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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涌 第五十章 金菊之輝

雲涌

第五十章 金菊之輝

天下彷彿歸於原初混沌之態,就連思考也難以維繫。
「你這一生,始終以為人人都會棄你而去。」彌拉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我以為自己在行使大權。庫尼思忖道,恐怕其實是權力操縱著我。
達蘇軍隊如鐮刀割麥一般席捲柯楚疆土。正是嚴冬,馬蹄踏地的聲音在凍得結實的土地上一傳數里。庫尼的手下繞過柯楚衛隊防守嚴密的城池,直奔拉拿及達鎮而來。糧草供給線拉得漫長,彷彿狂風中繃緊的風箏線。
一轉眼的工夫,碎片便在風中消散,有如出口便忘的話語。

緹沐已經八歲,曦拉則是七歲,二人與庫尼相處一直十分嚴肅,恪守儀禮。可如今他們卻從蕾紗娜身旁徑直衝向姬雅,緊緊抱住她。小乎鐸拽著爸爸的衣袍,好奇地看著這位素未謀面、雍容華貴的新阿姨。



馬塔返回薩魯乍城,一路漫長緩慢。他將庫尼的家人還給庫尼,又保證蒲馬·葉盧只要停止偷襲便可安全返回熱翡卡。他的手下十分疲憊,但心情愉悅。戰事終於結束了。
「我甘願赴死,但死前先要心懷歡喜而戰。你們隨我至此,不必再跟。走吧,你們去降了庫尼·加魯吧。我祝你們平安。」
馬塔的悲號傳至數里之外,和著柯楚男女的歌聲,聞者都不禁打起寒戰。
「哪條路通向薩魯乍城?」他問道。
「為了我們的成功,你付出了太多。」庫尼道。
馬塔·金篤聽聞了庫尼·加魯推翻和約的消息。他正位於坡林平原一座小山附近的一個小鎮子,名為拉拿及達。這裏連城牆都沒有,距薩魯乍城還有幾里地。
拉索·米羅騎馬上山,在馬塔面前倉皇下馬。「霸主,半山腰站了許多柯楚女子在唱歌。她們身邊雖然沒有護衛相隨,仍有可能是達蘇那邊派來的探子。」
拉索負責指揮士兵操縱作戰風箏絞盤。他見狀咒罵庫尼背信棄義,後悔自己當初在蟠城宴席上維護他。霸主明明提議二人單打獨鬥,他卻派人放箭,實在無恥。他不明白庫尼的部下如何能效力于如此懦夫。他高聲命手下轉動絞盤,將風箏降下來。
「達飛羅!」拉索突然大喊。他在搖曳的火把映照下發現了哥哥的面龐。「達飛羅,是我,拉索!」
庫尼看看柯戈,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他做口型問道:你我如何能知曉諸神心意?
壯士盡如菊花敗

加魯大人轉向眾人,緩緩點頭,盡顯帝王之儀。
庫尼看著他。「仗已經打了太久。馬塔和我始終僵持不下。我已經在和約上蓋了章。木已成舟。」
馬塔搖搖頭。「不必了。庫尼已得軍心。為時晚矣。」
飛索威山和卡娜山都噴發了,戰場上又興起一場活人前所未見的暴風雪。狂風大作,風向時時變換,大雪混著冰雹落下。似乎諸神之間也開戰了。
「你有如一陣金菊風暴席捲天下。兄弟,達拉諸島再無人可與你匹敵。」
姬雅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突然間,一切聲響與狂亂戛然而止,明媚陽光照耀著方才大劫之後的平靜景象。鳥獸均已消失,霸主的屍體也不見了蹤影。
「呼啊,呼啊。」馬塔手下齊聲喝道。
馬塔撤退之時,碼左提便派達蘇士兵衝上小山,但每次都被擋退,留下許多屍體。不過,碼左提兵力眾多,能夠負擔這樣的損失。她不給馬塔手下喘息餘地,不給他們一點睡眠時間。她要將他們壓垮。
濟恩、庫尼和蕾紗娜穿過夜色大雪,策馬前往女子輔軍營。女兵被集結起來,她們驚愕地看著三人。蕾紗娜曾幫她們大大改善軍中條件,深得她們信任。但庫尼和濟恩此前從未到過她們的營地。
「哈啊……!」
庫尼輕驅馬兒,上前幾步,努力壓過狂風暴雪大聲道:
「我母親和我都曾想法謀生。」蕾紗娜道,「我可以幫助她們發聲。倘若不能利用我這身份地位,它又有何用?」
他難道不是曾與馬塔並肩擊敗戰無不勝的金多·馬拉納嗎?他們不是一同從天而降,差點便擒得詭計多端的庫尼·加魯了嗎?他難道不是手握至簡劍,這劍乃是馬塔·金篤從唯一能令他腳步慌亂的對手那裡得來的嗎?我們的戰鬥還沒開始呢。
「媽媽!」
「有些家人是天生的,有些家人是由愛而得。」素妥道。
「啊,元帥,你雖然將女子納入軍中,卻可曾將她們視為真正的士兵?」
理想越是完美,手段就越難純粹。
「路安,這種觀點可以成為所有暴君的萬靈丹和遮羞布。」
馬塔聽著,並未動彈。
馬塔驚詫地望向四周的小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人們紛紛走出帳篷。有人揉揉眼睛,有人開始跟唱,還有數人哭了起來。

達蘇士兵紛紛抽劍舉矛,收緊包圍圈。他們一步步逼近傳奇英雄馬塔·金篤。
「你也是。」姬雅說。
紅獨角鯨便聽信了鮣魚的話,當上了四海之主。
「你們須得不帶兵器,沒有保護,面對馬塔的軍隊。」濟恩補充道,「倘若他們認為你們構成威脅或是並非自願,這計策便不能奏效。他們若是進攻,我們也無法前來救援。你們若認為此計過於兇險,或是不會奏效,國君和我九*九*藏*書不會強行要求你們。需要你們自願。」

「庫尼以厚待戰俘而著稱。」馬塔說,「你被俘之後,記得對他們說我對你冷酷殘忍,令你遭受諸多虐待。他定會好生待你。」
他們一路向南賓士,朝海邊而去。翻滾的雪花將一切都變成白色,方向難辨。馬塔迷路了。
眾騎兵均覺自己有如神祇。
拉索感覺到熟悉的亢奮情緒涌遍全身。他不再感覺寒冷、懼怕或是飢餓。絕望煙消雲散,他為能再次與領主並肩騎行感到無比喜悅。馬塔可是達拉諸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勇士。
他走到近前:書翻至一頁空白。他正瞧著,色彩斑斕的象形文字在紙上浮現出來,有如島嶼從海中緩緩升起。
馬塔·金篤率眾人登上一座小丘。
「我很榮幸。」庫尼向她深鞠一躬。「那馬塔呢?」
首侯八年十一月
「繼續打下去只會傷害達拉百姓。我無法拿下柯楚,你也無法離開它。不如我們將這天下一分為二?犁汝河和梭納陸河以南的地盤自此都歸你,其餘歸我。」
暴風突起,路邊石塊翻滾,樹木被連根拔起,一片沙塵遮天蔽日。在這混亂中,一切話音聲響都被風唳、狼嚎、鴉叫和鷹嘯所吞噬。
馬塔將部下集結在拉拿及達鎮附近的小山頂上。庫尼、塞卡和濟恩的軍隊全部趕到,彷彿箍桶的木板,將小山圍了個嚴嚴實實。碼左提擔任總司令。此役將是她的巔峰之戰。

他與手下站在海灘,雷飛落陪在身旁,靜靜看著達蘇士兵步步逼近。
庫尼講述了蕾紗娜夫人的計劃,女子們面無表情地聆聽著。
庫尼親自抬柩送葬。他以灰抹面,身披麻布。他抬著棺柩穿過街巷,直至抵達安葬之地。他哭得無比悲慟,從未有人見過他這般哭過。

彌拉繼續彈奏,也唱了起來:
馬塔瞧著庫尼,庫尼臉上滿是痛苦。馬塔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類似同情的情感。或許眾人心中多少都還有些許廉恥,只是有些人心中藏得更深些。
馬塔·金篤躍下雷飛落,在後腿上用力一拍。「可憐的馬兒,你跟了我這許多年,我不忍看著你送命。走吧,躲起來,多活幾年。」
「沖啊!」
今夜,碼左提沒有進攻。馬塔·金篤的探子甚至報告說,達蘇大軍竟然後撤半里地,在小山周圍留出一圈空地。
「謝謝你們始終信我。那我便要讓你們見識一番真正的柯楚勇士。庫尼·加魯的軍隊很快便要將咱們包圍,我先要屠一名軍官,奪一面旌旗,衝破他們的防線。然後你們便會知道,我今日之死並非技藝不精,乃是命運無常。」
「可我知道馬塔的手下有多麼忠心,他們絕不會投降的。難道我要像瑪碧德雷一樣,用寡婦和孤兒鋪就勝利之路?就算得勝,我也同樣失了民心。」
馬塔·金篤謝過他,又翻身踏上高大的黑色坐騎。手下騎兵隨他而去。
彌拉話音漸弱。馬塔本面朝一側,聽到她聲音幾乎降為低語,轉過頭來。她倒了下去,他衝到跟前。她手中握著一柄纖細的骨質匕首:獨角鯨之棘。那匕首已深深刺進她的心臟。
老農的兩個兒子都在無休戰爭中為霸主而戰,均已犧牲。他已聽厭了勇氣榮譽之詞、光輝驍勇之論。他只想要回兩個兒子。他們都是壯小夥子,干農活很是賣力氣。這些孩子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要獻出生命,只知道有人對他們說,這樣才是對的,這樣才是好的。
達蘇士兵爭相衝上去搶奪馬塔屍身領賞。爭搶中,馬塔四肢與身體分離,庫尼·加魯最終只得賞了各搶得一塊屍首的五名士兵。
孩子臉上是雨水嗎
雷飛落也躺在地上,身上中了數十支箭。它發出一聲尖鳴,竟似人類哀號一般。周圍其餘馬兒大多已死,剩下幾匹也發出哀鳴。
彌拉摯愛,我便何奈?
他舉起止疑劍,低語道:「爺爺,叔叔,對不起。我心中從未有過疑慮,但或許這還不夠。」
柯楚女子一個一個在雪中站出來,在國君、夫人和元帥面前排成一個緊密方陣。
奧索鞠了一躬,與素妥離開屋子。蕾紗娜把兩個孩子也帶出去玩了。

「啊,大哥。」馬塔低語道。他將手中和約撕碎,一把拋散,有如秋末寒風中的飛蛾一般。
拉索點點頭。「對。他選錯了領主,選了個不知廉恥之人。」
「你在祖邸城擋住納門時,我看到你翱翔高空。你在笛牧城屠殺無辜時,我從旁見證。你的勇氣、高貴、忠心都令我驚嘆不已。你的冷酷、猜忌和固執又令我心生寒意。薩魯乍城外,你抱起我家小兒,我開懷大笑。你將完美之城盡數燒光,我放聲大哭。我理解你殷切希望建立天下秩序,我又遺憾這天下並非百姓想要安居的天下。你不肯再叫我大哥,我只能將苦往肚裏咽。可在拉拿及達,我卻不得不再次背棄你。勝利遙不可及之時,我覺得你比我的親哥哥還要親近,可我們卻不能在蟠城共享歡宴。從狼爪島岸邊到祖邸城上空,你在百姓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形象。
馬塔手下全部下馬。馬兒圍成一個半圓,護住主人,以喘息的身軀形成一道屏障。眾人立在皚皚海灘read.99csw.com,箭已搭弓,為最後一戰做好了準備。
「你我二人走過的道路上都充滿悔恨。我很想再叫你一聲兄弟。」
他們賓士而下,沖入達蘇大軍,徑直朝帶隊的達蘇軍官衝來。這軍官嚇得等圓雙眼,不及閃躲,便被馬塔的止疑劍一下從肩砍至腹部,一劈兩半。達蘇士兵有如風中殘雪四散而逃。
老農在門口又佇立片刻。他聽到了達蘇軍隊追擊而來的馬蹄聲。他關上門,吹熄桌上的蠟燭。
霸主屍體正要入土,送葬隊伍上空突然飛來成群巨鴉,有黑有白。它們有如圍棋子,按色分開。此時又俯衝下來一群明恩巨鷹。隊中的眾位貴族和臣子四散開來,將霸主的棺木留在墓旁。
狼爪島之戰重演了,拉索心想。柯楚八百騎兵有如群狼衝下山頭,直衝進尚在夢鄉的達蘇軍營,此時警報方才響起,達蘇士兵前來阻擋他們。
有幾個善於見風使舵的貴族立刻表示贊同,高聲祝賀庫尼·加魯,不多久,對庫尼王的讚美之詞便此起彼伏,聒噪之程度不亞於方才那些鳥獸。
「蕾紗娜夫人有一計。」
「我依附於你。」鮣魚說,「你進食之後,口邊殘餘的渣滓便是我的食物。我憑藉你的偉力才得以周遊四海。倘若你得勝,我便有更多食物,或許還能膨脹起來,向其他魚兒炫耀五顏六色的鰭。可你若輸了,我便不過是另找一條大魚吸附罷了。你得勝可使我獲益,但你若受辱卻與我無干——大海很清楚,若是大魚將自己的無德之舉歸咎於他人樂於提供幫助和建議,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他們正坐在庫尼的馬車中。國君正在瀏覽收成和收稅情況的報告,考慮著戰後如何治理廣闊的新國土。他意識到,柯戈·葉盧從乍帝國的皇家檔案館中救出的舊檔案如今都將派上用場,對宰相柯戈的遠見充滿感激。路安·齊亞的問題令他出乎意料。

太遲了。拉索·米羅效仿馬塔,以止疑劍自刎。周圍,馬塔的其餘騎兵也如巨樹一般紛紛倒下。
眾位顧問這回都無言以對,就連路安·齊亞也沒有答案。
獨角鯨頗為意外。「你這是承認了你毫無損失,但我卻會滿盤皆輸。我又為何要聽信你?」
素妥夫人也與姬雅一同回來了。庫尼很是驚訝。
彌拉停止彈奏,但歌聲似乎卻縈繞不去,應著外面寒風呼嘯。
馬塔·金篤沒有動彈。他站在雪中考慮著。
庫尼提議商談徹底停戰協約的條款。
達蘇大軍四面圍,
柯楚國
曾經有兩條獨角鯨爭當四海霸主,一條為藍色,另一條為紅色。兩條獨角鯨的力量旗鼓相當,足足打了七天也沒有分出勝負。
庫尼的軍隊從笛牧細城撤出,朝柯戈·葉盧重建的蟠城進發。協約規定,雙方不在犁汝河岸五十里的範圍內駐軍。
「拉索,住手!」
但馬塔卻喝令他們住手。他雙眼圓睜,盯住飛船甲板上的神射手的雙眼,放聲大笑。笑罷,他發出一聲悲傷長嘯,意義難辨,有如野狼痛苦的哀嚎。
老農給馬塔指的路通向一片沼澤。許多士兵的坐騎墜了下去,泥巴沒至馬腹,馬兒在恐懼與痛苦中噴息嘶鳴。士兵只得下馬。
「婦人們需要有人幫她們說話。」蕾紗娜道。
孩子臉上淚流長
馬塔·金篤點點頭。他輕拍雷飛落的脖頸,再次加速向前,形單影隻地領路。
黎明來臨,馬塔終於突圍。他周圍只余不足一百騎兵。
馬塔拭去臉上的熱淚,將彌拉的屍身輕輕放在地上。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在起義和之後的戰爭中失去夫君、父親、兒子、兄弟,而後才來投奔於我。今晚我們有一個機會可以結束屠戮,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那一條。」老農指向左邊。

馬塔臉上淌下一行熱淚,火光映著帳外站立的士兵,一個個都面龐上閃爍起來。拉索抬手使勁抹了抹眼睛。
「那我便會永遠被史書載為背信棄義之人,以我自己的實際行動坐實馬塔對我的指責。你的建議有悖於一切戰爭規則。我將榮譽掃地。」
「對不起,老夥計。我不該強求你做我自己也不屑做之事。你我的確是天生一對,那我們便同生共死。」
霸主日夜不停命令部下試圖突破濟恩·碼左提的包圍,但每一次碼左提大軍都迫使他們重新撤回山頭。風雪無休,飛船無法起飛,地面凍得結實,無法扎樁或修建其他防禦工事。碼左提只得依靠步兵陣形的人海戰術抵擋馬塔。
庫尼身後的影子中,蕾紗娜走了出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上了戰場,再不復還

馬塔繼續南下,清點一番周圍部下:二十六人。他們只損失了兩人。
馬塔·金篤用力一勒雷飛落的韁繩,這匹黑駿馬便高高躍起。馬塔·金篤居高臨下,面對眾人,放出一聲戰吼:

在短暫風暴中卧倒的貴族群臣緩緩起身,腿腳尚且發抖,驚愕地環顧四周。
老農看著門口站著的這位壯漢。他的身份不言自明。身高體壯,重瞳之九*九*藏*書眼。天下再無一人長成馬塔這番模樣。
他對手下說:「我戎馬十年,征戰七十余回,從未落敗。與我交手之人,非死即降。我今日逃亡不是因為不能戰,而因諸神妒我。
「因為我生得卑微,吸附在你的肚皮上,我的責任不是做你的良心,而是幫你考慮你不敢思考之事,謀划你不敢公開之舉。你若見到一條威風凜凜的獨角鯨,鱗片閃閃發亮,鯨皮光滑無比,肌肉健壯有力,那你便大可確定,他身上吸附的鮣魚數量要多得多,他們全部以食物渣滓為生。若是怕髒了自己,寄生於獨角鯨的鮣魚便活不長久,無法得勝。」
姬雅與庫尼的父親被霸主押為人質之時,庫尼本想將蕾紗娜和孩子們送回傾盆城,遠離前線戰亂。他不能再失去更多家人了。但蕾紗娜堅持要在前線陪他。
「正如您所料,霸主。」拉索說著,語氣中充滿敬慕。
他向庫尼舉起酒杯。「大哥。」
柯戈朝眾人一揮手臂,也以口型回答:他們知曉你的心意便足矣。
雙方約定,每天日落時分,雙方也都已沒了力氣,便就此停戰。它們分別在一條海溝兩側安睡,各自休養生息。清晨,太陽升起,它們便繼續開戰。
奧索·其林在做人質的這幾年間變得愈加枯瘦,但他眼中多了一種庫尼從未見過的力量。緹沐與曦拉仍然緊抱著姬雅,又喊起「奧索叔叔」,其中的暖意令庫尼心頭一顫。
「難道就沒有仁慈之道的餘地嗎?諸神或凡人都沒有同情心嗎?」
「你考慮過咱們何時進攻嗎?」路安問。
他倒是叫了一架飛船來。在馬塔看來,這種行為十分卑鄙,和帶刀子參加摔跤比賽沒有什麼兩樣。但庫尼卻不在意這些。
路安·齊亞合上書,苦笑一聲。難道他便要以這種方式載入史冊嗎?
馬塔·金篤的屍身被重新縫好,在薩魯乍城外下葬。庫尼·加魯以首侯之禮厚葬馬塔。
氣溫繼續下降。柯楚士兵沒有禦寒的手套與大衣,手與兵器的鐵柄粘連,撕破了皮,士兵痛得大叫。他們躺在寒冷的地上休息,將雪塞進口中充饑。許多馬匹連日未曾進食,倒在地上,便被士兵屠了吃肉。
「唱歌的不是戰俘。」拉索略有些躊躇,「是……是咱們的士兵。」
孩子臉上未曾淌雨
濟恩雖然看重蕾紗娜的才智,但身心疲累緊張,蕾紗娜的話又似乎太過晦澀。「此事可不是茶餘飯後的消遣調情。」
「這場戰爭還要打上多少年?」庫尼問道,「我再見姬雅還要等上多少年?」
庫尼從未回應。
飛船飄近作戰風箏,船員開始朝飄在空中的馬塔放箭。

「霸主。」拉索·米羅催馬上前,與馬塔並肩騎行,「庫尼·加魯從未在戰役中贏過你。咱們不過是運氣不好。」
柯楚八百騎兵有如雷霆,不斷前沖,衝過排布緊密的達蘇士兵。他們像是攻城錘撞破搖搖欲墜的門板。儘管馬塔身後不斷有騎兵墜馬,但止疑劍始終在狂風暴雪中有如一芽月光舞動,誰敢擋住他的去路,便如鐮刀割草一般倒下。雖然身旁的夥伴越來越少,但血噬棒仍似飛索威的鐵拳一般不斷出擊,誰敢舉起武器,便似錘敲核桃一樣被擊垮。
「這算哪門子建議?」紅獨角鯨道,「這種做法毫無公平道義可言。經過連日交手,我已經開始對他生出欽佩之情了。」
「有時需要講究謀略,有時便須徑直以人數優勢壓倒對方。」濟恩說,「如果我們不能快速打敗霸主,柯楚各地的軍隊便會趕來支援,切斷咱們的糧草補給。我的法子雖然簡單粗暴,但卻行之有效。柯楚士兵連日來除了死馬肉並無其他口糧,現在也已多為傷兵。我們不能放鬆,應當加緊進攻。」
那些文字講述了一個神話故事:
他一下斬斷頸部動脈,鮮血四濺,染紅了海灘上的白雪。他又佇立片刻,便如被伐的參天橡樹一般倒下了。
庫尼與馬塔又各自乘平底船前往犁汝河中會面。二人舉杯。
但帳中並無風吹過。
「這樣不行,元帥。」庫尼在濟恩的軍帳中對她說道,「我們折損的兵力太多了。」
馬塔走到她身後,看到她的布上只有一條黑色絲線。它在白布上翻扭盤滾,軌跡曲折,但卻無路可逃。無論它如何聲東擊西,繡花繃子的圓圈都將它環住,有如困獸。
馬塔掃了一眼拉索。「是你哥?」
願使陛下做漁人,
姬雅與庫尼相擁,二人都是淚流滿面。他們之間的溫暖令人心安,但也變得微弱,經過多年分離,彼此的氣味都變得不再熟悉。他們之間的激|情曾經溫暖祖邸城中的蝸居,曾在薩魯乍城外的海邊居所中熊熊燃燒,如今卻須假以時日才能重新點燃。
他又憶起月光下的傾盆城廢墟,回想起哈安國的那首童謠。他想起對父親的承諾,再次感到心中難安。
「那些女子已經連著唱了數個時辰。」拉索說,「長官叫士兵用蠟堵住耳朵,但他們並未服從。有些人下去與那些女子會面,尋找同村老鄉,打聽家人消息。」
每日,馬塔都會藉助作戰風箏升至犁汝河上空。
「兄弟不應手足相殘。」馬塔說九九藏書,「拉索,你一直表現很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士兵。我最後送你一件禮物吧。取了我的首級,去做個伯爵。」
「我很愛護我侄子。」素妥說,「但他與我的道路相去甚遠。」
馬塔冷冷一笑。「那時在蟠城,我真應該聽佗入路·佩臨的話。」

無人動身。
馬塔已將軍隊大部分散成小隊派往柯楚各地城鎮戍守,手邊只餘五千騎兵。
加魯全家團聚悲喜交加。
馬塔原路折返,踏上另一條路。如今他身邊僅剩二十八人。他們已能看到達蘇大軍追來的火把。
「怎麼聲音如此響亮,難道柯楚已有如此眾多之人降於庫尼?」馬塔·金篤問道。
他重回帳中,彌拉正坐在帳中繡花。
馬塔·金篤再次抬頭看向達蘇士兵,眼中淚水已干。他手握兵器背在身後,臉上充滿對這些卑微之人的鄙夷。
路安深吸一口氣。「你不會當真以為和約就是結局吧?」
駿馬奇才,寸步難邁。
弓箭手們臉色一變,箭便紛紛射偏。他們不忍再看馬塔那高高飄在空中的孤獨身影。
「陛下啊,對敵人仁慈便是對朋友殘忍。」

山谷中飄雪了嗎
諸神青睞,不與我在。
庫尼·加魯最後一個發表悼詞,他的悼詞也為後人長久銘記:「雖然我今天得勝,但十代之後,誰知你我哪一個聲名更為輝煌?你以君王之姿死於我手,但這疑問將終生縈繞我的心頭,至死方休。
柯楚士兵只得挖樹根草根充饑,又在軍營中種起菜來。儘管馬塔本人能鼓舞軍心,逃軍現象仍然猖獗。
妾居海邊永相陪。
蕾紗娜向姬雅以福式行禮。「姐姐,自祖邸城一別,我和兒子日日祈禱感謝你。如今你回到庫尼身邊,達蘇國終於迎回王后,天下歸於正道。」
薩魯乍街頭菊花盡放,香氣無比濃郁,過往飛鳥竟都繞城而行。
「史書的功過評判在眼下無法確定。你看到的只是當代人的批評,卻無法預測子孫後代在未來如何看待你的所作所為。你若不立刻進攻,結束戰爭,殺戮便將繼續下去。再過十年,或二十年,達蘇國與柯楚國仍將在戰場上兵戎相見,鮮血又將染紅犁汝河,達拉百姓仍要受苦喪命。」
山谷滿地菊花瓣

火光映得馬塔雙眼閃爍。他走到雷飛落身邊,手起劍落,止疑劍一劈,雷飛落便頭身分離。馬頭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落入遠方海中。馬塔的部下也紛紛上前,幫其他幾匹尚未咽氣的戰馬做了痛快了結。
但雷飛落不肯走。它扭頭看向馬塔,響亮地哼了一聲。兩個碩大的鼻孔中噴出騰騰熱氣,有如煙霧。雷飛落雙眼怒視馬塔。
庫尼大軍已渡過犁汝河,塞卡·集莫的軍隊也在堪紛港登陸。東面,碼左提已帶兵突破威梭提山脈南部丘陵的防線。五萬達蘇士兵和同盟軍正朝馬塔進發。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悲傷
他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敲了一間農舍的門。
但隨著戰事越拖越久,濟恩忙於戰場之事和自家領地的管理,便對女子輔軍疏於關心。儘管碼左提的女子空軍獲得特別待遇,被當作精兵另眼相看,輔軍卻只被視為後勤支援。有些統領輔軍的達蘇軍官濫用職權,遲遲不發女子軍餉,對其不滿情緒置若罔聞,甚至待她們有如孱弱營妓,而非軍隊成員。
柯楚哀歌催眾淚。
黎明之前,隨風傳來女子歌聲,吵醒了帳中的馬塔:
他又轉向眾位部下,滿面悲傷。「我和叔叔離開圖諾阿來到本島之時,八百青壯士兵隨我而來,胸懷榮耀夢想。可如今,倘若我回去,竟是隻身一人,連他們的屍骨也不曾帶著,叫我如何有顏面見到他們的父母姐妹妻兒?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悲傷
濟恩·碼左提率先發表悼詞。「敵人愈強,他便戰得愈勇。哪怕沒了力氣,他也依然驍勇堅定。然而,若是看到勝利的希望,他卻時常因一絲猶豫而躊躇不定。他自認為無敵,一意孤行,對將領缺乏信任。他征戰四方,統領天下,超越生命。但他很久以前便已盡失民心。」
他呼出一口氣,露出一個微笑。「你受苦了。謝謝你。」
但柯楚全軍上下無人提起投降之事。
他們再次策馬奔騰,驚懼的達蘇士兵有如潮水在他們面前讓開一條路。

馬塔放聲大笑,朝達蘇軍中一名旗手衝去。他伸手從嚇壞的士兵手中奪過獨角鯨躍起的旗幟,一把將旗杆折斷。他將戰旗扔在地上,雷飛落欣然踐踏其上。
「濟恩女王一直認為,倘若開戰,便應全力以赴追求勝利。刀劍陰險並非只因為它鋒利,計策卑劣也不是因為它有效。一切都取決於人。君王之道與平民遵從的德行並不相同。」
庫尼接受了路安的主意,長嘆一口氣,將和約撕成碎片。
「你們當中有誰是柯楚人?」
「霸主,您要快些。追兵就要到了。」
馬塔又聽見有男子開始和唱,這首民謠十分古老,柯楚國的所有孩read.99csw•com子都會唱。
他們終於抵達海邊。馬塔下馬,看到附近一幢廢棄房屋。他認出那房子,心頭一愣。這正是姬雅曾在薩魯乍城郊居住多年的宅子,他曾在此與庫尼開懷暢飲,將他的兒子抱在懷中。
柯戈·葉盧率先回過神來。「此乃大吉之兆!」他在眾人驚寂之中大喊,「達拉諸神一同將霸主迎往另一個國度去了。我們餘下之人見證了新的太平盛世到來!」

濟恩眯起眼睛,但還是朝蕾紗娜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濟恩嘆了口氣。庫尼的善心不利於戰事,卻是她效忠於他的理由。「那你有何打算?我們總不能再次議和。」
此時,墓旁地面發出驚濤般的響動,裂開一條巨縫,湧出一群可怖巨狼,每一頭都足有人的四倍之大。巨狼、巨鴉、巨鷹紛紛涌至棺邊,將其團團圍住,整齊站好,有如等待視察的衛兵。
火把照耀下,人數眾多的達蘇士兵形成一個半圓,將馬塔·金篤和他的二十六名戰士團團圍住,背後便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濟恩建立的女子輔軍在達蘇崛起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與達拉其餘各國軍隊相比,達蘇軍隊的飲食更為健康,盔甲養護得更好,許多達蘇士兵受了致命傷也能倖存下來,都是虧得這些女子頭腦冷靜,雙手穩妥,為傷兵敷藥縫針。
彌拉放下針線活計,奏起椰胡琴來。霸主和拍擊掌,放聲唱起:
「彌拉,能不能奏些音樂?我不想聽那歌聲。」
庫尼想到了蟠城百姓,他曾為了保住與馬塔的情誼而辜負了他們。百姓血濺街頭的哭喊聲仍時常出現在他的噩夢中。
這怒吼在戰場上縈繞不去,震得達蘇士兵耳膜嗡嗡作響,一時間鴉雀無聲。他們有如羊群避狼一般退了下去。無人敢與馬塔的炯炯目光相對。
追擊而來的達蘇軍隊已經抵達,將小丘重重包圍起來。馬塔·金篤將手下排成楔形陣列,自己為首。
「蓋章不過是在紙上留下一個印子,其效力大小就看你自己意願如何。柯楚軍隊已沒了糧草,如今又四散柯楚全國各地,沒有防備。而我方拜柯戈所賜,仍然糧草充足。此時從其背後出其不意,全力而攻,正是最佳時機。」
庫尼沒有答話。
「你這是要犧牲百姓,只為了你一個人的榮譽,一些空洞的字眼。」路安道,「在我看來,這才是最自私的做法。」
「沖啊,沖啊,沖啊!」達飛羅·米羅催促著手下人。「庫尼王已經許諾,誰若捉到馬塔·金篤,便賞黃金萬兩,授予伯爵頭銜。快衝!」
拉索走上前來。「我們已經搜索了附近海岸,沒有發現艦船,只有一條小漁舟。霸主,請您上船前往圖諾阿。我們留在此地拖住庫尼·加魯。圖諾阿雖小,但易防禦,很多百姓都仍然愛戴金篤部族。您可以招募新軍,再來為我們復讎。」
「你若不充分利用手邊的一切優勢,諸神便會為你的失誤懲罰你。」
第七晚,紅獨角鯨正要休息,吸附在它身上的一條鮣魚低聲對它說:「幹掉他。幹掉他。幹掉他。趁他閉著眼睛,頭腦麻痹,用你的角刺穿他的心臟。幹掉他。幹掉他。幹掉他。」
庫尼覺得手中的和約很是沉重。百姓的性命是不是更加沉重?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滿悲傷
有數百人舉起手來。
「咱們是否應當下令進攻?」拉索問,「庫尼·加魯的這一計實在可鄙。」
「進攻?」
馬塔部下已將山頭守了十日十夜,每一名柯楚士兵落馬,便有五名達蘇士兵犧牲。
「這就和狼爪島以及祖邸城那時一樣。」拉索說,「雖然他們兵力是咱們的十倍,但咱們仍將勝利。」
「拉索,將所有尚且願意跟隨我的騎手集結。咱們要突破重圍。」
馬塔站在帳前。雪落在他身上,不一會兒,他臉上便被融化的雪花浸濕。
力可拔山,胸懷覆海。
蕾紗娜說完,濟恩陷入沉思。她在帳中來回踱步,庫尼和蕾紗娜則靜靜看著。她終於抬起頭來。「倘若這一計不能奏效,你們便會令馬塔手下士氣大振,更加猛烈抵抗。不過仍然值得一試。但須國君直接去動員她們。」
「元帥,」蕾紗娜說,「我雖然不懂兵法,卻對人心略知一二。我的長處便是看穿他們糾結纏繞的重重慾望,或許能從中辟出一條路來。」
馬塔揮揮手,沒有開口,眾人放出最後一批羽箭。二十六名達蘇士兵應聲倒地。回擊的箭雨要密集持久得多,待達蘇士兵停手之時,又有兩名馬塔部下倒地不起,所有馬兒也都倒下了。

山谷里沒有落雪

馬塔的軍隊終於即將斷糧。這都是柯楚連年戰爭和馬塔疏於治國的惡果。蒲馬·業木的持續偷襲也是原因之一。塞卡·集莫的艦船和機械獨角鯨封鎖了柯楚海港,海運也無法維繫。
「叫民恩·薩可禮和泰安·卡魯柯諾來。」
路安·齊亞打點行裝準備撤離之時,突然聽到書頁翻動之聲。他四下察看,發現是哈安國老漁夫送給他的那冊神奇的《自知書》。
「你覺得如何?」他問道。
馬塔·金篤揉揉眼睛。古阿諾詩人說過:史如去國,不可回返。
「庫尼·加魯,上來與我交手吧!」他大喊。