌,哀婉磅礴。其他小舟上的幾個坦阿篤於人開始有節奏地用船槳拍水,和起拍子來。
「在哈安國久研學問之人都持此觀點。傾盆城各間學堂雖小,達拉諸島卻有大批數學家、哲學家、立法者誕生於此,這並非巧合。我們努力計算可知之事,而非不可知之事。」
無論是誰,無論出身貴賤,只要他捉到二世皇帝,便由他擔任熱翡卡國君。達飛羅嘟起嘴唇,露出一個微笑。他當然不會痴心妄想要稱王,但加魯公爵一定會對他的助力大加賞賜。
葫蘆文接過劍,掂量了兩下,也將自己作戰時用的大棒交給達飛羅。這根大棒的粗端布滿尖銳的碎骨和刀片般鋒利的石刃。達飛羅不禁想起馬塔·金篤那根名為血噬的狼牙棒。
「叫你的護衛停手。」庫尼說著,劍刃擦著少年的喉嚨輕輕一劃,蒼白的皮膚上便出現一小股鮮血。
「小心駛得萬年船。」
飛船飄過哈安和熱翡卡平原的田野與城鎮上方,百姓紛紛駐足仰視,而後又繼續手頭勞作。馬拉納將軍正欲鎮壓狼爪島的起義軍,這批新飛船許是援兵。帝國定當得勝,此事人盡皆知。

皇家水軍在柯楚國海岸不斷騷擾往來船隻,如今少有船舶敢於突破封鎖。不過,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路安·齊亞便去碼頭給船長們展示了一筆巨資。
庫尼·加魯考慮了一番。多年來,征服坦阿篤于島的夢想始終未曾消失。柯楚國、阿慕國和甘國的諸位國君和公爵都曾先後嘗試征服這座島嶼。就連瑪碧德雷皇帝也曾派出兩支遠征隊。可無人成功。他明白,坦阿篤於人已經受夠了。
「你要是不叫他們停手,我就砸碎你的腦袋,就跟那個老懦夫下場一樣。」達飛羅朝少年揮揮嚙者棒。
「但我可以保證的是,如果我當了酋長,我會禁止我的人民來做這些事的同時發動戰爭。我會盡全力勸說其他酋長也效仿我的做法。如果達拉群島人來,他們便是為了遊說而來,而非威脅。只要你們不傷害這些來訪者,達拉群島就不會派軍隊來為他們斡旋。」
他下了床,坐在書桌旁,發現書頁停在一章新內容上,他從未見過。漸漸地,空白的書頁上出現了一片新的文字與圖畫。
達飛羅點點頭。他和拉索以前常在穿過奇沙村的小河裡游泳。收穫之後的農閑月份,他們有時還會上柯楚國沿海的漁船去做工。他很熟水性。
「然後你接替他當大酋長?」
門被砸開了。
他馬不停蹄,從哈安國趕往薩魯乍城,隨即又來到祖邸城。大部分旅途都在帝國疆域之內,他只得夜間趕路,白天躲藏,以免被皇帝的探子發現。路安本已身體瘦弱,多日如此勞頓又令他更加憔悴,衣衫上也糊了厚厚一層泥巴塵土。但他的雙眼閃閃發亮,眼神更加狂熱,有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加魯大人,你我並非熟識,但自與你相見之後,數月間,我時常想起你來。這世間僅有寥寥數人能成為偉人,縱橫天下,與諸神共飲。我相信你便是其中一位。」
黎明時分,太陽尚未升起,他們划小船出海去。
庫尼點點頭。他想到了馬塔·金篤。要說誰最為驍勇,能夠攻下蟠城,那便是他的朋友馬塔。
庫尼露出一個微笑。「大概不會,達拉諸島都熱愛自由,我們不想讓一個大酋長統治我們所有人。但我們可能會重新迎來幾位酋長,我可能也會成為其中之一。」
達飛羅凝視著城牆,回想著自己古怪的人生道路。一年多以前,他和弟弟啟程來到這裏,準備乘船前往蟠城,等待他們的是鞭笞、鎖鏈和無盡勞苦,只為了給瑪碧德雷皇帝修建皇陵。但他們根本就沒走到堪紛城,因為帶隊的湖諾·其馬和佐帕·西金徹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凱森哼了一聲。「那麼,如果我們幫你,你打算如何酬謝我們?」
他們抵達了港口城市堪紛城。神秘的路安·齊亞是加魯公爵的新軍師。眾人在城外紮營時,他獨自一人去了碼頭。
「我們的孩子沒有如此愚蠢的想法。」
「放下武器!」路安·齊亞對一觸即發的士兵們大喊,「舉起雙手。」
書中內容正是他多年間環遊諸島的見聞。他的想法似乎全部傾注在書頁上,但卻已經過整理,變得有序,洋洋洒洒羅列開來。他以全新的方式梳理了已有的知識,又獲得了一個新點子。他意識到,他的一生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一艘皇家軍艦未能及時讓路,一頭獨角鯨決定用角把它撞開。鐵木製成的堅硬船身和橡木桅杆有如巨人踏斷的小樹枝一般,隨著船體裂成無數碎片殘骸,甲板上的人也被拋入半空。
走廊中響起叫喊和沉重的腳步聲。他們一回頭,看到幾名皇宮護衛發現了他們,正飛快地衝過來。有幾名士兵放下攻門石像,拖住皇宮護衛,公爵和達飛羅繼續砸門。
坦阿篤於人相信獨角鯨和人類同樣聰明,但它們壽命更長,生活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和居住在彈丸之島上的人類毫無共同之處。獨角鯨的文明與所有諸侯國一樣發達繁複,但它們所關心的事物與人類不同,情感也與人類有別。達拉諸島百姓驚嘆于獨角鯨的模樣,只能遠遠欣賞它們的身影,而坦阿篤於人經過百代人的努力,九九藏書已經能與獨角鯨有一定程度的交流。
於是他在母親靈前辭行,為提前離家向她道歉。
庫尼輕輕一笑。「雖是服喪期間,這等讚揚仍然很是受用。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達飛羅·米羅打了個哈欠。天色未亮,祖邸城外的路上尚且寒冷。他抬頭望望星空,嘆了口氣。
不過,既然都是當兵,跟著加魯大人不失為上選。他當真不肯無謂犧牲手下性命,達飛羅覺得,僅憑這一點他就勝過金篤將軍。拉索對金篤的桀驁氣概和英勇事迹著了迷,達飛羅卻看出,金篤不大在乎生死之事,他什麼也不怕。可對達飛羅來說,這並非美德。


巡航的皇家艦隊眼睜睜目睹神話傳奇化作現實,有如海市蜃樓。龐大的獨角鯨是諸侯或皇帝的象徵,但此時卻成了柯楚士兵的坐騎。難以置信。這不可能。
坦阿篤於人的狹長獨木舟由一整塊樹榦刻成,一艘能容納三十人,航行起來出乎意料的平穩。達飛羅還未清醒,迷迷糊糊的。他們難道是要一路划回本島?
凱森酋長與路安·齊亞和庫尼·加魯商談之時,柯楚國眾人與坦阿篤於人開始互相熟悉。
「托魯諾基,辛第,書烏魯,阿基伊亞,斯庫洛多洛,諾米諾米。」他說。
「凱森酋長,這隻能說明您根本不了解年輕人。年輕人想要的東西往往是老年人痛恨和害怕的。對透過傳奇與影子匆匆一瞥的新鮮事物的渴望,這是無法從年輕人心中奪走的,除非凍結他們的心靈,禁錮他們的頭腦。但您卻說,您希望坦阿篤於人保持自由。」
「所以,你想推翻這個暴君,這個掌管諸島的大酋長?」路安·齊亞將凱森酋長的問題翻譯過來。
「我年事已高,路安。如此風險只能交給年輕人,他們尚不了解天下,仍然自信滿滿。我能做肅非王的賓客,便已安於現狀。你夢想的宏偉事迹還是交由別人來實現吧。」
路安講完,絕望地看看面前的一摞紙片。他的計劃看來荒唐,簡直是白日做夢,成功的可能性幾近為零。庫尼逼迫路安詳細解釋,成功證明他的計劃根本難以實現。
他們的速度超過了所有艦船、所有飛船、所有人類發明。
「凱森酋長,我當然可以對您撒謊,說您想聽的,可我不想這麼做。您敢發誓,坦阿篤于島上就沒有一個小夥子想像達拉群島人一樣,穿上好衣服,用瓷碗吃飯,追求和這裏模樣完全不同的女子,琢磨著那種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您敢發誓,坦阿篤于島上就沒有一個年輕姑娘想像達拉群島的女人一般,穿著絲綢和染過的棉布,唱歌吟詩,嫁給另一國另一族的男子,想象著那般生活會是什麼感覺?」
「你們的商人和遊說者的變相入侵比你們的武器更加害人。你們的財富、新鮮生活,還有令人眼花繚亂的玩意兒,恐怕會令年輕人沖昏頭腦,絲毫不顧它們所帶來的危險。倘若你們毒害了我們的年輕人的心靈,那我們就沒了希望。正如你所說,年輕人時常渴望有害的東西,因為他們沒有經驗。我年輕時有過的許多想法,現在也會唾棄,我年輕時的各種渴望,現在也都不會再有。」
這是個測試。庫尼瞥了一眼路安·齊亞,二人彼此會心一笑。
「告訴我。」庫尼說,「魯索對你的計策有何看法?」
披盔戴甲的士兵跳出飛船,擁進皇宮,打頭的便是路安和庫尼。
他們落在大皇庭中央。這處寬敞的大廣場位於大政務廳前,是二世皇帝檢閱皇宮衛隊的地方,有時他也在這裏玩騎馬打獵遊戲,充當獵物的動物都被下過葯,變得脾性溫順、易於捕獲。
「我一直都向他們兩人祈禱。」庫尼說,「路安,再給我講一遍你的計劃,再說說在這瘋狂的表面下,你都掌握了些什麼信息。」
民恩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喜悅。「過了明天,你便有了吹牛的資本了。」
庫尼靜靜坐了片刻。「很大胆。」他最終說,「但也極其冒險。」
床腳站著一位老人,臉上露出惋惜與勝利交織的表情。「我是宰相戈嵐·匹拉。你們放下武器聽好……」
庫尼說:「就算是在偏重技巧的賭局中,也無法保證一定能贏。最終,總有一道鴻溝是無法依靠知識跨越的。幾率全部算盡之時,依舊要擲出骰子,邁出信仰之躍。」
「前提是我能成功。」庫尼思考片刻,說道,「你給我帶來的,不過是一場賭博。」
而後,路安又去瑪薊半島的拿粟城找馬塔·金篤。但金篤將軍仍沉溺於叔父與綺可覓公主之死,概不見客。路安根本沒能見到馬塔。
路安·齊亞首先向柯素季王呈上他的計策。
「我之前佯裝驚訝,請你原諒。」庫尼說,「我是在考驗你。倘若你誇口說魯索會為你的瘋狂計劃提供幫助,我便不會信你。」
晚餐有烤土芋,還有香蕉葉包裹的野豬肉,埋在地下用熱石頭烤熟。還有野鳥蛋、鯊魚肉和鯨魚肉。除了海鹽,幾乎沒有其他調味,但這些食物新鮮古怪,十分可口。大家都喝了許多燒酒。
路安大笑:「那就來賭盤大的。今天我跟你並肩作戰,咱們不留人看守了。」
他的日子不過就是填肚子、領軍餉、長久的無聊,間或夾雜短暫的恐懼與極度疲累。戰爭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除了當官的。
啊,都是跟女人有關係的,達飛羅一面揣摩著葫蘆文所畫的意思,一面想道。他撿了根小棍,也在地上畫了個女人像,胸部和臀部畫得尤其誇張。其他人都圍過來欣賞達飛羅的read•99csw•com藝術創作,他享受著坦阿篤於人的讚歎眼神。
庫尼·加魯是他的最後一線希望。加魯雖非善戰的勇士,況且只是平民出身。但路安·齊亞感受到了他內心深處的蠢蠢欲動,或許可以說服他賭上一把。
「我要給你取名為『嚙者』。」達飛羅說。當然啦,這名字沒有什麼唬人的古阿諾寓意,但此時此刻,達飛羅·米羅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來自古老傳說的英雄。
路安大笑。「加魯大人演技了得。」
凱森酋長一口氣喝乾燒酒,隨即丟掉手中的椰殼碗,放聲大笑。「你的確本可以對我撒謊,庫尼·加魯。如果你按照我的要求做出保證,我便會知道,你不值得我們幫助。」
一晚,路安被紙頁窸窣的聲音吵醒。他坐起身,發現老漁人在海邊送給他的那冊《自知書》竟自行書頁翻飛。
「我們遠道而來。」路安·齊亞面帶微笑說道。
他們來到了坦阿篤于島,野蠻的食人族的地盤。達飛羅把手按在劍柄上。加魯公爵為什麼把他們帶到這裏來?這不是文明人該來的地方。多年來,各諸侯國曾無數次嘗試降服和佔領這座島嶼,無一成功。

「還有一段路要走。」庫尼也回以微笑。
出了海,眾人便可輪流上甲板呼吸新鮮空氣。達飛羅想靠觀測日月星辰判斷他們的航行方向。目力所及之處並無陸地,所以他們並非沿海岸線而行。是不是要去荒蠻的客非島?那裡有大象在草海中漫步,大部分地區都無人居住。加魯公爵是想開闢新領地嗎?達飛羅從未離開過本島,心中琢磨著客非島上會是如何一番景象。
「很好。加魯公爵跟我都是旱鴨子。明天你要緊跟著公爵,看好他。」
「有時,小心並非美德。」庫尼說,「我年輕時常賭。我可以告訴你,塔祖比魯索更有趣。若要賭博,不留後路才更有樂子。」

庫尼和達飛羅踉蹌著沖了進去。他們身處一間巨大的卧房,床上有個少年哭哭啼啼,正試圖用成堆的毯子將自己遮掩起來。他身穿綢袍,上面綉有躍起的獨角鯨。
達飛羅望向岸上的幽暗樹木,這片處|女林從未被砍伐過,也從未被製成船隻、房屋、攻城車和宮殿。
路安帶領庫尼和其餘人繞開以天然磁石建造的大門。瑪碧德雷極為擔心刺客,覲見皇帝之人皆不得佩戴兵器。倘若有人將武器夾帶入宮,帶有磁性的大門可以將刀劍從他們手中吸走。路安將皇帝的貼身護衛和奴僕使用的側門指給他們。
獨角鯨群抵達乍國本土的如意島。它們游至海岸附近,緩緩地逆時針環島一圈。
路安與庫尼目光相接。「加魯大人,你現在必須做出決定:你是願意像明恩巨鷹那般翱翔天際,但要冒墜落而死的風險;還是願意安於他人檐下,啄米度過一生?」
為了快速搜索龐大的皇宮,路安和庫尼兵分兩路。路安負責西翼,庫尼搜查東翼。
「我一直許諾自己要來一場有趣的冒險。」庫尼微笑著說,「大家時不時都需要塔祖來調劑一下。」
他們衝過走廊,繞過一個又一個拐角,每經一處岔路便將兵力分作兩半。庫尼捉住一個僕人,命他帶路。達飛羅和其他人將目力所及之物全都放了火。他們要儘可能製造混亂。
「事成之後,我們便能一起稱王。」庫尼說,「稱兄道弟,攜手登基。」
「就算我能成功,如何才能守住完美之城?這便好比用縫衣針去格擋寶劍。」
皇宮護衛太多了,庫尼帶的那幾名士兵難以抵擋。走廊那一頭,民恩·薩可禮、泰安·卡魯柯諾·潤·客達帶著他們的手下與皇宮護衛開始交手,試圖支援庫尼,可是他們距離太遠。
路安·齊亞對他講過,柯楚國的散非王,也就是肅非王的曾祖父,曾派一支萬人大軍出征坦阿篤于島。柯楚軍隊成功奪得一片大概方圓五十里的地盤,建立了定居點。他們還嘗試教授被俘的坦阿篤於人書寫、耕種和紡織,認為如果他們體會到了文明的優越之處,便會放棄抵抗。儘管坦阿篤於人承認,柯楚國的方式和工具能產出更多糧食,使他們的身體得以抵禦惡劣天氣,還能讓他們用比講故事更牢靠的方式把智慧傳給後人。可他們仍然不願接受這樣的生活,哪怕是被刀尖逼著。坦阿篤於人最珍視的是自由。
庫尼看著他,臉上充滿疑問。
他們進入大政務廳,踏過二世皇帝精心搭建的諸島模型,美酒四濺。前往皇宮其餘各處之前,庫尼·加魯的手下一個心血來潮,便漫不經心地將精巧的管道踩垮,噴泉終於停止流淌。
納蕾過世后,非索終於軟下心腸,收回不準庫尼進門的狠話。
獨角鯨游上沙灘,騎者攀下鯨背,乍國士兵根本不敢靠近。他們佇立目送巨鯨退回水中,轉身遠去。加魯公爵肅穆地穿過街道,血紅的柯楚旌旗在他頭頂飄揚,乍國士兵便都放下了武器。
「達拉群島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正如水中的魚兒也會游向四面八方。」
一陣微風吹來,室外院中飄起一片獅齒蒲公英種子。
隨即,兩人邁步上前,額頭相抵,握住彼此的肩膀。
他的座鞍固定在鯨角正下方的兩片鱗片上,每片足有一尺寬。鱗片呈深藍色,像是雨後的黑曜石一般閃閃發光,有如夜幕剛剛降臨的天色。呼吸起伏的有力身軀上布滿這樣的鱗片,向前延伸至眉骨和獨角,向後延展足有兩百尺,直至那兩片五十尺寬的鯨尾。鯨尾抬出水面,隨即又向下一拍,濺起的海水發出海嘯般震耳欲聾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