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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狼 第三十八章 蕾紗娜

困狼

第三十八章 蕾紗娜

「是你!」他大喊道,「翡恩·可魯可多里!」
一名年輕女子走上來迎接他們,滿臉都是炭黑和涕淚。
對方謝過他,展開紙張,仔細瞧了瞧。他不善閱讀,默默拼讀著紙上的文字。
庫尼心中如釋重負。馬塔一直不在意農民對他的看法,也無意與他們搞好關係。庫尼想象得出馬塔麾下的貴族、將軍及稅吏是如何對待百姓的。可百姓有如大海,能載舟,亦能覆舟。
她發現有些心靈是她看不透的,有如上鎖的匣子。她看不出這些人的慾望和恐懼,也不知道他們是敵是友。
他的語氣油膩圓滑,一雙眼睛因為期待折磨他人而充滿愉悅。就連那名五十長也打了個冷戰。不過,庫尼在他耳邊低聲開了個價,他便點頭答應了。
庫尼、素妥和那孩子走了才不過二十步遠。人群中離他們最近的幾個人轉頭盯住他們。
「霸主說,這些囚犯以前效忠皇帝,所以落得何等下場都是罪有應得。大部分人都表示贊同。」
「姑娘,求你救命。」庫尼知道自己此時什麼模樣:他雖染得一頭灰發,但新長出的髮根已是黑色,身上還是傭人打扮,面上幾道假疤,慌忙逃竄而致滿頭大汗,簡直就是個亡命天涯的暴徒——事實也的確如此。
「你在薩魯乍城露面不太好吧。」素妥說,「你此時應該在達蘇島卧病呢。」
「回達蘇島去,盡你所能。」素妥說,「時機一到,我會在這裏助你一臂之力。」
他搖搖頭。這濃煙害得他無法思考。
薩魯乍城外
「我真為你擔心。」蕾紗娜曾經試圖向母親解釋這件怪事時,母親如是說。
「我是蕾紗娜。」她說,「一個平凡的制煙人。」
庫尼一個苦笑。「以前欠下的債,如今到了償還之時。」
「怎麼?我說錯話了?」

「我家人來自美麗之島阿汝盧吉。我不知道父親是誰,一直和母親生活。她是草藥師,發現了製造可塑煙的秘密。需要在焚香中加入幾味特殊原料,燃起之後,產生的煙霧便與尋常煙霧的規律不同。
庫尼是個極其複雜的人。他心中重重疊疊的層次太多,所以彷彿看不透。有如一棵捲心菜,葉片層層圍覆,彼此錯落交疊,每一個想了一半的點子都被另一個所包裹,慾望、疑慮、悔恨、理想,它們全都緊緊收成一團,以免散得太遠。他心中野心漸長,又急切渴望他人的喜愛。但他心中也有悲傷和不斷侵蝕的疑惑,或許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或許正道並沒有他所希望的那麼篤定。https://read.99csw.com
五十長竭力打量農舍四周,但卻什麼也看不清。他推開姑娘,走進農舍。濃煙中似乎跳出一個個身影,有如妖魔鬼怪,雙眼冒火。五十長又是困惑,又是懼怕。他覺得腦袋變得很沉、很慢。彷彿煙霧充滿腦海。
他突然大笑起來,朝那怒氣沖沖的官員走去。
「你可曾看見一名逃犯?」五十長問道,「他是個亡命之徒,與霸主為敵。」他並未向手下提起他們是在抓捕庫尼·加魯,萬一自己認錯人呢。
「阿慕國的珀納湖王勃然大怒,以母親施展巫術為名將她抓了去。原本要將她處死,但她卻謊稱有婦人之疾,向獄卒騙了些草藥,以此造出煙幕擋住獄卒,趁機逃出大牢,而後來到柯楚國。我們此後一直在這裏隱姓埋名。」
我找的人當然不在這裏。我怎麼這麼傻?庫尼·加魯怎麼會躲進農舍?柯楚國上下人盡皆知,庫尼·加魯背叛了偉大的霸主金篤,不會有人膽敢幫他。
庫尼面前出現一間小農舍。他翻身下馬,又是用力一鞭,讓馬沿大路繼續跑下去,自己則沖向農舍門口,一個年輕姑娘正坐在門前剝豆子。
蕾紗娜備了些點心與苦茶,用托盤端來,放在二人之間的小几上。庫尼表示感謝。
然而,她的本領也有所局限。

「你和姬雅真是天生一對。」素妥低語答道,「你們就是忍不住要幫助別人。可不要低估這種品質。」
姑娘搖搖頭。她激動地揮舞雙臂,清開周圍的煙。可那煙霧卻跟隨她的動作變得厚重起來,有如濃霧盤旋翻滾,很快便將她自己、五十長和手下士兵全部困入其中。大家都嗆得咳嗽起來,止不住地流淚。
他轉身消失在茫然的人群中。
要我說,她那詭計多端的相公不過是偽善,你竟也上鉤了。他就是個戲子、騙子。
「我是庫尼·加魯。」他說。他自己也不知為何要這樣說。她身上有某種東西,她手臂輕舞便能揮去院中殘存煙霧的模樣,使他不禁要據實相告。
柯楚軍官終於讀完了字,看到了那難以辨識的名章印跡,一時愣住了。
蕾紗娜偏著頭盯住庫尼,直到他在那雙淺褐色眸子的注視下變得羞澀尷尬。
但庫尼不聽勸。他與姬雅和好后便又打起精神來。他自覺可以征服天下。他想親眼從近處看看薩魯乍城,看看馬塔的都城中的貴族。這就像是在嘲弄馬塔這位霸主給他設的小島牢房。於是他便穿成傭人打扮,跟著素妥進了城。
「一日,一位以勇敢著稱的王子進入母親的煙九九藏書霧迷宮。母親為了向他提供刺|激,便以濃霧將他困住,又施以幻象,讓他以為有火舌怪獸圍攻。她本欲在王子揮劍自衛時令怪獸後退,他便能體驗到打敗怪物的快|感。
說罷,母親便將蕾紗娜拉入懷中,再未解釋。
和蕾紗娜在一起才令庫尼意識到他的生活有多麼令人疲憊。庫尼王的生活中,再也容不下那個看到孤獨身影掠過天空時便心生歡喜的少年。
「大人!大人!能跟您求件事嗎?」
首侯元年七月
姑娘將庫尼拉出水井時,他已因井水冰涼而凍得瑟瑟發抖。庫尼重見光明,看向那姑娘,她正沐浴在落日的柔光中。庫尼發現,儘管她滿面炭灰,其實是個美人。
「我跟霸主一樣痛恨這些乍國狗。我最喜歡發明些絕妙遊戲來折磨這些沒腦子的乍國奴隸。既然這一個顯然已經干不動活了,能不能把他賣給我?我有些新玩意兒想試試。」
我又該做什麼呢?蕾紗娜自問道,一國之君需要建議時,我應該怎麼做?
她站起身,點起一炷香,又將香爐也放在几上。
「起來,你這個沒用的懶骨頭。」是一個柯楚軍官。一個五十長,邊嚷邊鞭笞一個倒在地上的瘦弱男孩。那孩子本想爬起來,但太過虛弱,又倒在地上。他顯然是吃不飽飯,又受了不少虐待。人群在他們周圍騰出一大片地方來。
姐姐,你為何幫那滑頭逃了一命?你看不出他意欲謀反,推翻柯楚英雄嗎?
母親擅長用煙霧使人變得遲鈍,再將暗示植入人心。蕾紗娜的本領卻恰恰相反:她能將困於煙霧中的人變得清醒。賓客在迷宮中盡情享受之後,是她領他們從中離開,是她讓他們意識到方才眼前的怪獸不過是幻象。
「你找的人不在這裏。」姑娘的聲音說道。
庫尼央求素妥帶他一起進薩魯乍城去。
蕾紗娜意識到,庫尼不願自欺,所以才對自己充滿疑慮,反而迷失自我。
追捕庫尼的柯楚士兵靠近農舍,放慢速度。那五十長覺得似乎看到騎者在這附近下了馬。他派一半手下沿大路繼續追前方快馬揚起的塵土。另一半則隨他走向煙霧繚繞的農舍。
「那孩子看著還不到十四歲。」
「這便是她身為制煙人的規矩:悅人,領路。」
庫尼與蕾紗娜共度了兩周時光。起初,他對自己說,這是因為他仍然在躲避馬塔的手下。但有蕾紗娜相伴身旁,他根本無法自欺。
「我們周遊各城,在茶樓中表演,日子過得很好。我母親不斷改進位煙技術,發明了愈來愈精巧的煙霧表read•99csw.com演。她能用煙霧建造迷宮,賓客便花錢入內,尋求刺|激,又笑又叫。」
於是他問她是否願意跟他一起走。她便同意了,因為她已知道自己會答應。
「可王子儘管以驍勇善斗著稱,但其實是個膽小鬼。母親的怪獸幻象出現時,他竟丟下劍,尖叫著逃出迷宮,還尿濕了褲子。
庫尼大笑,過了片刻,他又一臉嚴肅。「令堂大人的話千真萬確。」
那軍官停下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幹什麼?」
他令她感到困惑。在她以往的經驗中,有權有勢的人並不會有這麼多疑慮。庫尼強烈想要對他人行善,但他卻並不確定何為「善」,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挑起如此責任。



如果她願意,她也可以操縱煙霧,控制他人的心靈與眼睛,令人們產生幻覺,心生疑慮。但她更喜歡助人清醒。
「要是一句『罪有應得』就足以虐待百姓,苦難就永無休止了。」
那年輕姑娘皮膚呈橄欖色,頭髮與雙眼都是淺色,看來祖上是阿慕國人,而非柯楚國人。她站起身,打量著他,又朝大路上追過來的那團塵土瞥了一眼。「若是霸主的人在追你,那你估計也壞不到哪裡去。」
就算沒有草藥煙霧,她也一直認為與人交談是件輕鬆的事——她天生擅長穿透自欺欺人的煙霧,看清人心。大多時候,她並不說破。這通常也正是好人緣的源頭。

庫尼一時陷入沉思,「多謝。」
蕾紗娜並未將自己的天賦對庫尼和盤托出。她的天賦與母親相近,卻也有所不同。
「為什麼?」蕾紗娜問。
之前,他並未意識到政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竟是無處不在。每句話、每一個手勢、每一個表情都可能具有多重含義,他的言行必須處處留意。久經柯戈之訓,他已篤信,國君總在他人注視之下,言行皆有意味,哪怕一言未發也是傳達信息。人們總是在看、在猜,他那般握手是何意,他似乎在聽抑或未聽又是何意,他忍住一個哈欠還是呷了一口茶又有何意。他周圍的這些人,天天只想著沒完沒了的陰謀詭計。
「啊。」庫尼做了個鬼臉,「我身上沒帶夠現錢。現下只有十兩銀子。」他皺著眉頭,拍拍衣袖,眼睛突然一亮,「但我帶了名章。」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庫尼說,「珀納湖王以為你母親的制煙術是妖法,可權威本身不也是制煙術嗎?它也需要表演、戲台和花言巧語。」
與蕾紗娜在一起令庫尼憶起生活簡單的童年時光,使他覺得十分自在。
read.99csw.com「他說什麼呢?」素妥問。
「不在……這裏。」五十長重複道。
他暗暗咒罵自己不走運。柯楚軍中那麼多人,偏偏撞見這個在祖邸城駐紮過的。祖邸城曾經那麼多士兵,又偏生趕上這位被他用老把戲騙過的。

「她總說,只有強者爭相取悅弱者之時,這天下才能走上正道。」
當人們意識到她的能力時,常常會因懼怕而對她敬而遠之。他們不希望變得如此赤|裸、無所遮掩。
庫尼走向路邊一家文房店鋪,拿了一張紙回來,交給那五十長。「把這紙交給佩臨大人家的門房,告訴他玉匿沁欠您的錢。玉匿沁便是我。我是佩臨大人家的教書先生。賬房會預支我的薪水給您。這上面印的是我的名章。」
她在空中舞動雙手,長長的水袖跟著飄動起來。屋中氣流發生變化,筆直升起的煙開始盤旋。她停止動作,但那螺旋狀的煙卻並未移動,彷彿是有形的固體一般。
但有時,當她認為對方有需要時,她便會改換做法。一句話,一首歌,或是有意為之的片刻寂靜,她便能令對方看到她所看到的,這是最為珍貴的禮物:面對現實。
他不得不承認,對此他有些喜歡,也相當擅長。
「你不像普通人,不懂得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素妥瞧著庫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從幽暗的農舍中走出,腦海立刻清晰起來。
他從她的語氣中聽出幾分悲傷。「但然後出事了,是不是?」
悅人,領路。
「此話怎講?」
「看好。」
「你是如何操縱這……煙霧的?」
那名五十長立刻喚人支援。馬塔·金篤已經昭告天下,庫尼·加魯不得離開達蘇島。霸主的手下都知道,若是庫尼不經許可便逃離流放地,捉住他定會有賞。
素妥聳聳肩,「霸主讓很多乍國囚犯改為充軍做苦役,就和奴隸沒什麼兩樣。」
她點點頭。「母親意識到,煙霧對人的頭腦有影響,能讓他們變得順從,隨意聽信他人。這也是她的迷宮如此有效的原因之一:她可以在煙霧中做出鬼怪幻象,使身陷其中的人信以為真。」
庫尼對素妥說:「我得走了。」
庫尼看看那個孩子,他倒在地上,半死不活。庫尼臉上一陣抽搐。
「怎麼回事?」庫尼湊上前去,問道。

起初,蕾紗娜以為庫尼也是這樣的人,她也看不透他的內心。後來她才明白,這是因為她看得不夠仔細。
庫尼竊了匹馬,一路揚鞭狂奔,儘可能遠地逃離薩魯乍城。但那馬兒已經老弱不堪,口吐白沫。他看到身後一群身影追來,揚起大read•99csw•com片塵土。
她走進農舍,在爐中生起火來。生火前,她先將柴木浸過水,於是爐中便冒出滾滾濃煙。不多久,屋中已滿是灰煙,從門洞涌至屋外。
庫尼王便這樣娶了新妻蕾紗娜夫人。
「咱們把那孩子帶回去,給他洗洗乾淨。」庫尼對素妥低語道。
「跟我來。」姑娘將庫尼領至屋后的水井,轉動汲水所用的絞盤,讓他慢慢順繩而下,進入井中。庫尼入水,她便叫他拉住繩子,將汲水的水桶扣在頭頂,有如頭盔。倘若有人朝井中隨意張望一眼,便會以為水桶是浮在水上而已。
他朝姑娘低聲道了個歉,便帶著手下沿大路離開了。倘若抓不到人,他便決定將此事隱瞞下來。若是霸主聽說手下發現庫尼·加魯,卻沒有抓到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準還要懷疑他幫了庫尼。
姬雅也以自己的方式精於此道。她一直是眾人的焦點所在,其他人都向她尋求讚許、力量,各色各樣的暗示。儘管二人心靈相通,少有人能像他們這樣彼此了解,但在一起時,他們仍不自覺地繼續這一套把戲:表演、揣測、暗示。
「太神奇了。」庫尼說,「你是如何做到的?」
「怎麼,你從未見過柯楚女子嗎?」她笑著問道。
「總得有個人幫你拿買的東西。」他說。
素妥買了米、魚、菜、肉……庫尼的背簍愈來愈沉,但他卻沒有怨言。薩魯乍城繁華喧囂,發達興盛程度遠勝韃葉城,他這才發覺自己多麼想念本島。
那五十長朝庫尼衝來。一個賣冰鎮酸梅湯的少婦正要躲閃,卻腳下一絆,手中托盤裡的冰塊撒落滿地。那軍官踩在冰上,腳底打滑,摔倒在地。他掙扎著爬起,卻再次摔倒。
「等等!」她說,「我既已知道你的為人,便要告訴你我的秘密了。」她將他拉近,在他嘴邊耳語了幾句。庫尼的眼睛都瞪圓了。他看著素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庫尼點點頭。他也聽說過,街頭賣藝者將自願參加的觀眾催了眠,隨後便可令對方做出平常難得一見的各種蠢事:害羞的人能夠慷慨激昂地講話,勇敢的人看到影子也會縮成一團,尊貴之人則會學雞叫狗吠,與瘋癲之態十分相似。
那是你的英雄。我挺喜歡姬雅。她……很有性格。還不到她守寡哀悼之時。
「沒有。我真希望母親還在世。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但在蕾紗娜面前,庫尼毫無壓力。她說話直率,也能看穿他的一切掩飾。他完全無需奉承、欺騙、撒謊。他與姬雅深陷其中的那一套心理遊戲,她完全不感興趣。因為她輕易便能看穿他人的詭計,自己卻似乎毫無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