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狼
第三十七章 小聚
「你以為,只因為你不披甲揮劍,便對事情結果沒有責任。」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不會只為冷酷政治而成親。但你將與我相隔萬里,我也很清楚,孤獨有多麼消磨感情與激|情。你必須娶個你愛的人,她將會成為你的夥伴、可信賴的顧問。你需要這樣一個人的陪伴,特別是在心懷疑慮之時。」
首侯元年七月
奧索·其林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庫尼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的黑色直發。
庫尼吻了吻她。「我也知道,我不能陪在你身邊時,無論誰與你同床共眠,你與我有如你夢中那般一同翱翔天際,才是最逍遙快活的。」
「同床共枕?」庫尼脫口而出,「你竟敢提同床共枕?」
「事情沒有迴轉餘地了,是不是?」姬雅抹抹眼睛,「我聽說了你的所作所為,還有馬塔的反應,一時氣急。你困在那座小島上,如何還能成就大業?而且,無論你要做什麼,馬塔都還有我和孩子們在他手裡。我家人怕霸主會多慮,根本不肯和我說話。」
「那你如何協調對情人與對夫君的愛?」
庫尼看著素妥,下了決心。「素妥,我眼不瞎。我猜得出發生了什麼事。奧索一直喜歡姬雅,很久以前我便決定相信他們二人,而不是有如戲中老爺般猜疑跳腳。但或許我這個決定很蠢。」
但素妥手中卻沒停下,動作精確、細緻,每一針都筆直密實,彷彿以箭桿比過。她的雙手也是穩穩噹噹。「姬雅夫人,你誤解我了。你愛你家相公嗎?」
「決定這些事的是庫尼,不是我。」
庫尼欣然飲下。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當真如我所想,就應該能理解。我從未自稱完人,但我一直儘力行之有道。」
姬雅吻了吻他。「你還要另娶一妻。」
姬雅苦笑一聲。「我怎麼覺得並不重要,我能做什麼呢?我非男兒身,不過為人之妻而已,是我家相公想從戰爭中成就一番事業。」
「你們兩人都習慣了對方在心中的印象,而非現實。」素妥說,「理想便是有這種危險。我們永遠都無法達到他人對我們的期待那般完美。」
「我從未想過忠貞竟會成為你我之間的障礙。」庫尼定定地站著,無比驚愕。他本不想說出自己的懷疑。他回家來是為了獲得慰藉與鼓勵,但這情景與他原本所想相去甚遠。
庫尼坐在二人的床榻上,輕撫姬雅的睡枕,想象著她不知庫尼下落、孤枕難眠的情景。他心中暗暗發誓要想個法子補償她。
「跟你在一起,就不可能過上安穩日子,是不是?」她問道,「你會不斷變化,我也一樣。」
儘管他與素妥還不太熟悉,但卻覺得和她講話很自在。這位女管家雖然嚴肅,但也和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她管起家務也是井井有條,與柯戈照管達蘇島九-九-藏-書的水平不相上下。庫尼身為國君,與霸主的恩怨又演化出種種傳奇,一些僕人便對他萬分敬畏,在他面前縮手縮腳。但素妥卻不會這般。她對他平等相待,有時甚至生硬焦躁,特別是他照管孩子笨手笨腳之時。在她面前,庫尼便覺得彷彿回到從前,又變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你覺得庫尼理解嗎?」
一個熱水澡洗盡庫尼身上的泥土和臉上的假疤。他的發色是染灰的,要再等些時候才會恢複原本的黑色。他終於將藏住啤酒肚的草繩褲帶解下,大鬆一口氣。
馬拉納向薩魯乍城的馬塔·金篤送去報告:「庫尼歸隱。並無異心之象。野草已決意紮根。」
「唉,姬雅,我對不起你。」庫尼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道,「我知道,發生了這麼多事,你心裏一定不好受,薩魯乍人對你一定是冷眼相看,你也只能獨自默默承受。」
「倘若真是那樣,還有什麼意思?」
「你可回來了,加魯大人!」
「日子已經不同了,庫尼!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有孩子要養。我只想讓我的孩子安全,關心他們勝過別人的孩子,這有什麼錯呢?我只想跟許諾與我白頭偕老的男子同床共枕,不願他每日生死不定,這又有什麼錯呢?」
「我一路過來,不得不繞開名城大路,亦因此目睹民間疾苦竟到了何種程度。馬塔或許是名勇士,可他並不擅於治國。各諸侯國不得不團結一心,只因為它們懼怕帝國勝過忌憚彼此,但如今,過往恩怨再度浮出水面。馬塔任性分地,只令形勢雪上加霜,他立的諸國新君也並不名正言順。各國都在備戰,增稅擴軍,市場中物價不斷上漲。儘管起義業已結束,但百姓的日子卻並未好過一些。」
「還能如何?我不想被人視為操縱夫君而滿足權勢之欲的女子。我絕不容許別人說我『吹枕邊風』,在床幃之中騙取只應在戰場贏取或老實讀書而得的好處。我也讀過古阿諾經典——我很清楚女子干政的危險。」
庫尼點點頭。「我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是因為……出門在外之時,我也做了一些事。這些事並不令我自豪。」
「可是,姬雅,我不能隨便娶個什麼姑娘,就當是戲中道具一般……」
「這些與你我和孩子們有何干係?」
庫尼轉開臉。「我考慮過了。」
「這並非你我冒生命之險的目的。百姓們應當過得更好。」
薩魯乍城外
「你想過安穩日子嗎?」他問,「安穩不過是個幻象,正如沒有誘惑的忠貞。我們絕非完人,難與神祇比肩。儘管如此,還是能讓神仙也羡慕我們。」
「我在達蘇島混上一條商船做水手。」庫尼解釋道,「只有這一個法子才能避開金多·馬拉納的眼線。一抵達本島,我只能慢慢過來,每隔數日便https://read.99csw.com改換喬裝。」
「其他家庭?」
「我可不會貿然自比為這等傳奇女子。」
「可這一路下去絕不會全是陽關大道,不是嗎?」
「為何如今我要和其他國君一樣……」
「庫尼,求求你,不要犯傻。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無可取代,正如你之於我。我是你的長子的生母,馬塔只要將我捏在手中,便認定你不敢為所欲為。但你也要讓他相信,你如今在那偏僻小島做一國之君,感覺十分知足、十分快活,甚至可能太快活了。最好的辦法便是再娶一妻,讓馬塔看到,你像一個真正的諸侯國君一樣貪婪好色,安於現狀,就像野草紮根一樣偏安一隅。倘若你騙得過他,他也許還會同意我去投奔你。」
「對妻對己一樣嚴格要求的男人可是罕見。」素妥說,「我很高興沒有看錯你。智者和阿諾經典都告訴我們,忠貞對夫妻二人的意味不同,但你顯然不是奉行成見之人。」
「我……我很樂意效勞。」奧索答著,行了一禮。他和素妥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將門關好。
「就算你放棄手中僅有的一點好處,馬塔也不一定會放過我們。但只要你位居一國之君,便留有迴旋餘地。從山匪能變為公爵,又乘飛船擒了帝王,你一定大有可為。」
姬雅依然語氣平靜。「你不能無後。誰能確定未來的風向呢?咱們的計劃充滿危險,在大功告成之前,咱們也要有備無患。琦夫人說服陸汝森揭露瑪碧德雷的罪行時,她很清楚有一天怕是要以命相抵。」
「偉大的男人和女子都不會因情愛而拘了小節。」素妥說,「你和姬雅或許會愛上他人,但在你們二人心中,對方始終無可取代。」
二人都感到心中變得寬廣,能夠容納許多不同的愛。
奧索仔細瞧瞧叫花子,突然輕輕叫出聲來。他環顧四周,確認路那頭的霸主手下並未往這邊看過來,便趕忙將叫花子帶進屋。隨即,奧索深鞠一躬。
二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這才拴住兩隻各馭各風的風箏。
庫尼和姬雅雖共住同一屋檐下,卻客氣得有如外來賓客,這團聚也沒了意思。
孤獨清冷的時光使姬雅變得看重平凡日子的穩定與益處。但庫尼野心已起,便對他所認為的這些瑣事沒了耐心。最初令二人走在一起的激|情如今似乎只留餘燼。
姬雅聽了這一番話,絕望與怒火在心中交戰。「你寧被薄情百姓擁戴,也不肯好好待我和孩子?你不顧我們,卻對『拯救』黎民百姓之事侃侃而談?這天下不是你的責任,我們才是。你想沒想過,你所目睹的苦難或許正是這天下的經緯所系?無論誰做帝王,戰爭與死亡都不可避免?你覺得若是換作你來治國,定能勝過他?」
「你對你家相公生氣了。」素妥說。
庫尼愣住了。「什麼?你是不是在想法子『擺平』……」
「我家九-九-藏-書夫人的粥是以特殊方子熬的。」奧索道,「用料豐富,又加了強力草藥,不僅飽腹,還可強身健體,不易患病。喝了它,一天都不會餓。」
「我生氣的是,他更在意治國重擔,而非夫君之責。」姬雅說。
「或是取而代之,假使馬塔認為我活著已再無用處的話。」
那幾根頭髮並非姬雅的紅色捲髮,而是一名男子的黑色直發。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希望全家平安……」
「你認為自己最重視為人之妻嗎?夜間,我聽見你的卧房門開關的聲音了。」
「你說起自己的生死,竟好似談論天氣一般。」
他一頭灰發,面有傷疤,身著破衣爛衫,腳踏草鞋,跛了一隻腳。腰間還緊緊綁了一條草繩。
如今二人都意識到,他們之間多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他們在睡夢與渴望中反而比如今見了面更覺親近。二人遠隔萬里時,各自都在努力成為一個理想化的形象,二人都以為對方便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可其實,兩人都已經變了。
叫花子卻沒答謝奧索,只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道狡黠的光。「你不認得我了?」
韃葉城傳言說庫尼王抱恙卧床。金多·馬拉納的使節前往達蘇島詢問庫尼病情,柯戈·葉盧一臉愁容地接待了他們。
「那琦夫人又該當何論?」
「國君需有多名妃嬪,才能多生王子……」
「姬雅,你不可貪圖安逸、甘於平庸。你家相公是一國之君,與其他諸侯國的國君平起平坐。柯楚鄉間的那些寡婦,她們的丈夫是聽令赴戰,為你家相公和馬塔而犧牲。你當真以為自己與她們一般無助?」
事後,夫妻二人躺在黑暗中,四肢交纏。
「我不知該佩服你還是懼怕你。」
「宮廷書吏所謂的『賢妻』的規矩已經不適用於你了。你忤逆家人意願,只因一場夢便嫁給這個無能之人,隨匪入山,兀自信他……」
庫尼感到自己心跳加快,快要追上姬雅了。「你確定?」
庫尼緊緊抱住她。「我就知道夫人高明。」
「為時晚矣,姬雅。有人認為,這天下就是命運之神手中的一隻篩子,每個人都因天生性情才能不同而被分門別類。也有人認為我們能以運氣與本領自鑄命運。但無論是哪一種,位居高位之人都要背負更多責任,因為他們大權在握。倘若你當真如此看重平安,庫尼向你提議成家的那一日,你就壓根不該答應。婚姻這架馬車本有兩套韁繩,不能讓你家相公獨自駕車。你要明白自己是政客之妻,或許便不會再覺得這般無助。」
「我不知道,姬雅。所以我才來見你,想聽聽你的建議。可你這是怎麼了?你曾經願意挑戰天下,願意暢想改變。」
「但我一直認為,真正的幸福一定要考慮到我們的缺陷。若要忠貞不貳,就得承認和接納疑慮。」
「你必須回達蘇島去。」姬雅說,九_九_藏_書「再也不要提投降馬塔之事。」
小托托不認得庫尼,庫尼想抱他,他便哭了起來。新生嬰兒小拉塔跟著哥哥一起啼哭。庫尼和姬雅便也跟著哭了起來。一屋子人哭哭啼啼,只有素妥還能做事。她將飯菜擺上桌,把兩個哭娃帶走。
「那是自然。」
庫尼靜靜思考了一陣。「倘若我這樣做了,終有一天,她將在宮中成為你的對手。」
「我家相公當真是胸懷寬廣之人。」
庫尼嘆了口氣。「你說的是。」
他拍拍奧索的後背。「奧索,上次見你時,你還是個骨瘦如柴的毛孩子呢。謝謝你幫我照顧家人。我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以你自己的方式。」
「兩者完全不同。」姬雅壓低聲音,臉上卻開始泛紅,「我需要奧索……是為了我自己,為了保持理智,為了把日子過下去。我希望找回掌控感,我想成為周圍的人所需要的那個姬雅夫人。我對此並不後悔,哪怕阿諾智者對我的所作所為並不贊同。我也不認為這是背叛,因為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始終是留給庫尼的。」
「你和姬雅現在不太順。」素妥說。
姬雅深吸一口氣,然後直視庫尼的眼睛。「你不在,庫尼。我是為了活下來,為了確定我仍然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但我一直是愛你的。」
「但她曾經也不過是個痴心女子,自以為可以打動夫君,使他行之有道。無論你多麼用功念書,難道有朝一日能做官?無論你多麼勇敢,難道有機會上戰場?這天下不給女子立功名的機會,但你又不肯尋找其他機會來改變自己和他人的命運,只因懼怕他人長舌議論,史官銳筆捏造事實。
庫尼正在改裝姬雅的工房。所有架子上都擺滿了裝著各色草藥的瓷罐和玻璃瓶,幾乎寸步難行。他正在釘新壁架,裝階梯,這樣姬雅便能更輕鬆地夠到高處的架子。他又在門口裝了一塊矮護欄,兩個孩子蹣跚學步或是滿地亂爬時,便不會闖進來。
庫尼走進姬雅的卧房更衣。窗邊小几上放著一隻小瓶,其中插了一束新鮮的獅齒蒲公英。旁邊一根衣架上掛著幾件新袍,庫尼看出是姬雅親手為他縫製的。他將臉埋在袍子中,嗅著姬雅浣衣一直使用的藥草香氣。他的眼中不自覺地湧起淚水。
姬雅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著素妥。「你言語太過放肆了。」她雙手顫抖。
庫尼坐起身。「你說什麼呢?!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姬雅靜靜等著,等了很久,庫尼卻沒再說話。她只得催促道:「然後呢?」
「我並不天真,我很清楚此事極難。」姬雅說,「但你我的感情不應受傳統禮制束縛。無論你看上誰、愛上誰,我都知道,你與我一同翱翔天際之時才是最逍遙快活的。」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神狂熱地看著他。「庫尼,求馬塔原諒怎麼樣?放棄你的國君之位。讓他委任你在他手下做個臣子,或者https://read.99csw.com哪怕只做平民也可以。我們可以帶著孩子回祖邸城去,安心過日子。你我的家人一定都很希望我們回去。也許你在夢想中飛得太高了。」
姬雅夫人交代過管家奧索·其林,若有叫花子前來,定要讓人家吃飽再走。於是奧索端出一碗熱粥。
庫尼撲哧一笑:「我一直認為,倘若因為一句話寫在古書里,便盲信此話為真,那才是荒謬。馬塔總是一心向古,但我以為,應當努力改善當下,才能使未來變得更好。我相信她的所作所為是因為她有這個需要,我也不想做偽君子。」
「可憐的國君對霸主日思夜想。」柯戈道,「他常常向我提起,真希望二人分別時能更好地和解。他還認為,這次大病是諸神要他藉機好好反省自己的坎坷生涯。」
庫尼緊緊抱住姬雅。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般捅進他的心,再轉上兩轉。
她和姬雅正在陰涼的餐廳中繡花,庫尼則陪著孩子在院中玩耍。庫尼在找蒲公英絨團,幫小托托將它們吹散。小拉塔太過年幼,還無法加入這個遊戲,便抱著爸爸的脖子看著,高興得大喊大叫。
「我們分別太久了。」他承認道。
「一點也不。你沒有生氣,沒有發火,這便證明了你的優點。你很清楚,姬雅心裏一直有你。」
「我想到了其他的家庭。」
奧索臉色大變,姬雅的表情也在歡樂與驚愕之間凝固。眾人一時尷尬,素妥隨即輕輕推了奧索一把。庫尼似乎並未留意。
房中只剩夫妻二人,姬雅一下子決了堤,倒在庫尼懷中哭起來。
他們再次擁吻之時,感覺生疏彆扭,就像二人共度的第一晚。
姬雅將手放在他的手中。「我只是以防萬一。也許馬塔會相信你更偏愛新妻,這反而能保我平安。」
「姬雅,我便是這個意思。人心複雜,儘管聖賢說人應忠貞不貳,但其實人心能夠駕馭多種不同的愛。你可以同時成為賢妻與良母,儘管你家相公的需求有時可能與孩子的需求有所衝突。你也可以在忠於相公的同時為滿足自己而找個情人,哪怕文人都認為這是大逆之舉。但我們為何要相信文人比我們更了解自己?不要因為害怕便屈服於傳統——你大概也已經猜到,你家相公對你的理解其實超過你的預期。」
一個涼爽的夏日清晨,薩魯乍城外一戶住宅前來了個叫花子。
「你真是個怪人,素妥。」
枕上有幾根髮絲。他滿懷愛意地拾起頭髮,突然愣住了。
「彼此彼此,姬雅夫人。你生庫尼的氣,只因你認為,他應當為你提供一個安全家園,卻又想使達拉諸島百姓過上好日子,二者之間有所衝突。但他的心中就不能二者兼容嗎?你不覺得,你可以幫他將兩者全部實現嗎?」
「喝吧,相公。」姬雅說著,為庫尼遞上一杯安神定心的淡茶。許多夫妻爭吵到疲憊不堪,無力繼續,都曾喝過她這方子配出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